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养》sryyy

9、不要说话

　　53、
　　我失去了很多感觉。
　　为了不那么痛苦。
　　面对辱骂、针对、敏感话题。尽量忽视，尽量迟钝，尽量丧失感知力。令人压抑，令人窒息的便迎刃而解。
　　搬回姑姑家后，我失去的感受越来越多。
　　有时候边度会突然戳着我的太阳穴开始骂我，像教训一样，大力地戳到我的头歪掉，摆向另一个方向。我不吭声，吃掉手里的面包。
　　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生气，呆在不属于我的房间里，我想扔东西在地上，想看易碎物品破掉，玻璃渣子散落一地。
　　所有的一切都毫无道理，找不到源头的坏，然后只能坏下去。
　　我出了门，在一天中午，边度在午睡。阳光正好，几天的降温，城市一晒就又有了活力。这时候觉得世界没有了偏差，但我却在慢慢地讨厌这个世界。
　　我拍了很久的门，母亲才来开门。她满手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又回到饭桌前包饺子。
　　“来之前怎么不打个电话？我还以为你要和丽华度仔他们一起过年呢。”
　　我语气忍不住冲了点，“我又不是死了妈，为什么要跟他们一起过年？”
　　“你怎么这么讲话，不都是亲戚吗？越来越没礼貌了，你这小孩！”她捏好一饺子，气愤地对我一瞪眼。
　　“我没礼貌，还不是因为我没娘教吗？”我从没有这么跟她说过话，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伤人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却依旧倔强地昂着个头，不肯认错罢休。
　　“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气我的是不是？”她将饺子皮往案板上一扔，“现在来说妈妈不称职，你小时候要什么我没给过你，我为了你在你爸那里受了多少苦多少罪，你有为我想过吗？你有为妈妈出过一次头吗？”
　　我什么时候没为她想过，我满脑子只剩下这一句辩词，但我却说不出口了。我有问她讨要过什么吗？
　　“现在你长大了，问我要钱我也是尽力给你，为了你，我跟你吴叔叔吵过吵过多少架？为了你，你妹妹哭了多少次。你怎么永远只想你自己，你是个男孩子，就不能自己担当一点吗？”
　　我几乎失语，“我只想着我自己？对！我就是只想着我自己，我就是那么自私。你为了你儿子女儿跟何丽华做什么代理，你有多少钱是花在我身上的，我他妈有多窘迫，你知道吗？我才多大啊，我打几份工能养活我自己，我能有什么狗屁担当！”
　　她愣在地，伸出手来蹭我的脸，声音骤乎软了下来，“是妈妈没用，你有多辛苦我都知道的，等再过几天，我缝网的工资下来，跟你吴叔叔商量一下就帮你交学费，你安心读书。”
　　“大吉利是喔，快过年了，小孩不要哭的。”
　　我撇开脸，冷静了情绪，跟她商量道。“妈，你不要帮何丽华挂名代理了，她公司要是有些什么违法行为，她什么事没有，你要去坐牢的。”
　　54、
　　她只给我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都是一家人，你姑姑怎么可能害我们呢？再说了，弟弟妹妹还小，没办法。”
　　我还欲再劝，她再也不听，两三句皆是敷衍。
　　你把她当家人，人家可没把我们当家人啊，不是消遣就是背锅。我深觉其中的恐怖，而母亲并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
　　继父和吴佳怡满载而归，笑逐颜开地推门进来，一看见我，氛围顿时变得尴尬。
　　免得被人骂两句赶走，我走到角落里拿几本书几本作业，就预备离开。望见摆在地上的鸡蛋面箱子已然空了，我心里蛮不自在。
　　“妈，我走了。”没等到应答，我关上门。
　　停留的瞬间，我听见邻家、我身后传来的一两声笑语。我拎紧塑料袋的挂耳，快步下了楼梯。没地方可去，所幸大街上并不热闹，来往人们匆匆，便不多注意到我。
