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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周四晚上七点二十,权志龙提前十分钟抵达实验室,这在林知夏的记录中是罕见的。她正站在控制台前,目光专注地检查着新调整的安防系统设置——薯片事件后,她对视觉识别模块的敏感度进行了重新校准。
      “晚上好,林教授。”权志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轻快。
      林知夏抬头,看见他今天带着的不是吉他,而是一个长方形的银色手提箱。箱子看起来像是某种专业设备,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边角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晚上好。这是什么?”她问,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个箱子。
      “新玩具。”权志龙神秘地笑着,将箱子放在工作台上,“上次你说我的创作‘缺乏情感复杂性’,所以我找了个帮手。”
      林知夏走近几步,却没有贸然触碰箱子:“我需要提前知道所有设备的规格和原理,以免干扰实验数据。”
      “放松,这不是什么危险品。”权志龙打开卡扣,箱盖缓缓升起,“只是个定制的合成器,加了点特别的功能。”
      箱子内部确实是一个合成器键盘,但它的面板上布满了非标准的旋钮和指示灯,其中几个按钮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得难以辨认。最引人注目的是键盘上方安装的一个小型显示屏,此刻正播放着不断变幻的几何图案。
      林知夏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的专业训练让她本能地对这种“非标准设备”产生警惕:“这个设备会连接实验室网络吗?我需要确保它不会引入干扰信号。”
      “完全离线。”权志龙拍拍合成器侧面,“独立电源,自带声卡,连耳机孔都是独立的。放心,不会污染你那些珍贵的数据。”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实验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林知夏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说什么,只是记在了心里。
      “那么,我们开始今天的实验。”她走回控制台,调出新的记录协议,“根据我们上周的讨论,今天我不会实时监控你的生理数据,只记录最终作品和你的主观体验报告。但作为对照,我会记录环境参数和创作过程的时间戳。”
      权志龙扬起眉毛:“真的不监控了?不担心我又搞出什么让你的AI崩溃的事情?”
      “系统已经调整过了。”林知夏平静地说,但权志龙捕捉到她语气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他在合成器前坐下,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发出一串流动的音符:“你知道吗,林教授,那天之后我想了很多。关于你的系统,关于它如何看世界。”
      林知夏停下手中的操作,转过头:“你是指安防系统?”
      “所有的系统。”权志龙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跳跃,创造出不连贯的旋律碎片,“你看,你的AI把薯片当成枪,因为它学过的世界里,那个形状、那个反光,只意味着危险。它没学过薯片也可以意味着……”他停顿了一下,按下一个和弦,“深夜创作时的陪伴,或者第一次合作时的意外记忆。”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合成器发出的微弱嗡鸣。
      “AI没有记忆,只有数据。”林知夏最终说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但人有。”权志龙微笑,开始调整合成器上的旋钮,“所以今天,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不用你的脑电仪,不用你的心跳监测,就让我和这台小机器,给你看点数据以外的东西。”
      林知夏在控制台前坐下,准备开始记录。按照新协议,她不会主动观察创作过程,只会记录时间。但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工作区,看着权志龙在那台古怪的合成器前忙碌。
      他先试了几个音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插上连接线。林知夏注意到,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乐谱软件,而是一段代码编辑器界面。
      “那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一点小魔法。”权志龙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你说过,音乐是结构化的声音。但结构不一定非得是和弦进行,对吧?也可以是……”
      他按下一个按钮。
      合成器突然发出一种林知夏从未听过的声音——像是电子音,但又夹杂着类似金属摩擦的质感,还有某种规律的、类似心跳的脉冲声。最奇怪的是,这个声音似乎在与实验室的环境产生互动:当声音到达某个频率时,天花板的灯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频率干扰?”林知夏立即站起来,看向环境监测屏。数据显示正常,但她确信自己看到了灯光波动。
      “别紧张,只是共振。”权志龙轻松地说,继续调整参数,“不同的材料有不同的共振频率。上次你的AI被薯片袋搞糊涂了,我在想,如果我用声音来‘问’这个实验室——它是什么做的?它喜欢什么频率?它会在什么时候‘回应’我?”
