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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二十四】间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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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坐在协会宿舍那张不算舒服的椅子上,对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街景,已经发呆了很久。烟灰缸里积了半缸烟蒂,空气混浊,但他懒得去开窗。困扰他的不是烟味,是脑子里那团关于渊罗的、越理越乱的线。
他去找过Oral,试图弄清楚一些最基本的问题。比如年龄。
“那具仿生躯壳的生物活性模板设定在二十岁,这是阿茉尼法律意义上的完全成年标准,也是肌肉骨骼系统最佳效能与稳定性的平衡点。”Oral当时一边校准着某台未看不懂的仪器,一边用那种精确又缺乏温度的语气解释,“至于渊罗的灵魂意识本身……缺乏明确的历时性标记。从认知发展、信息处理速度和对复杂概念的接受度看,初步预估心智年龄在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浮动。精确值无法给出,灵魂的‘年龄’本就是个模糊概念,尤其是对于他这种……特殊再构体。”
所以,躯壳二十,灵魂可能在十五到二十之间。未自己二十五。按照最小的十岁差距算,确实更像是隔了一代,而不是平辈兄弟。可按照最大的五岁差距看,又似乎勉强能算同代人。这种不上不下的区间让未感到一种定位的尴尬。他该用对待孩子的态度,还是对待一个年轻同辈的态度?法律文件上冷冰冰的“父子/监护”关系,落到每天相处的细节里,到底该怎么体现?
更让未难以把握的是渊罗本身。Oral提到过,渊罗的学习能力惊人,对Oral教导的那些复杂理论、机械原理、甚至灵魂波长图谱,都能在极短时间内掌握核心逻辑。更让未意外的是,加仑城某些区域的黑市交易、灰色委托的运作方式,渊罗安静地听着,不仅没有表现出困惑或排斥,反而在Oral稍加解释后,就露出了然的神情,甚至能提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他对这些‘黑暗面’的理解和接受速度,超出了单纯的知识吸收范畴。”Oral当时难得地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评估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基于认知底层逻辑的快速适配和本质把握。他的心智内核,很可能比表象年龄更成熟、更稳固。当然,他依然在成长,情感反应和部分社会经验还在构建中,但基础框架……相当扎实。”
一个心智可能比自己预想中更成熟,学习速度快得惊人,对世界阴暗面理解无障碍的“孩子”?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习惯了面对明确的危险、具体的敌人、可以量化评估的委托难度。但面对渊罗,这些经验全都派不上用场。他不知道该给渊罗定什么规矩,不知道该跟他聊什么话题才算合适,甚至不确定自己“监护”的责任边界到底在哪里——是保证他吃饱穿暖人身安全?还是要引导他的三观发展?
后者听起来就让他头皮发麻。
而且,渊罗来到他这里,似乎真的……没什么事可干。
在Oral那边,渊罗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是理论课,学习基础物理法则、魔法粒子理论、加仑城及周边势力简史;下午是实践操作,熟悉各类仪器,进行简单的能量控制练习,甚至旁听Oral与D.L.的技术讨论会;晚上还有数据分析和认知稳定性自检。Oral把他当成一个珍贵且高效的学习者兼研究对象,尽可能多地灌输信息和观察反应。
但到了未这里,除了一个需要睡觉的床位、一日三餐通常由非洛或食堂解决,以及未那间堆满杂物、没什么娱乐可言的宿舍,渊罗似乎一下子闲了下来。未自己大部分时间要么在外跑委托,要么在房间保养装备、研究地图情报、或者干脆用发呆和抽烟来缓解疲惫和压力。他不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给渊罗安排类似Oral那里的“课程”。
渊罗自己倒是很安静。未在的时候,他会翻看未书架上那些五花八门的书,从廉价的冒险小说到晦涩的古代遗迹图册,从基础的机械维修手册到某些来路不明的、记载偏门魔法生物的手抄本。他也会尝试摆弄未工作台上那些零件和工具,有时会弄出点小动静,但从未弄坏过什么。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或者望着天空发呆,粉色的眼睛里映着外界的光影,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很少主动要求什么,对非洛带来的食物总是礼貌地说谢谢,对未偶尔的生硬叮嘱也只是点点头。
这种过分的省心,反而让未更加无所适从。他只觉得自己这个监护人当得像个提供住宿的陌生人。
关于渊罗在外界引起的关注,Oral也轻描淡写地提过几句。
“协会内部某些部门对渊罗的存在很感兴趣。几次技术听证会,他作为案例被提及。内网的一些学术讨论区,也有相关话题。热度不低。”Oral的语气就像在说实验室里某组数据引起了同行评议兴趣,“不用担心。关注度在可控范围内,也是预料之中的。他的法律身份和你的监护权,本身就是防护措施之一。”
未确实不担心这个。比起外界看不见摸不着的热度,眼前这个活生生的、需要他每天面对的渊罗,才是更具体、更让他束手无策的难题。他宁愿再去清理一个巢穴的变异体,或者跟难缠的雇主扯皮报酬,也不想继续琢磨该怎么跟这个法律上的“养子”、灵魂上的“另一个自己”、实际相处中却像个过于安静的合租室友的存在正常交流。
非洛有时会过来,他的到来总能打破僵局。他会兴冲冲地拉上渊罗,教他一些简单的格斗动作,或者分享一些街头听来的趣闻,甚至试图拉渊罗玩他珍藏的、画面粗糙的旧版电子卡牌游戏。渊罗对非洛的亲近接受良好,学动作很认真,听故事时会微笑,玩游戏时虽然一开始很生疏,但很快就能摸清规则,偶尔还能赢非洛几局。每当这时,未就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就更强烈。
未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个边缘磨损、用厚帆布包裹的扁长物件。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张加仑城的全域地图,但显然不是那种印刷精美的版本。纸张厚实,却因为反复折叠和触摸而显得灰暗,边缘起毛,一些折痕处甚至快要断裂。地图本身是多年前的基底,上面用不同颜色、粗细不一的笔迹覆盖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箭头、圆圈和只有未自己能完全破译的缩写符号。
他将地图摊开在工作台上,压平卷起的边角。油墨和旧纸张的气味淡淡散开。渊罗被吸引过来,好奇地俯身看着这片复杂的“涂鸦”。粉色眼睛很快捕捉到那些异常密集的标注区域。
“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未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被圈起来、写着“协会宿舍”的位置,那里周边用红色细线划出了几个不规则的区块,旁边标注着“夜巡频繁”、“纠纷高发”之类的字样,“这片老工业区,看起来破,但水很深。都是帮派的地盘,要讲规矩。”
渊罗听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未指示的路线虚划,目光在那骷髅头符号上停留片刻。
“‘讲规矩’是什么意思?”他问,“Oral说过,非法组织的‘规矩’往往比明面上的法律更严苛,违反的后果也更直接。”
未看了他一眼,点头。
“对。他们的规矩简单,交够钱,别多事,别碰他们标记的生意。违了,可能就是断手断脚,或者直接消失。好处是,只要守他们的规矩,在这片反而比有些警力不足、小贼乱窜的‘合法’街区安稳。”
接着,未指向地图东南角一片用黄色高亮、画着大量潦草酒杯和音符符号的区域。
“酒吧、地下格斗场、情报黑市混杂。热闹,来钱快,死人也快。几个小帮派互相盯着,冲突不断。情报贩子常驻酒吧后屋,消息灵通,但要价狠,还可能卖假货。”他顿了顿,补充道,“非洛有次在那里差点被坑。”
渊罗的粉色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对故事性强的部分更感兴趣。“非洛?他做了什么?打架了吗?”