　　我来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一直往里走，到了最角落的位置，靠近洗手间。今天是除夕夜，零星几个人来了又走。我从塑料袋里拿出暑假作业，借着装饰墙的阻挡开始写起来。
　　距离开学不过十二天，我浪费了很多时间，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学期初的分班考试。
　　唐思源看到我时，我还在埋头写作业，他前来买吃的，去洗手间途中看见了我。
　　对于他的笑容，我只有慌张，根本无法做到坦然。
　　“我爸妈完全不会做饭，烧糊了好几个菜，让我出来买两个全家桶凑合凑合算了。”
　　“何鹄，你怎么也在这里？”
　　想必我的表情一定很夸张，为了掩饰谎言，“我家来了很多亲戚，我嫌吵，所以出来写作业。”
　　哪有除夕一个人出来写作业的？这理由一听就很假。
　　他长长地“哦”了声，等他再从洗手间里出来，我整理好眼神微笑，跟他摆摆手说再见。
　　他神情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家里就我爸妈和姐姐，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
　　我摇了摇头，说：“不用啦，谢谢你，我等会就回家吃饭了。”这话说出来更有可信度，也可以让我看上去不可怜。
　　他恍然大悟，“那我先走啦。”
　　我瞧着他提上食品袋推开门走掉，在一片玻璃墙后面，身影渐小。我这才想起，他家就在这附近。
　　黄昏时分，路灯亮起。
　　我有点饿了，算着口袋里的钱，点了个最便宜的汉堡包，四块五，要了杯免费的冰水。服务员对着点单机翻了个白眼，说话像从嘴巴里哼出来的，“要稍等一下。”
　　我不怎么来麦当劳，总觉得算是什么高档餐厅，要是什么节日才好来庆祝一番。
　　两块面包一块肉饼一片酸黄瓜就四块五了，这在学校能顶我一顿午饭，但在这里却吃不饱。
　　没事，过年嘛，当吃一顿好的。我这么想，心里好受了点。
　　珍惜地啃了半天，是不能和学校的比，这肉怎么说也是牛肉，在学校哪有牛肉吃。
　　吃完喝足，我愣了半天神，做着做作业才想到——应该跟唐思源说声新年快乐的，今年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对他说祝福。
　　55、
　　“愿意
　　在角落唱沙哑的歌
　　再大声也都是给你
　　请用心听不要说话”
　　56、
　　思源哼着曲，我们翻着同一本书。我感受得到他的呼吸，听得到他的心跳。那么怎么可能是思源呢？我以为我病得快疯了。
　　于是我站起来，我想走出这里之外。我想自从我见到思源开始，我就只能看见思源了，我再不能看见其他的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抬头问我怎么了。我看着他，却发现他的头上下着雨，他整个人淹在一场雨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让他走出来。
　　而他沉默，他这沉默让我感到窒息。
　　“思源，你那在下雨，求求你快出来吧。”
　　劈啦啪啦的雨声，他的嘴唇动了动，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好久，他从雨里站起来。
　　“鹄哥，你去看医生吧，把我忘掉。”
　　不是因为思源。
　　我抓住他的手，干燥的手，那手背上有颗痣。我不能言语。
　　思源的声音忽大忽小，他蹲下来，我绕过他的脑袋，看见窗台上倒吊的一点红。
　　“你是我唯一的寄托。”
　　57、
　　除夕夜，流浪歌手也不见了踪迹。
　　我在麦当劳坐到十二点多，服务员的眼神由不屑到可怜，我推开大门走出去。外面已然漆黑一片，商户不开门，街灯亮几盏，照不亮一条路。
　　我走到河道一带，那个小小的汉堡包早早消化完了，我既饿又冷，更不想回那房子里去。我有点后悔没有一直待在麦当劳里了，我想我应该可以在那过夜。如果我的脸皮再厚一点的话。
　　地面上亮着灯带，灯光朝东，通向新城区，那是唐思源家的方向。
　　反正我没地方可去，就沿着灯带走，踩在白光上。
　　我对唐思源撒了太多的谎。我走着一边想。
