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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独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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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肚子叫的声音像青蛙。
咕咕咕。
有些声音藏着故事感。
思源没有再听那些后摇。音响像卡了带,反反复复播着陈奕迅的不要说话。
我有些逃避与思源的对话。他仿佛只是套了层思源的壳,有时候说话尖锐刺耳。不止一次提出,治病忘记他之类的话。
这种建议,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敲打我的逃避。
我自己再清醒不过,我不想打破这个幻觉。相比起思源来说,相比起思源的死来说。致使我神智不清的根本原因,可能只是我需要一个依托。
他凑近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我将手上的书塞进他怀里,问他,“为什么总放这首歌?”
他说,“我跟你表白的时候不就是唱的这首歌吗?”
我有些诧异,“不是啊,这是你军训文艺汇演的时候唱的。”
他就点点头,说那就是在军训的时候唱的。我感觉我像皮影戏的操作人,幻觉里的思源就是那纸张,我动哪根手指,他就改变什么动作。
他又说,“快起来运动运动吧,又笨又懒可没人爱。”
音响被叫了停,不再声张,成了个静默的难得的背景。
我顿步在大门前。之前总觉得这里像围城,严丝合缝地封住,一丝风吹不进来,一只蚁爬不进来。现在它大开,露出栽着白色栏杆的庭院。
这个幻觉有些无懈可击,我不再向前走。可以假装看见人,假装触摸得到。那可以构造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房子,景物吗?包括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的沙发纹路,摩肩擦肘时衣物“刷刷”碰撞的声音。
我不想发现更多细节。我不想再看见“思源”。
我回到房间,反锁上房门。没过多久,“思源”来到敲门,“叩叩叩”很克制一般,我不应,他又摇了摇门把手。“怎么了?阿鹄?”
我不想理会他。
手里《挪威的森林》翻了数十页,囫囵吞枣,看不进去。
我听到细微的门和衣服摩擦的声音——他靠着门坐了下来。
“其实都是为你唱的,你不喜欢吗?我们一起听过很多eason的歌,现在你不喜欢了?”
“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就觉得很符合我的心境,很符合我对你的心境。”
“阿鹄,我有太多的话说不出口。”
我想,可惜他太不了解思源。
我眨了眨眼睛,疲乏得慌。
当我读到这句,“我仍然爱着直子,尽管爱的方式在某一过程中被扭曲的难以思议,但我对直子的爱是毋容置疑的,我在心里始终为直子保留了一块别人未曾涉足的园地。”似乎有所触动,又似乎是失去了读下去的欲望,总之我合上了书页,随手一放,再没有翻开阅读过。
59、
翌日醒来,眼睛肿得不行,内双变外双,像被蜜蜂蛰过,褶子又浮在肿胀上头。
大年初一,该要去拜年。而实在不认识什么人什么亲戚,心里的念头只能一一放下。
边度挂断了何丽华要求他前往他奶奶家的电话,看了眼路过的我。“又要去哪里浪?”我走到玄关处穿鞋,全当他的话是耳旁风。
“你是没有一点寄人篱下该有的自觉啊?把早餐做了,把我的衣服给洗了,听见没有?”他站得遥远,喊道。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蹬上鞋子转身就走,想他穿着一身睡衣也不好追出门去。
为了省那一块钱,我徒步走去我妈家。
妹妹早早起床,抱着小孩坐在木凳子上,一脸茫然地望着地,捧着弟弟的头一手喂着奶。
我说吴叔叔,新年好。继父点了点头,“你妈买菜去了。”说完回到餐桌前继续研究他的□□。
我也没话能对着他述,兀自坐得离小孩远了些,万一砸着捧着就不是我的责任。
母亲回到家,对着我便是一通抱怨,“新年,菜场都不开摊,又贵种类又少。”她说罢,指了指桌上的几袋子菜,“你猜猜这里多少钱。”而她只是想找个“捧哏”的,并不在乎我的答案,“四十四块钱!真要了我的命了。”
“对了,新年快乐啊宝贝,快高长大,学业进步。”她边叨叨边给我递了个红包。
她量了两杯米,倒进水瓢里正要清洗,突发奇想问我,“对了,何丽华不是出差了吗?那度度呢?”
“他自个在家吃鲍鱼龙虾燕窝鱼翅呢。”
母亲瞪大眼睛看着我,“你不要开玩笑,大过年的,你丢他一个人在家啊?”
“我不煮你饭了,你赶紧回去陪着度度吧。”
我也学她瞪大眼睛,“你才开什么玩笑,我大清早走半天走回来,你让我去他那?我不干。”
她将奶白的水倒进洗菜盆里,“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度度他不容易你知不知道?没爹亲没娘爱的。”
“我也不容易,我也没爹亲没娘爱。”我这么想到,却没说出口,我跟她走出客厅,“对了,妈,你什么时候给我学费?”
