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京的礼物》江湖千澍雨

19、第 19 章

　　电动帆船从东湖入海时，夕霞的最后一抹在厚重云层的覆盖下淡漠的余晖沉入西方的地平线。杨绍光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他一边翻看《电动帆船使用说明书》一边吃着林潇潇在冰箱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麻球和糍粑，他的确饿了，今天从早上到晚上他几乎没有吃东西。
　　他一心想追上青柠，忙中出错，忘记了带水和食物，形势一下子严峻起来，他马上给教练打了个电话，教练告诉他，不用慌，可以用海水蒸馏法收集淡水，电你就不用担心了，用便携式原子能反应堆提供电能，100年都不用换燃料棒。食物嘛，也好解决，可以海钓，钓具就在工具箱里，这个季节东海的鱼比较多，像鲈鱼、真鲷、带鱼、鲳鱼、鱿鱼都十分好钓，夜钓上钩率很高，运气再好些的话，可以钓到东海的野生大黄鱼，“那味道才叫一个鲜美，祝你好运。”教练说，“最后通报一下青柠的位置，北纬 25度42分40秒，东经 123°27分06秒。好像位置有点问题……”教练迟疑道，“这还是1个小时前青柠的位置，她的位置不再改变，她应当遇到危险了，你赶快过去救她。”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气喘不上来，杨绍光知道每耽搁一秒青柠就会多一分危险，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教练最后通报的青柠的位置。他说服自己静下心来，“青柠不会有事的。”他对自己说，“她那么聪明，那么机灵，任何困难都难不住她的，是的，她可以克服任何难以想像的困难。”他不停地安慰自己，最后，他已是泪流满面。
　　海上手机没有信号，青柠大概是为了省电，卫星电话也没有打开，“她现在到底在干嘛呢？是帆船失去了动力还是遇到了危险，又或是坐在小岛上？”他抬头看一眼驾驶舱外的烟雨蒙蒙的天空，除了灰蒙蒙一片，什么也没有，本该出现的弯弯的上弦月被云层挡住了。
　　海面上的风大了起来，船行驶在漆黑又浩荡的海面如在风雨飘摇中的一片树叶，尽管心急如焚，但杨绍光知道，欲速则不达，他只能将速度调整为25节，这速度已经相当快了，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偶尔有一群细长带着长长鱼鳍的飞鱼跃出海面在空中滑翔，有的竟然落在船头，在甲板上一蹦一蹦地跳。
　　通过北斗导航，杨绍光发现在教练通报的位置有一些大小不一的礁石，以25节的速度撞上礁石后果不堪设想，他心想该不会是青柠驾驶帆船撞上礁石才遇险的吧。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他祈祷她能坚持住，“加油，青柠。”
　　就在快要靠近教练通报的位置时，为了谨慎起见，杨绍光把速度调整为20节，却没有料到船底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后螺旋桨在一阵“咯吱吱”声中停下来了，“不好，撞上礁石了。”他的心里沮丧极了。
　　跳下海，他想看看螺旋桨能不能修好，螺旋桨的四支叶片被打断了一片，根本没法修。更糟糕的是，他在察看叶片时手被锋利的叶片划破了，血腥味会引来20公里外的鲨鱼，他借助帆船上的灯光看到几条露出背鳍的鲨鱼正快速地朝他这边游来，等他爬上船，累得几乎要虚脱了。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马上联系上青柠，他从工具箱中找来激光信号灯，这种灯，光源强，光线不发散，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如果不是受阻地球曲率激光信号灯灯可以让100海里外的人看到。
