《平城京的礼物》江湖千澍雨

20、第 20 章

　　好不容易才等到一只帆船，却对他们费尽周折燃起来的烟视而不见，好一个失望啊。这也难怪，钓鱼岛山上的风虽不大，但湿柴禾燃烧起来的烟不像狼烟笔直地直冲云霄，一阵轻风就可以吹得它四处飘散，从远处看，几乎寻它不着，大帆船上的人瞧不见也是正常的。
　　今天的鱼获也少，以往常见的真鲷和竹荚鱼一条也没有，倒是钓了2条海鳗，其中一条足有2米长，拥有满口尖利牙齿的海鳗看起来像个凶相毕露的恶霸，不过据说肉质细嫩，入口爽滑，极为鲜美。
　　钓到海鳗也没有什么可喜的，反正也腌了几条竹荚鱼正放在雷达站的山坡上晾晒，只要细致地吃，还是可以撑好几天的。唐绍光忽然想到海鸥会不会偷吃晾晒在山坡上竹荚鱼时，他瞥见那艘消失的大帆船又回来了。
　　欣喜若狂的杨绍光叮嘱青柠马上上山点燃柴禾，自己刚手握信号枪，随时向大帆船发出信号弹。
　　大船渐渐靠近，杨绍光可以看清高高的风帆上悬挂的“红日”旗和上书“唐”字的大旗，还有“卍”字佛教的旗。他兴奋地对着大船呼喊，但大船似乎并不理会，它围绕着钓鱼岛航行，似乎是在找登陆地点。他心想这条大船返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寻找淡水。“这些人会不会是海盗或是坏人？”他寻思，不好，得赶快把青柠藏起来。
　　把青柠藏起来后，大船似乎在一片开阔地带找到了登陆地点，船上的人陆续乘坐着小筏上岸，他们的打扮完全不像是现代人，他们一行二十多人背负着竹笈，再结合大船上的“唐”字大旗，莫非他们是唐朝的？
　　“请问大师，所来何地，去往何方？”唐绍光一拱手。
　　为首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和尚，慈眉善目，眼袋浮泛，身材消瘦，精神矍铄，“阿弥陀佛，贫僧鉴真奉大唐皇帝之命东渡日本，弘扬佛法，传播我大唐的威仪。不知施主缘何在这小岛上？”
　　“看样子的确是随遣唐史的船到日本的鉴真和尚，史书记载：鉴真到日本是天宝十三年，是受日本孝谦天皇之邀请前去的。鉴真和尚祖籍扬州，听口音似乎是扬州一带的。”杨绍光思忖道，“不瞒大师，在下江南东道江州人氏，江州在扬州和杭州之间，适才因为阴差阳错，跌入时空涟漪，和小女困顿于此，还望大师搭救，在下感激涕零！”
　　“我们此去是日本的平城京，不知施主所往何处，是否顺路？”
　　“我们也去平城京！”杨绍光高声说道，“我在北海道见过孝谦天皇还是紫微台中书令藤原仲麻吕大人。”
　　“那既然同路，倒是没有问题。”鉴真对周围的人挥挥手，“上山找水。”然后转头对杨绍光说，“你们还见过孝谦天皇和紫微令大人？”
　　“是的，在北海道的洞爷湖见过。”他朝山上的青柠挥手，“还吃过日本的宫廷菜，尤其是鱼鲊味道实在难忘。”
　　青柠跑下山来，扯着杨绍光的衣角，“这孩子看其衣着打扮也不象是大唐的人啦，你说的什么‘跌入时空的涟漪’到底是什么？”
　　青柠示意他俯身，在他耳畔轻语道：“爸，这老和尚是怎么回事情？”“以后我再和你说吧，我先和大师聊，他会带我们去日本。”他说完后转向鉴真，“‘时空涟漪’这一说法在东汉张衡的《灵宪》中曾有提及，东晋虞喜的《安天论》也有涉及。”
　　“施主所言贫僧尚未涉猎，故不便妄言，那你们来自于哪个时代？”鉴真问。
　　“大约是1300年后吧。”
　　“那是一个怎么样的时代？”
　　“科技高度发达，中国也就是大唐后面的时代已经站上了世界科技之巅，中国在2028年率先载人登陆了月球，于2060前后又第一个载人登陆了木星，最近又在准备载人登陆土星，你们要去的日本这时已经完全落伍了，大师您所知道的大食、波斯、天竺、新罗等国家，全都衰败了，这是您第一次去日本吗？”