“没打成。”未简短地说,“他嗅出对方身上有迷幻剂的味道,觉得不对劲,硬拉着我走了。后来证实那份情报是陷阱。”
未继续移动手指,掠过地图上其他各种标记:绿色虚线表示相对安全的秘密通道或逃生路线;黑色叉号代表绝对要避开的、已知有强大魔法生物出没或发生过无法解释失踪事件的废墟;紫色波浪线标出几个流动黑市的可能聚集点;还有一些用极小字体写的名字和日期,似乎是某些关键人物的活动规律或恩怨记录。
他的讲解干涩、务实,如同在做一个战前简报,每一条信息都凝结着经验,甚至教训。渊罗不时提问,问题逐渐深入:“帮派之间有冲突吗?他们怎么划分中间那块灰色地带?”“如果必须穿过这片危险区域,白天和夜晚的风险差异具体在哪里?你标记的这条绿色虚线,夜晚也能用吗?”“你写在这里的‘警力不足’,是指教会完全不管,还是有心无力?如果是后者,什么情况下他们会‘有力’?”
有些问题让未需要停下来想一想,甚至重新审视自己当年的标记是否还完全适用。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向一个懵懂的孩子灌输常识,而是在和一個理解力超强、能瞬间抓住矛盾点的分析者进行推演。这感觉有点怪异,但至少不让人烦躁。
最后,未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中用刺目的血红色打了个大叉的区域。
“这里,地下格斗场,地下娱乐区,虐待日结,我一开始待的地方,是法外之地。奴隶贸易、违禁实验……什么都敢做。背后据说有教会帮扶,但水太浑,没证据。加仑城一半以上的恶性失踪案最终线索都指向那里。”他抬起头,看着渊罗,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警告,“记住这个位置,离它越远越好。任何时候,任何理由,都不要靠近。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出来。”
他等着渊罗像之前那样提出更具体的问题。
但渊罗只是微微偏头,粉色眼睛里浮现出清晰的、纯粹的疑惑。他看着未严肃的脸,又看看地图上那个狰狞的红叉,轻声问道:“我为什么要去那里?”
未愣住了。
话语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预设的所有解释在渊罗这个简单直接的疑问面前,突然失去了根基。
为什么要去?
是啊,渊罗为什么要去?为了找刺激?为了黑市交易?为了追查某个危险委托的线索?为了在绝境中搏一条出路?
这些理由,都属于未的世界,属于雇佣兵、亡命徒、走投无路者或野心家的世界。不属于渊罗。渊罗的活动范围是Oral的实验室,是穿越者协会内部相对规范的环境,是跟着非洛在相对安全的街区闲逛,是待在这间虽然简陋但属于协会财产的宿舍里。Oral会安排好他外出学习或考察的行程,必定是前呼后拥、防护周密。他不需要知道如何在熔炉区边缘的小巷里辨别眼线,不需要懂得和奴隶贩子虚与委蛇的话术,更不需要为了赚取活下去的佣金而硬着头皮接近那些红色区域。
未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番细致乃至严肃的“安全教学”,很大程度上,是把渊罗当成了另一个潜在的、需要在加仑城灰色地带摸爬滚打的自己。
但渊罗不是他。
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用血汗甚至伤痛换来的标记,那些帮派故事和险地警告,对渊罗而言,可能更像是一段段与己无关的、带着奇异色彩的都市传说,或者是一份需要理解但不必亲身涉足的背景资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工作台上,老旧地图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那些红蓝黑黄的标记显得格外刺眼。窗外传来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未缓缓收回了按在地图上的手。他看了一眼渊罗那双依旧带着疑问的粉色眼睛,那里面的困惑如此真实,毫无伪饰。
“……你说得对。”未最终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讪然和疲惫,“你……确实不用去。”
他慢慢将地图卷起,动作比展开时慢了许多。帆布再次包裹住那些沉重的经验,系绳被重新扎紧。
渊罗看着未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没有再追问。他安静地坐回椅子,目光转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城市黑暗面的简报,只是日常中一个稍微特别的插曲。
他也试过在吃饭的时候,问渊罗在Oral那里学了什么。渊罗会条理清晰地复述一些理论要点,或者描述某个实验步骤,用词精准,逻辑清晰,听得未更加确信Oral关于“心智成熟”的判断。然后对话就卡住了,未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些过于“学术”的内容,渊罗似乎也察觉到了未的沉默,便会慢慢停下,继续安静吃饭。
这种状态持续了几天。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他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夹缝里,一边是甩不掉的监护责任和隐约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另一边是巨大的隔阂感和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这天下午,未刚结束一个不算复杂的跑腿加警戒的短期委托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尘土的气息。推开宿舍门,发现渊罗正坐在他的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那张熟悉的地图。
渊罗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粉色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局促,但很快平静下来。他拢上地图,放回原处,动作自然。
“你回来了?”他说。
“嗯。”未应了一声,脱下沾灰的外套挂起。他走到工作台边,看了一眼地图,又看看渊罗。
“就是随便翻翻。”渊罗说,目光还停留在地图卷轴的磨损边缘上,“这个地图……好像和上次你拿出来看的那份不太一样?”
“我加东西了。”未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一天的奔波有些干涩,但比起前几日那种刻意的冷淡或僵硬,已经自然了许多。他伸手拿起地图,解开系绳,再次在台面上摊开一部分,露出新增的几处标记,“每次出去,看到变化,或者听到新消息,就会改。”
渊罗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他凑近了些,粉色眼睛扫过那些新鲜墨迹,指尖虚点在新加的笔记上。“这条线是新的……安全通道?为什么是虚线?”
“听一个信得过的线人说的,还没亲自走通。虚线意思是可能存在变数,或者有我没发现的监控点。”
渊罗顺着虚线看向尽头,那里连着另一个用荧光笔高亮的建筑图标。
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好奇和一丝跃跃欲试:“那你下次去核实这条路线的时候,我能跟你一起去吗?Oral那边的工作,他从来都不避着我看的,会议、数据调试、甚至一些初步的风险评估,我都在旁边。”
未几乎是立刻摇头。
“不行。”他拒绝得干脆,“这不一样。Oral那边的‘风险’是可控的实验室风险,最多是数据损失或设备故障。我这些委托……”他指了指地图上那些颜色各异的标记,“是真的可能有生命危险。你不知道会碰上什么,刀子,子弹,魔法,陷阱,或者更糟的东西。”
“可是Oral说我要是需要外出学习或者考察,他会安排仿生人护卫队跟着,防护很周全的。”渊罗争辩道,粉色的眼睛直视着未,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的认真,“而且我的魔法控制得好多了。小一点的麻烦,我自己说不定就能解决。”
未感到头皮一阵发麻。魔法?仿生人护卫?这孩子把黑市委托和街头险境当成什么了?Oral实验室里那些按程序行事的钢铁保镖,和那些在阴影里讨生活、为了钱什么都能做、手段毫无下限的亡命徒能比吗?他那点刚刚入门的雷电魔法,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可能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反而会让他成为更醒目的靶子。
“不行就是不行。”未的语气加重了,眉头拧紧,“你根本想象不到外面有多危险。你以为这是Oral给你看的那些数据模型或者模拟推演?这是真刀真枪,是会死人的。你把黑市委托当儿戏吗?”
