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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玉新生 大婚日遭当 ...

  •   永徽四年的深冬,长安城罕见地落了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扑打着沈府朱红的大门,将门前石狮、乃至整条街巷都覆上了一层压抑的素白。檐下悬着的红绸灯笼在风雪中剧烈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映着下人们一张张行色匆匆、却又噤若寒蝉的脸。

      府内,本该因嫡长女明日大婚而喧嚣鼎沸的后宅,此刻却陷入一种奇异的死寂。唯有嫡母王氏所居的正院上房,隐约传来压得极低的、属于父亲的哀求声。

      “……夫人,你小声些!珩世子那边已是油尽灯枯,太医署都束手无策!镇北王府这是要借婚事冲喜!玥儿是我们的心头肉,怎能跳这个火坑?昭玥……昭玥她终究也是沈家的女儿……”

      沈昭玥站在廊下,冰冷的雪花顺着敞开的窗缝钻进她的后颈,激得她微微一颤。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棉袄裙,是前年做的,早已不甚合身,手腕露出一小截,被寒气浸得发青。她听着父亲口中那句“也是沈家的女儿”,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点无声的嘲弄。

      几个时辰前,她还是那个被遗忘在沈府最偏僻角落、无人问津的嫡次女。而现在,因镇北王世子萧珩突染恶疾、命在旦夕,王府强硬的冲喜要求,以及嫡姐沈昭玥恰到好处的“突发急病”,她这块弃用的璞、蒙尘的珠,便被毫不留情地推了出来,去顶替那桩原本属于长安明珠的婚约,去填那个眼看就要吞噬一切的窟窿。

      “二姑娘,请快些吧,吉时不等人啊。”一个面容刻板的嬷嬷上前,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手里捧着的,正是那套本该属于沈昭玥的、华丽无比的嫁衣。金线密织的鸾凤,缀满珍珠的博鬓,在昏暗的廊灯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刺目的光。

      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交代。她被几个有力的婆子半扶半押着,推进了那间临时充作梳妆处的暖阁。嫁衣被粗暴地套在她单薄的身上,沉重的凤冠压上头顶,金簪冰凉的尖端划过头皮,带来细微的刺痛。她看着镜中被脂粉匆忙堆砌出的、陌生而苍白的面容,那双总是低垂着的、习惯于藏起所有情绪的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种东西——屈辱。

      是的,屈辱。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清晰地凌迟着她所剩无几的尊严。

      府门外,喧天的喜乐突兀地响起,敲敲打打,试图驱散这笼罩一切的晦气,却只显得更加虚张声势。她被簇拥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庭院里厚厚的积雪,走向那顶代表着无限荣耀、也预示着无尽深渊的喜轿。

      帘子落下的一刹那,世界被隔绝在外。轿内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新木和油漆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她极其熟悉的冷冽梅香。那是嫡姐沈昭玥最爱用的“雪中春信”的尾调。此刻这香气,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喜轿被稳稳抬起,摇摇晃晃地前行。轿外,是长安百姓冒着风雪看热闹的议论声,嗡嗡嘤嘤,听不真切。轿内,她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留下几弯月牙似的血痕,才勉强维持着这副泥塑木雕般的平静表象。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猛地一顿,落地的震动让她猝不及防地向前倾了一下。

      到了。镇北王府。

      预想中的鞭炮齐鸣、宾客迎门并未出现。外面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只有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更显得那寂静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冷,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戾气,穿透轿帘,清晰地砸在她的耳膜上。

      “抬回去。”

      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瞬间钉死了所有的空气。

      “沈家,”那个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随即吐出更加刻毒的字眼,“也配?”

      轿帘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掀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进来,吹得她凤冠上的珠翠疯狂摇曳,叮当作响。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

      轿外,乌压压站着一群镇北王府的亲卫,甲胄森然,面无表情。为首的,是一个被两个健仆搀扶着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吉服,衬得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却泛着不祥的青紫色。身形极高,却瘦削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就是这样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那双深陷的眼眸却亮得骇人,里面没有半分喜气,只有深不见底的幽寒和毫不掩饰的厌弃。

      他就是萧珩。那个名动长安、曾纵马击球、引得满城少女掷果盈车的镇北王世子。

      此刻,他艰难地抬起手,指间捏着一角猩红。那是婚书。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轿中人一眼,只用力一撕。 ——“刺啦——”

      锦帛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雪地里,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破碎的纸片被他随手抛在地上,旋即被肮脏的积雪和凌乱的脚印践踏、淹没。

      “沈家女,”他重复着,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廓,“不配入我镇北王府之门。”

      风雪更急。

      所有目光,或怜悯,或嘲讽,或冷漠,或好奇,都聚焦在那顶孤零零的喜轿上,聚焦在那个穿着不合身嫁衣、脸色比雪还苍白的女子身上。

      沈昭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动了。

      她抬起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摸索到凤冠两侧冰冷的金簪。一根,再一根,将它们从发间抽出。失去了束缚,那顶价值连城、象征着身份与命运的赤金点翠凤冠,被她毫不犹豫地取下。

      她没有看向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男子,目光平静地掠过地上那滩刺目的红(婚书碎片),掠过周遭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

      然后,她手臂一扬——

      凤冠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哐当”一声脆响,重重砸落在萧珩脚前的雪地里。珍珠、宝石从摔散的冠体上迸溅开来,滚入污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搀扶着萧珩的健仆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萧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于,那冰封般的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这个被他当众休弃的女人身上。

      雪落在她鸦黑的发顶,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卸去凤冠,她露出一张清丽至极、却也苍白至极的脸。没有眼泪,没有哭诉,没有想象中的崩溃。

      在一片抽气声中,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雪上飞鸿掠过的影子,转瞬即逝。

      她迎上萧珩审视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风雪:

      “王爷可知,”

      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沈家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攀附权贵,”

      “而是——制香。”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捕捉到,萧珩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不是震动,更像是……一种被蝼蚁冒犯后的、冰冷的讶异。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理会身后死寂般的王府和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径自转身,伸手,将身上那件绣工繁复、却如同枷锁般沉重的大红嫁衣,猛地扯脱!

      嫁衣委顿于地,像一团燃烧过后、只剩灰烬的火焰。

      内里,仍是那件半旧不合身的藕荷色袄裙,在漫天素白与遍地猩红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寒酸,却又如此格格不入地、挺直着脊梁。

      她不再回头,一步一步,踏着冰冷的积雪,走向长安城深不见底的、风雪弥漫的长街。

      身后,是碎裂的婚书,是委地的凤冠与嫁衣,是镇北王府那扇对她紧闭的、象征着权势与屈辱的朱红大门。

      雪,越下越大,很快模糊了她离去的背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碎玉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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