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森之英

4、荒院凝香

　　暮色再次笼罩荒院，比昨日更添几分寒意。
　　沈昭玥蜷在勉强能挡风的角落，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清点所剩无几的材料。白蜂蜡、杏仁油所剩不多，那几味草药和干花更是见了底。当簪换来的银钱，已耗去大半。
　　生存的压力，比风雪更迫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将精神重新集中在面前的石臼上。昨日研磨的粉末，经过一夜的沉淀和反复筛选，虽仍不及理想，却已是她能做到的极致。
　　生母残卷上的文字在她脑中一一闪过。“梅雪天华，取蕊上未沾尘之雪……”“白芷、白芨，需以玉杵研磨千下，至无息无声，方得精髓……”
　　玉杵她是没有的，唯有掌心这块粗砺的石块，和磨出血泡的指尖。
　　她将筛选过的细粉与融化的蜂蜡、温热的杏仁油小心混合。没有精密的器具，全凭手感与记忆中的描述。动作生疏却专注，每一个搅拌都凝聚着全部的心神。她甚至尝试将干茉莉花以温水浸出极其淡薄的香露，小心滴入少许。
　　过程缓慢而枯燥，失败的阴影始终盘旋。油蜡分离，香气混杂，或是质地粗糙……任何一点偏差，都意味着珍贵材料的浪费。
　　终于，在天光彻底隐去前，她将混合好的膏体，倾入那个唯一的、被她反复擦拭干净的青瓷盒中。
　　接下来，便是等待。等待其冷却、凝固、成型。
　　这一夜，格外漫长。寒风呼啸，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她紧握着瓷盒，仿佛握着唯一的希望。寒冷与饥饿依旧，心中却奇异地燃着一簇微火。
　　天明时分，她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小心翼翼地打开瓷盒。
　　膏体已然凝固，呈现出比她之前那半盒试验品更为莹润均匀的淡粉色。质地细腻了许多，虽仍不及想象中完美，却已远超市面上那些粗糙货色。清雅的梅香为底，糅合了杏仁的温润与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茉莉冷香，层次分明，幽远不俗。
　　成了。
　　她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激动。这小小一罐，是她绝境中亲手创造出的第一份“实在之物”。
　　“阿姊……”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是小荻。小女孩扒着门框，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手中的瓷盒，小鼻子轻轻抽动。“好香呀。”
　　沈昭玥朝她招招手。小荻犹豫了一下，还是小跑了过来。
　　沈昭玥用指尖剜了绿豆大小的一点，轻轻涂抹在小荻因冻疮而红肿的手背上。女孩瑟缩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凉凉的……不疼了，还滑滑的！”
　　孩童最真实的反应，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力量。
　　沈昭玥心中有了底气。她将瓷盒郑重收起，对小荻道：“姐姐要出去一趟，你……帮我看好这里，可好？”
　　小荻用力地点点头。
　　沈昭玥再次走上长安街头，目标明确——西市的“永馨堂”，那家看起来颇为正派的香药铺。
　　铺子里，郑掌柜依旧在柜台后扒拉着算盘，见到她这个“熟客”，只是抬了抬眼皮。
　　沈昭玥走到柜台前，没有像上次一样询问货物，而是将那个青瓷盒轻轻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请看此物。”
　　郑掌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待要收回目光，鼻翼却微微一动。他放下算盘，拿起瓷盒，打开。看到膏体质地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凑近细闻，那讶异变成了惊异。
　　“这是……何物？何处得来？”他抬头，第一次正眼打量沈昭玥。眼前的女子衣着寒素，气度却沉静，尤其那双眼睛，清亮有神。
　　“此物名‘锦堂春’面脂。乃民女亲手所制。”沈昭玥不卑不亢。
　　“你？”郑掌柜上下打量她，明显不信，“用料为何？工艺如何？”
　　沈昭玥略去关键，只道：“用了杏仁油、白蜂蜡，佐以几味寻常草药与花香，古法调制。”
　　“古法？”郑掌柜沉吟片刻，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手背捻开，感受其延展与润泽，又反复嗅闻，“香气清逸，不俗。质地……尚可。只是这‘古法’，从何而来？”
　　“家母遗泽。”沈昭玥垂下眼睫。
　　郑掌柜不再追问，只是反复查看那盒面脂，眼中精光闪动。良久，他放下瓷盒，看着她：“小娘子以此物示我，意欲何为？”
　　沈昭玥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想与掌柜的，做一笔生意。”
　　与此同时，平康坊北曲，雅致的绣阁内。
　　都知崔九娘正对镜理妆，侍女在一旁禀报：“……永馨堂的郑掌柜递来话，说偶得一新奇面脂，香气殊异，请都知品鉴。”
　　崔九娘漫应一声，并未在意。直到侍女将一个小巧的青瓷盒呈上。
　　她随手打开，一股清雅含蓄、却又层次丰富的幽香瞬间萦绕开来，与她平日所用那些或浓艳或甜腻的香膏截然不同。
　　崔九娘动作一顿，眼中掠过一抹真正的亮色。
　　她蘸取少许，涂抹于腕间，细细感受，随即轻笑一声，对镜自照，眼波流转：
　　“去查查，这‘锦堂春’，是什么来头。”

作者有话说

　　在唐代，“都知”是教坊（官方管理的音乐舞蹈机构）或平康坊（长安城著名的娱乐区，聚集了大量艺伎）中，对顶尖艺伎的一种尊称和职位。
它不是普通的妓女，更像是集艺术才华、文化素养与人情练达于一身的明星艺术家兼社交名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