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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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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哲学家说过:人无法在年青时享受年青。依此类推,人也无法在幸福的时候感知幸福。这句话很适合胡一道。
在外人看来,胡一道的家庭和事业可以用完美来形容。胡一道毕业于江南理工学院中文系,在大学时,他便是江南十大诗人之一,号称情诗独步天下,在他看来,什么济慈、裴多菲和泰戈尔的作品完全不值一提,不是搔首弄姿的无病呻吟,就是莫名其妙的自作多情,连莎士比亚的《情诗十四行》也入不了他的法眼,被斥之为“□□的艳俗”。当然,他也并非浪得虚名,他的一首意境渺远、诗意蕴藉只有14个字的情诗席卷了除诺贝尔文学奖外几乎所有的文学奖项,包括以他看不上的济慈、裴多菲、泰戈尔和莎士比亚命名的文学大奖。
少年成名,轻狂也是难免的。胡一道在大学期间写过一篇文章抨击明朝第一才子杨慎,称之为“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这篇文章借古讽今,对当今文坛由一众无能之辈把持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现状大加鞭挞,很快,文坛的大佬们开始联手围剿胡一道,好在此时他正在剑桥大学做访问学者并顺便读了一个博士,等他回来时,或许大佬们忘记了此事,又或许大佬们忙于围剿其他什么人,总之,没人再提这档子事了。
剑桥大学博士的名头自然响亮,他直接被任命为全国十大出版社之一的江南文艺出版社副社长,在此期间,他的几本长篇小说把全国几个文学大奖拿了个遍,成了江南文艺出版社第一个大满贯选手,几年后,他便顺理成章成了社长。
事业顺利也就算了,胡一道的婚姻堪称完美。他老婆是一位富家小姐,特别喜欢文学,相亲时,甫一见面,就对他崇拜有加,若不是她还有那么一丝丝姑娘家的矜持几乎要以身相许了。
富家小姐婚前几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婚后却承担了所有家务,做的菜还很好吃。只要他每天回家,她对他和哪些女人接触、有没有向什么小姑娘献殷勤什么的基本上不过问,哪怕就是在丈夫雪白的衬衣上发现女人鲜红的唇印或是在丈夫的胸前发现不知哪个女人种下的挑衅意味十足的红玫瑰又或是邻居太太绘声绘色向她讲述看到胡一道和某个陌生女子举止亲昵、行为轻佻时她依然不露声色。胡一道原本以为她会大吵大闹,见她这般,觉得在路上想的谎话连篇也完全是多余的。
女人的嫉妒心是不可捉摸的,终有一天,胡夫人爆发了。
那天,如往常一样,吃过晚饭,胡一道坐沙发上看电视,忽然想起刚认识不久的一个小情人便摸出手机旁若无人地调起情来。忽然,他感到额头一阵疼痛,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他定了定神,发现一个景德镇出产的釉下彩的茶杯碎了,更糟糕的是他瞧见夫人正手持一把利刃怒不可遏站在他面前,他正在考虑如何体面地求饶时,夫人用利刃刺向自己的胸口,他惊叫着扑了过去,在抢夺过程中他的手被划破了。
那个心有余悸的晚上,他把自己写的100多首情诗统统朗诵了一遍她才在他的怀里安然睡去。自此,每次回家前他都要把在外面和其他女人鬼混的痕迹清理干净,但世上流传关于他的风流韵事却一点也没有减少。
才子多情,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事情,这也成了胡一道在外面和女人鬼混时对抗胡夫人和世俗观念的理论论据。但随着年龄的增加,他被荷尔蒙所奴役的日子渐行渐远了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发现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奴役驱使他了,他已经翻身解放了。
当一个男人从荷尔蒙的奴役中解放出来,只能说明他老了,胡一道费尽了周折才说服自己承认了这一事实。虽说承认自己老了,但他对女人的兴致并未减少多少,但他对女人的兴致已经从来者不拒、多多益善转移到林潇潇这样的性格坚硬、个性十足、难以驾驭的名门闺秀上来。
