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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梦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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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我把边度从二楼推了下去。
我躺在床上思考着这件事。
印象当中,也是如此构造的房间里,右面的墙上有一面窗。边度站在那里,上半身穿过大开的窗户倒下去。
我回忆那些细枝末节,不知不觉中,出了一身的汗,是天气在变热。我像个老人一样,体态佝偻地从床上坐起。对于边度坠楼这一事,我脑海中仅存留些与他吵架的片段,他破口大骂的都是些污秽异常、令我无比难堪的话,然后我就推了他一把。
这个房间没有窗,除此之外的一切装潢都和记忆里无异。
我没有看见边度,我希望他是死了,又认为荒诞不经,那更像是一场妄想的梦。
我推门出去,思源不在,音响也没有放歌。我胸闷,锤着胸口,有点喘不上气。有时候全身裸着躺在被窝里,也会有这种感觉。
电视机响着,是个美国厨师做菜的节目。屏幕里是焗龙虾,锅里是没有肉的白粥。我喝了一碗下肚,寡淡无味,米都炖碎了,浓汤一样的口感。
想吃龙虾伊面。
我在别人的婚宴上吃过一回,其实不好吃。我敏锐地察觉到龙虾的苦,那一层附在肉上的黑膜带来的苦味。
我跟母亲说了我的感受。继父大翻白眼,说我不懂吃,母亲夹走我碗里没动过的龙虾给了妹妹,说不用管他,他吃什么都觉得苦。
我突然间就想再尝尝。
电视面前的人严词厉色,我在餐桌旁晃脑袋。有种被叛变,被抛弃的背离感——思源,你应该在我身边跟我一起面对。
思源,听听这段,他说,他觉得我爱他。
思源,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过。
思源,你的视角是不是这样的,我像破布一样被拖来拖去。你看着我,却被囿于透明的框框,人类的一切离你多么遥远。你可以闭上眼睛,你要闭上眼睛。你要等,等到我活到我爷爷去世的岁数,等我觉得无所谓,等我超脱凡俗超脱崎岖。
在你闭眼的这时间里,我可以跟你说很多以前我不敢与你说的话。
大概会繁杂,会很无趣。我会说我有多么多么委屈,有多么多么无能,我无法掌控我自己的人生。我会推开作为一个罪犯儿子的应有的负罪感,会逃避我逆来顺受的行为,会将自己描述得特别无辜特别可怜。
但思源,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罪不至此。
你要知道的是,总有些人,他们生来就是被剥削的。他们脚下的土地,手上的资源,头脑里的知识,健全的体魄,都可以被分解贩卖,直到一无所剩。
我们要叫罪恶感麻木自己,将一切剥削合理化。可惜我不能做到。
思源,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没关系,我只是翻了个身。
你不能再捂住耳朵了,如果我忍不住惨叫,也请你听着。这是你唯一能陪在我身边的方式了。
思源,以你高高在上的视角,你告诉我,我会死在这里吗?
思源,我要告诉你。
两年前,我将边度从二楼推下去,他断了手脚。
他没有死。
我对此是庆幸且遗憾的。
91、
高考之后的暑假。
我去面试了补习社的职位,教初中生数学,固定工资,与之前的收入相比,算得上不菲。白天通勤上班,晚上在母亲开的小卖铺守夜。说是守夜,其实就是在店里打地铺睡觉。
面门躺下的时候,往往能望见铁闸门上挖空的菱形格子间透出淡淡的灯火。偶尔会有晚归的人们,影影绰绰的是裤腿和花裙子。我想象我以后的生活,也会像这样,有种匆匆忙忙,翩翩起舞的美感吗?
有些晚上,妹妹会下楼来拿些零食。我贴着墙坐起来或者装作没听见继续睡觉,她便不至于惶恐不安。
那天应该是她升学考试结束的日子,抱了好几瓶可乐和薯片,空不出手来拿塑料袋。我开了灯,帮她将东西装好。她一脸无措地接过去,犹豫着问,要不要上去吃宵夜。
我说不去了。她也没有再说话,拎着袋子步履不停地离去了。
我是羡慕且对她抱有嫉妒的。我的母亲已然全然变成了她的母亲。我是有资格敌视漠视她的,对吧?