      林知夏怔住了。这不是她认知中的音乐创作,这更像是……声学实验。但权志龙做这件事的方式,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随意和探索性。
      “你是说,你在测试实验室的声学特性?”她走近几步,谨慎地问。
      “更准确地说,我在和空间对话。”权志龙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下,这次发出的是一串高音,清澈得像水滴,“每个空间都有它的‘声音’。音乐厅、录音棚、体育馆……还有实验室。你的实验室,林教授,它有一种特别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控制、被管理、被允许在某个范围内存在。”
      他转头看向她:“但你知道有趣的是什么吗?越是被控制的环境,当意外发生时,反应就越明显。”
      话音刚落,他猛地按下三个琴键的组合。
      合成器发出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嗡鸣,频率恰好与实验室通风系统的运转频率相近。瞬间,整个空间的空气流动声似乎被放大、被改变,变成了某种有节奏的伴奏。与此同时,权志龙手机屏幕上的代码开始快速滚动。
      “这是什么原理?”林知夏完全被吸引了,她忘记了自己的不观察协议,全神贯注地听着这奇特的声音互动。
      “声波共振,加上一点点编程技巧。”权志龙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我写了个小程序,让合成器能‘听’到环境声,然后选择特定的频率进行增强或抵消。就像……”他寻找着比喻,“就像在和空间玩抛接球,我发出一个声音,等待空间的回应,然后再回应它。”
      林知夏的大脑快速处理着这个信息。从声学物理角度,这完全可行。从信号处理角度,这需要实时分析环境声并快速生成相应输出。但从艺术创作角度……
      “这是即兴演奏?”她问。
      “这是对话。”权志龙纠正道,手指继续在琴键上游走,“和我对话的不只是乐器,还有这个房间,这个时间,这个……”他看向她,笑了,“这个实验室里所有会回应我的东西。”
      突然,他按下一组不和谐的音符。
      合成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与此同时,实验室控制台的主显示屏闪烁了一下。虽然只是短短半秒,但林知夏清楚地看到了——屏幕边缘出现了瞬间的干扰波纹。
      “权先生,”她的声音严肃起来,“你的设备在干扰实验室系统。”
      “不,是实验室在回应我。”权志龙的表情变得认真,“你的AI,你的监控,你的所有系统——它们都在发出信号。电磁信号,热信号,甚至只是设备运转的声音。我只是在……礼貌地回应它们。”
      林知夏愣住了。她突然明白了权志龙今天要做什么。他不是简单地创作一首歌,他是在用这次创作,回应那天的薯片事件。他在用艺术家的方式说:你看,你的系统不是观察者,它也是被观察的一部分。它不只收集数据,它也在发出信号,也在影响着这个世界。
      “你故意的。”她低声说。
      “我只是好奇。”权志龙停下演奏,实验室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系统的微弱声响,“那天之后我就在想,如果一包薯片都能让你的AI搞错,那如果是更复杂的东西呢?如果是我创作的音乐,不只是被你的系统‘分析’,而是主动和你的系统‘互动’呢?”
      他站起身,走到控制台边,指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林教授,你创造了这个完美的、受控的环境。但完美的系统有一个问题——它不习惯意外。不习惯那些不在它训练数据里的东西。就像那天它不习惯薯片袋,今天它可能也不习惯一首会主动和它‘说话’的歌。”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她的第一反应是否认,是解释,是用专业术语说明为什么他的理解是错的。但她看着权志龙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认真——这不是挑衅,不是恶作剧,而是一个艺术家真诚的好奇和探索。
      “所以你的创作,”她缓缓说,“不只是创作音乐,而是创作一个……情境。一个让你的音乐和我的系统共存、互动的现场。”
      权志龙笑了,那是一种得到理解的、明亮的笑容:“对。你看,艺术家和科学家其实很像。我们都想理解世界,都想创造新的东西。只是你的工具是数据和代码,我的工具是声音和感受。”
      他走回合成器前:“要听听完整版吗?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系统漏洞协奏曲》。”
      林知夏的唇角微微上扬——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权志龙注意到了。
      “请。”她说,然后在控制台前坐下,这次不是作为观察者,而是作为听众。
      权志龙的手指重新放上琴键。这次,他没有立即开始,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眼时,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专注,沉静,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音乐开始了。
      起初是轻柔的、试探性的音符,像是一个陌生人在敲门。然后,权志龙开始加入环境的声音——他轻拍合成器外壳的节奏,脚在地板上轻点的声音,甚至他呼吸的声音被麦克风捕捉、轻微地放大。
      接着,音乐开始与实验室互动。当一段高音旋律响起时,权志龙调整某个旋钮,声音频率与某个设备的运转声产生共振,创造出奇特的混响效果。当他演奏一段低音旋律时,合成器发出的次声波让桌面上的纸张轻微颤动。
      最让林知夏惊讶的是中间部分。权志龙播放了一段录音——是他撕开薯片袋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但这个声音被处理过,被循环,被分层,被变成了节奏的基础。然后他在这个节奏上叠加旋律,旋律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丰富,直到……
      合成器突然安静了。
      权志龙拿起手机,在上面快速点击。几秒钟后,实验室的AI助手突然说话了,但声音被扭曲、被放慢:
      “检测……到……未……知……物……体……”
      是那天安防系统的警报语音,被采样,被重组,被变成了音乐的一部分。
      林知夏屏住了呼吸。
      权志龙用这段被处理的语音作为基础,开始在上面构建新的旋律。那旋律奇怪而美丽,带着一种自嘲的幽默感,又有一丝深沉的思考。他仿佛在说:是的,系统误判了,但这次误判成为了创作的起点。错误变成了灵感,漏洞变成了契机。
