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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二十四】间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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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实际上拖了两天才去渊罗那里。
这两天里,他去了协会里加仑分部几个相对正规的卖场,又按照非洛的强烈推荐,在一家专卖旧时代电子娱乐产品的铺子里,挑了几盒据说“经典又耐玩、适合初学者”的卡带游戏。非洛本来想跟来,被未以“第一次正式过去收拾东西,人多了更乱”为由拦下了。非洛有点失望,但还是很热心地帮他打包好了给渊罗带的零食,还有非洛自己烤的一小袋饼干。
拖延的两天,并非全然因为逃避,尽管逃避的成分确实存在。
第三天下午,未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站在了自己曾经的宿舍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备用权限终端刷开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之前明亮了一些,窗户被彻底打开了,微风吹动着浅色的新窗帘。那不是未的东西,看来渊罗自己调整过。房间的整体布局没大变,但细节处有了不少变化:工作台上未那些散乱的零件和工具被收拢到了一个角落的盒子里,空出的地方摆着几本Oral实验室风格的、封面印着复杂图表和数据流示意图的厚重手册;书架上的书被重新排列过,未的那些旧书被移到了上层,下层空出了一半,目前只放了几本崭新的、关于基础魔法理论和阿茉尼通用历史的入门读物;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墙角多了一个小型的、似乎是便携式的空气净化装置,正发出低低的运转声。
渊罗正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对着一块轻薄的显示板,上面流动着未看不懂的符号和三维模型。听到开门声,他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转过身。
他穿着Oral准备的另一套衣服,浅蓝色的连帽衫和深色长裤,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那头纯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深色发绳束在脑后,让他那张与未相似的脸庞更清晰地显露出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两个人都没立刻说话。
最后还是渊罗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吗?这个房间,你真的……让给我了?”他的目光扫过未手里的袋子,又迅速回到未的脸上。
未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袋子放在门口的空地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不管协会那边新的宿舍申请批没批下来,这间以后都是你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改了权限,你的终端现在是主权限。我的备用权限……等你彻底熟悉了,我就关掉。”
渊罗眨了眨眼,对这个回答似乎消化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显示板,从高脚椅上站起来,转过身,正面面对着未。
“那你……”渊罗的嘴唇抿了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两天的问题,“你以后……就不打算管我了?”他的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尾音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些什么。
未立刻摇头:“不是。”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我会每天过来。送点东西,吃的,或者别的。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陪你一会儿。两个小时?不过最后具体……看你想让我待多久。”
“……不,不用两个小时。”渊罗终于开口,语气松动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急促,“四个小时吧。”他顿了顿,像是为自己突然延长的时间找理由,声音低了些,“我……确实还有挺多事情想问你的。”
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感觉掠过未的心头。他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稍微柔和了点。
“好。”
尴尬的气氛似乎随着这个四个小时的约定而缓和了些许。未走到袋子旁,开始往外拿东西。
“这些……给你带的。”他先把装着食物和非洛饼干的袋子推到渊罗脚边,然后拿出那个装着文具和游戏的袋子,“非洛说这些游戏不错,适合刚开始玩。我给你买了台电视,马上送到。文具……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随便买了几样。”
渊罗蹲下来,打开袋子,先看了看食物,目光在那袋手工饼干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拿起那几盒卡带游戏。游戏盒的封面是色彩鲜艳的像素风格图案。他又翻开文具袋,里面是几支不同功能的笔,一个厚厚的素描本,一盒基础绘图工具,还有几个造型简洁的文件夹。
“谢谢。”渊罗低声说,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旁边,动作仔细。他拿起那本素描本,翻开空白的扉页看了看,指尖划过纸张,“Oral那里有很多数据板和电子绘图工具。”他陈述道,然后抬起粉色眼睛看了未一眼,“不过这个……感觉不一样。”
“嗯。”未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应了一声。他开始打量房间,想着从哪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收拾一下我的东西。很快,不会占你太多时间。”
“需要我帮忙吗?”渊罗问,已经站了起来。
“不用。”未摇头,“不多。”
确实不多。未的个人物品本来就少得可怜。
做完这一切,房间里属于未的痕迹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那张床,那把椅子,以及书架上层空出来的一小块区域。整个空间似乎一下子变得更加空旷,也更加清晰地打上了“渊罗”的印记。
未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变得陌生,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提起自己的行李,走到房间中央。
“我收拾好了。”未说。
渊罗抬起头,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
“嗯。”他看了看未手里不大的行李包裹,又看了看窗外尚早的天色,“你……现在就要走吗?才过了……不到一小时。”
未把行李放下。“不走,陪你。”他在工作台另一侧,渊罗之前坐过的那张高脚椅上坐下,姿势有些僵硬,“你刚才说,有问题要问。”
渊罗也在原来的位置坐下,隔着一张工作台,两人相对。气氛又有些微妙的凝滞,但比刚进门时好多了。渊罗摆弄了一下未带来的新笔,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他开口,又停住,粉色眼睛看向未,“你之前说,我以后怎么安排?就一直……在这里?看书涂鸦玩游戏,等你每天来待四个小时?”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是未这两天一直在思考的。他坐直了些,语气变得认真:“我查过了。像你这样的情况,如果想系统学习,最好的途径是先参加有资质的预备培训机构,然后通过考核,进入成人高等教育学院。阿茉尼几个主要城市都有不错的学院,加仑也有,但……”他停顿了一下,选择坦诚,“加仑本地的情况比较复杂,协会内部势力盘根错节,外面也不太平。我不建议你在这里长期求学。”
渊罗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培训机构?学院?像Oral那里那样的学习吗?”
