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
-
闻冉眼皮猛地跳了跳,刚要过去,敲门声戛然而止,像是楼上夫妻传来的异响,她就当是听岔了没再多管。
次日,闻冉整顿好去养老院。
养老院离这一公里,她去过一次还是跟戴明雨搭顺风三轮去的,开车又不行,对路窄有心理阴影。
老奶奶在马扎上摇着竹扇,闻冉跟她对上视线后,微微一笑。
正打算走,一辆熟悉的SUV拦住她去路,摇下车窗,李牧尚说顺道拉她一起,叫她上车。
闻冉向内甩去个眼梢,“岑至没跟你一起?”
“他去市里拉赞助,等会再过去,你先上车吧。”
闻冉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上了车。
到后,保安瞥眼镜斜看,按了几下不灵敏的遥控器开门,李牧尚边走边跟她说,教室在b栋206,等老人吃完早饭了会陆续来上课,直到人齐,闻冉点头,算是回应。
李牧尚说完去高栋,拿运营报表的文件。
这个点早饭已经过去,闻冉小跑着进教室,——空间不大,靠墙堆几箱缠花工具包,旁边立着个深色柜子,中间一排连桌占了大半空间,就俩老人凑一块聊天,手指指点点,聊得挺热乎。
闻冉想放下包,却发现没有讲台,只好将就放在角落箱子里。
“您好……”闻冉上前打断他们谈话,“咱们这是缠花教室吧。”
老人挠挠头,拧着眉看她,说好像是。
看老人支支吾吾的模样,闻冉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走出教室门外,迎面撞上刚赶来的戴明雨,以及身后背手喝茶的“学员们”。
戴明雨腾出空让他们进去,随后将闻冉拉到一旁,说,“给你提前说,等会上课可能会很艰难,今天人就来了一半,还是护工好说歹说才劝来的……大部分人都不愿意来。”
“为什么?”闻冉没料到。
“大部分老人手抖、僵硬。有情绪问题不愿社交,这些老人很消极,觉得日子快到头了哪还会康复。”戴明雨在这待的久,看事情比她全面些,“总之你坚持住,好好引导他们。”
“老人消遣时间都用来聊天了,你教的有意思,他们自然会相互传话,到时候人就多了。”
闻冉没想过这种情况,只研究的医学层面,最重要的心理被她忽略了。
“谢谢你啊明雨,我大概知道了。”
“嗯,去吧。”
戴明雨要回岗位,跟她匆匆告别,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闻冉走进教室,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没急着发工具包,先带着大家做了个简单的手部操,十几个老人多数手抖的严重,整条手臂都在晃,做到后面就略显敷衍。
轮到发工具包,纸膜、丝线、剪刀是最基本的,取双臂展开的长度,剪刀锋利,闻冉一个个过去帮忙剪下来。
“看啊,把纸膜上的两片叶子取下来,放到一边,丝线咱们先揉软了……”
“线从左绕四圈,再从右回绕,大拇指离纸膜半厘米时按住,别松。”
长桌施展不开,闻冉先在前面示范,又挨个走到老人身边手把手教两遍。
她喝水空当,有老人问旁边的人,“这个咋弄。”闻冉惊喜一瞬,赶紧咽下水凑过去。
大部分老人手部控制力差,丝线、纸膜总往下掉,一上午的课,闻冉大半时间都在捡材料,刚捡完这个,桌底又瞥见那个掉了。
手拿线拿不稳,好不容易缠一圈因松力又脱膜;有耳聋的,让她喊大声点教;兴致泱泱,借口去厕所没回来的。
整堂课上的完全不在她预期里。
闻冉看了眼时间,刚好过了四十分钟,就让大家先休息会,搬起凳子同他们闲聊。
一位奶奶银发疏朗,手抖着摸了下鼻子,问起她老家哪的,做这行多久了,父母也在这吗?
闻冉耐心一一作答。
他们背对着门口,聊不不知多久。光影斜着在闻冉身上打了一半,她刚扎起的头发起了静电,在阳光下舒展开显得柔柔的。
背后传来丝丝凉意,是光被全然覆盖住。
闻冉眼神向后寻,目光落到一双欣长的小腿上,男人没等她反应,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上去。
熟悉的白衫清冽香漫过来,闻冉下意识一顿,问他怎么来了。
“我有看监控。”岑至看她一眼,便朝对面老人问候,“奶奶,今天药喝了没?”