      音乐进入高潮,权志龙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合成器的电子音,环境的声音,被采样的语音,他自己哼唱的旋律。然后,突然,一切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权志龙轻微的喘息声。
      林知夏没有动,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控制台上依然闪烁的数据,听着自己耳朵里还回荡的音乐余韵。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权志龙靠在椅子上,汗水浸湿了他的发际线:“那天被困在这里的时候。我看着那些摄像头,那些传感器,突然觉得它们就像……观众。沉默的,永远在观察的观众。但观众不应该是被动的,对吗?在演唱会上,观众的反应会改变我的表演。所以我在想,如果我能让这些‘观众’也参与进来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说我的音乐情感复杂性不够。但情感不只是旋律里的东西,也是情境里的东西。今天这个情境——我,你,这个实验室,我们之前的误会,所有这些——都是情感的一部分。如果我只在隔离的环境里写歌,然后送到隔离的环境里让人听,那就像……就像把一朵花从根上剪下来,插在花瓶里。它还是美的,但它失去了和土壤、和阳光、和雨水的连接。”
      林知夏缓缓站起身,走到工作区。她看着那台合成器,看着权志龙手机屏幕上还在滚动的代码。
      “我可以看看你的程序吗?”她问,语气是纯粹的、专业的好奇。
      权志龙把手机递给她。林知夏快速浏览着代码——写得不算优雅,但有效。它实时分析环境声的频谱,找出特定的频率特征,然后驱动合成器生成回应的声音。最巧妙的是,它有一个“学习”模块,会记住哪些声音引发了有趣的环境反应,然后在后续演奏中重复或变奏这些元素。
      “这是你写的?”她惊讶地问。
      “找了点资料,学了点基础,然后瞎搞出来的。”权志龙耸耸肩,“可能在你看来漏洞百出。”
      “不,”林知夏罕见地直接否定,“这很有创意。你实现了一个简单的实时声学交互系统。从工程角度,有很多可以优化的地方。但从创意角度……”她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它打开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权志龙笑了,那是林知夏见过他最真诚的笑容之一,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防御。
      “所以今天,我通过考试了吗,教授?”他问,眼睛里闪着光。
      林知夏将手机还给他,回到控制台,调出实验记录。在“主观体验报告”一栏,她没有让权志龙填写,而是自己输入:
      “观察记录:合作者今日创作行为突破了常规音乐创作框架,将环境互动、过往事件记忆和实时声学反馈纳入创作过程。作品本身不仅是听觉对象,更是特定时空情境下的‘事件’。这种创作方法虽然难以用传统情感复杂度指标评估,但展现了更高维度的情感表达——将创作者、环境、记忆和听众置于同一交互网络中进行情感交流。”
      她保存记录,然后看向权志龙:“下周,我有一个提议。”
      “嗯?”
      “我们换一种方式。你继续用这种方式创作,但这次,我会加入我的系统——不是作为观察者,而是作为另一个参与者。我的AI会实时分析环境数据,生成视觉反馈,投影在墙上。你的音乐和我的视觉,看它们能否对话。”
      权志龙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在提议真正的合作?”
      “我在提议一个实验。”林知夏纠正,但她的声音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一个关于艺术和科学如何真正对话的实验。”
      权志龙站起身,伸出手:“成交,搭档。”
      这次,林知夏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与他短暂握手。她的手很凉,他的很暖。接触只持续了两秒,但足够让两人都注意到,实验室的环境监测屏上,温度读数微微上升了0.2度。
      “下周四见。”权志龙开始收拾他的合成器。
      “下周四见。”林知夏回答,然后补充道,“顺便,你的作品……很有意思。虽然我不确定该如何量化它。”
      权志龙回头,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容:“有时候,林教授,不量化才是最高的赞美。”
      他离开了,实验室又恢复了安静。但这次的安静不同,空气中似乎还回荡着刚才的音乐,还有那些未被说出口的理解。
      林知夏坐回控制台,调出刚才创作过程中记录的环境数据。她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当某些频率的声音响起时,实验室的电力消耗有微小波动;当权志龙演奏到高潮部分时,室内二氧化碳浓度的上升速度减缓了——可能因为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最有趣的数据来自她自己。她的心率在整个过程中保持稳定,但脑电图显示,在音乐与环境互动最强烈的部分,她的前额叶皮层活动出现了不寻常的模式——既不像纯粹的分析,也不像纯粹的欣赏,而像是某种……新的认知状态。
      她在实验日志中写道:
      “今日观察表明,艺术创作可以突破传统媒介限制,将环境、记忆和交互纳入表达范畴。这种‘情境化创作’或许代表了情感表达的新维度,值得深入研究。
      同时注意到,当科学系统(实验室环境)成为艺术创作的一部分而非仅仅观察工具时,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创造性结果。这提示我们,在情感计算研究中,或许应该重新思考研究者、研究对象和研究环境之间的边界。
      个人备注:合作者的创意思维模式值得进一步研究。其对‘错误’和‘漏洞’的创造性转化能力,可能为AI系统设计提供启发——如何将系统局限转化为创新契机?”
      她保存日志,关闭电脑。离开实验室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区,那里仿佛还回荡着薯片袋的咔嚓声,和一段关于误判如何变成灵感的音乐。
      夜风中,林知夏突然想,也许科学和艺术之间,差的不是方法论,而是承认彼此漏洞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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