7年前,当胡一道第一次见到林潇潇时林家的事业正蒸蒸日上加上坊间流传林家关乎到中国首次载人登陆木星计划的成败,他自然是不敢怠慢,给她上了六安瓜片茶,他就喜欢这种泡起来茶色清亮但茶叶阔大如海带一样的茶,但林大小姐似乎并不给面子,当氤氲缭绕的茶端上来时,她却说“胡社长,有巴拿马咖啡吗?”名贵的巴拿马咖啡江南文艺出版社自然是没有,他知道她是想借机利用她在物质上的优势拉开和他的距离并进一步打消他对她的非分之想,因为自她走进办公室时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那如秋后豆荚一样饱满的胸。
对待普通人家女子轻薄浮佻的那一套胡一道知道用在林潇潇这样的富贵人家大小姐身上是不合时宜的,他把目光移开,并刻意不再去看,正襟危坐,对付林潇潇这样的女子必须放长线,欲速则不达,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条长线竟然有7年之长,7年前留下的伏笔直到现在才有了回应,而且,这种回应准确来说也不能称之为回应,因为并非出自她的真心。
记得那次林潇潇带给他的礼物是麦氏黄金股份出产的重达100克的纯重手镯,他的回礼是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诗集。其实为了杨绍光工作的事情她完全没有必要来,电话里说说就行了,她非得郑重其事来,这样也好,他们算是认识了。
自那以后,整整7年,胡一道都没有联系过林潇潇,倒不是他把她忘了,而是他的身边一直围绕着数量众多憨憨痴痴又自作多情的女子,他实在是脱不开身。
在外人特别是男人们看来,胡一道过的日子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不过,神仙也有神仙的烦恼,他的烦恼在于他唯一宠溺坏了的女儿胡雪身上。
自小长得像瓷娃娃一样的胡雪不由得他不喜欢,加上夫人的宠爱,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胡雪自然十分地任性。别的小孩任性为好吃的,好玩的,她不,她任性只是为了那些好看的饰品和衣裳,但凡被她瞧上的衣裳不买是不行的,而她那样小的小孩子眼光竟然十分独到看上的衣裳定然是最贵的。
有一段时间,胡一道甚至不敢带胡雪上街,否则,会抱一大堆衣裳回来,而且贵得令人咋舌,不然,胡雪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无其事打起滚来。有一次,他悍然下定决心就是不给她买,她照旧在地上打滚,但他就是不买,她见他这次似乎和往日有所不同,但她有什么办法呢,她只有打滚这一种方式,于是她在最繁华的人民路步行街从东向西滚,期间,她滚到了三次狗屎、四块西瓜皮、五六七八次路人刚吐的粘稠的痰,有好多次,她想放弃,可是谁又会在乎小孩子的面子呢?就在她寻思要不要继续时,竟然在路边睡着了。
打那以后,胡雪的任性是收敛了些,但她对学习的毫无兴趣却愈演愈烈,若不是父母逼着她,她甚至都不想去学校。
读高中时,胡一道把女儿的教育完全寄托在素以师资力量强大、全军事化管理、升入名校的比例高而闻名于世的寄宿制学校江南女子高中,“在这儿,完全不用担心学生早恋问题,因为这是女子高中。”学校的招生简章上如是说。这一点,他也颇感放心,但夫人倒是有不同观点,“就怕这些女孩子搞同性恋啊。”
同性蛮胡雪倒是不会搞,但她花钱如流水,让胡一道颇感压力。第一个学期,除了家里给的生活费外,他竟然网贷了20万元,最后还不是他给还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还,这事情就会闹到法院,他胡一道就会名誉扫地,他任江州市委宣传部长的任命就有可能受影响。
进入高三,曾严厉警告过女儿的胡一道接到了好几家网贷公司的电话,总共将近50万的贷款,他打算等胡雪月底回家时好好批评一下她。但后来网贷公司一反常态迟迟没有给他再打过电话了,胡雪月底也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家,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他决定到江南女子高中去看看女儿。
和想像中的涂脂抹粉、披金戴银的胡雪完全不同,站在胡一道面前的女儿不施粉黛完全是个素净的高中生,这让他满腔的火气烟消云散。
“小雪,你怎么胖了些,肚子也大了些。”他有些诧异女儿的腹部微微有些隆起。
深呼吸,平复心情,腹部收缩,“爸,最近学习紧张,很少锻炼。”
她对女儿这样的表现十分满意,“小雪,怎么有网贷公司给我打电话,说你还欠着50万贷款,怎么回事啊?”
“爸,网贷公司也给我打过电话,后来他们查实,是他们搞错了,我高一时的贷款数据还没有消除。”
“这就好。”胡一道终于完全放下心来。
“爸,这个学期学习压力很大,没事我就不回家了。”把胡一道送到学校门口时胡雪说,“下个学期我们学校要和美国西雅图女子高中交换学习,可能要一个多月。”
“好,你要注意安全。”
“爸,你和妈要保重身体!”
