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不觉》四六困

14、第14章

　　周遭安静几分。

　　天色这会变暗，阳台没开灯，视线被暮色罩住变得边界模糊，有点被温柔的氛围包裹着，其他感官因此被放大，他嗓音绵而低沉，就好像真人在面前说话一样。

　　这种跟周围融在一起的边界弱化感，闻冉从前都挺享受的，可此时只有一种内心悬浮的错愕感，太过陌生。

　　屏幕对面还在看着她，仿佛没去关注除她以外的任何信号。

　　心里有小人一直在催促说话，闻冉没正面回答，“他们叫我，我要下去了。”

　　岑至不是非要个所以然，适时出声，“好，你去吧——明天这个点能打视频吗？”

　　闻冉以为他嫌无聊，真的认真去想，“明天？明天不行，上午上课下午还要整理直播的旅游方案。”

　　“好，知道了。”

　　“嗯，拜拜。”通话挂断。

　　她下楼的时候戴明雨也刚好过来，本来要帮她一起收拾行李，结果看收拾好了，闻冉就让她留下来一起吃烧烤。

　　戴明雨正好问她，“今天发生什么了？就方芸……”

　　“没什么，处理好了。”闻冉推着她背，“过去看看想吃什么，多烤点。”

　　戴明雨原本咋呼的来，再看到某个人时瞬间平和下来，变戏法都没这么快。

　　闻冉被安排拿屋内的折叠桌出来，还有几个月亮椅，摆在院内，洗干毛巾擦拭了遍。

　　铁盘羊肉、牛肉串、蔬菜撒了烧烤料、些许辣椒面，连带几罐啤酒一起摆上桌。李牧尚又蒸了烙饼，跟葱蒜一起卷着吃。

　　旁边立个刺眼的大灯泡，照明却暗的可怜。

　　闻冉走过去对季才说，“已经烤的够多了。把火灭一下，等碳凉了再处理，先过去吃吧。”

　　“嗯行。”季才把烤网拿走，里面的碳用夹子拿出摊开，听到李牧尚在喊他，才到水管随意冲几下手过去吃。

　　戴明雨刚才嫌烟大，现在才从屋里出来，过去坐到季才旁边。

　　闻冉于对面坐下，双手举手机去拍一大桌子好吃的。

　　戴明雨拿过一罐啤酒递给季才，“你怎么有空回来，今天学校放假吗？”

　　季才在镇里的实验中学当历史老师，教初三，正在实习期。

　　季才接过道谢，“明天不是清明吗，今天我也没课就回来看看爷爷。”

　　戴明雨意味深长哦一声，“这样，那你在这待几天，明天要不要……”

　　李牧尚嘶一声，打断她的话，“这什么破灯泡，眼睛疼死了，我去你们那边坐。”

　　说着，李牧尚从闻冉身边绕过去，拎起一把椅子，往两人中间一放，长腿一迈就跨了过去。
　　一八几的个子一坐下来，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隙，瞬间被挤得有些逼仄。

　　戴明雨在这不好发作，给他一个你等着的表情，搬到闻冉旁边去坐。

　　季才勉强笑笑，转头说，“闻冉，我爷爷托我跟你说，县里有个非遗文化馆刚开，你如果想去可以趁清明过后找找灵感，这几天人比较多，倒不推荐去。”

　　闻冉：“好。替我谢谢季爷爷。”

　　季才：“没事。”

　　戴明雨：“你们待会想去山上吗？上次都没采到菌子。”

　　李牧尚：“太晚了不去，要去明天去。”

　　季才：“明天下午吧，我过来跟你们一起。”

　　戴明雨：好好。闻冉你去不？”

　　闻冉刚被一口土豆上的辣椒面辣到发懵，喝口冰啤酒，缓声，“我看时间吧，明天结束得早就去。”

　　几人吃着东西含糊说行。

　　等差不多结束，李牧尚处理残羹，季才去把烧烤架拆洗干净，时间来到8点，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戴明雨喝多话也多，抱着闻冉胳膊说，“闻冉你应该看出来了，你得当我军师——季才看着闷闷的，但他骨子里很温柔耐心，情绪还很稳定，真的很对我胃口你知道吗。”

　　“是吗。”她不说，闻冉才察觉到，“听你的，让我怎么做？”

　　“我爸不喜欢季才，我去镇上一趟他问东问西的，跟打地下战一样，你就帮我打个掩护就行，之后有需要告诉你。”