　　用激光信号灯在夜空中照了不到2分钟，不远处就有了回应，同样，也是激光信号灯，当两束光柱在空中交汇时，他的心跳将出来，迸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喜悦——是青柠。
　　失去动力的电动帆船很难掌控，必须挂起风帆才能靠近青柠，雪上加霜的是依照工具箱中的那本《中国领海常见鲨鱼指南》中标注的体长可达4米的大青鲨数量越来越多，它们围绕在帆船周围，有时还尾巴故意拍打一下船体，杨绍光寻思这些鲨鱼可能是嗅到了血腥味却没有吃到猎物非常不甘心，它们那露出水面的背鳍仿佛是冲向敌方航母的鱼雷尾翼让人瞧见了不寒而栗。他望着船舱里已经不再蹦跳的几尾飞鱼，心想扔给鲨鱼吃会不会让它们离开。他猛然想到那本书中一再以严厉的口吻声称“绝对不能给围绕左右不愿离去的鲨鱼喂食，否则，只会激起它们更强烈的嗜血欲望，切记切记。”
　　一些体形稍小些的黑印真鲨和灰星鲨也加入到大青鲨的队伍中，数量越来越多，它们争先恐后冲撞帆船，小船被撞得摇摇晃晃。杨绍光赶忙去船舱下找可以使用的工具，顺手的工具是没有，只有一把信号枪和三发信号弹。
　　“嗖嗖”，杨绍光对着夜空打了一发，一枚鲜红的信号弹向更高的夜空冲去，把整个夜空照得如白昼一般，信号弹在最高处调头缓缓落下，颜色也变成黄赤色，海面上都是鲨鱼游走时留下的旋涡。还有几条大青鲨似乎心有不甘，他们逡巡不去。他便用激光信号灯照射它们，赤红色的光柱照在他们黑漆漆又圆又小的眼睛上时，它们才恐惧地一摇尾巴潜入深海。
　　青柠双手抱在胸前，冻得瑟瑟发抖，她站在不足2平方米的礁石上，脚被海水泡得发皴发白，杨绍光瞅见了不由得一阵心疼。等帆船靠近了，他站在船头伸手示意她上船，这时他才发现船舱井水了，水还在汩汩不停地流进来，顾不得那么多了，先把青柠拉上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再说。
　　“爸爸！”青柠上船后就扑到杨绍光怀里，他感觉到她的呼吸起伏，船还在下沉，夜才刚刚开始，这一晚将如何度过，“爸爸，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爸爸。”
　　“青柠，别说那么多了，先喝点水，吃点东西，再找点有用的物资。”他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船在下沉，看样子窟窿很大，要弃船，我们还得再回到礁石上去。”他抬眼看云层消散后澄朗的夜空下一弯上弦月正洒着清辉，“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吹着海风，不是很惬意么？若是想听故事了，爸爸给你讲美人鱼的故事。”
　　“爸爸——”青柠眼里噙着泪，望着西边，“我后悔了，我不该这么不懂事，非得去日本，我现在不想去日本了，我想回家，我想妈妈和妹妹了，还有外婆。”
　　“我们现在离钓鱼岛不到3海里，若是我们能上钓鱼岛，我们就能活着回到江州城或是去日本，否则，我们蹲在礁石上，最多只能坚持两天，白天，阳光暴晒，而且，万一涨潮时礁石隐在水下，我们就麻烦了，再说，这里的鲨鱼又多。”杨绍光说，他回头看看正在啃方便面的青柠满面愁容，便说，“没事的，青柠，爸爸开玩笑的，只要有爸爸在，总会让你活着的。现在，我们清点一下物资，看看能不能做个木筏，我们划到钓鱼岛。”
　　木筏是做不成了，只找到救生衣和救生圈，还有防水袋。杨绍光把能用的物资统统装在防水袋中，又给青柠穿上救生衣和救生圈，“爸爸，我们现在就游到钓鱼岛吗？”
　　“是的，岛上虽然没有人，但有卫星电话和必要的生活物资，再说，3海里也算不得有多远。我想只要我们不偏航，3个小时大概可以游到。”他有些不放心似的叮嘱青柠，“在大海时千万不能弄出伤口，一旦出血了，嗜血的鲨鱼就会蜂拥而至。”
　　“是的，我就是在帆船碰到暗礁撞了个大洞，我下船去察看时弄伤了腿，就出了一点血，却引来了大群的鲨鱼，有一米长的，还有三四米长的，甚至还有大白鲨。”
　　打开手机的北斗导航，杨绍光带着青柠游在漆黑的大海上，海水的温度还算适宜，一点也不觉得冷，海浪也算不得大，不过海浪让游泳变得吃力。青柠在江州市少年宫专门学过游泳，游起来倒是并不多吃力，反倒是他这些天很累，又受到这么多惊吓，游了不到十分钟就累得不行。
