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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娘垂青 沈昭玥售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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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永馨堂铩羽而归,沈昭玥在破败的院落里枯坐了一夜。晨光再次透过破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干燥的草秸上,也照亮了她眼底的青黑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
郑掌柜的轻视与那“三钱银子”的估价,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最初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空有技艺,若无门路,无身份,在这偌大的长安,依旧寸步难行。怀中的青瓷盒变得滚烫,仿佛在灼烧着她的理智。
小荻怯生生地端来一碗清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不敢出声。
沈昭玥接过碗,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头的燥火。她不能坐以待毙。永馨堂的路走不通,总还有别的法子。长安城百万生民,难道就无人识得这“锦堂春”的好处?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去市集。
西市、东市她不敢想,那里规矩多,盘踞着各路行会商贾,她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女,只怕连个摊位都捞不到,反而容易惹来麻烦。她将目光投向了离此不远的、更为混乱却也更为自由的南城小市。那里鱼龙混杂,多是平民百姓交易日常用度之物,或许有一线生机。
她用最后几枚铜钱,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那里,换了一张半旧的粗麻布,又寻了块还算平整的石板。
“阿姊,你要去做买卖吗?”小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小声问。
“嗯。”沈昭玥点头,将粗麻布铺在选定的街角,把石板压在布角防风吹走,然后,极其郑重地将那罐“锦堂春”放在了布中央。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寒酸得可怜。
她没有像旁边卖菜蔬、卖竹编的摊贩那样吆喝,只是静静站着。过往的行人步履匆匆,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看到那光秃秃的粗布上只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盒,大多嗤笑一声,便扭头走开。
日头渐渐升高,街市愈发嘈杂。尘土飞扬,夹杂着牲畜的腥臊气、食物的油腻味,将她身上那点清幽的梅香彻底淹没。站得久了,腿脚酸麻,腹中饥饿感一阵阵袭来,眼前微微发黑。
一个穿着体面些的妇人经过,目光在瓷盒上停留片刻。“卖什么的?”
“面脂,名‘锦堂春’,有润泽肌肤、留香持久之效。”沈昭玥连忙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妇人拿起瓷盒,打开闻了闻,眉头微蹙:“香气倒是别致,只是这罐子……也太简陋了些。多少钱?”
“六钱银子。”沈昭玥报出价格。
“六钱?”妇人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将瓷盒放了回去,仿佛多拿一刻都会脏了手,“抢钱呐?西市宝香斋上好的香膏也不过这个价!你这无名无号的东西,也敢卖这么贵?”说罢,甩袖而去,留下一个鄙夷的背影。
沈昭玥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
类似的场景又重复了几次。有人嫌贵,有人嫌包装粗陋,有人根本不信她的说辞,只当她是个骗子。甚至有几个流里流气的闲汉围过来,言语间满是调笑与不怀好意,沈昭玥紧紧握着怀中防身用的尖锐石块,眼神冰冷地与之对峙,直到他们觉得无趣才讪讪散去。
希望,如同被风吹灭的残烛,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妇人,看着那些衣着光鲜、前呼后拥的贵人车驾隆隆驶过,溅起一地泥水。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曾经的官家嫡女,如今连一罐倾注心血的面脂都卖不出去,换不来一餐饱饭。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难道……真的只能向郑掌柜低头,接受那侮辱性的三钱银子?还是……她不敢深想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就在她心神摇曳,几乎要放弃之时,一辆看似普通、却用料扎实、帘幕低垂的青幔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角不远处。车辕上坐着的车夫,眼神锐利,不似寻常仆役。
行人纷纷避让,猜测着是哪家低调的贵人路过此地。
车帘并未掀起,但车内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帘幕,落在了那街角孤立无援的女子身上,落在了粗麻布上那唯一的、小小的青瓷盒上。
片刻后,一个穿着青色缎面比甲、面容清秀沉稳的侍女从车后走出,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径直来到沈昭玥的摊前。
侍女的目光先是在沈昭玥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审视,却并无恶意,随后落在那罐“锦堂春”上。
“这面脂,是你所制?”侍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与周遭的嘈杂格格不入。
沈昭玥心头一紧,抬眼看她。这侍女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家的婢女。她按下心中疑虑,点了点头:“是。”
侍女拿起瓷盒,打开,仔细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少许,在手背试了试,动作娴雅。她眼中闪过一丝与郑掌柜相似的讶异,但很快化为一种了然与……恭敬?
“香气清逸,质地润而不腻,确是难得。”侍女将瓷盒轻轻放回原处,然后看向沈昭玥,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家都知请你过去一叙。”
都知?
沈昭玥脑中轰然一响。在这长安城,能被称为“都知”,且拥有这般气度仆役的,唯有平康坊那些顶尖的人物。她立刻想起了前夜在破院中,隐约听到的关于“崔九娘”的议论。
是了,永馨堂的郑掌柜提过,有位贵人对这香膏感兴趣。莫非……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怔住,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是机遇,还是另一个未知的陷阱?她如今的身份,与那平康坊的都知,简直是云泥之别。
侍女见她迟疑,并不催促,只微微颔首:“都知素来爱香,尤喜新奇雅致之物。小娘子不必多虑,只是寻常品鉴叙话。”
话已至此,再犹豫便是怯懦。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柳暗花明,她都只能往前走。这或许是“锦堂春”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沈昭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将粗麻布和石板收起,把那罐承载了她所有希望的“锦堂春”紧紧握在手中。
“烦请带路。”
她牵起一旁有些害怕、紧紧抓着她衣角的小荻,对那青衣侍女说道。
侍女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青幔小车调转方向,朝着平康坊缓缓行去。沈昭玥牵着小荻,跟在车旁,步履沉稳地走入那一片她从未涉足过的、代表着长安城极致的繁华与风流的坊曲。
街角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偶有低语传来。
“那是……崔都知身边的人?”
“那卖香的小娘子竟被请去了?”
“啧,怕是走了大运咯……”
无人知晓,这一去,掀开的将是怎样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而此刻的沈昭玥,只是清晰地感觉到,命运的河流,在此处拐了一个急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