“不太一样。更系统,更全面,也……更社会化。会学历史,文学,数学,科学基础,还有专门的魔法理论课程。也会认识其他同龄……或者差不多年龄的人。”未解释道,“你需要一份被广泛认可的学历,这对你以后……无论想做什么,都会有帮助。”
“那你呢?”渊罗忽然问,粉色眼睛直视着未,“你要不要……也回来上学?”
未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细微弧度。“我?算了。我不是那块料,也没那个时间。”他看着渊罗,语气缓和了些,“你愿意去吗?我是说,离开加仑,去别的城市上学。”
渊罗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离开加仑……去哪里?”
未见他有意向,精神微微一振,拿出自己的备用终端,调出之前做的功课。“有几个选择。近一点的,伊法,或者瓦塔。瓦塔挨着加仑,治安和氛围比加仑稍好,学院水平中等。伊法相对自由开放,学术氛围更浓,离加仑也不算太远,交通方便。”
他滑动屏幕,指向另一个标红的选项。“还有一个,德茉里。这是全阿茉尼最大的经济和文化中心之一,也是最远的选择。那里的‘德茉里联合高等学院’是公认最好的学院之一,学历含金量最高,能接触到的资源和机会也最多。缺点是距离远,生活成本高,而且……”他看了一眼渊罗,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不过,对你来说,距离或许不是大问题。”
渊罗抬起粉色眼睛,带着疑问。
“你的魔法天赋,”未继续说道,语气是平静的陈述,“Oral说过,很高,尤其是雷电系。像德茉里这样的大都市,以及各大主要学院城之间,都有稳定的官方传送阵网络维持运作。只要你的魔法控制力达到基础标准,通过考核,获得使用资格,来往的交通时间可以缩短到可以接受的范围。这比普通人依靠飞空艇或长途列车要方便得多。”他稍微停顿,补充道,“当然,传送费用不低,但如果你能成功入学,尤其是有潜力成为正式魔法学徒或相关专业学生,通常会有相应的补助或优惠。而且……”
他再次看向渊罗,目光里带着评估和一丝难得的肯定:“如果你不打算公开仿生人的特殊身份,以‘具有较高魔法亲和力的普通人’身份去申请和考试,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太难。你的学习能力,Oral也多次肯定过。掌握基础传送阵的使用和维护常识,对你而言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渊罗听得非常专注,粉色眼眸盯着终端屏幕上德茉里的简单介绍和学院标志,眼神闪烁着思考的光芒。对于“离开”和“新环境”,他并没有表现出畏惧,反而有种被点燃兴趣的感觉。传送阵的可能性,似乎一下子将“最远”这个最大的地理障碍,转化为了一个可以凭借自身能力去克服的技术性挑战。
“如果……不考虑路程远近,只考虑学校和你说的‘资源’,”渊罗抬起头,目光清澈,甚至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我想去德茉里。”
“好。”未收起终端,点了点头,“德茉里。我会尽快开始准备申请材料,联系那边的预备培训机构。可能需要Oral提供一些你的学习能力证明和……身份背景的辅助文件。”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歉疚,“对不起。”
渊罗怔住:“……为什么道歉?”
“之前……我总是用我的方式,告诉你这个不能做,那个很危险,或者直接替你决定。”未的声音很低,目光落在工作台光滑的表面上,“上学这件事……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正常、也最可能对你有长远好处的方法。但如果你有别的想法,或者以后发现不喜欢,一定要告诉我。”他抬起眼,看向渊罗,“我可能……还是不太会说话,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当个好的……监护人。但我会尽量学着尊重你的选择。”
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却异常诚恳。渊罗看着他,粉色眼睛微微睁大,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触动,还有一丝……终于被认真当作独立个体对待的释然。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没事的。”他顿了顿,嘴唇嚅动了一下,一个称呼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被他咽了回去,脸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父……”
“你就叫我哥好了。”
这个提议让渊罗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点了点头,粉色眼眸里的窘迫散去,换上了一点轻松。
“好,哥……哥。”渊罗应道,声音比之前清脆了些。
“哥哥。”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感觉比那个法律文件上沉重的“父亲”,要自然得多,也……温暖得多。
窗外,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将房间染上一层暖金色。
剩下的三个小时,未几乎没有离开那张高脚椅。他彻底沉浸在了为渊罗筹划德茉里之行的具体事务中。阳光在房间的地板上缓慢移动,从明亮的正午金色,逐渐染上黄昏的暖橙。
说是忙手续,其实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操作终端上。未调出了加仑城官方教育服务网站,以及德茉里联合高等学院对外公开的招生信息门户。页面设计得并不算友好,信息庞杂,分类繁琐,还有许多未不太熟悉的专业术语和流程说明。他皱紧眉头,全神贯注地滑动、点击、阅读,时不时低声咒骂一句网站设计的反人类,或者因为某个意想不到的跳转链接而烦躁地咂舌。
渊罗就坐在他对面,全程安静地看着。偶尔在未遇到明显卡壳,或者对着某条冗长规定露出困惑表情时,才轻声问一句:“需要我帮忙看看吗?”