于诧异中回过头来,胡一道寻思着女儿长大了,也懂事了,居然知道要关心父母了,他欣慰地笑了,夕光中的这个曾经的瓷娃娃妩媚极了。他哪里知道,这竟然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女儿了。
江南的秋天终于来了。
江南的秋天是炎热而漫长夏季迤逦的尾巴,又是迎接寒冷彻骨冬季的红地毯,夹在夏冬之间的秋天是什么时候来到江南的,几乎没有人能说得明白,或许是借一阵南下的秋风,或许是借一场淅沥的秋雨,又或许是借一片飘零的黄叶。
鹅掌楸无疑是对季节轮回颇为敏感的植物,好端端的青绿色的如小孩棉袄状的叶子只是经历了一夜秋风便开始泛黄,自叶子边缘开始向中间发展,很快,秋意便占领了叶子全境,随后,一阵风,它便飘然落下。繁华似锦的栾树是江南秋天无法忽略的风景,它的花开在树杪处,似新嫁娘顶着的凤冠,一枝枝,一树树,一片片,连缀成蔚蓝天际下那一片秋意渐浓的油彩画。
自从挨了林潇潇那爱的褒奖的两巴掌后,胡一道有些为时过晚地领悟到对付林潇潇这样的大小姐简单粗暴是不行的,不但得不到大小姐的心,还会贻害无穷,只能若即若离地等待,等她自己走过来,这样机会虽然渺茫,但好歹也维护了身为才子的体面。
到了如胡一道这样年纪的男人一般会随着荷尔蒙水平的下降而从风月场上且战且退、渐次消失,胡一道也不例外。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如果他不去主动招惹外面的女子,主动投怀送抱的女子是一个也没有,如他这么大的一个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上都没法忽略的才子对女人的吸引力其实并不比一个大腹便便的包工头更大。
他删除了通讯录里那些女子的联系方式,那些女子的名字当然用的是假名,如一位名叫“梦露”的女子在他通讯录里的名字是“铁牛”,而且通过一个变声处理软件,那些说话娇软无力的女子在和他通话时一个个的都如粗糙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嚷嚷,说的话也不是“香格里拉饭店8808房间,不见不散。”而是“翻到第88页第8行,那里明显有个错别字,务请改正。”
煞费苦心所做这一切都是给胡夫人看的,若是哪天夫人不在家,他便会怅然若失,没有观众的表演只能沦为自娱自乐、自欺欺人。
“若是一个大才子没有红袖添香、倚红偎翠,那么他创作的灵感就会枯竭,江郎才尽也是迟早的事情。”这是胡一道第一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后到北京参加中国文联召开的作家座谈会后在一次酒会上文联副主席悄悄告诉他的,当时他只是听听,并没有说什么,后来想想,副主席说的和自己这么多年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的社会实践不是异曲同工、殊途同归么?
这些天,没有外面那些女人的叨扰,专心陪着夫人的感觉也很妙。夫人做菜他切菜,夫人买菜他提篮,这样妇唱夫随的日子也很温馨。有时夫人炒菜时,他便在旁边朗诵他写的情诗,夫人有时听得痴迷了,竟然把菜给烧糊了。
“和女人喝酒、聊天、谈论文学是天底下最有妙味的事情。”说这番话的还是那位文联副主席,当时,胡一道就在想自己是无福消受这样的妙味了,因为和他□□愉数量众多的女子当中他还没有发现哪个女人喜欢喝酒。但是有次,夫人可能觉得这些天他陪她也辛苦了,当他一个人自斟自饮时,她夺过他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在他的错愕中笑盈盈地起身敬了他一杯。那晚,他和夫人心情都很好,他酩酊大醉,夫人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把碗洗了,还看了一会电视。
自那以后,只要夫人心情好(只要夫人认为他没有再和外面的女人鬼混了便会心情好)便会陪他喝一杯。那天晚上,胡一道正和夫人在喝酒,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因为他的右眼一直在不停地跳,果然,他接到了林潇潇的电话。
林潇潇的名字在他的手机中备注是“铁柱”,所以,看着一直在餐桌上振动不停的手机,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柱总,您上回说的‘江南文艺’股票的承销方案我们商量一下,可是您都太忙了,您看今晚行吗?”