或许是未陡然严厉起来的语气刺激了渊罗,或许是他话语中那种近乎轻视的否定让渊罗觉得委屈,少年脸上那点期待和认真迅速被不服气取代。
“Oral的实验难道就不危险吗?”他提高了声音,粉色眼眸里泛起一丝激动的光,“他调整灵魂波长参数,处理高能魔法介质,搞错一个数据,或者某个回路过载,也有可能出人命!实验室也不是绝对安全的!那他怎么就让我在旁边看,还教我原理?他说了解风险本身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他让你看你就找他去!”未的火气也上来了,连日积压的烦躁、对现状的无力、还有这种鸡同鸭讲的沟通挫败感混在一起,冲口而出,“他是他,我是我!他爱怎么教你怎么教你,我接的委托我说了算!别拿他那套来跟我说事!”
话一出口,未就有些后悔,但强烈的情绪顶在那里,他绷着脸,移开视线,不再看渊罗。
渊罗被他这近乎蛮横的拒绝和突然爆发的怒气噎住了。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粉色的眼睛里交织着错愕、气恼和受伤。他盯着未冷硬的侧脸看了几秒,嘴唇抿得紧紧的,然后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脚步踩得有些重,一把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里,门也没关,留下空洞的声响。
未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快速远去,直到消失。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桌上摊开的地图,上面那些颜色刺目的标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他慢慢走到门边,把门关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怒火迅速褪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怎么回事?
前几天,渊罗还安静得像不存在,最多看看书,摆弄下零件,问问题也是平和甚至带点小心翼翼的。怎么这才过了几天,就敢直接提出要跟他出委托,被拒绝后还会这么激动地反驳,最后甚至气呼呼地跑掉?这性格变化是不是太快了点?
还是说……其实性格没变,只是之前那种安静,是一种观察和适应?现在,是他终于意识到,和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监护人”相处起来,就是这么困难、这么让人憋闷?所以不再压抑,把真实的不满和想法表达出来了?
未走回工作台前,看着渊罗刚才站的地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少年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
烦。乱。理不清。
他既觉得带渊罗出委托是天方夜谭,是拿他的安全开玩笑,又隐隐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是否过于粗暴,是否在潜意识里,仍然抗拒着这个被强加过来的“责任”,以至于连一点尝试沟通的耐心都欠奉?
而渊罗……好像真的跑去找Oral了。
未想象着Oral用那副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听渊罗告状的样子,心里更烦了。他抓起桌上的烟盒,发现已经空了,用力捏扁,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粗糙的袖口。烦躁像细小的藤蔓,从刚才被顶撞的心口沿着血管往上爬,缠绕住太阳穴。但除了烦躁,还有一种更深、更让他不适的茫然。
前几天那个安静坐在窗边、翻看旧书、对非洛的招呼报以礼貌微笑、听他讲解地图时虽然专注却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感的渊罗,和刚才那个眼睛发亮、语速加快、据理力争甚至带着点执拗想要跟他出委托的渊罗,像是两个存在。
Oral说过他在成长,情感反应和社会经验在构建。难道这就是“构建”出来的结果?从一个安静的观察者,迅速变成一个试图参与、甚至挑战边界的行动者?
而自己呢?除了最初那场关于生存的沉重对话和一次戛然而止的地图教学,剩下的就是沉默、各自打发时间、以及自己那些生硬的、基于“安全第一”的拒绝。或许,对渊罗而言,这种过度的、缺乏实质性交流和信息输入的“保护”,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压抑和……无聊?
自己刚才的激烈反应,是不是恰好印证了渊罗潜意识里感受到的那种不被信任、被划在能力圈之外的隔阂?
未抹了一把脸,掌心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胡茬。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
未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行人匆匆,远处协会主楼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庞大。他看不到渊罗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去了Oral的实验室,或者只是赌气在协会里乱逛。
未的终端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Oral发来的加密简讯,没有寒暄,直截了当:
[渊罗在我这。周末未到。领走。]
未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回复:
[刚吵过。]
几乎是立刻,Oral的回复跳了出来:
[像成年人一样,吵架就解决。他不是完全依赖型幼体,你也不承认自己达到需要完全回避社交的心理疾病诊断标准。领走。]
简洁,冰冷,把问题扔回给他,顺便还刺了一下。未扯了扯嘴角,收起终端,深吸一口气,离开了自己的宿舍。
穿过协会内部错综复杂的走廊,未再次踏入Oral那个位于地下、充斥着仪器低鸣和特殊能量场气息的实验室。光线是恒定的冷白色,空气过滤得没有任何味道。渊罗正坐在一张高脚椅上看着未看不懂的复杂波形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粉色眼睛看了未一眼,又立刻转了回去,下巴微微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明明白白写着“还在生气”。
Oral站在主控台前,背对着他们,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调整某个参数,连头都没回。
“带他回去。不要干扰我的工作节奏。”他的声音透过实验室的广播系统传来,带着轻微的电子回响,更显得疏离。
未没说什么,走到渊罗身边。
“走了。”
渊罗扭了一下身子,似乎不太情愿,但还是慢吞吞地从高脚椅上滑下来,跟在了未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路无话。
回到协会宿舍区域,走廊里的光线比地下实验室温暖些,但也更加嘈杂,隐约能听到其他房间传来的音乐声、谈话声。站在未的宿舍门口,未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开门。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依旧绷着脸、目光盯着地面的渊罗。
“你今天,”未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干,“还想住我宿舍吗?”
渊罗抬起头,粉色眼睛看了他一眼,里面情绪复杂,赌气的成分还在,但也混杂着别的,像是某种坚持。他抿了抿嘴,说:“我想要自己的房间。”
这个要求其实很合理。未之前没细想,或者说,刻意回避了去想。这间标准单人宿舍,本来也只够一个人舒适居住,两个人,尤其是关系如此微妙、年龄差尴尬的两个人,挤在一起确实不便。渊罗需要隐私,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这再正常不过。
未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忽然想通了某个关节,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个人终端,一个样式老旧但保养得还算不错的矩形设备,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他操作了几下,解除了所有个人生物锁和权限绑定,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功能和与这间宿舍门锁、以及房间里那台稍大些的公用终端的临时授权连接。
“这个,”未把终端递向渊罗,“是我的任务终端,平时也当通讯器用。你拿着。现在用它可以打开这间宿舍的门,也能使用里面那台大终端的基本功能。从今天起,这间宿舍就是你单独的房间了。”
渊罗愣住了,粉色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未递过来的那个还带着未体温的旧终端,没立刻接。
“……那你用什么?”