大多数时候,未会摇头,嘟囔着“我自己来”,然后继续跟那些电子表格和条款说明较劲。但有一次,面对一份需要填写“监护人职业及社会风险评估”的附件表格时,未停顿了很久,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渊罗注意到他嘴角抿得很紧,眼神晦暗。
“这一项……”渊罗试探着开口,“如果不方便,或者不知道怎么填,可以先空着吗?或者问问Oral?”
未像是被惊醒,迅速摇了摇头。“不用。”他声音有点硬,“职业……就填‘纺织厂直属特殊事务承包商’。风险评估……”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最终快速敲下“低风险”。敲完,他沉默了几秒,才补充道,“有些事,不用总麻烦Oral。”
渊罗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说话。
报名考试的过程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德茉里学院本身有统一的入学考核,但在这之前,想要使用官方传送阵前往德茉里参加考试,必须先通过基础传送阵使用者资格认证考试。这个考试由阿茉尼跨城交通管理局统一组织,在各个设有传送节点的主要城市定期举行。
未找到了加仑考区的报名入口。需要填写考生基本信息、魔法能力初步自评、选择考试时间场次,然后在线缴纳一笔不算便宜但尚可承受的考试费。最麻烦的是身份验证环节,需要关联加仑城的居民身份编码,或者提供其他官方认可的替代证明文件。
未自己的身份编码是协会内部处理的特殊序列,他试了一下,系统显示“编码格式不符或权限不足”。他啧了一声,切换到后台,开始联系协会内部负责成员福利与行政事务的部门。等待回复的间隙,他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惫。
“很麻烦吗?”渊罗问。
“有点。我的身份编码比较特殊,可能走不通普通居民的通道。”未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终端边缘,“需要走协会的特殊推荐渠道,让他们出具担保和身份关联文件。得等他们流程。”
好在协会内部的响应不算太慢。大约二十分钟后,未的终端收到了回复,附带有加密的电子授权文件和一组临时生成的、可用于本次报名关联的临时身份序列码。未松了口气,将文件上传,输入序列码。系统终于通过了验证,跳转到考试时间选择页面。
可选的场次不少,最近的一场在三周后,最远的排到了半年后。未倾向于选择最近的一场,想让渊罗尽快获得资格,也能早点开始准备学院入学考。但当他点选三周后的场次时,系统提示该场次名额已满。
“满了?”未皱眉,快速浏览其他场次。一个月后的,也满了。一个半月后的,只剩下零星几个偏远小城考点的名额,显然不适合。他的手指停在两个月后的一个场次上,加仑主考点,显示名额充足。
“两个月后……”未低声自语,看向渊罗,“这个时间,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太早?要不要试试申请其他城市的考点?”
渊罗凑近了些,看着屏幕上的日期。“两个月后……可以。”
未点了点头,认可他的判断。“那就这个。”他选中了两个半月后的那场,点击确认。页面跳转,显示报名成功,并给出了具体的考试地点、时间、注意事项,以及一个唯一的准考证号。未仔细地把这些信息记下来,又截了图。
“接下来是这个考试本身,”未将页面拉回到考试说明部分,眉头又皱了起来,“‘基础传送阵使用者资格认证’,魔法评级要求……F级及以上。”他念出声,然后顿了顿,看向渊罗,“这个评级……Oral跟你详细说过吗?”
渊罗点点头:“说过一些。阿茉尼官方的魔法能力评级,从A到Z,按字母顺序排列,A是最高评级,Z是最低。F级是一个关键的分水岭,被认为是‘精英门槛’。能达到F级或以上,才算被承认拥有足够独立施法或从事魔法相关职业的资质。F级以下,从G到Z,虽然也有细分,但通常被泛认为是不足以胜任多数基础魔法工作的水平。”
“是的。”未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比如我的评级,就是Z。字母表的最后一个。不是F以下某个等级,而是体系内可评估的最低一级。跟我分在类似评级区间的,情况各异,但都属于魔法亲和微弱到近乎于无的类型。所以,能达到F级,踏入精英门槛,已经是筛选掉绝大多数人了。我昨天上网查过一些非官方统计。”
渊罗安静地听着,粉色眼眸注视着未。他能感觉到未语气里那丝极淡的、被压抑的东西。他想起Oral实验室里那些关于未的数据,那些显示“无魔法亲和”但身体强度和灵魂韧性异常高的波形图。他想了想,开口道:“不对。”
“嗯?”未抬眼看他。
“你查到的数据可能有误差。”渊罗说得很认真,带着一种学生纠正老师错误的笃定,“根据阿茉尼魔法能力普查局三年前公布的最新全域抽样报告,能稳定达到F级评定标准的人口比例,大约是百分之三十二点七。F级以上(E到A)的比例累计约百分之十五。剩下的,属于G级到Z级,有详细的分布数据。”他顿了顿,补充道,“Oral告诉过我,在公开网络查找信息,尤其是涉及统计数据和官方标准时,要尽量追溯信息源,查看原始报告或公告,筛选掉那些可能经过多次转载、加工甚至带有主观倾向的中转账号发布的内容。外面很多‘非官方统计’并不准确。”
未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点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渊罗不仅记得Oral的教导,还能如此清晰地复述具体数据,并且……是在纠正他的错误。这孩子学习能力之强,思维之清晰,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原来是这样。”未点了点头,“他说得挺对。”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说,“百分之三十二点七……能达到精英门槛的人,也确实不多。”
“……但是,”渊罗开口,声音放轻了些,“Oral不会考虑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去上学,或者去哪里上学。他只会评估项目的必要性和可行性。他也不会……像你这样,花时间查这些,跟我商量,让我自己选。”他顿了顿,粉色眼睛看着未,语气认真,“所以,我很感谢你。”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笨拙,但其中的真诚毋庸置疑。未抬起头,对上渊罗的目光。少年粉色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亲近。
