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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   三人跟随小胖到地方后,隔壁村的人已经走了。

      只见庙坊里一片狼藉,尘土弥漫。

      所有桌椅四脚朝天,木屑断截满地,供台上几十棒蜡烛歪倒,地上淌得黑乎乎一片。

      破碎的瓷碗渣子散在香案下,纸钱混着香灰飘的到处都是。现场除了阿贵,还有几个脸上挂彩的年轻人。

      大家身上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口,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闻冉看到阿贵叔脸上一道伤痕,掏出手机,下意识地拨去那三个数字。

      这时一只手打横过来,遮住大半屏幕,岑至目光静水流深地看着她,没开口。

      两人眼神对视了几秒,她眉间有疑问,要脱口而出时,岑至缓缓放下抑制她的手。

      李牧尚隔空喊人,“怎么回事?阿贵叔,怎么动起手来的?”

      阿贵没回答,摆手拒绝了小胖递来的烟。

      岑至嗓音不咸不淡问其中一个人,“谁先动的手,两边领头的是谁?”

      人群中那个年轻人回他,“我们先,对方是刘伍,光头那个。”

      年轻人抽了两口烟,讲起刚才——

      半小时前村里将去世老人棺材放于庙坊,大家商量土葬事议,突然几个隔壁村虎背熊腰的村霸夺门而入,手上提着家伙,来者不善。

      两个村早因土地问题积怨已久,平日井水不犯河水。或者可以说是云溪村单方面忍气吞声。

      空气弥漫不好的预感,去世老人儿女问他们来干啥,为首的村霸讲不干啥,过来吊唁老人,说完就敲了一棒棺材,挑衅十分。

      所有人立刻起身,村霸小弟威胁性靠上前,举棍子警告。

      没人敢多言,直到村霸将一口唾沫吐在棺材上,前头一个年轻人终于忍不住,拎着村霸领口,一拳砸了下去。

      与此同时,几分钟前收到信息的阿贵,关店带了十几个人拿着家伙,赶到地方。

      阿贵看一眼就明白了情况,人群中有人骂娘,棍子隔空砸过去,两村二话不说就打了起来。

      桌凳什么的都砸过去,一排蜡烛混着纸钱烧了起来,香灰飞扬。

      广茂村的人少,达到目的,接了几下溜之大吉。

      年轻人说着,阿贵忍不住插话,“那帮孙子,说俺们土葬的地儿是他们地皮,污染环境,狗屁!早些年他们散布谣言,光分土地压俺们多少年了,那块土葬地一直是咱们的,明显过来挑事的!”说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谁先动手理亏在前,闻冉承认刚才自己想报警,是有些冲动了。

      她上前查看了下阿贵叔伤势,还好没见血。

      岑至打个电话,跟对面说了什么,挂完跟她讲,“我去趟土葬地,先把人抬去村卫生所,回来再说。”

      闻冉抬头看他一眼,点下头。

      李牧尚叫来辆面包车,跟小胖将伤员扶进去,闻冉搭别辆车一起赶过去。

      村卫生所条件一般,一间10来平的小屋摆着几张铁架床和一张木诊疗床,墙角立着个旧药柜,消毒水混着药味飘着。

      闻冉抬头望了眼掉漆的墙皮,将人扶到床边,过去跟唯一医生张姨沟通。

      张姨听她说完表情凝重,嘴上说不停,但还是拿了纱布,酒精,碘伏之类给村民涂伤口。

      这时一位妇女拉开卫生所的门,直奔阿贵,先是推着他肩膀乱砸,后是哭着大骂,“逞啥子能?是你该管的吗?!”

      “咱们家就你一个男人了,老头子半死不活的,你出点啥事要俺们娘俩怎么办!”

      李牧尚和小胖拦着,用言语劝说,也没用。

      闻冉注意到门口站着个小男孩,是阿贵孩子。小孩眼珠直愣愣盯着爸妈,她没犹豫,上前抱住孩子,遮住难堪。

      等女人骂够了,闻冉将孩子塞给小胖,说自己先去土葬地看看情况。

      小胖点点头,答应了。

      闻冉凭着之前逛村的记忆找到土葬地,从山顶望上去,黑黢黢的山梁上戳着些土坟包,半公里外有一排篱笆,是两村分界线。

      透过野草,闻冉依稀看到夜色里的黑影,朝他走了过去。

      岑至听脚步声看到来人,嗓底略显意外,“一个人来这,不害怕?”