“我自己再买一个。”未说得简单,“旧的备用机还有,协会积分也能换基础型号。这期间……”他顿了顿,“我可以用非洛的,或者找协会临时借一个。不影响。”
他没提自己原本就时常借住在非洛那里的事实,觉得没必要。
渊罗看着未平静的脸,又看看那个终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拒绝,可能是疑问,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略显沉重的旧终端。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掌心。
“我没有回避沟通。”未看着他把终端拿好,继续说道,“我明天会过来收拾我的东西,不会占用你太多空间。你也可以看看协会内部的基础任务板,有些简单的数据整理、器械维护或者清洁工作,赚的点数不多,但够你买点自己喜欢的小东西。”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也像是划定一个界限,“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渊罗握紧了手里的终端,指节有些发白。他抬起眼睛,看了未一眼,那眼神里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
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宿舍门口,示意渊罗进去。
渊罗抱着那个属于未的旧终端,低着头,从未身边走过,进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未站在门口,看到里面传来开灯声,便转头去了非洛的宿舍方向。
走到非洛门前,他抬手敲了敲门,节奏熟悉。
里面立刻传来非洛元气十足的声音:“稍等!”
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被哗啦一下拉开,非洛顶着一头有些乱的头发探出头,看到是未,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未!你回来啦?吃饭了吗?我正好在煮泡面……”他的话语在看到未脸上那掩不住的疲惫和空着双手、明显不是从自己宿舍过来的样子时,戛然而止。耳朵敏感地竖了竖。
“嗯。”未应了一声,侧身进了门,熟门熟路地走到非洛那张总是堆着杂物的沙发上,找了个还算干净的位置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非洛关上门,跟过来,蹲在沙发前,歪着头看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地面。
“怎么了?跟渊罗……又闹别扭了?”他试探着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心。
未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把宿舍给他了。”他简单地说。
“啊?”
“他想要自己的房间。我那间,给他了。我的终端也暂时给他用,方便他进出。”未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我想继续过来蹭住,等弄到新终端,再看看有没有其他临时住处。”
非洛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然后又皱起了眉。
“可是……那是你的宿舍啊。你就这么让出去了?”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似乎需要时间理解这个决定背后的含义。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耳朵动了动,红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那渊罗一个人住……能行吗?他刚来没多久,对协会内部都不算熟吧?”
未闭着眼,声音闷闷的:“他学东西快,基本的生存指令Oral都教过。协会内部有基础巡逻和监控,比外面安全。”
“这倒是……”非洛挠了挠头,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随即,他像是抛开了那个担忧,眉头舒展开,脸上重新亮起那种惯常的、带着暖意的光彩,凑近了些,语气变得轻快,“那你怎么办?一直住我这儿?”他顿了顿,咧开嘴,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声音里带着毫不作伪的开心,“一直住这儿都行!一起睡!”
他看起来是真的高兴,甚至有点雀跃,仿佛未的无处可去对他而言,是一个值得欢迎的消息。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接纳,像一小团暖烘烘的火,在这个有些清冷的夜晚,不容拒绝地包裹过来。
未终于掀开眼皮,看了非洛一眼。朋友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关心,让他心里那团乱麻般的烦躁稍微被熨平了一个角。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好啊。”未的声音依旧疲惫,但紧绷感少了一些,“累了。有吃的吗?”
“有!当然有!”非洛立刻弹起来,尾巴摇动的幅度更明显了,“面马上好,给你加两个蛋!等着!”他转身就往料理隔间冲,动作轻快,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未重新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里。让出宿舍,或许不是最好的办法,但至少是眼下他能想到的、让两个人都能稍微喘口气的方式。至于非洛这里……未知道,自己恐怕真的又要打扰他一段时间了。
另一边,门锁闭合的轻响之后。
渊罗站在未让出来的宿舍中央,手里还攥着那个微温的、边缘磨损的个人终端。空气里是未留下的气息,淡淡的烟草、金属保养油、还有那种总是萦绕在未身上、难以言明的、属于旧伤与疲惫混合的味道。这味道此刻充斥在这个突然变成“他的”空间里,竟让渊罗有种闯入他人领地的错觉。
他赢了?不,好像没有。
他只是说“我想要自己的房间”,然后未就把自己的房间,连同日常使用的终端,一起给了他。干脆,利落,没有争论,没有条件,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或者“你想好了吗”。就像处理一件不再需要的物品,或者……结束一场麻烦的交易。
这不是渊罗预想中的反应。他预想的是拒绝,是更激烈的争吵,是未用那些“危险”、“你不懂”的说辞来压制他。那样至少证明未在意,在意他的安全,或者在意他作为一个“责任”的存在。他预想的是Oral那种冷静但讲道理的分析,指出他要求的合理与不合理之处,然后给出折中方案——或许是一起完成一个最低风险的后勤类委托作为开始。
而不是现在这样。
空荡的宿舍突然变得无比空旷,又无比逼仄。每一件物品都打着未的烙印:书架上的旧书,工作台上散乱的工具,墙角叠放整齐但洗得发白的备用衣物,窗台上那个烟灰缸里还留着未今天出门前摁灭的最后一个烟蒂。渊罗走到床边,未的枕头和薄被还保持着有人睡过的皱褶。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枕面,布料微凉。
他得到了想要的独立空间,以一种他完全没料到的方式。
那个被标记为“高危干涉体-Prime”的存在,如此轻易地放弃了自己的栖身之所。如果未真的是一个需要警惕、可能危害他独立与稳定的威胁,为什么会这样?威胁难道不是应该紧紧抓住控制权,限制他的活动,将他置于监视之下吗?为什么会因为他一句赌气的话,就把钥匙交出来,自己离开?
可如果未不是威胁……那他到底是什么?那个在手术台上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却会在昏迷前因为他一句关心而闪过茫然念头的人;那个在地图前严肃警告他远离险地,却在他反问“我为什么要去”时哑口无言的人;那个会干巴巴解释雇佣兵生存之道,又在他展示微弱电光时,说出“至少你不用吃不会魔法的苦”这种话的人。
一个……把他推开的人。
这个认知让渊罗心里猛地一抽,一种尖锐的、陌生的钝痛蔓延开来。比刚才争吵时的气愤更清晰,更沉重。他不喜欢这样。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独立的灵魂,是Oral口中“灵魂再稳固程序”的成功产物。他知道自己与未共享着高度同源的波长,但那不是“同一个”。他知道自己的记忆是断裂的、模糊的,只有一些混沌的感觉碎片,没有连贯的叙事。他知道现在这具能呼吸、能活动、能感知到脖子酸痛和指尖酥麻的身体,其生理模板完全复刻自未。他甚至从Oral偶尔的只言片语和数据片段里,模糊地知道,未似乎替他承担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独立的,应该去探索,去学习,去证明自己可以。所以他想跟未出委托,想接触那个更“真实”的世界,想用自己学到的魔法做点什么。这要求过分吗?Oral从来不拦着他看危险的东西,只会解释原理和防护措施。
可是未拒绝了。用那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态度。然后,当他坚持、甚至搬出Oral的例子反驳时,未生气了,吼了他,最后……用这种近乎切割的方式,满足了他的要求,同时将自己抽离出去。
仿佛在说:你要独立?好,我给你独立。我把我的地方给你,我走。你自己处理。
干净,果断,毫无留恋。
一种巨大的委屈和失落汹涌而来,压过了之前的愤怒。渊罗攥紧了手里的终端,指节发白。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这个属于未的旧设备,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已经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的、与未相似却有着粉色眼睛的面容。
他讨厌这样。讨厌这种被推开的感觉。讨厌未那种沉默的、用行动而不是语言表达的疏远。
他想知道未到底想要什么。同意领养他,同意参与那些看起来就很痛苦危险的实验,现在又同意把房间让给他……未在这些事上似乎没有太多挣扎,只是接受了,去做了。可为什么在面对“带他出委托”这个要求时,反应如此激烈?为什么在给了他房间之后,转身就走,连多一句话都没有?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是因为他太急切?太不懂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野瞬间模糊。渊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滴落在未的终端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有些慌乱,更多的是对自己这种反应的不知所措。哭?他为什么会哭?因为被拒绝?因为被推开?还是因为这种理不清的、让他胸口发闷的难过?