我已经对着边度夸下海口,后怕我妈会临时变阵。
事实也确实如此,她支吾着,“你还是问你姑姑借吧,我那工资一时半刻拿不出来。”
60、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聂鲁达
61、
——可是思源,我每天都很难过。
我后悔吗?或是我已经后悔了,毕竟我们那么接近过。现在幻觉在我面前,我却无法靠近一点点。
日子长得要命。我在熬不下去的某一天出了门。
刚下过雨,天被挑拨开一片清朗。空气中还漫着消不去的潮意,对我来说,春天才到来。这隐约的一点湿,让我想起,高中晾不干的排排阳台,长袖衫上衍生的霉菌。
思源躲在隔间厕所里用他的按键手机打电话,我站在阳台门前替他观望。第二天,他妈妈就送来了新买的洗净的烘干的校服长袖。
那时候我极其讨厌“回南天”,我们身上格外不同的校服,我身上格外恶心的气味,像是楚河汉界一样将我们泾渭分明。我会想,每个人的遭遇,人生背景,家庭关系是注定好了吗。我会想,与你攀上朋友这么个名号都是费尽全力了。
我会想,如果我周围的人,我的亲人多爱我一点点,我是不是也就不那么颓唐,不那么无能呢?我会想,如果我能像唐思源一样就好了。
我知道,我的出发点有多自私。
喜欢上思源,不是因为思源有多值得喜欢。是因为,我也想像思源一样,被很多人喜欢。
而成为思源有多难。
我没那个命却有那样的心。
咖啡店深夜未眠,藏在九曲河一众大排档之间,正是热闹的景象。
我坐在一两人桌前,要了盘干炒牛河,不要鸡蛋。在油盐与划拳的背景音中扒拉完,看隔壁桌大腹便便叔伯辈的人侃家长里短。
从上司工作聊到老婆孩子,被琐碎缠住的生活,话里话外莫名带着些炫耀的意味。总之也算是圆满,该有的烦恼都有,不该有的烦恼也有,算得上充实。
然后我想,如果思源结婚会是什么样的。
这念头没什么想象的根据,只轻轻一带过,便散去了。
62、
我和我妈大吵了一架。
继父在一旁添油加醋,“长这么大了,寒假那么长都找不到工作,以后是不是还要赖在家里做米虫?我都跟你说了,别惯着他,他这年纪得寸进尺得厉害!”
我气急败坏——“我没有!为什么你养妹妹不养我?偏偏对我要求那么多,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她叉着腰愕然,手掌啪地落在我脸上。
我再不能言语,捡起外套出了门。
我曾经跟何仲平吵过无数次架,轻则相互爆粗,重则舞刀砸玻璃。我认为我是个男孩,要负担起保护母亲的责任。我从来没有想过,可能母亲有了新的家庭就不需要我了。
我心想枕边风的威力有这么大吗?也就转瞬之间,我妈不信任我,也不需要我了。
她需要我顶天立地,不是期望我有多大成就,而是要我独立。
永远地独立开去。
63、
太潦草的春节了。
云吞面上没撒葱花,但加什么也是吃不出饺子的味道。
老板急匆匆收摊,赶着回家给一家人做饭。
没有什么地方可逛,我坐在河边的石凳子上,光是发呆,耗掉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远远的,听见游船开动的声音,长长的嗡鸣。
这船开不到哪去,观赏地绕这座城走一圈,还是要回到原地来。
我走上前去,望了一眼那价位表。
普通座二十元,特等座五十元,包厢再议。上一趟船既浪费金钱又浪费时间,兜转一圈更是没有什么出色的风景。图那点风吹的惬意吗?或者是。
我想如果我有那游玩的钞票和心情,自然就惬意了,干什么都惬意。
归根结底。我什么都没有。
我看不见什么希望,却莫名自信未来一片光明。
太多人是这样,从一无所有开始。我认为我也会这样,高考结束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然后工作,买房买车,固定在平稳平静的生活里。
我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我再也不想过年都没地方去,再也不想掌控不了自己的生活,更不想对任何事情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擦干脸,趁天还亮着,要走回姑姑家去。
我在这时遇见唐思源,他们一家四口从拐角出现,他看见我招着手,大声向我问好。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立在我面前,怕眼睛还红着,衣服皱得狼狈。“叔叔阿姨,姐姐好。”
他妈妈笑着,掏出个红包递给我,“新年快乐,同学。”
我忽地拙言,只知道磕巴地说谢谢。
唐思源挎住我的肩,问,“要不要去我家玩?”
他姐姐使劲地拍了一下他的背,“喂!你答应要陪我去逛街的。”他摇头摆脑地,“去的去的,何鹄也跟着一块去嘛。”
我应该不能答应,看着他姐姐佯装生气的脸。想着这就是唐思源的家庭啊,我心里向往,却无意多打扰。
“去嘛去嘛,鹄哥。跟你妈妈打个电话说一声,晚上顺便在我家睡,我请你吃宵夜!”我望着他的眼睛,我的脑子比我更想答应。
——去别人家睡算怎么回事。
——在姑姑家睡更不受待见啊。
我思忖着,他姐姐露出了个笑容,“思源那么想你陪他,你就陪陪他吧。我们全家都很欢迎你的,小同学。”
思源递给我手机,“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吧,鹄哥。”
我想到我的谎言,接过电话却不知道该不该打,母亲根本不会关心我在谁家过夜吧。
总像是自取其辱。
我按下以前旧家的电话号码,因为不会有人接通。等着忙音过后,我将手机还给唐思源。“我妈妈可能在阳台没听见电话响,我晚点再给她打吧。”
唐父唐母牵着手走出好远之外。
“爸妈先回家了。走吧走吧,逛街去喽!”
姐姐绕过思源看着我,“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跟思源就差一个字,我叫思渊。”
池鱼思故渊。
我这么想到。
——“你没听到我叫他吗?”
——“我才不关心你说了什么啦。”
——“他叫何鹄!鸿鹄的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