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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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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吃晚饭时,杨绍光接到了太平桥派出所张所长的电话,“绍光啊,你方便到所里来一趟吧。”
“张所长,什么事儿?明天去行不行?”
“绍光啊,你们出版社的胡社长死啦,死在红袖添香□□的按摩床上,我们联系不上他的近亲属,你还是来一趟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去恐怕不妥当。胡一道怎么会死呢?会不会和那天在他家喝的酒有关?如果那天没有调换酒杯,会不会死的就是自己了,杨绍光不禁心有余悸。
“谁死了?”正在啃着一块糖醋排骨的林潇潇问。
“还能有谁,我们的社长,江南第一才子胡一道同志。”他转头瞧着她,想看看她的表情有无明显变化,但是没有,连颜色稍变都没有,她继续若无其事地啃着她的排骨,“胡社长的悼词我都已经想好了。”他戏谑道,“就这样写,一个伟大的革命主义战士、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文化战线的不屈斗士、无可争辩的江南第一才子胡一道同志身体力行为了艺术创作去民间采风不幸死于牡丹花下,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伟大的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胡一道同志永垂不朽。”他又瞅她,她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真是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对旧情人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情义,唉……”他想。
张所长和杨绍光是旧时相识,杨绍光曾以张所长为原型写了一篇长篇小说横扫各大文学论坛并拿下了当年国内的所有文学大奖,自此,他们就成了好友。
“张所长,怎么回事?”杨绍光瞧了一眼躺在救护车上腹部高高隆起一动不动的胡一道问正在旁边抽烟的张所长。
“我也不知道啊。”张所长说,“据按摩小姐说只按摩了十分钟不到就出事了。”
“有没有那方面的服务?”
“按摩小姐说胡社长曾经提出过,但她没答应,因为这不是她的业务范围,但她说要给他换小姐,这当儿,出事了。”
“那叫我来干嘛?”他有些不满地嚷嚷道,“你们正常处理就行啦。”
“您不是胡社长的助理嘛。”张所长脸上堆着笑说,“再说,胡社长在国内也没有一个亲人,对,不是说他还有个女儿吗,他女儿现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啊。”
“杨老师。我们叫你来就是想找你签个字,给胡社长做个尸检,不找到死亡原因,不好结案啊。”
“张所长,这样吧,我过几天找到胡社长女儿的联系方式,你们找他女儿签字吧。”走到门口,杨绍光回头,“张所长,自然死亡也是死亡的一种。”
听张所长这么一说,杨绍光意识到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胡雪了,便给她打了个电话,没想到,电话居然没有打通。他心想会不会是胡雪联系上了麦克独吞了5000万,但又一想,觉得不太可能,反正联系不上胡雪,不是还有麦克吗?他又给麦克打了电话,电话是麦克的女秘书接的。
“麦董事长已经交待过了,等那个娃的DNA检测报告通过后,就给你打5000万元,到时,你把娃交给我就可以了。”
“董事长呢?”杨绍光问。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女秘书以一种缓慢而哀伤的语调说道,“前些日子,董事长去了南非,在约翰内斯堡街头遭遇抢劫,被两名黑人青年当场枪杀……”他听到了女秘书的低泣声,“不过,您放心,在此之前董事长已经安排了5000万,还有,给娃也设立了20亿的信托基金……”
杨绍光知道,若想拿到余下的2500万元,必须要找到胡雪,而且胡雪还要生下那个娃。像胡雪这样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女孩子肯定也在想着那2500万元,不用急,算算日期,过不了多久,她便会主动找上门的。
果然,没过几天,杨绍光便接到了胡雪的电话。
“叔。”胡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那个娃……”
“娃生了么,胡雪?”
“叔,那个娃没有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是今年3、4月的事情。”
“怎么没的?”
“到时我到西藏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参加自由跳伞运动,一不小心,就没有了……”
“小雪,没有就没有了吧,你这孩子,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你现在哪里?”