　　闻冉大概懂了，跟她比个OK手势。

　　收拾完，两人道别。闻冉上楼洗掉一身的烧烤味，躺床上休息，终于没有那家夫妻的争吵声，只剩怅然而祥和的氛围。

　　她擦完水乳，最后去看微信消息，指尖在那个z名称上停留一瞬，息了屏。

　　-

　　清明这天，有不少人务工回乡，几十户人家到庙坊轮番祭拜，人流量上来，戴峰去各家探望忙得不可开交。

　　天气预报不准，当天下午大雨，去山上的计划泡汤。

　　很快清明过完，戴明雨趁戴峰忙，硬是找理由要跟季才一起回镇上。

　　闻冉也要去镇上一趟，父母在罗马尼亚给她寄的东西到了，她得去快递站领一趟，本着不当电灯泡的原则，开了自己车过去。出发前，她给岑至发去信息。

　　闻老板：【早上听李牧尚说你回来了？】

　　z：【嗯，还在镇上。】

　　岑至处理完工作没有立刻返乡。

　　他刚下高速，镇上的赞助商就联系他来商议农疗的事，于是一整个下午都在镇上磨赞助的事，还没结束。

　　闻冉回句好，再无下文。

　　到了后，闻冉将车停到一个收费停车场，出来有个摆摊卖炸物的，她闻着挺香，过去买了份炸蘑菇边走边吃。

　　她导航步行到快递站地址，上方弹出个消息。

　　z：【我看到你了。】

　　闻冉一下嚼断在嘴里的蘑菇，发出“嘎嘣脆”一声。

　　四处张望几番无果，感觉身上不舒服，像是有只眼睛黏在自己身上的不安感，她忍不住发去。

　　闻老板：【你在哪？】

　　z：【我快结束了，在原地等我一会，着急吗？】

　　闻冉回句不急，等他吧。

　　还没两分钟，拐角处出现一抹硕高身影，岑至身着白衣黑裤，像是有些着急跑来，短发略显凌乱，身形修长挺拔，远远看去像一株被风削过的冷衫。

　　闻冉站在道路口，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发丝，主动迈步上前，“你刚才在哪看到的我？”

　　岑至盯她片刻，有些分神，在不被怀疑的临界点前开口，“那边的玻璃楼，看到吗？”

　　这边只有一个全玻璃楼，很好辨认，但距离太远，闻冉看半天才注意到。

　　她定论，“你视力很好啊。”

　　“蘑菇吃完了？”

　　吃的啥他都看得见？！

　　闻冉低头看了眼袋子，“没有，有点凉准备扔了——我去取几个快递，可能拿不完，要不你陪我去？”

　　他正有此意，“嗯，走吧。”

　　走一段距离，她把剩一半蘑菇扔垃圾桶，显示还有10米时，她左看右看，岑至开口提醒她在前面第三家。

　　闻冉点头，进去驿站找快递，父母给她寄的几个大箱子，不算重，但也不轻。

　　岑至从柜上取过搬下，不知何时挽起的袖口，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没费多少力搬到推车上。

　　闻冉没看一眼。发现有个快递始终找不到，员工这会入库忙，让她稍微等一下。

　　等候间隙，听见岑至问她。

　　“这几天在家里待的还习惯吗？”

　　闻冉：“挺好的。我这两天在看房子，估计一周就能搬出去。”

　　岑至：“搬来搬去不嫌麻烦？”

　　闻冉：“没事，村里就这么大，不会太累。”

　　岑至看她一眼，咽回原本想说的话。

　　岑至：“取完快递就回去，要在附近逛逛吗？”

　　闻冉：“季爷爷跟我说，这边新开了个文化馆，等会去看下吧。”

　　岑至：“好。”

　　员工得以空闲，来给她找，最终在角落里掏出个快递，一看是她的，便顺带放到推车上了。

　　闻冉道谢，将车开过来，往后备箱放快递，两人再前往文化馆。

　　-

　　文化馆外观看起正派大气，里面面积却不大，灯光如昼，依次摆放了些缠花绣花成品展示，发簪、步摇、团扇服饰都有。

　　墙上有相关图文展板，最里面是个互动体验区，有几个散客在动手绣几针，电子屏幕放着访谈纪录片。

　　闻冉之前也逛过类似馆，百看不腻，细看一个缠花作品能想象作者创造时的过程艰辛，来这只觉踏进舒适区。

　　男人从进门就一直跟在她身旁，敛了玩味，眉眼淡漠，添层不咸不淡的疏离感。

　　从进门两人就像焦点般，难免往男女关系上想，隔绝了许多上前搭讪的人。

　　闻冉看到一个繁华头冠，做工极其复杂精细，她举着手机，整个人微微前倾，后颈到腰线拉出一条干净的弧线。

　　岑至原本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看她对着展柜调整角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一点一点往后退，鞋底几乎擦到他的鞋尖。

　　她的肩背离他越来越近，岑至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闻冉没意识到，还在看着展柜对焦，在两人即将碰到衣料到达社交临界值时，岑至先行退一步，避开了。

　　她指尖点着屏幕，似在自言自语，“这个馆的展品都很精巧，来对地方了。”

　　岑至回应着，“做这一个大概需要多久？”

　　“你说它吗？”闻冉指头冠，“这个花多，线细，还要精细造型的，一般要个两三天。光打草稿、配色就要花不少时间，慢工出细活嘛，我很喜欢上面的流苏和珠子，不抢戏点缀的刚好。”