他吸了吸鼻子,试图控制,但眼泪不听使唤。他索性不再去擦,任由它们流淌。反正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反正未已经走了。
他用未的终端屏幕解锁,指纹识别已经解除,他按照Oral教过的基础操作,用临时权限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属于“渊罗”的协会内部账号。过程很简单,名字,基础生物信息(系统自动从载体读取),权限等级(受限访问者/被监护人)。他给自己选了一个默认的灰色头像。
然后,他毫无目的地开始滑动屏幕。内部网络的信息流庞杂而琐碎:协会公告,任务板更新(大部分他权限不够查看详情),生活服务区,内部论坛灌水区,技术交流板块等等。
文字和图片在泪眼模糊中滚动,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那些陌生的ID都离他很远。这个世界热闹而具体,但他好像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外面。未是这个世界里的一员,一个穿梭在这些话题所描述的阴影与危险中的雇佣兵。而他,现在坐在未的房间里,用着未的终端,注册了一个与未的法律身份绑定的新账号,却不知道自己该属于哪里。
眼泪不停地流,起初是无声的,后来开始带上细微的抽泣。他蜷缩起来,侧躺在未的床上,把脸埋进带着未气味的枕头里,终端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映亮他湿漉漉的睫毛和苍白的脸颊。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这情绪来得汹涌而不讲道理。他只是觉得很孤单,很困惑,还有点……害怕。害怕未真的就这么走远了,害怕这种“独立”意味着永远的隔阂,害怕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真正理解那个与自己源头相连、却又如此遥远的人。
哭着哭着,体力随着情绪一同流失,加上一天的情绪起伏和新身体尚在适应的消耗,疲倦感沉沉地压了上来。抽泣声渐渐微弱,变成不规律的深呼吸。终端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最终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渊罗就在这片陌生的、充满了另一个人痕迹的黑暗里,眼泪半干地贴在脸上,握着那个冰冷的终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非洛的宿舍总是比未自己的那里更有“生活”的气息。东西多,稍微有点乱,但乱得温暖。空气里常常飘着食物或点心的甜香,今天则是简单的鸡蛋汤面味道。
未躺在非洛那张不算宽的双人床上靠墙的一侧。非洛已经在他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带着犬科变种人特有的、轻微的气流声。非洛睡觉不老实,一条胳膊搭在未的腰上,尾巴有时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扫一下床单。若是平时,未可能会觉得有点挤,或者把这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推开些。但今夜,他没有。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身体很疲惫,从委托奔波到与渊罗的冲突,再到让出宿舍的决断,每一件都消耗心力。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无法松弛,反而在寂静和同伴安睡的呼吸声中,变得更加敏感、更加尖锐地感知着体内那份空洞的嘶鸣。
让出宿舍,是对是错?
理性告诉他,这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解决方案。满足了渊罗“独立空间”的要求,避免了朝夕相对的尴尬,也给了彼此一个冷却和重新定位的距离。渊罗需要时间适应协会生活,建立自己的社交圈和日常节奏,而不是围着他这个既不擅长沟通、生活方式也充满风险的“监护人”打转。他呢,也能暂时从那种无所适从的监护压力中解脱,回到更熟悉、更简单的人际模式里,和非洛在一起,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定义,只需要存在。
但情感……或者说,那并非清晰情感,而是一团混沌的、沉重的感受,在胸腔里淤积着,盘旋着,找不到出口。
那孩子……或许真的没料到他会这样“解决”。他要独立,就给他彻底的独立。这符合逻辑,干净利落。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仿佛他亲手切断了什么。
未感到无力。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姿态站在这样一个“年轻存在”面前。父亲?兄弟?监护人?实验合作方?还是……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高危干涉体”源头?
每一种身份都别扭,每一种关系都充斥着未解的矛盾和潜在的风险。
他害怕。害怕自己污染了什么。害怕自己这双沾满泥泞和血污的手,会不小心碰碎那片刚刚凝聚起来、还带着懵懂光彩的粉色星云。更害怕……如果靠得太近,如果真的一起经历了什么,建立了某种真实的羁绊,那么当某一天,因为但的事情,因为协会的阴谋,因为Oral的实验风险,或者仅仅因为他自己这该死的命运,而不得不再次失去,或者给对方带来伤害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
所以,推开,是最安全的。保持距离,是最理智的。
逻辑清晰,道理明白。
可为什么,躺在这里,听着非洛平稳的呼吸,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渊罗最后接过终端时,那沉默而紧抿的嘴唇,那低垂的眼睫?为什么胸口那块地方,像是被挖走后,又被塞进了粗糙的砂石,磨得生疼?
他想起但。想起但温柔而隐忍的眼睛,那雾蓝色总像蒙着一层拂不去的薄雾,美得令人心碎,也沉重得令人窒息。想起他背上那象征穆希纳什枷锁与痛苦的圣痕,想起他每年必须返回那个如同镀金囚笼的国度,去履行那场公开的、名为“仪式”实为刑罚的戏码。想起自己像个愚蠢的困兽,绕着那无形的栅栏打转,清除几个无关痛痒的监视者,调查所谓主教的黑料,试图为他寻找一个“更有意义”的出路……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试图伸出援手,换来的往往是但温和却坚定的婉拒。
“未,谢谢你。但这是我的责任。”
“教堂里的孩子们需要人照顾。”
“我不想把你卷进更深的麻烦。”
“……请不要再为我做那些危险的事了。”
但总是这样。用那双盛满温柔与疲惫的眼睛看着他,用轻柔却不容置疑的话语,将他所有直白的、笨拙的、甚至染着血污的保护欲,轻轻挡在门外。他就像在面对一扇雕刻精美却沉重无比的石门,他用尽全力去推,却只能让门扉微微颤动,发出沉闷的响声,而那扇门后的身影,始终隔着厚厚的屏障,独自承受着门内的一切重量。无力感不是瞬间的挫败,而是一种日积月累的、浸透骨髓的冰寒,你看着最重要的人背负着重轭蹒跚前行,你想替他分担,哪怕只是扛起一角,他却总是摇摇头,对你露出一个安抚的、让你更加心疼和焦躁的微笑。
对但,他有无力感,有如影随形的保护欲,有深刻到连自己都时常感到恐慌的复杂情感,那情感里混杂着怜惜、愤怒、卑微的渴望,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那么,对渊罗呢?