“喝了喝了。”老人摆摆手,“也就你会天天来关心我们——哎,是不是换发型了,真不错。”
闻冉没关注人衣着打扮的习惯,不过经老人这么一点,她才回想到岑至确实挺会打扮自己的,又听他说,是过来时被风吹的。
啥牌子的风能吹出理发店总监的档次?她心思不在这上面,倒没细想。
闻冉敲敲桌面,看着他,“能问你点事吗,去门口说。”
岑至没意见,说好。
四五月份的正午,太阳一点不晒人,空中的尘埃粘着光透出柔柔的暖,不过闻冉没什么心情顾暇。
她手撑在栏杆上,直奔主题,“我的教学方式好像有问题,没人愿意听。”
岑至出声,“刚来这里的时候,你对别人信任度高不高。”
闻冉听这话,好像明白了什么,“要有耐心,是吗?”
“交给时间,别把问题全往自己身上揽,谁都要有个过渡期,真要究起来,没有什么对错之分。”
这话换谁都会说,闻冉却无端觉得坦然了些,“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是怎么解决的这些的?”
“也是一样。”岑至也不瞒她,摊明了说,“多熟悉融入,但别迎合,凡事讲不了快节奏——你懂我意思吗,闻冉,慢慢来。”
岑至补充了句没由头的话,“多接触接触,说不定哪天想法就变了。”
闻冉听他说话时,在脸上多停留了会,光线较强,他侧面轮廓被镀上一层光晕,甚至才注意到,岑至居然有两颗泪痣,挨得挺近。
闻冉点头,转头看去远处的天然湖,波光粼粼,“我试着让他们用辅助工具,只是这样效率肯定会慢。”
岑至笑笑,“有想法就行,不着急。”
“嗯。”
他倒挺相信她,没给什么实操建议,就是平白无故认可她能力的一种信任感。
闻冉再说几句,就草草结束了话题,转去教室再上四十分钟的时段。
期间她向窗外看去,原先的栏杆位置依稀落着树叶碎影,风是温吞的,在空旷楼道飘荡,感觉少了些什么。
-
这两天养老院清闲,还组织了场怀旧电影活动。
周五,闻冉毫无困意,穿着睡衣收拾起家里,她在阳台那块弄了一小块菜地,种生菜,楼下超市老板讲浇浇水就行,这玩意好养活。
闻冉偶然听闻养老院会定期家访,问了戴明雨,戴明雨说她想去代替自己就行,刚好她要睡懒觉。
闻冉答应下来。
次日,面包车停在院口老槐树下,扬起点沙。闻冉跟方芸往蔡家走,俩人一路没说话,脚踩在田埂上沙沙响。
蔡家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根摆着几盆掐了顶的月季。女人听敲门声迎出来,嗓门亮堂,“哎哟,可算等着你们了!快进屋坐,刚烧的开水!”
闻冉认出她是阿贵小炒的老板娘,回以一笑踏进门里。
一进屋,八仙桌上早摆好了花生、瓜子,忙着倒茶,女人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辛苦你们跑一趟,路不好走吧?俺爹这病,真是拖累儿女哟。”
话说着,厨房忙活的师傅走出来,看到闻冉笑了声,“你是那天宴会上的小姑娘吧,跟岑至一起来的。”
“是我,好久不见了叔。”
男人脸笑成褶子,说让她叫自己阿贵叔就行。
王婶跟阿贵问些什么,转而拉闻冉的手,“姑娘,你跟小岑很熟啊,劝他哪天也来俺家坐坐,他人可周到,就是太客气,三请四请都不来。”
闻冉回过场话,暗念他人不管在哪,大家都会追问几句,都留有影子。
方芸掏出本子,说正事,“婶子,我跟你说下情况。”
”哎你说你说。”
“蔡大爷在院里手抖症状轻点了,吃饭能自己舀粥,就是穿衣还要搭把手,你们放心。”
“那就好。”王婶松了口气,给俩人剥瓜子,“说起这病,也是命!前年秋收,他在地里扛玉米,突然就手抖得停不下来,腿也软,送到医院就说是帕金森。”
“俺们庄稼人,哪懂这些呀,只知道他以前身体壮得像头牛,干起活来不叫累。”
闻冉捧着茶杯,适时问,“王婶,蔡爷爷发病前,有没有熬夜赶活、或者受过什么惊吓?”