未感到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这次不是自嘲,而是一个极其微弱、但真实存在的缓和弧度。
“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却更加柔和,“把我当成亲人就好。不用……这么生分。”
“亲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但他说出来了。渊罗听到这个词,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短暂而微妙的沉默后,渊罗主动将话题拉回到正事上:“那……这个考试,我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吗?除了练习魔法控制。”
未收敛心神,重新看向考试说明页面,仔细阅读起来。“考试内容……主要是三部分:魔法基础强度测试、魔法常识笔试、魔法控制实践考核。”他一边看一边总结,“强度测试好像就是对着标准靶输出,达到F级阈值就行。常识笔试考一些基础魔法理论、传送阵工作原理、安全规范之类的。控制实践……是模拟激活一个小型传送阵的接收端,或者完成指定的能量引导任务。”他滑动屏幕,找到官方提供的例题链接,点了进去。“这里有一些例题,你看看。”
例题不多,但涵盖了三个部分。强度测试例题是一道计算题,给出标准靶的能量吸收参数和F级阈值,让计算需要输出的最低魔力单位。常识笔试是几道选择题,涉及基础元素分类、简单术式结构、传送阵能量流维持原理等。控制实践例题则是一个动态示意图,展示如何将一团无属性的基础魔力,按照特定路径注入一个简化阵法模型的关键节点。
渊罗凑近屏幕,只看了一遍,便开口道:“这些……都很基础。强度计算是标准公式代入。常识题……Oral的基础理论课第一节就涵盖了。控制演示的这个路径和节点模型,和我这几天练习的能量微观引导实验相比,简单很多。”他抬起头,看着未,粉色眼睛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这就是仿生人配合高算力灵魂载体的优势之一。信息录入和处理速度很快,基础理论记忆和理解几乎不存在障碍。只要能量输出和控制跟得上,这类标准化的基础考核,我应该没问题。”
他的自信不是狂妄,而是基于对自身能力和考核标准的清晰认知。未看着他,心里最后那点关于考试难度的担忧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骄傲?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意识到,渊罗的成长速度和潜力,可能真的会远远超出他最初的想象。
“稳了。”未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肯定。他关掉了考试网站,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操作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暗蓝色,远处的建筑轮廓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未顺手打开了顶灯。暖白的光线洒下来,驱散了角落的阴影。
四个小时的约定,不知不觉已经接近尾声。之前的紧张、尴尬、试探,都被这三个小时具体而琐碎的“正事”冲淡了许多。一种奇异的、介于工作伙伴和……家人之间的平和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未看着渊罗依旧精神奕奕的侧脸,想起非洛塞给他的游戏卡带,还有非洛絮叨的“要多陪他玩玩”。他犹豫了一下,开口提议,语气里带着点尝试性的随意:
“考试的事情基本定了。剩下的时间……要不要把非洛叫过来?他带了些游戏,说想找你一起玩。”
渊罗脸上立刻浮现出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开心。粉色眼睛弯了起来,嘴角上扬,整个人都显得明亮了许多。
“好!”他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雀跃,“非洛上次说的那个游戏很好玩,有合作模式!”
他的反应如此直接而热烈,让未也忍不住跟着放松下来,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嗯,我喊他。”
未拿出终端,给非洛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就收到了非洛一连串兴奋的回复和表示马上冲过来的表情符号。
等待非洛的间隙,渊罗主动收拾了一下工作台,腾出空间。他把未带来的游戏卡带盒子整齐地排开,好奇地研究着上面的图案和简介。未则起身,把之前带来的食物袋子拎到小料理台边,把能量棒和水果干拿出来一些,又把非洛烤的饼干倒在盘子里。简单的食物,却让房间瞬间多了点生活气息。
不到十分钟,门外就传来了咚咚咚的、毫不掩饰的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毫不客气的拍门声和压低的、兴奋的喊叫:“未!渊罗!我来了!快开门!”
未走过去开门。非洛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深蓝色的头发有些乱,红金异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尾巴在身后快活地摇动着。他手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和几瓶饮料。
“哇!房间变样了!”非洛一进来就东张西望,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干净多了!渊罗你收拾的?不错嘛!”他目光扫到工作台上排开的游戏卡带,眼睛更亮了,“游戏!我都带来了!还有这个!”他把更多零食袋和饮料往桌上一放,发出哗啦一声响。
渊罗看着非洛活力满满的样子,脸上笑容更盛,那是一种混合着新奇和欢迎的表情。“非洛,谢谢你推荐的游戏。”他指了指卡带。
“不客气不客气!”非洛摆摆手,凑到工作台前,熟门熟路地拿起未以前用的那个旧款游戏机,开始连接线路,插卡带,动作麻利。“我跟你说,这个新游戏特别适合二到四个人一起玩,我们可以选不同的职业,我一般喜欢用战士,皮厚血多!未以前玩过一点,他总选盗贼,偷偷摸摸的……”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色彩鲜艳的像素画面和欢快的背景音乐。非洛塞给渊罗一个手柄,自己拿了一个,把第三个递给未。“来!未,你也来!我们三个一起!”