      “我不信那些,不害怕。”闻冉搓着胳膊,主要是因为知道他在这,心里莫名没那么悬旷。

      岑至抬手示意她过来,她站的地方陡。

      闻冉走过去站定他旁边,听他们说。

      岑至蹲下仔细查看土壤、朝向、又眺望广茂村方向,叫来最先动手的年轻人,问,“他们今天除了说污染,还说了什么?原话。”

      年轻人回忆,“他说……这破地儿也就你们当宝,将来都是俺们拿来养牛的料场。”

      闻冉注意到他眼神一凝,似是洞察到什么。

      远处挖掘机的机械臂埋在土里,土洞挖了一半停止,如果没今天发生的事,老人现在已然安稳下葬。

      岑至站起,跟年轻小伙示意走。

      闻冉知晓他们要去隔壁村,心一急拦下,“我也一起过去。”

      岑至眉宇间隐隐发沉,“这事跟你没关系,闻冉,你留在村子。”

      “这事跟阿贵叔、你我都无关。但看见就是摊上,我不知道你的解决办法是什么,但我不会给你添堵。”

      说完,周围安静,闻冉轻轻抬了抬眼,没再多言。

      她现在这种倔强劲从某种意义上就是在给他绊堵,岑至跟她无声对峙了十几秒,最终松口,“好,路上再说。”

      山路难行,岑至走在靠外侧的一边,中途遇上个陡坡,他先跨过去,随后回身,朝闻冉伸出手。

      这点宽度她勉强也能跨过去,须臾之间听到他低哑道。

      “快,赶时间。”

      这下闻冉没犹豫,指尖触到他掌心,带着点温热糙感,攥紧了用劲跨过去,鼻息间灌进山风与他身上淡淡的松木皂角味,混着夜露的凉。

      岑至看她稳住后立刻松了手,指腹似有若无擦过她的指尖,毫不逾距。

      “村里这种事,通常怎么处置?”闻冉脚步顿了顿,侧头问。

      夜色渐静,岑至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指尖上 ,语气平淡,“你怎么想,就怎么说。”

      “不用拘着,撑不住了,我补话。”

      闻冉睫毛轻轻颤了下,轻声应好,抬步往前去。

      四周静的只剩虫鸣,却又波涛汹涌。

      -

      广茂村村委会离他们近,没走一会儿便到了。

      事情刚发生,几个挑事的村霸也是刚赶到村委会,为首的光头正四仰八叉躺在椅子上,目中无人,说话夹枪带炮。

      年轻人看到他拳头还在发痒,被闻冉一个眼神拦下。

      岑至于对面不紧不慢坐下。

      闻冉进去,扫了眼一群乌泱泱的横肉男,语气稳重落地,“大家都在这,今天你们广茂村的来挑事,给个说法。”

      烟蒂扔了一地,光头翘着二郎腿,领口敞着露着横肉,低骂了句,“哪来的娘们?我们挑事?你们把坟埋在山边,雨一下,脏东西往哪流?俺们村人能乐意?”

      身后小弟嗤笑,“你们村没人了?派个女的过来办事!狗日的,有没有把俺们放在眼里!”

      岑至话语淡的没波澜,“跟她谈,才算给你们脸。”

      村霸脸上横肉一僵,刚想大骂一句发作,就被村主任拦下——村主任在人来之前就查明了底细,惹不起。今日没料到岑至会多管闲事,但既然人来了,他们也就只能收敛几分。

      闻冉拉过把木椅坐下,目光扫过墙上的村地图,声音没起伏,“山界碑立了二十年,坟地离广茂村地界隔着半里地,雨水流不到你们那边。”

      光头:“你说流不到就流不到?那地方晦气又邪门,隔半里路故意恶心老子呢!”

      “县里的分土,上周公示了申报要求,要连片开发才给批。”

      岑至淡淡扫她一眼,刚才跟小伙的谈话她瞬间领悟,搬上台直击对方。

      光头眼皮跳了跳,拍桌道:“少扯项目!你们先动手打人,这理说破天去也是你们亏!”