她得多了解点情况,调整下训练方式。
“熬夜是常事,秋收那阵天天天不亮就下地,”阿贵叔接话,“惊吓倒没有,我想问问,俺爹这手,还能恢复到以前那样不?能自己端碗、下地干活就行。”
闻冉抬眼,语气平平静静,“现在坚持做康复训练,慢慢能改善手抖的情况,吃饭、穿衣这些日常事,应该能自己应付。后续我会根据他的情况调整缠花训练。”
王婶一听,眼睛亮了,“真能行?那可太谢谢你们了,你放心,俺们一定配合你,你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方芸在旁边撇了撇嘴,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记着。
又聊了会儿家常,王婶拉着方芸的手说,“我就信你们这些当医生的,你们说的话,比俺们儿女的话还好使。”
“中午就在这儿吃饭,俺杀只鸡,地里还有新鲜的青菜,中午就别走了。”
方芸连忙摆手,“不了不了,还有下一家要去,就不麻烦了。”
闻冉也跟着起身,“婶子,不用客气。后续有情况的话,你们随时给养老院打电话。”
出了蔡家院子,走在田埂上,方芸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来这几天,倒挺会打保票,帕金森这病,全世界都没法治愈,你讲的跟医学奇迹一样。”
自从上次方芸冷嘲热讽,在养老院更是有无意言语朝向她。
闻冉不去深究这种人的动机,本质就没正经由头,犯不着耗时。
闻冉脚步没停,声音淡淡的,“我没说治愈,只是改善日常能力。”
“我没听过这种。”方芸固执讲,“你也别太指望事情能多顺利,听说你缠花课上的一般。”
闻冉蹙下秀眉,没再搭话——跟她争辩也没用,思维不同频就没必要说下去。
方芸见她不吭声,又撇了撇嘴,加快脚步往前走。
师傅开着面包车将闻冉送回家,她下车道谢,没跟车内人一个多余眼神。
闻冉回到家,提箱牛奶红茶敲了敲领居的门,开门后,妇女抱着个鼻涕冒泡的小孩,问她有什么事。
闻冉把手中的东西递过去,解释为之前借菜道谢。
“这么客气呢,上次帅哥给了钱,你还提着东西,我就说就几样菜不用给钱,他还非要给。”
闻冉狐疑着,最终被领居半推半就的回了自己家。
她想给人发去什么,但时隔太久又是件小事,显得叨扰,于是放弃。
早上没困意,直到现在头才开始沉,闻冉去房间躺下眯了会儿,醒来后,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
她照常抱着衣物去洗澡,铁锈斑驳的花洒洒出水来,刚把洗发露打好泡,准备抹头上,楼上就传来吵骂声,穿透力极强。
把白沫冲掉后,突然一阵电流滋响的声音,灯罩忽明忽暗,闻冉立刻关掉水,静默。
几乎是关水的那刻,电流“喀塔”一歇,整个屋子骤然暗下来,伸手不见五指黑。
闻冉吓一跳,胡乱擦干手去捞手机,打开手电筒,靠着点局部光亮将衣服穿好,准备去看情况。
她不大懂电哪出了问题,现在太晚了,也没维修人员上门。
闻冉只好给戴明雨打去电话,但愿她还没睡着。
几秒后,电话接通。
“喂?”
“戴明雨,我家电坏了,你有没有懂修电人的电话。”
“你家电坏了?这边经常电路老化……这样,我也不认识什么专业的,我叫朋友过去吧,你在楼道等着,我让他快点。”
“行。”闻冉说过谢谢,电话挂断。
戴明雨叫来的人,无非是同事或者李牧尚,闻冉打开门靠墙站了会,一直举着手电筒。
还没五分钟,人来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白净手搭在门沿上,离闻冉只有一拳之隔,眼前有些雾蒙蒙的,在看清眼前人是谁后,她微微站直了身子。
空气中洗发露和另一股香掺杂在一起,却生出一种无波无澜。
“……岑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