那感觉更混乱,像一团被不同颜色的线胡乱缠死的毛球。有白纸黑字的法律文件强加的责任;有源于灵魂同频、即使被强行剥离切断后依然残留的、如同幻肢痛般的微妙牵绊;有看到那粉色眼眸中亮起电光时,一丝连自己都意外的、为他可能拥有不同道路而感到的隐隐欣慰;有当渊罗靠近,带着好奇或关切望过来时,自己下意识的紧绷、无措和想要后退的抗拒。仿佛那目光能穿透他层层叠叠的防御,照见里面连他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荒芜与血腥;当然,也有此刻这种,因为自己再次选择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处理关系,而产生的、沉甸甸的自我厌弃。
看,多么相似的模式。
面对但无法解决的困境,他选择在外围打转,用可能徒劳甚至有害的方式“努力”,然后被拒绝,陷入更深的无力。
面对渊罗带来的、不知如何应对的亲密,他选择把自己抽离出去,仿佛这样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尴尬和潜在风险。
都在拒绝他的帮助,他也都在用自己笨拙乃至错误的方式“回应”着这种拒绝。对但是无能为力地徘徊,对渊罗是干脆利落地退开。结果呢?
他到底在干什么?
未猛地睁开眼,盯着近在咫尺的墙壁。
未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他看了一眼非洛安稳的睡颜,朋友毫无防备的样子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孤寂覆盖。他轻轻起身,走到非洛宿舍里那个兼作储藏室的小隔间。这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备用装备,还有非洛的简易急救箱。
未的目光落在急救箱旁,一把非洛用来处理野外猎物或修剪某些材料的、带鞘的短猎刀上。刀很普通,但刃口保养得不错,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冷光。
他需要一点实在的、可控制的痛感。
他知道这不健康,知道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甚至可能让事情更糟。但此刻,理性那微弱的声音,完全被情绪的洪流淹没了。他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一点什么,哪怕那是一块会割伤手的碎木板。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把猎刀。刀鞘被轻轻抽开,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声。刃口的寒光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回到外面的小客厅,坐在非洛常坐的、那个有点塌陷的旧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对着窗户。窗外是加仑城永不眠的、遥远而模糊的光污染,无法照亮室内的黑暗。
他卷起左边手臂的袖子。苍白的小臂上,有一些旧伤疤,浅淡的,多是委托中留下的擦碰或格挡痕迹。他其实不擅长这个。自残需要一种对痛苦的精细掌控和某种偏执的专注,而他以往宣泄压力和痛苦的方式更直接,要么投入更危险的任务,用外在的生死危机覆盖内在的混乱;要么就是像上次那样,用更极端的跳河来试图重置状态。这种用小刀缓慢切割皮肤的行为,对他而言是陌生的,甚至有点……笨拙。
但他需要这种陌生。需要这种需要他全神贯注才能进行的、具体的操作。
疼痛是尖锐的,清晰的,瞬间炸开。比他预想的要剧烈。皮肉绽开,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得益于长期的战斗训练手腕稳定,沿着一个方向,缓慢而坚决地,拉出一道约莫七八厘米长的口子。不深,但足够让血汩汩流出,足够让那灼热的痛感持续地、鲜明地占据他所有的感官。
很好。就是这个。
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关于但、关于渊罗、关于过去和未来的纷纷扰扰,果然被这实体的痛楚逼退了一些。注意力被迫集中在手臂的伤口上,集中在控制血流不要弄得太糟,集中在感受那一下下搏动般的疼痛如何与心跳同步。
他又划了第二道,与第一道平行,间隔一指宽。同样的过程,同样的专注。疼痛叠加,但奇异地,内心那种沸腾的、无处安放的焦躁和痛苦,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顺着血液一起流淌出去了一些。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开始从伤口处向全身蔓延。
他没有划第三道。够了。再深,或者再多,处理起来会很麻烦,也可能留下太显眼的疤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非洛。
他起身,走到小隔间,拿出急救箱。打开,里面东西齐全。他先用消毒棉片粗略清理了一下刀身,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光亮稍好一点的厨房区域,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伤口。
接着喷完消毒液,他拿出无菌敷料和绷带。动作算不上非常熟练,但足够有条理。将敷料盖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一圈圈缠绕,从手腕下方开始,向上,覆盖伤口,适度加压止血,最后打结固定。整个过程安静、迅速,除了偶尔因疼痛而稍微停滞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
处理完毕,他清理了现场。用浸湿的布仔细擦掉地毯上的血滴,把沾血的棉片、纱布碎片收拾好,包起来,塞进自己明天准备带走的垃圾袋里。水龙头冲干净手上的血迹,检查了一下袖口有没有沾到。最后,把急救箱原样放回。
他感觉自己哭不出来。
他走回卧室,非洛还在熟睡。未悄无声息地躺回床上,重新盖好被子。手臂上的伤口在躺下时被轻微压迫,传来清晰的痛感,但他几乎有些感激这痛感的存在。
他侧过身,背对着非洛,面对着墙壁。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再有纷乱的画面和声音,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手臂上持续传来的、有节奏的灼痛。这痛楚像一道闸门,暂时关住了那些更汹涌、更无法承受的情绪。
渊罗现在在做什么?睡着了吗?还是在生闷气?或者也在难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被手臂的疼痛拉回了注意力。未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给了,就走了。这是他的选择。后果,他自己承担。
……
周三的夜晚,旧城区教堂的钟声敲过,余音在潮湿的空气里缓慢消散。未像往常一样,从阴影中悄然现身。
但已经在那里了,裹着一件稍厚的旧外套,银发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拂动。未走过去,他注意到但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雾蓝色的眼睛望着远处旧城区星星点点的灯火,眼神却有些飘忽。
“很冷?”未低声问。
但收回目光,转向他,嘴角习惯性地牵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视线落在未身上,然后,很自然地,定格在未的左手小臂。那里,袖子因为未抬手端茶的动作而向后缩了一截,露出了白色绷带的边缘。
但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放下自己的茶杯,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露出的部分,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里,”但的声音依旧柔和,但里面掺进了一丝未熟悉的、属于祭司的审慎与锐利,“怎么回事?”
未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但的指尖已经勾住了他的袖口,稍稍向下拉了一点,露出了更多绷带,以及未被完全覆盖的、边缘泛着新生粉肉的伤痕顶端。两道,平行,整齐得过分。
“任务。”未避开但的目光,言简意赅,试图抽回手。
但没松手。他的手指抚过绷带表面,雾蓝色的眼睛仔细端详着那露出的一小截伤口边缘,眉头微微蹙起。
“任务,”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缓,却像在咀嚼这个词,“能留下这么……规整的朝向?两条,几乎一样长,一样深,还特意避开了主要血管。”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温和却穿透力极强的月光,落在未的脸上,“未,你当我没见过真正的刀伤、抓痕,或者魔法灼伤吗?”
