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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复苏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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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我跑到楼上。一个又一个的房间。
冰沙上的冷气化成水珠,化成一滩水。思源变得真多,变得令人不适,他像是突生出来一身的刺。
思源不是最喜欢在冬天吃冰了么。
疑窦丛生。
他跟过来,“怎么了,找什么?”
我问他,“你有见过我的手机吗?”
他淡淡然地在他的衣兜里掏出我的手机,“你要手机干什么?”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解开锁放到我的手心里。我一看,屏幕左上角还显示着无服务。
“手机卡呢?”
他的问题很莫名其妙,“你要手机卡干嘛?”
“没有手机卡,手机有什么用。你没看到就算了,把我身份证给我我去补办一张。”他不说话,我望着他陌生的眼睛,突然间有点害怕。
如果思源不是思源的话。
我没有继续等他的答案,兀自扶着栏杆往楼梯去。
“你有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反正没有人会找你。”我回头看他,他在高处睨着我。
晚上我再发病,吞了三四颗止痛药。迷迷糊糊梦到十七八岁的时候,我只想得起那些屈辱。我躺在床上流着血,摸了一手黏腻,锈得我作呕。我在梦里快要死去,又热又冷,耳鸣头昏。我昏沉地醒来,呕了满地苦水。
这时候思源不在。
我们总是错过,最痛苦的时候彼此都不在身边。
我醒来是在医院。
思源倚睡在一边的陪护床上,陪护床很小很窄,他蜷成一团,薄薄的被子还盖了两件羽绒服。
见此,我心生酸楚。
医生这边的建议是住院,但不是住这边的内科病房,而是去住对面的精神病院。
我大翻白眼,不过呢不过,我想我有病可能是事实。
缴了费验完血,我按住棉签去看施施然的思源。如果他是鬼的话,那他这反应倒称得上正常。
我扔掉棉签,“那就住院吧。”
我做了决定,思源就去办手续,我跟在他后面,看他掏出我的证件。身份证、医保卡。钱包里一晃而过,如果我没记错也没看错的话,还有我的银行卡,社保卡、学生饭卡。那就是我自己的钱包。
我要想办法拿回来。从一只鬼身上。
76、
某一天我发觉,再用什么词,也无法擦脂抹粉我的青春。
教室里哄笑,前桌女生将玻璃瓶砸在地上,“你们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很讨厌。”然后她跑走,有人附和冷笑,“把你跟罪犯孩子凑在一对,你看你会不会开心。”
这几个字太刺耳了。明明我没做过什么坏事。而我只是发颤,不能思考。
我还以为我已经摆脱掉这一称呼了,除了在边度嘴里,原来没有,他们比我更清楚我的罪名,比我记得更深刻。
母亲严词厉色,声称不会再给我一分钱,只是因为边度的一句——何鹄在学校里偷偷吸烟。她就断言我的劣根性,当然,我体内是知错不改,无恶不作的基因。
边度头埋在被子里,咯咯咯地笑。我只想拿枕头闷死他。我好恨好恨他,却被他压在地上操。
六月份的第一周,他待在家里自习,准备高考。我躺在床上,发烧、头疼、喉咙痛,跟学校老师请了假。门外的小鸟啾啾啾,门外的边度对着电话炫耀自己的性能力。
我翻身下床,穿上校服,没办法再维持一秒。我感到屈辱,另一方面,我认为我可以完全抛弃这种感觉。我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毫无尊严的,然而我更没有什么才华能延续我的骄傲。
门锁起来。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吊起来。
我想死。
之后,我见到唐思源,忍不住哭了。他告诉我,原来周日的假期是有人疯掉换来的。
高考结束后,高一还没开始暑期。每个由牺牲换来的休息日,我得前往校门口正对着的快捷酒店。
我知道,这个假日如果要一直下去,我也就要疯掉了。
期末考比崩溃早一步来临。考试并不理想,我在写政治大题的时候突然肚子痛,半张试卷全部空白。
高二的分班却由此决定。
成绩一出,假期也正式开始了。唐思源满不在乎地将成绩条塞进书包里,“没关系的,鹄哥,肯定还有机会。”
我听他的话,却知道我没有这种好运气。
半个春天,半个夏天。
没有能力就是没有能力,我一定要放弃掉什么,才能拥抱未来吧。
“你想学文,还是学理?”他这样问道。
唐思源会选理科吧,我学不好啊,那是我拼命都做不好的事情。于是我没有回答。
“之前你说的,暑假工,我问了一下我妈。她朋友的女儿上五年级,想补习一下数学和英语,一个小时十三块,你看行吗?”他忽然伸手抚平我的领口,我吓了一跳。
“补习吗?”我抖了抖书包,“我成绩也不是很好。”
“没有啦,你一定可以的。小学的题目也不难,我给你准备了五年级的数学书,你给她上课之前先做一下教案,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了。”他几乎就把米嚼碎了喂给我吃,既然都做到这份上了,为什么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呢?