未沉默地选定了那个穿着暗色皮甲、行动敏捷的盗贼角色。
游戏开始了。非洛扮演的战士一马当先,渊罗选择的法师角色则有些笨拙地尝试着施放火球术,第一次打偏了,第二次成功命中,他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喜的“咦”,未操控的盗贼悄无声息地绕到侧面,背刺,解决掉另一个敌人。
时间在游戏的音效和欢声笑语中飞快流逝。窗外的夜色完全浓重,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小小的宿舍里,暖黄的灯光下,三个身影挤在屏幕前,暂时抛开了各自的复杂身份与沉重背负,沉浸在一场简单虚拟的冒险中。
四个小时的约定早已超时,但谁也没有提起。直到非洛带来的饮料喝光,零食袋见底,游戏也打通了第一个关卡,三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非洛伸了懒腰。“渊罗你学得真快,下次我们换一个游戏玩!”
渊罗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微红和兴奋的光彩,他用力点头:“好!”
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他看着渊罗脸上尚未褪去的笑容,和非洛心满意足的表情,心里那点因为拖延两天才来、因为之前冲突而产生的疙瘩,似乎被这个游戏之夜彻底抚平了。
“不早了。”未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非洛也帮忙收拾,一边收拾一边还在念叨游戏里的精彩瞬间。渊罗也站起来,把游戏手柄仔细放好。
“我明天再过来。”未提起自己的行李和收拾好的垃圾袋,对渊罗说,“送吃的。顺便……看看你还想玩什么游戏,或者,聊聊德茉里的事。”
渊罗站在门口送他们,粉色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好。”他顿了顿,加上一句,“……哥哥,路上小心。”
这一声“哥哥”叫得比之前自然了许多。未脚步微顿,点了点头。“嗯。锁好门。”
和非洛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晚的凉风吹拂着脸颊。非洛还在兴奋地说着游戏,未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回到非洛的宿舍,洗漱完毕,再次躺在那张沙发上时,未感到一种与前几天截然不同的疲惫。不是那种灵魂被掏空、思绪乱麻的沉重疲惫,而是一种身体活动后、精神短暂放松后的、正常的困倦。非洛已经在他的床上睡熟了,发出规律的、让人安心的轻微鼾声。
黑暗中,未睁开眼睛。
最后,是临走时,渊罗站在门口,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粉色眼睛望过来,那声自然了许多的“哥哥,路上小心”。
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成一种陌生而温吞的感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却不让人觉得窒息,反而像一块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石头,熨帖着连日来冰冷紧绷的神经。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如同一个悄然形成的仪式,他再次摊开手掌。生死之誓那本厚重的典籍无声无息地浮现,落在他的胸膛上,书封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他下床,坐在书桌前。
笔尖凝聚起熟悉的暖意,这一次,落笔时少了之前的沉滞与自我剖析的尖锐,笔触变得更为平实,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流畅。
【XX年X月X日,下午至夜。原宿舍(现渊罗住处)。】
【与渊罗商定其未来求学事宜。目标定为:德茉里联合高等学院。其学习能力与魔法天赋均远超普通基准,应对考试预计无碍。】
【傍晚,非洛来访。三人一同进行电子游戏娱乐。】
【临别前,渊罗于门口道别,称呼我为“哥哥”。】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试图去添加更多形容或感受性的词句。那不是他的风格,或许也不是生死之誓该承载的东西。能这样记下来,已经足够了。
至少,这一页不再仅仅与但有关。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Oral直接来到了非洛的宿舍门口。他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电子记事板。
未刚完成一个短期的护卫委托回来,身上还带着尘土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开门看到Oral,他愣了一下,侧身让对方进来。
非洛不在,房间里只有未一个人。
Oral没有寒暄,径直走到小客厅唯一还算整洁的茶几旁,将记事板放在上面,手指划动,调出了一段音频波形图,附带简要的文字记录。他抬头看向未,语气是惯常的、就事论事的平淡:“这几天和渊罗相处得怎么样?”
未脱下沾灰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Oral对面坐下。“还可以。”
Oral点了点头,指尖在记事板上点了两下,那段音频开始播放。先是一小段实验室背景的环境音,仪器低鸣,然后响起渊罗的声音,语调比平时和未相处时更放松,也带着点困惑的嘟囔:
“Oral,我这两天在想一个问题……你和未,你们创造了我,给了我身体和……存在的机会。但是,我观察,也听了你们的一些对话记录……你们之间,好像并不是因为……相爱,或者别的什么强烈的感情联结才这么做的?感觉更像是一种……交换?或者合作?”渊罗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很清晰地说了出来,“这让我感觉很奇怪。如果创造一个新生命,不是因为爱或期待,那……我的存在,到底算什么呢?只是一个……成功的项目成果吗?”