未的喉咙有些发干。
但不再追问。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未无法准确解读的、更深的东西。他松开未的袖口,转而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未缠着绷带的小臂。掌心温热,指尖泛起一层极其柔和的微光。
治愈魔法。很基础,但对于处理这种皮肉伤、促进愈合、缓解疼痛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温暖的能量如同潺潺溪流,透过绷带,渗入伤口。未感到那股持续的闷痛立刻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新肉生长的微痒感。但的动作很专注,睫毛低垂,银色的发丝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滑落肩头。
未看着但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专注而温柔的神情,胸口那股自从让出宿舍、划伤自己后就一直淤积的烦闷、自我厌弃和无处倾诉的沉重,突然决堤般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需要一个出口,哪怕这个出口可能会带来更糟的结果。
绷带下的伤口在魔法作用下快速收口、愈合,只剩下两道淡粉色的新痕。但收回了手,浅金光晕消散。他依旧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未,等待着他,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等待未自己选择开口,或者继续沉默。
未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臂上那两道新鲜的、几乎已经不算伤口的痕迹,它们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几天前的幼稚和脆弱。他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教堂花园里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在寂静的塔楼上格外清晰,“我……有孩子了。”
“什么……?”
未抬起头,迎上但震惊的目光,他知道这句话有多荒谬,多突然,但他必须说下去。
“法律上……是的。我领养了一个孩子。”他试图解释,语速因为紧张而有些快,“是纺织厂一个特别的灵魂实验项目的……产物。一个独立的灵魂,放在和我一样的仿生身体里。其他的不能多说,这个消息估计能在黑市卖十几万……”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但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刚刚愈合不久的手臂,五指收拢,力道之大,让未清晰地感觉到骨骼被压迫的微痛,以及那新生皮肉下传来的、不容忽视的警告。但的手指骨节分明,此刻却因用力而显得僵硬,指尖甚至微微陷进未的皮肤里。
未甚至有种错觉,如果自己再说什么,但可能会真的控制不住,把他手臂上那两道刚刚愈合的伤口捏开。
“灵魂实验……”但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他环顾了一下附近,确保除了夜风再无其他耳目,“未,这两个词,你从哪里听来的?不,是你参与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这……”
“我知道。”未打断他,反手握住但的手腕,“具体细节,还有那个项目的名字,你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去。对谁都不要。”他盯着但的眼睛,那里面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心中掠过一丝自私的暖意,随即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下去,“不过……就算你说出去,我也有办法处理。我能想办法……让麻烦消失。但我希望你别说。就这一次,但,让我任性一次,别说出去。”
“我以神的名义起誓,今晚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经由我的口泄露给第三人。”但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平日的沉静,但尾音仍带着紧绷,“但未,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这太……离谱了。领养一个孩子,已经是……现在你告诉我,这孩子是‘放出来的灵魂’?还是从你身体里?”
时间紧迫,未知道教堂内其他人可能随时会注意到。他语速加快,语句简练:“我参加了一个秘密项目,纺织厂批准的。为了钱,也为了查点别的。他们发现……我身体里不止一个灵魂波长。另一个,一直被困着。它……想出来。我能感觉到。项目就是把它分离,放到一个专门准备的人造身体里。成功了。现在那个灵魂独立了,在仿生身体里。法律上,我是他的主要监护人,领养手续办了。就是这样。”
但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信息,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越发苍白。他的目光在未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真实性,以及未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愤怒和震惊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审视取代。未的坦白虽然离奇,却奇异地符合他之前察觉到未身上某些难以解释的变化。
“排除一切不可能……”但低声自语,像是在梳理逻辑,“你的意思是,你们……或者说,那个项目,能肯定这个‘另一个灵魂’,是‘想’出来的?不是被强迫剥离?”
“能。他想存在。想……和我一样。”
“那他出来……”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得小心翼翼,目光紧紧锁着未,“对你……有伤害吗?你现在……还好吗?”他的视线再次落到未手臂的绷带上。
未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长期会怎样。”他如实说,声音低沉下去,“现在……头经常痛,脑子里像有地方空了一块,又像塞了棉花,想事情有时候会断片。”
但的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向前半步,距离未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杂着烟草和夜露的微凉气息。
“那他们……那些科学家,还有纺织厂,会怎么对待这个……新的人?他会安全吗?有自由吗?还是仅仅被当作……实验品?”
“待遇很好。”未立刻回答,这一点他至少可以确定,“主导的科学家,给他最好的资源,教他知识,包括魔法。生活上也没亏待。领养手续之外,纺织厂内部承认他是有基本权利的独立个体。只要他不触犯禁忌,安全和生活都有保障。”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叫渊罗,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学习很快,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未……”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未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未的肩膀上,“你……这很伟大。虽然按常理,我实在无法接受……一个人婚前忽然就有了孩子,还是以这种方式,这简直……”他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但这应该算特例中的特例了。”
他停顿了一下,雾蓝色的眼睛深深望进未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未看不懂的复杂情愫,有释然,有心疼,有一丝如释重负,还有……某种细微的、别扭的痕迹。
“只不过,”但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撇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倒是……有点吃那位科学家的醋。”
未愣住了。
但会直接说出这种话?这简直……不像是但会说的。那个总是温柔隐忍、将所有情绪妥善包裹的但,会这样直白地表达……近乎私密的情绪?
未下意识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一下自己手臂上刚刚愈合、还残留着魔法温暖痕迹的伤处。
清晰的、带着钝感的疼痛立刻传来,沿着神经窜上大脑。
疼。
不是梦。
夜风掠过教堂,带来远处更夫隐约的声音。十分钟,大概到了。
夜深了。
未坐在非洛的书桌前。他左臂上被但治愈过的伤痕已经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痕迹,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治愈魔法带来的、最后一点温暖的余韵。
他摊开手掌,生死之誓无声无息地浮现。
未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用文字梳理内心、记录日常,对他而言是件陌生甚至有点矫情的事。他的过去大多由刀光、血影、伤痛和沉默构成。
但生死之誓不同。它是一本书,似乎天然就是一个绝佳的记录场所。书页仿佛无穷无尽,旁人也无法破坏。
于是,不知不觉间,这本应该记载着庄严誓约与生死相伴之责的书,渐渐变成了未最私密的笔记。不是日记,更像是一个只有关键时刻、特殊感受、或者某些重要线索才会被留下的印记。
未摊开手掌,心念微动。生死之誓那本厚重的典籍无声浮现在他膝头。他拿起随书附带的、不知何种材质构成的笔,笔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源自誓约联结的暖意,轻轻落在空白的书页上。
【XX年X月X日,夜。旧城区教堂侧门。】
【但在提及灵魂实验、仿生人、领养孩子的绝对严肃场合,说了以下原话:】
【“我倒是……有点吃那位科学家的醋。”】
合上书,生死之誓悄然消散在空气中。未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放在身前,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臂那已经愈合的、被但治愈过的地方。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本生死之誓,自从以这种“笔记”的形式被他使用以来,上面记录的内容,虽然五花八门,有情报线索,有实验要点,有零碎感受,但出现频率最高、记录得最详尽、甚至常常附带当时情境细节的……似乎总是与但相关的片段。
每一次记录,都像是不由自主。仿佛这本象征着生死相伴、责任与力量的古老誓约之书,在他手中,不知不觉地,偏移了它原本可能浩瀚如星海的记载方向,最终收缩聚焦,变成了一个专门用于捕捉和留存某个特定之人情绪波动的特殊容器。
一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绝对私密的观测站。记录的不是星辰轨迹,不是力量法则,而是但·穆希纳什那些鲜少为外人见、甚至可能但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细微情绪涟漪。
所以,站在最客观、最剥离个人情感的角度去审视,生死之誓这本书,之于未的真正核心功能,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战斗辅助或伟力传承,而就是一个「但的情绪记录仪」。
这个结论浮现在脑海时,未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然而,当他试图反驳,去回忆书中其他分量的记录时,却发现那些关于委托、关于实验、关于生存挣扎的条目,虽然重要,却更像是一种不得不为的任务式存档,干涩、简要,眼下明明有那么多更紧急、更沉重、更需要他思考和应对的事情:
首先是灵魂本身。Oral提到的“灵魂债务”像一把悬而未决的剑,那因不完整而产生的“势能差”究竟会引向何方?是一种缓慢的侵蚀,还是某个临界点后的爆发?而渊罗那边,被烙上的认知锁真的足够牢固,能永远将“高危干涉体”的标签焊死在他的底层逻辑中吗?那个源自自己、却又独立出去的灵魂,带着纯净的粉色眼眸和雷电的亲和,未来会成长为什么样子?是成为Oral完美的研究样本,还是走上一条谁也无法预料的路?而他自己,这个被挖走一块、勉强维系的主体,又该如何定义自身的存在?是残缺的旧品,还是某种新形态的起点?