　　“此去日本，历经千辛万苦，这是我第6次去了，前5次全部失败了，这次我是乘坐遣唐史藤原清河的船，如果这次再失败，大概我是去不成了，我今年都66岁了，已是风烛残年，垂垂老矣……”鉴真抚着青柠的头发，“这娃为何要去日本？”
　　“不瞒大师，青柠到日本是为了找妈妈，她一个人驾驶帆船，我不放心，便也驾船过来寻她。”
　　“这天气似乎有些奇怪。”鉴真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中一轮西斜的太阳说，“记得我们从苏州出发时已经立冬了，不曾想，走了十来日，竟然到了夏天，莫非这也是‘时空涟漪’？”
　　“算是吧。”唐绍光支吾其词。
　　说话间，天空中乌云聚集，霎时天地间一片昏暗，在山上负笈找水的人们一起向鉴真张望，鉴真挥挥手，“时辰不早了，快些吧。”这时，厚重的乌云开始化开了一些，近西天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向大海一片混沌的光，天空中竟然飘起了雪花，鉴真也因寒冷双手抱着胳膊，浑身哆嗦起来。
　　唐绍光赶紧把青柠紧紧抱在怀里，见状，鉴真想要脱了袈裟给她披上，“大师，天气骤变，还是上船要紧。”鉴真朝山上下来的人一招手，人们便鱼贯而来。
　　上了船，天完全黑了下来。
　　鉴真和遣唐正史藤原清河住大舱房，小舱房里住鉴真的弟子，从长安带过去的工匠、药师还有遣唐使团的一些随从人员等。鉴真把唐绍光和青柠安排和他住在大舱房里，并让弟子给他们送来了棉衣，同住的藤原清河正史正在油灯下看一本围棋书，头也没有抬，这个日本人梳着棒状的发髻并用象征尊贵的紫色发带束着，态度有些傲慢。
　　杨绍光凑近了一看，是大唐出版的《碁经》，这本书当年他在高中学围棋时也看过，是讲基本定式和局部战斗的，并没有多少高深的理论，是围棋爱好者的入门教材，这个藤原清河看得津津有味，可见其棋力只是一般，杨绍光心里便有些鄙薄起来。
　　这家伙终于抬起头来，三四十岁的样子，“先生也会下围棋？”
　　这话问得有些轻慢，听得自然是不悦，“略知一二。”杨绍光没好气地回答。
　　“可否同先生切磋一下？”
　　“可以。”唐绍光心想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日本人。
　　这时，他们的晚餐送来了。鉴真的晚餐是一个白面馒头，一碗稀粥，一碟咸菜，藤原清河也是一样的，来人塞给杨绍光两个玉米面馒头，“给他们一样的！”鉴真看着来人用筷子敲着碗说。
　　“布局随便下，不必用大唐的座子吧。”藤原清河建议道。
　　“随便。”
　　猜子，藤原清河执黑先行，这是现代围棋规则，不像大唐的白棋先行。他占了一个星位和目外，准备弄个无忧角，杨绍光应以三连星，就在角部定式时，藤原清河弄了个骗招，这个骗招杨绍光见过，算是低级骗招，自然也就识破了，藤原清河白白亏损了半手棋，他的脸胀得通红，心气开始浮躁。他开始频频用强，无理手接二连三出来，自然受到了杨绍光的强力反击，形势一落千丈，已经难以为继了。他投子认输了，但很不服气，“是我轻敌了，请先生再赐教一盘。”
　　日本人大抵是这样，不把他们打得自卑他们是不会心甘情愿认输的，这在中国出版的《日本国民性指南》一书中也有体现，书上还说：日本人素来有慕强心理，宁愿被强者奴役，也不会向弱者施以半分同情心，所以，对其要穷寇猛追，痛打落水狗。