录音到此为止。Oral关掉了音频,目光投向未。
“他产生了疑问。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疑问,这在他这个认知发展阶段是正常的,甚至是健康的。”Oral推了推眼镜,“但他目前的认知框架里,缺乏对复杂社会关系,尤其是非情感驱动合作关系的足够理解。他混淆了‘创造者’与‘抚养人’,并将‘创造动机’简单等同于‘情感动机’。我们需要向他澄清,我和你的关系,并非他基于有限样本和浪漫叙事模板所推断的‘恋人’或‘伴侣’,而是基于共同目标、资源交换和风险共担的‘项目合作关系’。这有助于他更准确地在社会关系图谱中定位自己,理解自身诞生的逻辑背景,避免因认知偏差导致不必要的情绪困扰或行为偏差。”
未听着Oral这一长串冷静客观、充满术语的分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冷水滑过喉咙。“这种东西……不是你最擅长的吗?解释原理,澄清定义。”
“我不擅长处理由这类定义混淆可能引发的‘情感后续’。”Oral回答得很快,也很直接,“我最擅长的方式是直接告诉他:未和我没有恋爱关系,我们是实验合作方,你的诞生是技术成功的产物,而非情感结晶。但我的初步心理评估模型,这种过于直白、缺乏缓冲和情感替代解释的陈述,可能会对他的心理安全感和社会归属感建立产生负面影响,尤其是在他已经开始对你产生初步依恋和认同的情况下。”
未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茶几表面一道细微的划痕上。渊罗的疑问,其实很直接,也很……孩子气。但却问到了某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的、关于这场实验本质的角落。
“你就放心交给我去解释?”未抬起眼,看向Oral,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不怕我……给他的心理健康造成更重的创伤?我可不是什么会说话的人。”
Oral与他对视,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概率较低。综合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渊罗的行为数据、生理指标监测以及与你的互动记录分析,他对你的好感度和接纳度呈稳定上升趋势。尤其是在你们共同规划未来求学路径并进行了一次正面的共同游戏体验后。他显然跳过了认知锁底层指令可能引发的‘长期对抗与警惕’阶段,直接进入了‘尝试理解、靠近并寻求情感联结’的模式。目前看来,他对你的信任基础和沟通意愿,都高于平均值。”
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Oral的数据分析冷冰冰的,却勾勒出一个他隐隐感觉到、却无法如此清晰表述的事实——渊罗在试着接受他,甚至……依赖他一点。
“那我搞砸了怎么办?”未的声音低了些,不是推诿,更像是一种对自身能力的怀疑和……对可能伤害到那个粉色眼睛少年的忧虑。
Oral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漠然、却又带着某种奇特说服力的语气说道:
“试试。”
“搞砸了就搞砸了。”
“搞砸了,再想办法修复关系就行了。”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本质上就是不断尝试、出错、修正、再尝试的过程。没有百分之百完美的沟通模板。你有你的方式,他有他的反应。重要的是持续互动和数据迭代。”
是啊,搞砸了又能怎么样呢?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退回到之前那种冰冷僵硬的状态,或者更糟一点。但至少……他试过了。
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流让他精神一振。
“我知道了。”他说,站起身,“我去找他。”
Oral点了点头,收起记事板。“我会同步监测基础生理数据。如果有剧烈波动或异常,我会介入。但原则上,交由你处理。”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祝你好运。”
未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宿舍门。
未在协会主楼后方的小花园里找到了渊罗。
渊罗和非洛就在一棵不知道是真是假,枝叶茂盛的老橡树下。非洛盘腿坐在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草坪上,深蓝色的头发在微风里轻轻拂动,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小幅度摇晃,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渊罗则坐在一个便携的小画架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正微微蹙着眉,对着画板上一张裱好的风景明信片,仔细地勾勒着。
未放轻脚步走近。他先看到了非洛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兴奋和一点点挫败的夸张表情,然后才将目光投向渊罗的画板。
画纸上,橡树粗壮树干和部分枝桠的轮廓已经清晰浮现,炭笔线条并非完全模仿明信片上的摄影图像,而是带着一种初学者的、试图理解结构和光影的认真笔触。虽然有些地方的透视略显生硬,阴影处理也稍显简略,但对于一个才开始接触绘画没几天的“新手”来说,这种捕捉形态和尝试表现质感的努力,已经称得上“像模像样”了。尤其是树干上树皮的粗糙纹理,渊罗用了不同轻重的侧锋线条去表现,竟然意外地抓住了几分真实感。
非洛先发现了未,立刻抬起头,红金异瞳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迫不及待地要与人分享:“未!你来得正好!快看快看!不得了了!”他指着渊罗的画板,语气激动,“我就说试着教他画点简单的,结果这才几天啊!你看这树!这影子!我的天,渊罗这天赋点是不是点错了?他应该去当艺术家,不是学那些冷冰冰的机器和魔法公式!”
他越说越兴奋,尾巴摇得更欢了:“我一开始还想显摆一下我的‘绝技’呢,结果差点变成他教我了!这学习速度也太吓人了!”
未走到近前,目光在画板和渊罗专注的侧脸上停留。渊罗似乎完全沉浸在线条与光影的世界里,对非洛的夸赞和未的到来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含糊地“嗯”了一声,手中的炭笔却未停,又小心翼翼地加深了一处背光面的阴影。
“你还会画画?”未看向非洛,有些意外。在他的记忆里,非洛的艺术细胞大概只停留在给他画过的一些歪歪扭扭、充满抽象感小人或者美食地图上,后者与其说是地图,不如说是一堆用不同颜色标注的、代表各种食物的可爱符号大集合。
非洛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基本上……跟好玩的东西沾边的,我都会那么一点。”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非常微小的距离,“真的就是一点点!画画嘛,就是画点花草动物,讲故事用的,后来出来闯荡,无聊的时候也瞎画过,但都是儿童画水平,上不得台面。”他话锋一转,又指向渊罗的画板,表情重新变得夸张,“但是渊罗这个!这已经不是儿童画了!这简直……简直像是被艺术之神摸过头顶!”