我真悲哀,悲哀到无所怨,只能去怨一个尚无自主意识的小女孩。
我常常去见思源。
在同一条街上,同一座标志物前。我们在晚风中沿着护城河走走逛逛,停下来听弹吉他的歌手唱《十年》,唱《说好的幸福呢》。新闻上说,这里即将要重建。于是夜晚来这里的人变多了,思源感概了几句。
“大学毕业以后,你会想回来这边工作吗?”我问思源。我只是想,人无论走到哪里,总是要回到家乡的吧。如果我们会分别的话,只要一回到这里,就可以再见到你了吧。
思源摇摇头。“我想出去走走,多去不同的城市看一看。这世界太宽广了,我总觉得留在香山,会让我变得狭隘。不过,将来是毫无定数的,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选择。”
我听着,愈发迷蒙。
思源,其实我也不喜欢这座城市,这个城市里的人对我有太多的偏见。但我却隐隐地觉得,我总归是要留在这里的。
思源计划去海边旅游,借他姨妈空下的别墅住三两晚。白天可以早早起床去近边码头买几斤海鲜做早午餐,下午去海上冲浪,堆沙雕堡垒。原本还问了班长,而他暑期另有安排,婉拒了思源的邀约。
到达之际,突发暴雨。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窗外,墨色骇浪席卷海岸。
我坐在床上,听着浴室里哗啦哗啦,而我的手却抑制不住地在发抖。
非要说什么缓解紧张的幸事,那就只有全阴性的血检报告。
我没有多想下去,裸着的感觉并不好受。以我长期被污的经验来看,我也并不能因这件事给予思源快乐。这是一件令人快乐不起来的事,我想,我只能尽量让思源不痛。我将润滑油都摆在柜子上,在此之前,我是从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贵的,我鲜少留意它的标价。哪怕是帮小卖铺守夜,我也没有参与过卖东西这个环节。
就在我还沉浸于计算价格时,思源从浴室里出来了。
他喜笑颜开地扑上床,脸蛋被蒸汽熏得红艳艳的。我一时间觉得懊悔,这理应是件两厢欢喜的事。
热腾腾的□□拥上来,我伸手环住他。疲累加重了我手抖的毛病,如同帕金森患者,我掩饰性地轻抚他的脊梁。他咯咯大笑,搂着我翻了个身,“很痒哎,鹄哥。”
感到他呼吸的起伏,我略微有点胸闷,靠在他肩弯处,心里酣畅又苦涩。
情动于中,我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对他说,我好喜欢你,思源。
我们相拥而眠,待到雨停了,天晚尽了,方才下楼去煮泡面吃。以至于饥肠辘辘,困倦得满眼泪水。面条呼噜噜下肚之后,瘫在沙发上看电影。电影是罗志良导的《异度空间》,张国荣主演。
思源说了些好可惜之类的话,我不明所以。他惊讶道,“他去世啦,你不知道吗?”我既诧异亦心虚,“我不怎么看电视,所以不太了解。”
小时候看得多一点,不过都是动画片。到了关注其他事物的年龄,看电视的机会就变得少之又少。我害怕谎言被彻底揭穿,那样思源会觉得我为人不诚实吧。于是一句带过,转移话题,所幸思源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
那是我看过的第一部恐怖片,给我留下的阴影过于巨大,因此,再不敢观看。恐怖电影这一行列。
弹指之间,成绩公布。在预期范围内,大概能录取上公办的一本学校。我心满意足,等开学拿到工资,合计上前几年打工攒下来的钱,就足够支付大一的学费了。申请助学贷款加上课余兼职的话,乐观上看,是可以支撑四年生活的。
第二天约好跟思源一起去学校报志愿,我满怀期待。
思考间,我锁好铁闸,理好货架上的物品。刚准备躺下,听见门被轻轻敲响。
吴佳怡没带钥匙吗?我想到。
“等一会。”我用钥匙打开铁闸上的小门,男人看不清脸,屈着腰钻了进来。
他缓缓站直,静止着,就像一个伫立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