“我在成都,可是我不敢回家,我爸妈知道我这情况,非打死我不可。”
“你妈去了欧洲,几个月才能回来,你爸……你爸也跟着去了。”他心想小雪的娃虽然没有了,麦克也不在了,也就是少收入2500万的事情,倒是没有人会追究责任,这也并非是多么坏的情况。“小雪,你回来吧,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高考你也错过了,明年再考吧。”
在殡仪馆胡雪见到躺在玫瑰花丛中的胡一道并没有露出悲戚之色,甚至有些不易觉察的欢喜,这时一阵风吹来,将覆在胡一道脸上的玫瑰花瓣吹落,露出他那张涂抹着厚厚粉惨白的脸,胡雪瞅见了,吓得浑身一激灵。
张所长没有再提让胡雪签字解剖胡一道尸体的事情,听人说好像警方已经定下了心肌埂死的调子。
没过几日,江州市委宣传部任命杨绍光为江南文艺出版社社长。但他无暇去市里接受任命了,因为青柠走了,一个人要去日本找妈妈。
因为是周末,杨绍光起得晚,在梦中他上台接过江州市宣传部长的任命书心里有些欢喜,以后,在江南文艺出版社以后便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日子他是过够了,他扫视了一下台下,看到抹着红唇、顾盼流辉的小雅带着崇拜的眼神瞧他,他踌躇满志起来,“作为获得诺贝尔奖文学奖四次提名且有两次进入最后一轮的作家,我也知道最终的结果无疑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我对被诺贝尔奖提名没有感到丝毫的荣幸,从现在开始,我将拒绝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时至今日,诺贝尔奖还要弄意识形态这一套,太令人失望了……”台下响起稀落的掌声,这时他听到台下有人喊,“杨社长,你家青柠划船去日本了……”
“杨绍光,快醒醒,青柠不见啦,她去日本啦!”是林潇潇的声音。
很不情愿从梦中醒来,揉揉惺忪的眼睛,杨绍光嘟囔着,“青柠不是去东湖学帆船了吗?怎么又去了日本啦?”
“青檬,今天少年宫的琵琶就不要去了,我要和你爸去找姐姐,好不好?”林潇潇在哄着正在练习钢琴的青檬,“你不会自己去看青柠留在桌子上的信吗?”
练习钢琴只有一年的青檬在弹奏《李斯特超级练习曲》,这是学琴三年左右的琴童才能练习的,尽管在有些节奏的转承启合处略显生涩凝滞,过渡得有些生硬,好像一个练芭蕾的姑娘有点膝关节炎,但总体来说还算流畅,跳动的音符、灵动的指法不禁让人想起莱茵河上初春的朝阳。
青檬只是撅着嘴,不说话。
青柠的信就摆在她和青檬的房间的桌子上。
亲爱的爸爸、妈妈、妹妹及外婆:
我这样不辞而别确定有些过分,为此,这些日子我常常在梦中哭着醒来。我不辞而别是因为我怕你们会阻止我去日本,我不时会梦到我在日本的妈妈桥本明子,她常常入我的梦,在梦里,她给了我不曾有过的温暖,这样说,似乎有些忘恩负义,是的,我也承认,在这个家中,爸爸、妈妈、外婆和妹妹都没有把我当作外人,尤其是青檬,还以为爸爸妈妈更爱我,处处要和我争宠吃醋。
为了这次能坐帆船到日本,我准备了大半年。半年前,我嚷嚷着求爸爸送我去学帆船,爸爸起初不肯,说女孩子家学什么帆船,太危险啦,但在我的苦苦哀求之下,爸爸最终还是同意了,但他怕是想不到我学帆船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去日本。但我此刻并没有丝毫的得意,因为我就要见不到爸爸和你们啦,一想到这,我不禁泪水涟涟。
帆船到日本的路线我在电脑上已经演练了不下千百回,你们放心,我绝对是可以安全到达日本的。食物、淡水、指南针、急救药箱、照明设备、通讯设备、以及防身刀具我都带着了,为了改善伙食,我甚至还带着爸爸的钓具,如果钓到东海的野生大黄鱼,我会做个黄鱼面的。
忽然意识到今生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我的心里非常难过,真的,等我到了日本见到明子妈妈安排停当后,我就会回来。
你们的养育之恩我不敢忘,爱你们。
女儿青柠敬上
2069年6月
10岁的青柠能写出一封用词准确、行文流畅的信也不枉杨绍光这样一个在江州城仅次于胡一道的大才子多年在文学上对她的倾力教育,但他根本来不及欣慰,他必须尽快找到青柠并把她带回来。一个10岁的小姑娘驾着帆船乘着东南季风漂到日本可谓凶险异常,且不说日本列岛动辄地震并由此引发的海啸,也不说中国《国家地理》曾报道过的在钓鱼岛和琉球群岛附近游弋数量惊人且嗜血如命的大白鲨,还不说南太平洋上在6月不时生成的热带气旋并逐渐成长威力巨大的台风,单单是让她一个人在苍茫的大海上面对黑夜降临时的孤独无助就十分令人担心,即便她再坚强,准备再充分,她也只是个孩子。
东湖是江州城连接大海的一个面积有8个西湖那么大的一个湖泊,国家帆船队和国家皮划艇队长期在此集训。到2069年,奥运会已经有近20年没有举办了,因为举办奥运会都会亏钱,世界上已经没有多少国家有实力举办奥运会了,加上随着现代干细胞和基因技术的发展,各国运动员已经不服用兴奋剂了,都扎堆进行基因改造和打干细胞,这虽然有违公正公平的体育精神,但提高成绩很快,而且常规的检测手段根本无法检测出来,所以,干细胞的滥用已是体育界不争的事实,奥运会就是在这样的内忧外患中永久停办了。
奥运会停办之后,运动员要获得世界冠军也只有世界杯和世界锦标赛两种途径了,东湖举办了近20年帆船和皮划艇世界杯和世界锦标赛。
从东湖管理处得到的消息是:早上8时,青柠就独自驾驶着比赛用的帆船离港了。杨绍光正要发火“你们怎么能让一个10岁的小女孩单独驾驶帆船离港?”管理员大概也猜出他的意思,指着一张北斗卫星截图,“杨先生,青柠出港时教练就站在船头。”他只好把话咽到肚子里。找到教练,“杨先生,青柠这次独自驾驶帆船的目的是舟山的朱家尖,以前她已经去过两次,算不得陌生,而且这次去朱家尖的共有8名队友,都是10岁的孩子,都是单独驾驶,不会有事的,您不必过于忧心。”
“可是,教练。”杨绍光决定说出自己的担忧,“青柠给我们留下一封信,说她要去日本。”
“去日本干嘛?”教练茫然不解。
“去日本找她的亲生母亲。”
“她不是中国人吗?”