　　这本书杨绍光也读过，他决定要痛打落水狗。
　　经过上一局，藤原清河已然知道了杨绍光的实力，所以，行棋小心翼翼，下的都是本手，没有露出丝毫破绽，行至100手，双方平分秋色，形势大致相当。现在，杨绍光杨要赢棋，必须要争取到先手，先手在中央一飞，大空隐隐成形，要想争取到先手，必须在对方的角部想办法，角部藤原的白子味道有些坏，如果点三三进去形成打劫活，那么，即便角部劫争失败，只要中央有先手，棋也会赢下来的。
　　藤原也感觉到了形势危急，于是，角部毅然脱先，在中央大跳了一手，见此情形，杨绍光手起刀落将角部的白子悉数歼灭，实地上黑子已然遥遥领先。藤原见选择性失误且无法弥补遂黯然投子认负了。
　　两盘棋让藤原清河意识到他和杨绍光在技术上还是有不小的差距的，藤原变得谦卑起来，“先生棋艺果然是在弟子之上，麻烦师父日后多指导弟子。”说完，他在一个箱子里摸索起来，“这是长安带过来的剑南烧春，是长安第一名酒啊，算我孝敬师父了。”他把一个陶瓶递给杨绍光。
　　“一起喝。”杨绍光说，见他如此懂事，杨绍光也想交他这个朋友。
　　两只陶质的酒碗，一碗咸鱼，一小碟花生，两人喝了起来。鉴真在灯下看《开元释教录》，青柠则躺在床铺上睡着了。
　　“你和紫微中书令藤原仲麻吕是什么关系？”杨绍光问。
　　“说起来他应当是我堂兄，不过两家素无往来。我们也不会因为他是紫微中书令就去巴结他，这个似乎也做不到……”
　　“不巴结是对的，再过10年他就将死在孝谦天皇手里。”
　　“不会吧？”藤原清河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是说，他和孝谦天皇感情甚笃么？”
　　“后来，孝谦天皇又有了一个叫道镜的闺中密友，自然也就引起了藤原仲麻吕的不满，作乱犯上也就在所难免。”
　　“师父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杨绍光轻描淡写地说，“我见过孝谦天皇和藤原仲麻吕，他们还请我吃鱼鲊。”
　　“真的么？”藤原清河羡慕地说，“我身为一个贵族公子，也没有吃过宫廷鱼鲊。”
　　“计划在哪里登陆？”
　　“难波津（今日本大阪市）。”
　　“可能计划有变，会在秋妻屋浦登陆。”
　　“不会，怎么会在那里登陆呢，那不过是个小渔村，要不是我见多识广，几乎都没有听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藤原清河惊起，“快说，你是不是大唐派来的奸细？”
　　“好好用你的脑子想一想。”杨绍光鄙薄道，“若我真是大唐派来的奸细，为何不和你们在苏州一起登船，非得在这个叫钓鱼岛的地方等你们？万一你们不来呢？”
　　“说得也是。”藤原抓耳挠腮，“那你为何知道如此多？”
　　“很简单，历史。”见藤原茫然不解，“我们此时以及随后的1300年都成了历史。”
　　“1300年成了历史？什么意思？”藤原一脸迷茫。
　　“这样说吧，我是来自于1300年后的时代，这么说，你能明白吗？”杨绍光瞅着瞠目结舌的藤原清河，“所以，我们眼下的一切和未来1300年的一切都成为历史了。”
　　“你说的我似乎有些明白了。”藤原拍拍脑袋，“不就是你来自于1300年后么，好理解。不过我有个疑问，我们为什么要在秋妻屋浦而不是难波津登陆？”
　　“书上说因为遇到了风暴。”
　　“11月份居然还有风暴？真是咄咄怪事！”藤原将信将疑。
