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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海棠花与未醒的她 ...

  •   吃完饭,顾星然把温语送回了酒店门口。

      告别时,两人站在旋转门前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像是刻意避开了医院、避开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名字。直到门童拉开门,温语才冲他挥了挥手:“回去早点休息。”

      “你也是。”顾星然点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那道被黑色风衣包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温语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却又很快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填满——那情绪与顾星然无关,而是牢牢系在另一个名字上。

      他转身走进酒店。

      大堂依旧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圈圈散开的涟漪。钢琴师已经换了一首曲子,旋律缓慢而忧伤,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乘电梯回到28楼,刷卡进门。

      套房里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窗帘半掩,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黑夜里流淌。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和卧室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带。

      他随手关上门,将房卡丢在玄关的柜子上,动作有些用力,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到客厅,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柔软却有支撑力。他仰靠在靠背上,头微微向后仰,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盏还未开启的吊灯上。吊灯的金属支架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像是一只悬在半空的巨大蜘蛛。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玻璃后面那张苍白却安静的脸,顾星辞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

      不是顾星然。

      不是他们多年的兄弟情。

      而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

      从他在玻璃窗前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了一下。

      那不是简单的同情,也不是朋友的妹妹受伤后的惋惜,而是一种突如其来、带着疼意的心悸——像看到某个一直在等的人终于出现,又像看到某个快要碎掉的东西正被命运残忍地玩弄。

      他记得玻璃后面的她——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臂上插着输液针,安静地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可当月光透过缝隙洒在她的睫毛上,反射出一点淡淡的光时,他的大脑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梦里的画面与现实重叠——

      梦里的她,在客厅的灯光下睡着,他蹲在沙发旁静静看着;梦里的她,在晨光里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梦里的她,在雨夜里奔跑,他在后面拼命追。

      那些画面原本模糊不清,此刻却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变得清晰。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天反复梦到的人,就是她——顾星辞。

      那个他在梦里拼命保护的女孩,真实地存在着。

      而现在,她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冰凉。

      落地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车灯在高架上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酒店房间里却安静得近乎压抑,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和新地毯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有点头晕。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无力感——好像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抓不住什么。

      他想起梦里的自己,总是挡在她身前,替她遮风挡雨,替她承受所有的危险。可在现实里,他却只能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她安静地躺着,连伸手碰一碰她都做不到。

      他抬手,按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洒了下来,在茶几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茶几上的玻璃杯里还剩着半杯水,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漂浮,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已经有些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有缓解他胸口的闷。

      他放下杯子,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个空荡的房间。

      他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会反复梦到一个从未真正见过的人。

      不明白为什么一听到她的名字,大脑就像炸开一样。

      不明白为什么一看到她,心就像被什么揪住了,疼得厉害。

      更不明白,自己手腕上的那道伤疤,到底藏着怎样的故事。

      房间里的灯光安静地亮着,照亮了他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底的迷茫。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和顾星辞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紧紧连在一起。

      这条线上没有顾星然。

      顾星然只是他的哥们,是他的朋友,是他回国的理由之一,却不是那条线的终点。

      那条线的另一端,是顾星辞。

      是梦里的她,是现实的她,是他一直在拼命保护的人。

      而现在,这条线,已经开始慢慢收紧了。

      这段时间,顾星然的公司临时安排了一个出国项目,他不得不飞赴海外处理事务。临走前,他把一把车钥匙放在温语手里,语气难得认真:“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是有时间,就帮我去医院看看星辞。”

      温语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却莫名一沉。

      “放心吧。”他笑了笑,“我会去的。”

      顾星然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她很喜欢花,你可以买点放在病房。”

      说完,他便匆匆赶往机场。

      从那以后,温语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开车去医院。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是顾星然留给他的。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医院附近略显冷清的街区。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却驱散不了他眼底的阴霾。

      他通常会在医院附近的花店停一下。

      花店不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各种各样的花在阳光下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先生,需要什么花?”花店老板热情地问。

      温语站在花架前,目光在玫瑰、百合、郁金香之间游移,最后停在了一束海棠花前。

      海棠的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是柔和的粉色,像极了少女脸颊上的红晕。

      “就这个吧。”他说。

      老板熟练地帮他包好花束,递到他手里:“海棠花,寓意温和、美丽,也有‘苦恋’的意思。”

      温语接过花,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苦恋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付了钱,转身走出花店,手里的海棠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

      医院的走廊依旧安静,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地刺鼻。

      温语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护工阿姨正在给顾星辞做护理。

      “温先生来了。”护工阿姨抬头,对他笑了笑,“你每天都来,真是个有心人。”

      温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把花束递过去:“阿姨,麻烦你帮我把花插在床头。”

      护工阿姨接过花,熟练地将海棠花插进花瓶,摆放在顾星辞的床头。粉色的花瓣在白色的病房里显得格外醒目,为这片冰冷的空间增添了一丝生气。

      她一边整理花束,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星辞这孩子,命苦啊。这么年轻就遇上这种事。不过她也挺幸运的,有你这样的朋友,天天来看她。”

      温语听着,心里一阵刺痛。

      “朋友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他走到病床前,看着躺在那里的女孩。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头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氧气面罩也调整过位置。护工阿姨刚刚帮她擦过身,她的皮肤显得格外细腻。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在眼睑上,像一把小扇子。

      海棠花就摆在她的枕边,粉色的花瓣与她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语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纠葛。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和她并不熟。严格来说,他们只是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现实中却几乎没有真正相处过。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真的见过她,只记得手腕上那道隐隐作痛的伤疤,以及梦里那些清晰得过分的画面。

      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和她之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每次看到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的心就像被什么紧紧揪住。他会想起梦里她笑着朝他跑来的样子,想起她在雨夜里哭泣的样子,想起她在晨光里轻声说“我想陪着你”的样子。

      那些画面真实得让他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梦,哪一个才是现实。

      “星辞。”他轻声叫她的名字,“我来看你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怕惊醒她,又怕自己的触碰会打破这份脆弱的平静。

      护工阿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她要是知道你天天来看她,肯定会很开心。”

      温语苦笑了一下:“她现在……能听到吗?”

      “谁知道呢。”护工阿姨说,“但我相信,她一定能感受到。”

      温语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显,像是在提醒他,他曾经为了某个人受过伤,只是他记不起那个人是谁。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揭开这一切的真相,想知道自己和顾星驰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想知道那场车祸是不是和自己有关。

      可他又害怕。

      害怕真相会比现在的沉默更残酷,害怕自己真的是那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这种矛盾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涌,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他在病床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护工阿姨提醒他:“温先生,时间差不多了,我要给她做下一次护理。”

      他才回过神来,轻声说了句:“好。”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顾星辞。

      “星星,”他低声说,“你一定要醒过来。”

      “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他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每天的探望,到底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也不知道,这条看不见的线,会把他们引向怎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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