　　换了一个姿势，他平躺在海面上，救生衣和救生圈提供的浮力的足以支撑。他在想家，想林潇潇和青檬，或许给林潇潇投毒是不对的，毕竟他们曾经相爱过，而且还有孩子，或许只是自己不知怜惜造成她的渐行渐远直至貌合神离、同床异梦。“若是我带青柠活着回到江州城。”他对着苍茫大海上稀微的星光起誓，“我一定忘记和林潇潇曾经不愉快的过往，好好待她，一家人快乐地在一起。”
　　也不知道游了多久，在游游睡睡之间的恍惚中，杨绍光感到他被海浪冲上了海滩。他疲惫地找寻青柠，青柠也在找寻他，两人对视一下，便闭上眼睛在沙滩上睡去。
　　杨绍光是被螃蟹蜇醒的，他睁开眼，发现一只小螃蟹正蹲在他脸上挥舞着大螯夹他的眼皮，见他醒来，小螃蟹匆忙后撤。他爬起身，发现在腿上身上都是些小螃蟹，见他起身，小螃蟹们四散奔逃。沙滩上还有体形硕大的太平洋丽龟在刨沙子，大白天的居然要产卵要么是它们弄错的时间要么钓鱼岛上它们的天敌很少，可是天空中盘旋着海鸥还有体型较大的秃鹫，难道它们就不害怕吗？
　　青柠还没有醒，身上居然还有小章鱼，他把她摇醒，“青柠，起来，我们收拾一下物资，准备吃点东西。”
　　钓鱼岛挺大，有一座小山，山上有雷达站，主要是为中国渔民服务的，是多面阵氧化镓有源相控阵雷达。到了2050年前后，世界上军用雷达95%以上都由中国生产，而和雷达配套的光伏发电设备和水膜分解发电设备都是在江州生产的，所以，没有一个国家胆敢和中国发生冲突，连曾经的世界霸主现在已经日渐衰败的美国也不敢，更别提欧洲那些还沉溺于1840年的荣耀里难以自拔的老牌帝国了。
　　这个雷达站显然是不能用了，因为水膜分解发电设备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鸟粪。但在雷达站的雨水收集水缸里，杨绍光发现了几条养得肥肥胖胖的大鲫鱼，甚至还有两只肥硕碧绿的青蛙，“这些都是难得的好菜呀。”他对青柠说。
　　一个小时后，他们便吃上了红烧鲫鱼，味道还不错，但他们只吃了一半，还要留一半晚上吃。“青柠，我们还不确定要在这个岛上呆多久，现在我们根本联系不上你的教练，没有信号，即便是用卫星电话也联系不上，再加上手机的电也没有了，我们联系不上外界了，所以，我们吃饱只能吃三分饱，甚至两分饱、一分饱，不过，你放心，只要爸爸在，你就会安全的。现在，我们可以和外界联系上的只剩下一把信号枪和三发信号弹了，我们要等待途经此地的船。这样吧，信号枪我们就带在身边，遇到船只经过，我们就发信号。下午，我们去钓鱼，晚上吃海鲜大餐。”
　　“其实，爸爸，这样的生活挺好的。”青柠仰起头瞧他，“我一直向往这样的生活，除了吃不饱之外，挺好的。”
　　“我也觉得挺好的。”他抚着她的头说，“在你这样的年纪，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因为我们安全地把你带回家，因为妈妈和青檬都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嗯，我要和爸爸一起回家。”
　　下午的海钓收获颇丰，钓上来几只红尾大眼的真鲷，还有几条粉红尾巴背部发绿的竹荚鱼，还有一条赤身泛着蓝绿色光泽的鲐鱼，还有两条周身泛着金黄色光泽的东海野生大黄鱼，当然个头较小，一斤都不到。
　　晚饭自然是海鲜一锅炖，雷达站贮存室的食盐不多了，而且结了块，烧菜时非得用石块把它砸碎不可，而且味道似乎有些苦，杨绍光疑心会不会含有MgCl??，如果这几天再没有船来，也只得用蒸馏法来收集食盐了。
　　喝了一碗鱼汤，味道还不错，其实，这些鱼只要加点盐用水煮煮就很美味，“要是有瓶酒就好了。”杨绍光看着夜空中耀眼的金星说。
　　“爸爸，我知道哪里有。”青柠放下碗，不一会儿，她提着一瓶沾满灰尘的北京二锅头走到水缸边洗净瓶子。
　　他打开手电，“2065年10月生产”，“青柠，你是怎么发现有酒的？”
　　“早上清理时，我就发现了。”
　　杨绍光呷了一口，比新酒略微酸了点，“要是潇潇在就好了，你妈还没有看到过这样璀璨的星河，看看那边，是织女座还是牛郎座？”见青柠摇摇头，他便说，“青柠，你不是要去日本找妈妈吗，我现在就和你说说你妈妈的故事。”