多说无益,杨绍光问,“教练,眼下我该怎么才能把她追回来?”
“现在嘛。”教练沉思,“自早上8时青柠出发到现在不过3个小时,依照现在东南季风的风速,她不过才行驶30海里左右,如果你现在驾驶一艘小型原子能反应堆的电动帆船,晚上就能追上她。”
“可是,茫茫大海,她又不开北斗定位,我怎么才能找到她呢?”
“这个不要紧,杨先生。”教练笃定地说,“我们每艘帆船上都有北斗定位系统,到时我把她的位置信息实时传输给你。”
就在回家收拾行李的路上,杨绍光忽然想到好几日没有“蓝天”和“菜瓜”的消息了,他打开手机,却发现蓝天正背着菜瓜在飞往夏威夷的途中,已经快到钓鱼岛了,它们为什么要偷偷摸摸飞往夏威夷?是不是蓝天已经给林潇潇投了蔓陀罗毒素?家里还有青檬啊,如果投了毒素,她们一起中毒可如何是好?他马上给蓝天发出了返航的指令,但是却控制不了,蓝天它们依旧在朝夏威夷方向移动,蓝天的控制系统坏了!
车刚停在院子里,一丝不祥的预感便涌上杨绍光的心头,周遭都安静得有些异常,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没有,岳母的唠唠叨叨也没有,林潇潇不顾体面如泼妇骂街的大声嚷嚷也没有,他不禁快步冲上二楼。
林潇潇、青檬和佳萍都横七竖八倒在客厅,口鼻处有丝丝殷红的血流出。完了,杨绍光如五雷轰顶,她们都中了蔓陀罗毒素,他的心一阵狂跳,他奔向三楼书房寻找解药,要用高锰酸钾溶液或碳酸氢钠溶液洗胃,再用毒扁豆碱解毒,配制高锰酸钾溶液时他的手抖个不停。
好像不容易给她们灌下了解药,青檬的症状最轻,很快就苏醒了,以防止病情反复,杨绍光给她服下了泄药。过了一会儿,佳萍和林潇潇陆续醒来,林潇潇醒来的第一句是,“这是在哪儿,我怎么见到我爸了,我爸还在中国航天指挥中心观看中国载人登陆土星发射,好开心啊。”她笑了起来,竟笑出泪来,她一揩嘴角,竟有血,“我这是怎么了?”
“你们这是食物中毒了。”他说,“你们吃过什么?”
“我们炒了青番茄,可能和这个有关吧。”林潇潇说。
佳萍还靠在椅子上,“我也梦到了老头子了,他还是不理我,吃过洋墨水的博士就是洋气,还带着个漂亮的洋妞跳华尔兹呢,我现在才知道,我根本配不上他,他能娶我,完全是可怜我,到头来,他并不爱我……”
“你错了!”杨绍光大声说,“林浩然是真诚地爱着你的!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然后他转向林潇潇,“我把你们送到医院观察一下吧,我到东湖,管理员告诉我8点青柠就驾驶帆船出发了,现在至少也走了几十海里,我要驾驶电动帆船去追她。”
“你快去吧,家里有我呢。”林潇潇说,她挣扎着爬起来,“碰到青柠,不要打她,也不要骂她,把她带回来就行。”她叮嘱道。
一抹淡红薄薄的夕阳穿过西天层层的云海落在院子里一棵橘子树青绿色的叶子上时,杨绍光带着愧疚踏进6月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