　　所谓的自尊，叫我编造一出好故事。无耻卑鄙的亲爸入了狱，妈妈再婚嫁给了一个对我很好的继父。我不穷，家庭幸福，不用为五斗米折腰，不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我跟同学们没什么区别。
　　我一直这么跟唐思源描述。
　　他相信我的话吗？会不会太蹩脚了。如果他今天看出了什么，如果某一天他发现我是骗他的，他会不会觉得我很虚荣，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坏人。
　　两三百米的脚程，我到了他家的小区门口。保安亭内有表钟，将将指向一点。我睹见园里灯火阑珊，唐思源估计也睡了。
　　我踱步往回走，回到我寄宿的地方。
　　钥匙开锁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明显，屋内只有柜子上留了灯，昏黄的灯照在一瓶瓶大肚子蛇酒上，有些骇人。
　　我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声。思及表哥应该睡着了，姑姑姑丈更是出了差。我轻手轻脚进了厨房，从冰箱里偷了两块面包吃。
　　姑姑几次三番说过，这不是我家，随便拿东西吃，那就是偷。其实不应该拿来吃，可惜我嚼完咽进肚子方才反应过来。那吃就吃了，大不了赔他钱吧。
　　我挪着步子推开房门，一开灯，被本书砸了个激灵。书页粘得不紧实，开了花洒了遍地。
　　“玩挺花啊何鹄，在外面浪到凌晨才回来。”他一咬牙，脸上显出一个小小的坑。这话听出了点家长的意思，我觉得好笑，没开口搭理他。
　　“噢，你妈没留你过夜，赶你回来睡。不应该啊，手上握着那么多钞票，没钱给你买张折叠床吗？让你来吸我们家的血？”
　　我听着，他们个个开口都是我家我家，独独欺负我没家。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独立开外的，但我做什么想什么，却要被说自私。
　　“...你还问我妈借钱是不是？”
　　他坐在通明处，刻薄的嘴巴刻薄的眼睛。
　　我知道我不能完全相信我妈的话，但我还是那么说了。
　　“不借你们家的钱，我妈说她会给我交学费。”
　　“你妈那么厉害，怎么还让你住我家？一家子窝囊废，装什么蒜？”
　　但凡我有点骨气，我就该在这个时候摔门而去，但我没有。我莫名很疲惫了，只想让他快点骂完，我能早点睡觉。他嘴巴一张一合，我没有再听，他没说过什么好话。
　　他突然用脚踹我，“滚去洗澡。”
　　我说我不洗了，我昨天才洗过。
　　“你今天出去了一天，你不洗澡？脏不脏啊！”
　　我说，“我脏不脏关你屁事，反正没你脏。”话音刚落，他一巴掌扇了过来，“你他妈满嘴脏字对着谁呢？”
　　我打不过他，差两岁，差七八厘米的身高，差两臂肌肉的力气，我被他勒着脖子拽进浴室。
　　我问他，“你不怕别人知道你对你弟弟做这种事吗？”
　　他轻描淡写地说，“你算我哪门子的弟弟？再者说，你个窝囊废敢到处宣扬吗？”
　　“就算你说出去，别人也会觉得你活该。”
　　“我不活该，犯错的不是我。”我瞪着他。
　　他撇着嘴，“这社会不信你啊，这社会压根就不认同你这种人。”
　　“任何需要走政审的比赛、考试、工作你都参与不了，这就是你错的最好证明。”
　　“都不会有人愿意跟你深入来往，更不会有人不介意你的背景跟你结婚组成家庭。连你亲妈都急着跟你撇清关系，你看不出来吗？”
　　我：“你胡说八道！”
　　“她要是真爱你缺你一个床位？缺你一张嘴吃饭吗？那么穷干嘛还生多一个？给你弟弟买奶粉纸尿布的钱够你一学期学费生活费！不就是嫌你流的是杀人犯的血？”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你认清事实罢了，傻子！除夕还屁颠屁颠跑过去，人家都没当你是家人！”
　　我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跟你没关系。”
　　我将他推出浴室，出去跑了一天也没觉得自己脏，被他碰了两把，反倒觉得掉进泥坑一样不干净。
　　我浑浑噩噩地冲了一遍全身，裹上秋衣秋裤倒进被窝就睡。
　　匆匆回忆过我这一天，发生了好多事，疲惫的原因就在于此吧。
　　我没再细想，眼皮一合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