这时,渊罗终于完成了那一处的刻画,放下炭笔,轻轻舒了口气。他转过头,粉色眼睛看向未,里面还残留着专注后的清亮,以及一丝被非洛夸得有点无所适从的赧然。“未……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未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画板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些。他其实不懂画,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但他能看出那份认真,那份试图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固定到纸上的努力。比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眼神空洞、等待指令的“载体”,眼前这个会因为绘画进步而被夸得耳朵微红、眼中闪着光的少年,显得无比真实,也无比生动。
“画得很好。”未说,语气是他特有的平淡,但其中的肯定意味清晰无疑。他不太会说华丽的夸赞词,只能给出最直接的判断。“比非洛画的好看。”
“喂!”非洛佯装不满地叫了一声,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渊罗被未这么直接一夸,粉色眼眸亮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炭笔末端的橡皮。“还差得远呢……只是临摹。非洛教了我一些基础的观察方法和线条用法。”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上了一点期待和探询,“我听非洛说,学校……就是那种正式的学院,里面好像有很多‘社团’?有专门画画的社团吗?”
“有的。”未肯定道,“德茉里联合高等学院规模很大,学生社团种类非常多,艺术类的肯定有。绘画社、素描社、甚至更专业的各种画派研究社,应该都能找到。”
渊罗的眼睛更亮了。“我想在去考试之前,或者等去了学校之后,试试看……快速掌握一个兴趣。”他说得有些谨慎,像是在征求许可,又像是在规划自己的未来,“画画……好像挺有意思的。”
非洛立刻拍胸脯:“当然可以!兴趣就是要多尝试!画画多好啊,修身养性,还能记录看到的美景!未,你说是不是?”
未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好。喜欢就画。”他想了想,补充道,“如果需要更好的画具,颜料,纸,或者别的什么,告诉我,我给你买。”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承诺,一个“兄长”对“弟弟”发展爱好的支持。但说完,未忽然想起Oral。那个为渊罗提供一切物质和技术支持,却未必会关心他“兴趣”的创造者。
“Oral……”未迟疑了一下,问道,“他会给你买这些吗?如果你向他要的话。”
渊罗摇了摇头,表情变得稍微复杂了些。“他会。只要我提出需求,并且需求合理,符合他的资源分配逻辑和观察计划,他大概率会批准采购。”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是……我自己不太想直接找他要这个。”
这个回答让未有些意外,也让非洛停下了摆动的尾巴,好奇地看着渊罗。
“为什么?”未问。
渊罗沉默了几秒,粉色眼睛看着画板上未完成的橡树素描,指尖在炭笔上轻轻摩挲。“因为……这不一样。”他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寻找准确的表述,“向Oral要实验数据板,要新的学习模块,甚至要维护载体的特殊耗材,那是‘项目需要’,是‘功能扩展’。但画画……不是项目必须的。这只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如果向他要,感觉就像……在申请一笔用于非必要娱乐的‘项目额外经费’,需要评估投入产出比,需要解释这项活动对‘我’这个观察样本的长期价值。”他抬起头,看向未,眼神清澈而坦诚,“我不想让‘想画画’这件事,变成需要被分析和批准的项目子项。”
非洛听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渊罗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或安慰。他求助似的看向未。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三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喷泉流水声和更远处城市的模糊喧嚣。
未看着渊罗等待回应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粉色眼眸,决定不再回避那个Oral交给他的、或许也是时机恰好的话题。
他向前走了一步,在渊罗旁边的草坪上随意坐下,这个动作让他和渊罗处于更平视的位置。非洛也安静下来,抱着膝盖,竖起耳朵听着。
“渊罗,”未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静一些,“关于Oral,关于我,关于我们……和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你之前是不是问过Oral,或者自己想过,为什么我们会……参与创造你这件事?”
渊罗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嗯。我想过。也问过Oral一些。他说这是‘项目合作’,是‘技术验证和资源交换’。”他顿了顿,看向未,“但我不太明白……如果只是为了这些,为什么会做到这种程度?给我独立的身体,安排身份,现在还要帮我计划上学……这些,听起来已经超出普通的‘项目合作’范围了。而且……”他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你们之间,看起来也不像是因为有很深的私人感情才一起做这件事的。”
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从最直接的部分开始。
“首先,你说得对。我和Oral,我们不是恋人,也不是因为……相爱或者别的什么强烈的私人感情才一起做这件事的。”未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之间,确实就像Oral说的,是一种合作。他有他的研究目标,我有我需要的东西——钱,信息,还有……”他停顿了一瞬,跳过了一些暂时不便明说的细节,“一些只有通过他的研究才能弄明白的、关于我自己的问题。所以,我们达成了协议。你的诞生,是这个协议执行过程中的一部分结果。”
他观察着渊罗的反应。少年听得非常专注,粉色眼眸一眨不眨,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像是在解析一段复杂的代码。
“至于为什么做到现在这种程度……”未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因为协议里包含了这部分。Oral需要观察一个独立灵魂在全新载体中的长期发展和适应情况,这需要稳定的社会环境和社会身份。而我,作为协议的另一方和……你法律上的监护人,有责任确保这部分得以实现。送你去上学,让你有机会发展自己的兴趣,接触更广阔的世界,这既是履行协议,也是……”他斟酌了一下,“也是我认为,一个被赋予独立存在机会的……生命,应该拥有的可能性。”
他避开了“孩子”或“人”这样可能带有情感负荷的词语,选择了更中性的“生命”。但话语中的意思,渊罗显然听懂了。
渊罗沉默着,似乎在消化这些话。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个让未瞬间瞳孔收缩、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表情的信息:
“嗯,这些道理,我大概能明白。Oral解释过合作的基本逻辑。而且,我也知道,Oral在协会里,有名义上的结婚对象。所以你们更不可能是那种关系了。”
Oral有结婚对象?!
