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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香酬知音 沈昭玥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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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北曲,与沈昭玥想象中笙歌鼎沸的景象不同,崔九娘所居的“聆音阁”竟是一处颇为清雅的所在。院落不大,却栽种着几株姿态嶙峋的老梅,正值花期,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与坊间其他处所的脂粉浓香截然不同。
引路的青衣侍女名唤青黛,步履轻盈,将她主仆二人引入一间暖阁。阁内陈设并不奢华炫目,却处处透着匠心。一架螺钿屏风,一张古琴,几个素色官窑瓷瓶插着时令花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浅温和的甜香,并非她熟悉的任何一种香料,倒像是某种精心炮制的果香。
“小娘子稍坐,都知即刻便来。”青黛奉上一盏煎茶,动作娴静。
沈昭玥道了谢,并未多言,只安静地坐在绣墩上,脊背习惯性地挺直。小荻紧紧挨着她,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不敢乱动。
不多时,珠帘轻响,一阵环佩叮咚之声由远及近。沈昭玥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的女子缓步而入。她云鬓松挽,只簪一支通透的白玉簪,容颜并非倾国倾城的艳丽,而是清丽婉约,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若非身处此地,沈昭玥几乎要以为她是哪位士大夫家的闺秀。
这便是名动长安的都知,崔九娘。
她的目光落在沈昭玥身上,带着审视,却并无压迫感,反而有种洞察世情的通透。“让沈小娘子久等了。”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沈昭玥起身,敛衽为礼:“民女沈昭玥,见过都知。”
“不必多礼,坐。”崔九娘在她对面坐下,姿态优雅自然,“昨日偶得小娘子所制面脂,香气殊异,触手生润,甚合我心。不知小娘子从何处习得这般精妙技艺?”
沈昭玥心知这是考较,亦是探寻她的底细。她垂眸,声音平稳:“家母生前颇好此道,留下几卷残方。民女不才,依样摸索,让都知见笑了。”她刻意模糊了“官宦嫡女”的身份,只提生母遗泽,既是实话,也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崔九娘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其中的保留?但她并未深究,反而微微一笑:“能于残卷中摸索至此,已是天赋过人。我观此香,梅之清冷为骨,草木生机为肉,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萦绕其间,调和得恰到好处,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她竟能如此精准地道出“锦堂春”的香韵层次!沈昭玥心中一震,升起一股遇到知音般的悸动。这比郑掌柜单纯从用料评判,不知高明了多少。
“都知慧眼,民女佩服。”这一声佩服,带上了几分真心。
崔九娘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话锋却是一转:“小娘子昨日于市集售香,索价六钱,可有收获?”
沈昭玥面色微赧,坦然道:“并无。世人多嫌价高,或鄙弃民女出身,无人肯信。”
“哦?”崔九娘挑眉,“那郑老抠给你开了何等价钱?”
“三……三钱银子。”沈昭玥低声答。
崔九娘闻言,轻嗤一声,那清丽面容上瞬间多了几分属于平康坊都知的锐利与世故:“三钱?这老匹夫,惯会趁火打劫。他自是看出你走投无路,想将你这棵摇钱树苗,死死摁在他那永馨堂的泥地里。”
沈昭玥默然,崔九娘一语道破了郑掌柜的心思。
“小娘子,你可知,在长安城,一罐香膏值多少钱,从不只看它用了多少料,费了多少工?”崔九娘放下茶盏,目光湛湛地看着她,“它看的是名声,是噱头,是它背后站着谁,又是为何人所用。”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沈昭玥心上。
“永馨堂的玉容膏卖五钱,因它是老字号。宝香斋的‘凝香露’卖一两金,因它号称宫中所用。而你这‘锦堂春’,”她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沈昭玥放在桌上的那个青瓷盒,“若只放在南城小市的粗布上,它便只值三文;若放在我这聆音阁的妆台上,它便可值六钱、一两,甚至更多。”
沈昭玥呼吸微促,她明白了崔九娘的意思。商品的价值,与其所在的平台和背景息息相關。
“民女……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上崔九娘,“都知既喜爱此物,是民女之幸。民女愿将此盒‘锦堂春’敬献都知,分文不取,只酬知音。”
崔九娘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这沈昭玥,竟有这般魄力与眼力?她原以为对方会趁机求她帮忙售卖,或是讨个价钱。
“哦?分文不取?”她饶有兴致地重复。
“是。”沈昭玥语气坚定,“但民女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
“民女想与都知,做一笔长久的生意。”沈昭玥清晰地说道,“民女可每月为都知独家供应当季新制的‘锦堂春’,香气、配方,皆可依都知喜好略作调整,保证世间独一份。都知只需……允许民女在合适的时机,对外言明,此物为都知所用。”
她不要一时的施舍,她要一个稳固的、高端的合作者,一个能让她和“锦堂春”站稳脚跟的支点。这与她当初想和郑掌柜谈的“生意”本质相似,但平台和格局,已不可同日而语。
崔九娘凝视着她,良久,忽然抚掌轻笑:“好!好一个‘香酬知音’!好一个‘长久的生意’!沈小娘子,我倒是小瞧你了。”
她站起身,在暖阁中踱了两步:“独家供应,为我定制……可以。我崔九娘在长安城这点脸面,还是有的。每月两盒,香气需得独一无二,品质不得有失。至于价钱……”她顿了顿,看向沈昭玥,“每盒,我给你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是郑掌柜估价的三倍有余!
沈昭玥心头剧震,几乎要脱口答应。但她强行稳住心神,知道此刻绝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
崔九娘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赞许,又道:“此外,我知你眼下处境艰难。永宁坊有一处小院,虽不宽敞,却也清净,可暂借你主仆二人栖身,院内器具也算齐全,比你那荒院强上许多。算是我预付的香资,如何?”
这已不仅仅是生意,更是雪中送炭。
沈昭玥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都知厚谊,昭玥铭记于心。必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不必多礼。”崔九娘虚扶一下,语气缓和下来,“沈小娘子,长安居,大不易,尤其对你而言。记住,从今日起,你这‘锦堂春’便是我崔九娘认可的香。这本身,就是一种庇护。但真正的路,还得靠你自己一步一步去走。”
她语气意味深长:“香料是好,可若想成事,光有香还不够。人心、时势、银钱、人脉,缺一不可。你好自为之。”
沈昭玥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清甜的果香与她怀中“锦堂春”的冷梅幽香交织在一起。
“民女,受教了。”
当她牵着懵懂的小荻,跟着青黛走向永宁坊那处虽小却完整、带着一个小小庭院的居所时,看着院中那口方便汲水的井和一间可以充作香房的静室,她知道,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在长安,扎下了一寸微弱的根。
而这寸根,是她用技艺、胆识和一份不甘人下的野心换来的。前路依旧漫漫,但手中,已握住了第一块叩响未来的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