我问他。他说,“是你托我帮忙么,我也没什么耐心教小孩,还不如在家打电动。”
我言语匮乏得连说了几声谢谢。“思源,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边度和何丽华因为分歧大吵特吵,我趁乱没回去,跑到了市郊的爷爷家住了几天。等到唐思源再次联系我,我来到那个女孩的家里,工资日结,没两天下来,收获颇丰。
77、
驶向爷爷的家的途上,有一条沙土路。
车一过就扬起一片尘土。爷爷的房子落在层层叠叠的矮楼之间,入门一个院子,旁一低坡,一颗高树,一亩种着青菜的土地。
我去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再晚一点,就要天黑。爷爷正在院子里躺着吹风,狗崽人来疯,呜呜地乱叫乱跳乱跑。
爷爷迷糊地抬起个头,“鹄仔回来了,饭煮好了,盛饭吃去。”说着,他支撑着站起来,一迈一迈地往屋里走去。我将桌子搬出院子,散养的猫回家了,颠着喵喵的颤音跑进屋子里。爷爷给它蒸了鱼,放在地上任它舔去。狗已然吃过了,还是要扒在脚边,等些骨头啃。
傍晚的风很凉爽,吹走了一切炎热带来的烦躁。饭煮得很软,苦瓜加了很多冰糖,黄绿色的汤汁上浮着几只蚂蚁尸体。
爷爷老了,胃不好,平时三四点就吃上晚饭,暑假我一来,晚餐时间都推到六点多。于是我说,“爷爷,你下次不用等我,自己先吃。”爷爷笑呵呵地,猫吃饱了,就在脚边窜来窜去。“没事咧,我就喜欢跟我孙一起吃,我俩一起热闹。”我一听这话,莫名有点心酸。我还想预备着下下学期的学费,给人去看仓库,晚上轮班在厂里睡,估计不能再陪他吃饭了。我跟爷爷说这些,他却是一副疑惑的模样。“萍儿不给你交学费啊?”
我说,“我妈没钱,弟弟刚出生开销大么。”他皱紧眉头,“这叫什么话,管生不管养,开销还分大孩子小孩子的。”
“你这小身板给看什么仓库,不要去,爷爷给钱交学费。”
我才明白,这困局原来可以那么轻易破掉,只要有那么一个人,坚定地站在我身边。
我和我的爷爷并不亲密,他住在离市区十几公里外,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只在过年、中秋聚上一聚,而自从何仲平入狱,奶奶生病去世,这掐指可数的见面便更加无几起来。我想他是太孤单了。那瞬间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我没有多来看看我的爷爷。我反应过来,这个仅因血缘,本能,对我好的老先生,在这位老先生身上,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见一面就少一面。
我想到这里,简直无法再直面他斑驳的皱纹,浑浊的眼睛。
他将不锈钢盆里唯一的鸡腿夹进我的碗里,“真瘦哦我孙,多吃点,旺仔都比你能吃。”旺仔竖起耳朵昂起头,嘴里的猪骨掉到地上,黑溜溜的眼睛又低下去。
爷爷吃完饭,早早睡下了。
蟋蟀叫个不停,我坐在门槛上,狗蹦上我的膝盖,吐着舌头喘气,嘴巴的弧度像是在笑。
我突然就很想与人分享,这只狗的可爱。很想找人倾诉一番,我爷爷的好,很想跟爷爷聊一聊,我之前过得有多辛苦。辛苦到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不能呼吸。
我想我失去作为一个孩子的权利很久了,而在今晚,这种权利复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