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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银簪,叩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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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尚未大亮,灰蒙蒙地透过窝棚的破隙漏进来,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尘糜。沈昭玥是被冻醒的,四肢百骸都僵硬得如同冰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茫茫的雾气。昨日的惊涛骇浪稍退,留下的是更为具体、更为磨人的困境——饥与寒。
她蜷缩着活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第一个动作,是摸索怀中那个小小的青瓷盒。触手冰凉依旧,但握在掌心,却莫名生出一丝虚妄的暖意。这是她如今唯一的“财产”,也是昨夜黑暗中那点微光的源头。
不能再待在这里。且不说这窝棚能否遮得住下一场风雪,单是腹中火烧火燎的空洞感,就已逼得她必须行动。
她整理了一下褶皱不堪的衣裙,将那支素银梅花簪重新簪好,确认瓷盒稳妥地收在怀里,这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钻出了窝棚。
长安城的清晨,在西南隅这平民聚居之地,苏醒得格外早些。虽无东市西市那般车水马龙、珍玩罗列,却也自有其鲜活生猛的烟火气。挑着担子叫卖蒸饼、胡麻粥的小贩,沿街支起炉灶的食肆,售卖柴米油盐、布匹杂货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气、牲口粪便味、以及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
沈昭玥走在嘈杂的街巷中,单薄的衣衫和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举止,引来不少侧目。她强自镇定,忽略那些探究的视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吆喝叫卖、讨价还价的声音吸引。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陌生而新奇的。在沈府后宅,她见过最奢华的绫罗绸缎,品过最精致的玉食珍馐,却从未真正触碰过这维系着长安城百万生民脉搏的、最底层的生计。
活下去。首先需要钱。
她停下脚步,在一家看起来门脸不大、却收拾得颇为干净的当铺前。黑底金字的招牌,“恒通质库”四个字透着几分沉稳。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脚踏过了那略高的门槛。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后点着一盏油灯。一个戴着瓜皮帽、留着两撇鼠须的朝奉正扒拉着算盘,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沈昭玥走到高高的柜台前,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对方。她沉默着,从发间取下了那支素银梅花簪,轻轻推了过去。
朝奉接过簪子,对着灯光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手指捻了捻簪身,又掂了掂分量。
“素银的,做工尚可,花样老了点。”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惯常的挑剔,“死当活当?”
沈昭玥喉头哽了一下。“活当。”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三钱银子,一个月为期,月利三分。”朝奉眼皮都不抬,报出价码。
三钱银子……她知道这簪子远不止这个价,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可她也知道,此刻的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
拿着那张薄薄的、墨迹未干的当票和三钱散碎银子走出质库时,外面的天光似乎刺眼了一些。她将当票仔细折好,与那青瓷盒一同贴身收起,银子则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提醒着这现实的重量。
有了钱,第一步是果腹。她在街角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粥摊前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粟米粥。温热的粥水滑入喉咙,暂时压下了那磨人的饥饿感,也让她冰凉的四肢恢复了些许暖意。
她一边小口啜着粥,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斜对面一家卖胭脂水粉、头油花露的杂货铺子上。那铺子不大,货品堆得有些杂乱,几个穿着布衣的妇人正在柜台前挑拣,与伙计大声地讨价还价。
沈昭玥心中微微一动。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两枚铜钱,起身朝着那家杂货铺走去。
铺子里气味混杂,劣质脂粉的甜腻香气与头油的闷人气味交织在一起。她走到售卖面脂、香粉的柜台前,仔细看去。那些装在粗糙陶罐或木盒里的膏体,颜色或白或粉,质地看上去有些粗粝,闻起来香气也颇为单一直接,要么是浓烈的花香,要么是沉闷的油脂气。
“小娘子,要买面脂?这可是新到的,茉莉花香,滋润得很!”伙计见她驻足,热情地招呼。
沈昭玥没有答话,只是伸出指尖,沾了一点伙计推荐的那罐茉莉面脂,在指腹轻轻捻开。膏体厚重,推抹时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香气扑鼻,却失之自然,带着一股人工调和的匠气。
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此刻变得清晰了些。生母留下的残卷上,记载的古法调香制脂,讲究的是天然草木之精华,气味清雅悠远,质地细腻润泽。与眼前这些市售之物,似乎……截然不同。
“还有更好的吗?”她轻声问。
伙计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寒酸,撇了撇嘴:“更好的?里间有扬州来的玉容膏,那个贵,一罐要五钱银子呢!”
沈昭玥没有再问。她道了声谢,默默退出了杂货铺。
五钱银子一罐的玉容膏……她捏了捏怀里仅剩的二钱多银子,又摸了摸那个青瓷盒。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想法,在她心中破土而出。
或许,她这被嫡母鄙弃的“奇技淫巧”,在这市井之间,并非全无用处?
她需要地方,需要材料,需要将想法付诸实践。
凭着记忆中生母残卷的记载,以及对这市井街巷的观察,她开始寻找药铺和售卖香药料的铺子。她用当簪子换来的银子,谨慎地买了一些最基础的材料:一小罐品质尚可的白蜂蜡,一小瓶清冽的杏仁油,几味常见的、具有润泽功效的草药干料,如白芷、白芨,又咬牙买了几朵品相普通的干茉莉花,想试着提取其香气。
当她抱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站在街头,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再次袭来。东西有了,可去哪里制作?总不能在街头,或者回那个四面透风的窝棚。
正彷徨间,她的目光被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院落吸引。那院子看起来有些破败,门扉虚掩着,门口堆着些杂物,但院墙上却爬满了枯败的藤蔓,隐约能想象出春夏时的生机。最让她心动的是,院角似乎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里面堆着柴火,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石臼。
这里,似乎无人居住?
她犹豫着,上前轻轻推了推院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打开。院内果然荒废已久,地面落满枯叶,只有两间低矮的土坯房,窗纸破损,看上去摇摇欲坠。但那个草棚和石臼却是真实的。
或许……可以暂时借此地容身?
她小心翼翼地踏进院子,环顾四周,确认并无旁人。一种混合着 trespass 的负罪感和找到落脚点的庆幸,交织在她心头。
将买来的材料在草棚里放好,她看着那石臼,又看了看自己因寒冷和劳作而更加粗糙的手。生母残卷上的古法,需要极细腻的研磨,将草药研磨成几乎无颗粒的粉末,才能融入脂膏,达到最好的效果。
她挽起袖子,捡起一块干净的石头,开始尝试研磨那些买来的白芷干片。枯燥的重复,耗费着力气,石臼与石块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做得极其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屈辱和迷茫,都倾注在这单调的动作里。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石臼边缘。手臂酸麻,指尖被粗糙的石块磨得发红。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下来,用手指捻起一点研磨出的粉末。还不够细,远远不够。
她看着那粗糙的粉末,又看了看自己泛红的手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空有想法,却没有合适的工具,没有稳定的环境,甚至连果腹都成问题……这条路,真的能走得通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沈昭玥心中一紧,猛地抬头。
只见虚掩的院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小脸冻得通红,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又带着点怯意地望着她,以及她手中那块沾满药粉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