　　“我妈妈是不是叫明子？”
　　“对，她是叫明子，以前叫桥本明子，后来嫁给了一个叫铃木的男人，便又叫铃木明子，日本文化学习中国，可是却没有学到精髓，糟粕倒是学了不少，女人嫁人还要变更姓氏，和欧美一样，简直有点老土，青柠，你以后要嫁给中国人，这样，你就不用改姓了，还叫杨青柠。”
　　“桥本明子现在哪里，她还好吗？”青柠催促道。
　　“我们已经7、8年没有见过面了，也没有联系我，我把你从日本抱回中国时，你还不到3岁，估计你也不会记得。当时，你妈妈给了我1亿日元，主要是为你治病，那时你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是基因方面的疾病……”
　　“你是怎么认识我妈妈的？”
　　“说到认识你妈妈，我想想啊。哎，要是有支烟就好了。”他感慨道，“这里啊，不得不提到一个叫玉秀的女子和一个叫三井茗的日本男子……”
　　“爸爸，我知道哪里有香烟。”青柠自告奋勇，不一会儿，她的手上便有一包“利群”香烟。
　　吐出袅袅青烟，“说来话长，我和玉秀是江南理工学院的同班同学，那年大概是2055年，我和她一起去日本交换学习，她去的是日本最好的女子大学——御茶水女子大学，我去的是日本最好的大学——东京大学，你妈正好和玉秀是住一个宿舍的，而我在东京大学认识了富家子弟也是你妈妈的前男友三井茗……”
　　月明星稀，青柠睡着了，钓鱼岛6月的夜晚风大，从东南方向吹来的季风带着马来西亚槟榔成熟的甜味，蚊虫也少，倒是看见几只在江州城都并不多见的萤火虫，它们的飞行姿势并不优美，风一吹就飞得如醉汉般东倒西歪，一闪一闪在萤光在淡薄的月色里倒是显眼，它们只绕着雷达站一圈后兀自飞走了。
　　夜凉如水，可是杨绍光并没有多余的衣物，青柠也卷缩着身子睡在他怀里，她的鼻息匀称而沉重，他紧紧抱着她，想着眼下或以后该怎么办。
　　如果找不到经过钓鱼岛的船，他们就将被困在岛上，虽说一时半会也死不了，长期以往怕也不好说，营养跟不上不说，青柠还要上学啊，耽误她一年怕是难以弥补的。所以，必须尽快离开钓鱼岛。可是一整天，连一条船的影子都没有发现。钓鱼岛虽说不在繁忙的航线上，但至少打渔的船也得来几条吧。
　　必须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日夜盯着大海，若有船只经过，就发信号，信号弹只有三发，得省着点用，最好第一发就能把他们带离这里。
　　也不知道过了几天，渐渐地，杨绍光心灰意懒起来，感觉钓鱼岛像被诅咒了一样根本一条船也不会经过，情结似乎可以传染，青柠也心意疏懒起来，每天连提着水桶和爸爸去海边钓鱼都漫不经心。
　　这天下午，他们如往常一样来到平时海钓的悬崖边，这是他们钓了好几个地点经比较后认为产量最高的一个地点，其实，产量高低于他们而言并无多大区别，因为他们吃海鲜几乎吃吐了，每天不是真鲷就是竹荚鱼，又或是鲐鱼，就算是通体金黄的野生东海大黄鱼吃得多了也没有那么好吃了。
　　“爸爸，我想吃米饭。”青柠嘟囔着嘴，“我还想吃水果，秋月梨，水蜜桃，榴莲，橘子。”
　　“到了日本，什么水果都有了，还会有北海道的西瓜，爸爸请你吃寿司，我们还是鳗鱼饭，金枪鱼饭，烤秋刀雨，大酱汤，不过这些所谓的美味比起中国菜要差远了，回到江州城，我请你吃川菜，吃重庆火锅，吃徽菜，吃浙江菜，吃鱼子酱，吃松露，想吃什么吃什么，反正爸爸有钱……”他想起来了，麦克的2500万元一直躺在他的银行账号上，一分钱也没有动，现在麦克走了，这不义之财，用起来总归是不大妙的。
　　“爸爸，你说得我好想吃呀。”青柠舔着嘴唇说，忽然她指着前面海面上雾霭下看不清朗的帆船惊叫起来，“爸爸，你看，船！”
　　顺着青柠手指方面，杨绍光看到一艘大帆船，高高的桅杆上飘荡的白帆，但船离得有些远，目测至少有1海里多，若是打信号弹对方不一定会发现，怎么办？“青柠，快到山上雷达站附近点火，烧着后把柴草淋湿让它起烟，快！”
　　当烟飘向高空时，那艘大帆船已经走远了，只留下在远方海平面上在地球曲率上下跳动的小小白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