      “动手是互殴,我们带了村民去卫生所验伤,记录都在。”

      “土葬手续齐全,既没违规也没越界。倒是有人故意煽动村民,想借着冲突让上面觉得我们不团结,好把项目抢过去——这种心思,没必要摆到台面上。”

      光头脸上的横肉僵住,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边的村干部想插话,看了看岑至又收了回去。

      闻冉这才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项目你们单独拿不下来,我们也一样。真闹到县里,查清楚是怎么回事,项目黄了,谁都没好处。”

      背后小弟忍不住,“…那你们想怎么样。”

      闻冉凝了下神说,“今天先让老人顺利下葬。项目申报两村联名,你们出人力,我们出技术对接,分红按土地占比算。”

      光头摸了摸下巴,沉默了半晌,狠狠吸了口烟,“你们倒挺会算。”

      闻冉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光头把烟屁股往地上一踩,哼了声,“行,下葬的事我们不拦着。项目的事,得写个书面协议,免得往后扯皮。”

      岑至:“现在就拟。”

      谁也没捞到好处,事就这么算了。把字签完后,几人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闻冉回头对着光头说,“哦对了,如果下次还有类似的事,就别想在村委会喝茶谈了。”

      光头瞪大双眼,想抻起身时被人猛地按住肩膀。

      岑至目光极浅,脸上全无情绪,轻声说了两句话,光头听完咬咬牙没再有攻击的举动。

      等人起身,光头才往闻冉那偷偷窥了一下。

      …

      年轻小伙出来后看闻冉的眼神都多了两分敬佩,问她怎么这么淡定。

      闻冉想回答演的,当初跟老板拍案辞职的时候,心底也是微微发怵,她不喜欢把情绪暴露在外,至少不会让别人看出自己在紧张。

      可她刚才没多少演的成分,甚至可以说,莫名有份安定感。

      闻冉回头看了眼岑至,他正被村主任握手笑谈,另一只手插兜里没拿出来。

      走出村委会后,周围居民都安静入睡,整个村子陷入无比宁静与祥和的气氛当中。

      闻冉跟岑至并排走着,往他影子处看,“你刚才跟那个人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岑至朝远处努下巴,提醒她,“有人来了。”

      远处阿贵喘着气跑来,停在三人面前,缓声,“岑至啊,都解决好了,怎么谈的?”

      “今天加点让叔公下葬吧。”岑至拍拍他肩,只说了这一句。

      “那就行,我跟他们去说——哎,这个点了,你们还没吃晚饭呢吧,去我那凑合一口。”

      换做以前,闻冉会当这话客套去推辞,但她今天却说可以,正好饿了。

      岑至看她,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一丝笑。

      阿贵领他们到自己的小炒店,蹲地一拉卷帘门,进去开了灯。

      “茶还得再烧会儿,你们随便坐啊,我去下点面条,很快。”

      “麻烦了。”岑至说完看向她,“上次你来坐的哪个位置?”

      闻冉没想到他还记得,凭记忆随手一指,“那边吧。”

      “好。”

      两人落座,岑至给她递纸擦桌角,随后接过来一并扔进旁边垃圾桶。

      闻冉看着阿贵叔在厨房煮面的身影,问他,“阿贵叔跟那位去世的老人关系很好吗?”

      “嗯,算是他干父亲。”岑至说,“叔公救过他的命。今天就算没有阿贵,也会有其他人出面的。”

      “比如你吗?”

      “是我们。但我倒不会太极端。”

      闻冉相信今天这事换做他或者自己去处理,确实会更妥善解决,至少看出对方意图后,就懂该怎么办了。

      闻冉回忆起今日种种,“我突然发现,你跟在我刚认识的时候,有些不一样。”

      岑至看着她,忽然笑了,问哪儿不一样。

      闻冉其实也说不上来,她踏入这片土地时也没现在朴实,笑回,“说错了,没不一样,只是我对你认识的更全面了。”

      “或许是因为,跟你熟了些。”

      她说这话时,眼尾上挑,沾了些欢韵的意味,被灯光一照,瞳孔亮着点光。

      岑至没移开眼眸。

      阿贵叔端上两碗面,“来咯,店里羊肉都卖光了,俺下了点猪肉沫,不知道你们爱不爱吃啊。”

      闻冉:“谢谢阿贵叔。”

      岑至给她递双筷子,她接过笑笑。

      阿贵又说起自己老婆的事,今天让她见笑了。

      闻冉说不会,嫂子也是担心你。

      把面吃完后,再简单聊两句,阿贵送他们各回各家。

      闻冉进到卧室,一下陷进软绵绵的被子上。

      手机传来消息,她拿起查看。

      岑至给她发来一个文件,闻冉点开加载。

      文件里面是十几张田野的风景照,是拿专业摄像机照的——下午她没来得及拍,估计是他闲暇之余取的景,构图、光线、叙事感都很好。

      其中有一张,他穿了件杏色风衣,整个人融进暖调乡野的世界中,聚焦模糊,野草挡住镜头,依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闻冉盯着这组照片,来回翻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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