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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价几何 ...

  •   永馨堂内,空气仿佛凝滞。沈昭玥那句“做一笔生意”落下后,郑掌柜浑浊的眼珠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又落回那盒“锦堂春”上。
      “手艺,尚可。”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香气也算别致。小娘子欲以何价售之?”
      沈昭玥手心微汗,她知这是关键。她预先思量过,市面寻常面脂十数文,好些的如那玉容膏需五钱银。她这“锦堂春”,用料、工艺皆费了心血,自认不比玉容膏差。
      “此盒,欲售六钱银子。”她稳住声线,报出略高于玉容膏的价格,是为留出议价余地,亦是为“锦堂春”定位。
      郑掌柜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像是听到了什么稚童妄语。他将瓷盒往柜台上一推,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决。
      “六钱?小娘子可知,长安居,大不易?一罐无名无姓的面脂,纵有些新奇,又如何能与老字号相争?用料不过是杏仁油、白蜂蜡,草药亦非名贵之物。成本几何,老夫心中有数。”他慢悠悠地拨了下算盘,“三钱。此盒,老夫可按三钱银子收下。若小娘子日后还有,皆可送来,价钱……再议。”
      三钱银子!恰好是她当掉素银簪的价钱。
      一股血气涌上沈昭玥面颊,又被她强行压下。这不只是压价,更是对她心血、对“锦堂春”价值的轻蔑。她若应下,日后便永难翻身,只能沦为这永馨堂最末流的供货匠人。
      “郑掌柜,”她声音微冷,“香道价值,不在原料贵贱,在于技艺心思,在于气味能否触动人心。此‘锦堂春’,民女恕难从命。”
      她伸手,欲取回瓷盒。
      郑掌柜却未立刻松手,枯瘦的手指按在盒边,眯着眼:“小娘子,年轻人气盛可以,却也需识得实务。你这般单打独斗,纵有奇香,又能走多远?三钱银子,已是看在你这点巧思的份上。”
      便是这点“巧思”,在他眼中亦不值钱。
      沈昭玥心知谈判已破裂,多说无益。她不再犹豫,用力将瓷盒收回,紧紧攥在掌心那点微薄的暖意,仿佛是她仅存的尊严。
      “民女的香,自有其该去的去处。告辞。”
      她转身,挺直背脊走出永馨堂,将郑掌柜或许带着讥诮、或许全不在意的目光甩在身后。
      长安街市依旧喧嚣,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怀中的瓷盒变得沉重,前路似乎比来时更加迷茫。
      ---
      与此同时,平康坊北曲,崔九娘的雅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清甜的鹅梨帐中香,却掩不住方才那抹清逸的“锦堂春”留下的余韵。
      崔九娘对镜自照,腕间试过香膏的肌肤,触手细腻润泽,非但不显油腻,反透出一种自然的柔光。那香气更是奇妙,初始是梅的冷冽,细细品味,又有草木的清新与一丝极难捕捉的暖意萦绕,与她平日里用的那些或浓艳或甜俗的香膏截然不同,格调高下立判。
      “去永馨堂的人回来了么?”她懒声问,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侍女恭敬回话:“回都知,郑掌柜说,那制香的小娘子不肯贱卖,已将香膏带走。据查,是近日里被镇北王府休弃的那位沈家女,名昭玥。眼下……似乎流落在外,居无定所。”
      “沈昭玥?被休弃的那个?”崔九娘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浓厚的兴趣。她想起近日里市井流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一个被当众休弃、摔冠而去的官家女子,竟有这般手艺与傲骨?
      “倒是个妙人。”她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玉梳,“去,仔细打探她的落脚处。莫要惊扰,只需……让她知晓,我崔九娘,对她那‘锦堂春’,颇有几分喜爱。”
      她看着镜中自己完美无瑕的容颜,眼底闪过一丝精明。这“锦堂春”,她不仅要,更要让这制香的人,为她所用,至少,也要成为她独一份的供应。
      这长安城,有趣的事,可不多了。
      而此刻的沈昭玥,对此一无所知。她正走在回那破败荒院的路上,心中盘算着如何用最后几个铜板撑过明日,以及,这罐不肯屈就的“锦堂春”,究竟该去往何方。
      她不知,命运的丝线,已因那一缕幽香,悄然系向了平康坊那扇绮丽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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