　　藤原清河将信将疑的风暴是第二天下午来到的，到时，吃过午饭不久，今天的午饭格外丰盛些，是海鲜面，面条是要苏州集市上买的，海鲜是藤原钓的，他居然还钓到了一只有20多斤重的石斑鱼，还钓到几条竹荚鱼和鲳鱼，吃到明天都够了。
　　藤原坐在船头钓鱼，他所用的鱼饵不过是海鲜面吃剩的鲳鱼，说来也怪，一连上钩了好些条鱿鱼，他有些疑惑地看看天空，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竟然聚集了好些遮天蔽日的阴云，“难怪！我当是为何钓上这么多的鱿鱼。”他自言自语，“快点降下风帆！”他冲水手嚷道，“叫所有的水手准备划桨。另外，给副使的船打旗语。”
　　他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狂风巨浪，船在巨浪中上下摇晃，颠簸前进，杨绍光抱起青柠赶快回去船舱，只是鉴真正盘腿打坐闭目养神，见此情形，杨绍光的惊恐也随之散去，不由得翻看起藤原留下的那本围棋书。
　　外面的风浪依旧很大，还有骤雨打到船头的声音，以及划桨的水手的号子声，船在风浪中颠簸得厉害，一会儿跃上波峰，一会儿跌入波谷，杨绍光有明显的失重的感觉，连卷缩在床铺上的青柠也被甩到地上，喝水的陶碗更是摔碎了好几只。鉴真双目微闭，纹丝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咆哮的大海终于平静下来，杨绍光听到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是暖暖的橙黄色。鉴真似乎累极了，手捧着《金刚经》就倒在地上睡着了。
　　带着一衣寒气、浑身被雨淋湿的藤原清河走进来，命令水手，“快把鉴真大师扶上铺。”然后一边脱衣服一边抱怨道：“你们是怎么搞的？平安把鉴真大师护送到平城京是我们这次的主要任务，若是鉴真大师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教我如何向天皇交待？真是岂有此理。”杨绍光不由得佩服起他的汉语来。
　　“藤原大人，小心着凉，还是喝碗姜汤吧。”杨绍光说。
　　“杨先生，不碍事，我祖上就是打渔的，这点小风浪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我们副使的船联系不上了，怕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藤原说，“联系不上副使，这可如何是好呢？”
　　杨绍光想起还有三发信号弹，但现在阳光正盛时打信号弹的效果并不好，不如现在打一发，晚上再打一发，便把想法和藤原说了。
　　“这赶情好，我也正想瞧瞧1300年后的东西呢。”藤原兴奋地说，他拉起杨绍光就走。
　　来到甲板，杨绍光掏出信号枪，上了一发子弹，冲藤原说“瞧好了！”便扣动了扳机，“嗖”的一声，信号弹带着白烟急速向高空飞去，几乎是笔直地飞，越飞越高，大约有300米高（信号枪使用说明书上说的）时调头急下，白烟此时变成了绿烟。
　　“真厉害。”藤原清河啧啧称奇。
　　“白天的效果不太好，远一点的船只就看不到，晚上的效果好些，不过也怕云多雾多，晚上打一发好吧。”杨绍光说。
　　“如此甚好甚好，师父，不如晚上再请教一盘，我还请你喝剑南烧春。”
　　“剑南烧春不是带给孝谦天皇的么？”
　　“带给什么天皇，她老人家才不会看到我们这些低级官员送的礼物呢，她只会看上像紫微中书令藤原仲麻吕大人这样的高官送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