　　岑至眼里水纹流动，似是陷入回忆，勾了下唇。

　　“……你笑什么，我说太多了？”

　　“那倒不是，受益匪浅而已。”

　　“我以前逛这种馆，同事都会嫌我无聊。”

　　“那是他们不懂。”

　　“嗯，所以我后面只一个人来。”

　　“那现在呢？”

　　闻冉不着痕迹顿住脚步，很快调整好往前走，“只是你之前说过对缠花感兴趣，所以来逛逛也挺好的。”

　　她听到身后的人蔓出一声轻笑，刮过她的耳膜，像几天前视频的感觉一样，痒痒的。

　　闻冉无意识去搓了下耳垂。

　　逛完差不多，两人出馆。

　　正好到饭点的时间，街上弥漫着饭店飘香四溢的味道，四周嘈杂，电瓶车路过溅起一片水花，闻冉朝右靠了几步才没被溅上。

　　岑至自然的跟她换位，一言不发。

　　闻冉看去喧嚣一片，“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谢谢你帮我搬快递了，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岑至没说随便，问她，“喜欢饭还是面？”

　　“面吧。”

　　“苍蝇馆子建议吗？”

　　“完全不建议。”

　　岑至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不知道那家店关没关门，先过去碰个运气。”

　　“好。”

　　岑至带她去一家板面店，老板是北方人，开店没固定时间，心情不好就早撤，索性他们到的时候还是店还开着，里面人流量中规中矩，都大汗淋漓吃着，店内装修简单。

　　他们挑张桌子坐下，扫码点餐，闻冉看来看去，要了碗销量最高的羊肉板面，岑至同样。

　　下完单，岑至问她喝些什么。

　　闻冉这两天喝凉的肚子疼，说喝白茶就行。

　　岑至点头。照例拿纸巾擦去桌上的一层浮油，顺便给她那边一起带过。

　　面很快上来，汤底是用羊骨搭配中药草熬制的卤汁，清澈见底，面条粗细均匀，最上面是几块大小适中的羊肉，蒜苗添了一抹翠绿。

　　闻冉捋起袖子开吃，筷头挑一梭面，送进嘴里。

　　没出几秒，她被那种不含杂质的极鲜味惊到，笑起来，“好吃哎。”

　　岑至敛眸，压住那股难涯的笑。

　　闻冉整体长相偏冷，下颌线收的很干净，平日笑起来更像有礼貌分寸的笑，但此时沾染灯光，她的笑带了许多真实、松懈，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岑至也动起筷子，跟她一起享受美食。

　　闻冉揽过头发，“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

　　“有次路过，看到牌子上挂着儿子考上清华，暂时歇业，之后过来吃了一次，发现味道还不错。”

　　闻冉笑笑，“那我也沾沾喜气。”

　　互相无话吃了会，桌面的手机传来振动，是戴峰打来的电话。

　　闻冉怀着不好的预感接起，“村长，有什么事？”

　　“闻冉，戴明雨现在在哪呢？”

　　闻冉想起什么，哦了声，“她跟我待在一起呢。”

　　岑至抬头看了她一眼。

　　与此同时，戴明雨发来消息：【闻冉，救我！我爸不知道哪来的消息，来镇上找我了！咋办。】

　　闻冉快速打字：【你还没回去？算了，我跟你待一起呢，记住就行。】

　　袋111：【感谢大恩大德！】

　　戴峰：“行，你们在哪呢？”

　　闻冉：“在家饭店吃饭。”

　　戴峰：“我过去找你们，我现在在一家叫什么，安徽板面店这里，离你们那远不远？”

　　闻冉心惊，立刻朝外看去，在不远处果然看到熟悉的地中海，正往这看来，似要迈步进店。

　　闻冉给戴明雨发去：【岑至跟我在一起，他能知道吗？】

　　袋111：【no！我不信任他！他肯定会跟我爸说的。】

　　闻冉想死的心都快有，“我看眼导航，等会跟你回电话。”

　　戴峰：“哎行。”

　　电话刚挂断，闻冉就看见戴峰往店里走，一时心惊肉跳。

　　她来不及解释，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岑至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人往门口冲。

　　岑至愣了一下，连疑问都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她连拉带拽地带出了店门。

　　和戴峰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闻冉下意识地揽紧了岑至的胳膊，头低下去，整个人贴得很近，像在躲什么。

　　岑至这才隐约猜到几分，没出声，任由她抱着自己的小臂往前走。

　　风带着一点微凉的潮气，在两人身边绕来绕去，偶尔又透出点说不清的暖意。

　　闻冉走出没几步，余光里看到戴峰已经进店坐下，神情如常，并没有起疑，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什么，手一松，慢慢抬起头。

　　她对上岑至略显怔然的目光，以及他耳根处一点浅浅的红。

　　他开口时，尾调压得很低，像有点没说出口的话。

　　“…就演这么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