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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弃妇骨中香 ...

  •   沈昭玥踏出镇北王府那条象征权势的巷口时,长安城的暮鼓正沉沉敲响。咚——咚——,一声接一声,混着凛冽的风雪,回荡在骤然空旷的街道上,像是为这场荒诞的冲喜闹剧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身后那扇朱红大门彻底隔绝,连同里面投射出的所有或怜悯、或讥诮、或冷漠的目光。她孤身一人,站在漫天风雪里,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袄裙,薄得如同蝉翼,寒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刺得她骨头缝都在发疼。
      雪更大了,密集地扑打在脸上,冰冷,带着细微的刺痛。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纷纷上门板,只余下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疯狂摇曳,投下变幻不定、鬼魅般的光影。偶尔有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咕噜噜的闷响,很快便消失在巷陌深处。几个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行人,向她投来诧异的一瞥,旋即又更快地低下头,融入这苍茫的暮色之中。
      一个被当众休弃的女子。在这讲究礼法尊卑的世道,她比路边的残雪还要不堪。
      沈昭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直灌入肺腑,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不能回沈府。那个地方,在她被推上喜轿顶替嫡姐的那一刻,就已经对她关上了大门。嫡母绝不会允许一个“玷污”了家族名声、得罪了镇北王府的女儿回去。回去,等待她的,只怕是比风雪更刺骨的冷眼,甚至是一杯鸩酒,或是一座荒寂的家庙。
      天下之大,竟无她沈昭玥立锥之地。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拢一拢被风吹得散乱的鬓发,指尖却触到了发间唯一残留的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梅花,工艺简单,却是她及笄那年,早已逝去的生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心头猛地一缩,那强撑了一路的、名为尊严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酸楚和绝望如同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才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温热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她挪动几乎冻僵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本能地朝着与沈府、与镇北王府都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长安城的西南角,更为鱼龙混杂的平民聚居之地。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些,街边出现了一个简陋的、用破草席搭就的窝棚,大概是某个更夫或乞丐临时的栖身之所,此刻空着。她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进去。
      窝棚狭小,勉强能遮住肆虐的风雪,但寒意依旧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冷。饿。还有那无孔不入的、名为“弃妇”的耻辱。
      她闭上眼,白天发生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父亲哀求嫡母时那懦弱的背影,嫡母冰冷而不容置疑的眼神,喜轿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闷,萧珩那双深不见底、充满厌弃的眸子,还有那声撕裂锦帛的、刺耳的“刺啦”声……最后,定格在自己将凤冠掷于雪地的那一幕。
      她当时是哪里来的勇气?
      或许,那并非勇气,只是被逼到绝境后,一种本能的反抗。一种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碾碎她的车轮上,留下最后一道划痕的倔强。
      “沈家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攀附权贵,而是——制香。”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她并未多想。此刻细细回味,却品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制香……那是她自幼便偷偷迷恋,却被嫡母斥为“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生母留下的几卷残破香方,是她在那座冰冷府邸里,唯一能汲取到些许温暖的慰藉。
      她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索着。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事。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青瓷盒。她将它掏了出来。
      瓷盒不过婴儿掌心大小,白釉底上带着些微青,素净无纹。打开盒盖,里面是半盒莹润的、略带淡粉色的膏体。一股极其清淡雅致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梅花初绽的冷香、某种不知名草木的清新,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这是她按照生母残卷上的一方古法,自己偷偷尝试着调制的面脂。用了去岁冬日收集的梅花蕊上的积雪,加了杏仁油、一点点白蜂蜡,还有几味她叫不出名字、只在府中废弃药库里找到的干枯草叶。失败了无数次,才得了这小小半盒。本想留着自用,或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悄悄焚掉,祭奠那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此刻,这冰凉瓷盒贴在掌心,那清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些许的惊涛骇浪。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冻得开裂的手背肌肤上。膏体细腻,很快化开,被饥渴的皮肤吸收进去,留下淡淡的润泽感和那缕不绝如缕的幽香。
      就在这香气包裹中,一个模糊的、几乎不敢去触碰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潜流,开始悄悄涌动。
      制香……除了取悦贵人,除了闺阁玩物,它,能不能变成别的什么?比如,活下去的倚仗?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又被巨大的茫然覆盖。如何开始?在这举目无亲的长安,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更无分文在身的弱女子,凭什么立足?
      正心乱如麻间,窝棚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镇北王府今天可出了大笑话!”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带着幸灾乐祸。
      “可不是?那冲喜的新娘子,刚抬到门口,就被世子爷当众撕了婚书给休了!啧啧,沈家的脸面这下可丢尽了!”另一个粗嘎的嗓音接口。
      “哪个沈家?”
      “还能哪个?就是那个……听说他家嫡女病得快死了,才临时拉了个庶出的顶上,想蒙混过关,结果被世子爷一眼识破!”
      “呸!活该!想攀高枝也不看看时候,世子爷那病……唉,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那被休的小娘子才叫可怜呢,听说当场就把凤冠摔了,自己走回去了!这冰天雪地的……”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窝棚内,沈昭玥蜷缩的身体僵硬如铁。
      流言已经像这风雪一样,无孔不入地传开了。只是,在流传中,她这个“嫡次女”的身份,已然变成了更加不堪的“庶出”。而沈家“李代桃僵”的算计,萧珩“慧眼如炬”的识破,构成了这出闹剧最“合理”的版本。
      没有人在意真相,也没有人在意她这个微不足道的棋子的死活。
      一种更深沉的寒意,从心底弥漫开来。她握紧了手中的青瓷盒,冰凉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回不去了。无论是沈府,还是那个属于官宦嫡女沈昭玥的过去,都回不去了。
      她必须活下去。不是作为沈家女,不是作为谁的弃妇,而是作为——沈昭玥自己。
      可是,路在何方?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青瓷盒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上光滑的釉面。那里面,半盒面脂,一缕幽香。
      或许……这就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凭借。
      夜色,如同浓墨般彻底染黑了长安。风雪似乎永无止境。
      在这破败的、摇摇欲坠的窝棚里,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女子,握着一盒自制的、微不足道的面脂,在刺骨的寒冷与无边的黑暗中,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点燃了那簇名为“生”的、微弱的火焰。
      前路漫漫,风雪载途。但她知道,从她摔碎凤冠、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只能向前,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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