比灵魂的课题更迫在眉睫的,是此刻横在他与渊罗之间的僵局。让出宿舍与其说是解决,不如说是划下了一道更清晰也更冰冷的界线。他拖了整整一天都没有回去收拾所剩无几的个人物品,面对那个或许仍在生气、或许只是困惑的粉发少年。现在他该怎么开口?第一句话说什么?渊罗到底在想什么?是愤怒于被拒绝,还是难过于被推开?或者,仅仅是像Oral判断的那样,在快速理解世界规则的同时,对他这个“干涉体”产生了更复杂的、超出程序设定的观感?而他,这个法律文件上的“父亲”,灵魂源头上的“另一半”,实际相处中却被标记为“威胁”的存在,到底该以何种面目、何种距离,出现在渊罗的生活里?是彻底退居背景,只履行最低限度的法律义务,还是尝试某种笨拙的、可能再次碰壁的接近?
魔法是另一个维度的无力。渊罗指尖跃动的电光越是灵动耀眼,就越映照出他自身与魔法粒子之间那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隔膜。Oral的尖端研究,那些关于灵魂波长和能量亲和的复杂理论,是否能最终撬开他身上的桎梏?还是说,所有的努力最终只是再次验证他作为“无能力者”的宿命,在这个魔力流淌的世界里,永远只能依靠血肉之躯和冰冷钢铁去搏杀?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他却不得不紧盯着那点微光,因为它可能是改变一切的关键,也可能只是另一个诱人深入的陷阱。
然后是最现实的层面。终端里剩余的信用点数字冰冷地提醒着生存的压力。下一个委托在哪里?是再次通过协会领取那些报酬微薄却相对“规范”的任务,还是联系蒙加,踏入那些报酬更高、但也更黑暗、更消耗心力的灰色地带?协会内部,关于他和渊罗的讨论究竟发酵到了什么程度?是仅限于少数高层的技术性关注,还是已经引起了更广泛、更麻烦的窥探?是否需要提前准备,转移视线,或者预备好说辞以应对可能的质询?每一分信用点,每一个任务选择,都可能影响他能否继续在这座城市立足,能否维持住那一点点可怜的自主性。
而贯穿这一切的底色,是他作为“穿越者”和“不死者”这双重异常身份所带来的根本性困惑与重负。这具不会真正死亡的身体,究竟是祝福还是最深沉的诅咒?是不必畏惧前线搏杀的资本,还是注定要永恒承受痛苦与失去的刑具?穿越者的秘密,连同灵魂实验的真相,是他手中最危险的牌,也是最大的弱点。在即将到来的、可能由协会、教会、穆希纳什乃至其他未知势力构成的漩涡里,是该小心翼翼地隐藏这些特质,还是冒险将它们作为筹码或武器使用?如何利用,才能不至引火烧身?如何隐藏,才能不被彻底看穿、沦为完全被动的棋子?
这些问题,像无数条冰冷的锁链,缠绕着他的现在与未来,没有一条是轻松的,没有一条有明确的出路。他习惯性地估算着风险,权衡着利弊,试图在脑海中规划出哪怕模糊的行动路线图。这是他的生存方式,用近乎冷酷的务实去面对世界的獠牙。
任何一件,都足够让人焦头烂额,都需要他冷静、理智、甚至冷酷地去权衡、算计、行动。这是他熟悉的领域,用刀与血、沉默与汗水去解决问题的领域。
可是现在,盘踞在他脑海中心,挥之不去,甚至冲淡了其他所有焦虑的,竟然是但。以及但说这话时,那微微泛红的脸颊,轻颤的睫毛,和移开视线时那一抹罕见的、生动的窘迫。
还有自己当时,那如同被闪电击中的愕然,和随之而来的、心脏某个角落悄然松动的感觉。
未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想把那不合时宜的画面和感觉按回去。但他发现很难。
他审视自己的生活。非洛是温暖的光,是坚实的后盾,是可以毫无负担依靠的朋友。和非洛在一起,是安心,是放松,是无需伪装的舒适。但那种快乐,更像是冰天雪地里靠近篝火的慰藉,是生存必需的温暖。
而但……但带来的,是另一种东西。是即使隔着重重枷锁和无力感,依然会让他心跳失序的凝视;是明知前路荆棘密布、希望渺茫,却依然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保护的冲动;是每一次短暂相聚后,漫长分离中反复咀嚼的细碎画面和话语;是绝望泥潭里,偶尔照进来的一缕微弱却执拗的月光。
就像今晚。在讲述了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灵魂实验、领养了“另一个自己”这种荒诞事实之后,在但经历了震惊、愤怒、担忧的剧烈情绪波动之后……那句完全跑题的“吃醋”,以及随之而来的、两人之间那瞬间微妙失衡又莫名拉近的气氛。
未清晰地意识到,在那一刻,抛开所有关于灵魂、责任、危险、未来的沉重思考,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罕见、甚至陌生的情绪——纯粹的、简单的、甚至带着点荒谬趣味的开心。
不是因为解决了什么问题,不是因为获得了什么力量,也不是因为逃避了什么痛苦。仅仅是因为但的一句话,一个表情,一次意料之外的、直白到可爱的情绪泄露。
这种开心,细微,短暂,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一直都在为别人活着,为责任活着,为生存活着,甚至为“赎罪”或“改变”某种宏大而模糊的东西活着。他习惯于牺牲,习惯于承受,习惯于把所有的“自我”压缩到最小,以至于几乎忘记了自己也可能有“想要”的东西。
“要不……自私一点吧。”
这个念头,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在他心底响起。
不是为了伤害谁,不是为了逃避责任。只是……偶尔,也允许自己,去抓住那一点点真正让他感到鲜活、感到“开心”的东西。哪怕那东西在理智看来微不足道,甚至与眼下更严峻的挑战相比,显得奢侈而幼稚。
比如,记住但那句“吃醋”,并且为此偷偷地、不为人知地,高兴一会儿。
“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微弱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