电话那头自然也是答非所问,“今晚,梅花山。”
“行,你在那里等我,我吃完晚饭就去。”为了显得更加从容,他又多喝了几杯,还吃了一碗饭,这才起身穿好西装,打好领带,“我要去和券商沟通一下业务,可能还要喝酒,要是回来晚上或是回不来了,你就早些睡。”说罢,他不知道是为了表达爱意或是掩盖内心愧疚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在上次那家农家庭院式的民宿,胡一道见到了双手抱肩、浑身颤抖不停的林潇潇,“胡哥!”双眸垂泪的她一下子朝他扑了过来。
他拥她入怀,怜香惜玉的男人大致如此,况且她还称他为“胡哥”。
这些天,疏于打理的身体尽显疲软之态,略微有些下垂的胸部、厚厚脂肪覆盖下的腹部、松垮垮的肱二头肌、瘪塌塌的股四头股都令胡一道感到自卑,尤其尴尬的是,他那没有节制肆意生长的腹部顶开了他和她的距离,他只得屏住呼吸以防她被顶得更远。
疏于身材管理的男人是无害的,林潇潇也知道这一点,就在他呼吸困难行将窒息时她推开了他。
“胡哥,我还没有吃晚饭呢,你陪我吃点吧。”
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并叫了厨娘过来做菜。他心里想着和夫人没有吃完的酒局,他想回家。“潇潇,吃过饭,我送你回家好吗?”
“胡哥!”她有些讶异地瞧他,心想才几个月的工夫一个寻花问柳乐此不疲的男人是如何变得守身如玉、洁身自好的?“不行,今晚你是我的!”
“潇潇——”他拖着委屈的长元音,“我们是朋友不是?既然我们是朋友,朋友有难处,我自当鼎力相助,但我也有难处啊。”其实,他也想留下来陪她,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琴瑟和鸣的夫妻关系他也很珍惜,最好的办法,是和她一番缠绵之后再回家。但是,说实话,他对和林潇潇春风一度的兴趣也不大了,之前,在他还年青时,他如一只不知疲倦采撷花朵的小蜜蜂,现在,他不再年青了,那些风花雪月如过眼云烟一般飘散无痕,他的手里只是握住了两个字——空虚。
莫名其妙,第一次,他如此渴望回家。他甚至可以想像夫人自他走后一个人自斟自饮落寞的背影在秋凉渐起的夜风中凝结的哀愁,如夫人这样聪慧的女人难道不知道“铁牛”和“铁柱”的秘密?她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她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女人,他不知道他的那些故作聪明的伎俩会给她波澜不惊的心里掀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厨娘的手艺虽说不算顶好,但也相当不错了。大煮干丝、红烧狮子头、红烧黄鱼、大闸蟹,龙井虾仁,味道都还不错,但胡一道已经吃饱了,再吃便有些食不甘味了。
见他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林潇潇便劝他喝一杯,“胡哥,只说你要当部长了。”刚才梨花带雨的林潇潇此时已是笑盈盈模样,“这是窖藏了100年的茅台。”说罢,给他倒了一大杯,百年茅台发出如琥珀色微黄的光,如蜂蜜一样有些粘稠。
“潇潇,现在任命还没有正式下来。”呷一口,能感觉到茅台在口齿及咽喉处缓慢地爬行,这时,他才想起她叫他来的目的。
“潇潇,怎么啦,是谁欺负了大小姐?”他问。
“胡哥,还能有谁,还不是你那个助理杨绍光。”她的泪又来了。
“小杨我看不像是那种能够欺负你的人啊。”他不无疑惑地问,“平时在家里不都是你林大小姐做主吗?”
“今非昔比啦!”她不屑地说,“自从拿了全国文学大奖的大满贯,他便不可避免地飘了,又依仗着那么几个文学女青年的追慕愈加不把我当回事,胡哥,你知道我在家里多受气吗?”
“潇潇,你先消消气。”他在思忖人家夫妻俩闹点小矛盾自己需要掺和吗,正犹豫不决,只听见她说,“胡哥,你不是说过人家有难,你会帮助的吗?”
也只有如林潇潇这样的傻女人才会相信男人为追求床笫之欢而在女人面前说过的那些轻诺寡信的话,“潇潇,要哥怎么帮你,直说!”他豪气地说,“要不这样,明天一到社里,我就把他叫到我的办公室,我要严肃地批评他,指不定啊……”他偷瞄了她一眼,“指不定啊,江南文艺出自社社长我让别人去做。”
“别啊,他对社长这个职位向往已久,还是让他做这个社长吧。”
此时,他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真的想惩罚她的丈夫,只是半是委屈半是撒娇地想找个人倾诉,她能找他倾诉,说明她对上次的事情并没有心存芥蒂,而且,她还没有朋友,这也难怪,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没有朋友也是常有的事情。“潇潇,杨绍光到底是怎么惹你生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