这个消息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未的脑海中炸开。他从未听Oral提起过,甚至从未将“婚姻”、“家庭”这类词汇与那个全身心浸泡在实验室和数据中的工程师联系在一起。Oral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目标明确的机器,情感和私人生活似乎是完全剥离的部分。结婚对象?名义上的?这背后又牵扯出多少未所不知道的协会内部关系、利益交换或个人秘密?
未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震惊和无数疑问,现在不是探究Oral私生活的时候。他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拉回到渊罗身上。
未看着渊罗,问出了那个Oral希望他解答、或许也是他自己想确认的核心问题:“你知道了这些……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吗?关于你的诞生,并不是源于某种……更温暖、更常见的原因?”
他想知道这些冰冷的“事实”是否伤害到了眼前这个正在学着感受世界、寻找自我意义的少年。
渊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些许炭灰的指尖,又抬眼看着画板上那棵尚未完成的橡树。阳光在他粉色的睫毛上跳跃。
“之前……确实担心过。”他诚实地说,声音很轻,“在刚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怎么来的时候,感觉很……奇怪。空荡荡的。好像我的存在,背后只是一串冷冰冰的协议条款和实验记录。那段时间,看到你和Oral讨论数据,安排事情,就像在讨论一个物品的后续处理方案,心里会有点……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时的感受。
“可现在……”渊罗抬起头,粉色眼眸看向未,里面清晰地映出未的身影,还有一丝逐渐明朗的坦然,“现在也还是会想,也还是会有点担心未来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你们对我都很好。Oral给我最好的学习条件,解答我的疑问,虽然方式有点……直接。而你……”
他的目光落在未脸上,停顿了几秒,似乎在寻找确切的词。
“你陪我选学校,帮我查资料,和我商量,送我东西,还愿意花时间跟我一起做……没什么实际用处,但是很开心的事,比如画画,比如玩游戏。”渊罗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那是一个很浅,却真实无比的微笑,“你还会跟我说,‘把我当成亲人就好’,让我叫你‘哥哥’。”
“所以,”他总结道,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我现在把你当成哥哥。真正的哥哥。有了这个,其他的……那些关于怎么来的、为什么来的问题,虽然还是存在,但我好像……不那么担心了。也不觉得不舒服了。”
他说完,安静地看着未,等待着他的反应。
非洛在一旁屏住了呼吸,眼睛在未和渊罗之间来回转动,尾巴都忘了摇摆。
未坐在那里,耳边回响着渊罗的话。阳光温暖,草坪柔软,微风带着草木的气息拂过脸颊。眼前是少年澄澈的粉色眼眸和那张与自己相似、却洋溢着截然不同生气的脸庞。
心中那团关于如何解释、如何安抚的乱麻,似乎被渊罗这几句简单而直接的话语,轻轻巧巧地解开了。渊罗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了那些冰冷的现实,并在其中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温暖的锚点。
一种混合着巨大释然、深深触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流,涌上未的心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轻轻地,揉了揉渊罗那头柔顺的纯白色头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温和。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沙哑,“知道了。”
非洛看到这一幕,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他跳起来,拍了拍手:“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实验不实验,合作不合作的,现在渊罗就是我们的小弟弟了!未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以后想画画,哥哥我给你买最好的颜料!想玩游戏,哥哥我带你打通全关卡!”
他活力十足的举动冲散了最后一点凝滞的气氛。渊罗被未揉头发时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脸上那抹微笑加深了,粉色眼睛里漾开明亮的光。
未收回手,看着眼前重新变得轻松甚至有些欢快的画面,心底那片一直紧绷的角落,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Oral交给他的“任务”,似乎以一种出乎意料圆满的方式完成了。未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被移开,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就在这氛围松缓、几乎让人忘记所有烦忧的间隙,渊罗忽然又开口了。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末,粉色眼睛转向未,眼神里带着一种介于纯粹好奇和认真探讨之间的神色。
“对了,”他语气自然,仿佛在聊画画或者游戏之后的又一个寻常话题,“我看你之前,好像一直在苦恼加仑教会那边的那个祭司,对吗?”
渊罗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未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他竭力掩藏、不愿示人的层层涟漪。
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试图维持着惯常的冷淡,但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错愕和瞬间绷紧的下颌线,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或者用沉默搪塞过去,但面对渊罗那双清澈的、仿佛能映出他所有伪装的粉色眼眸,那些惯用的防御伎俩忽然都失效了。
他感到一阵罕见的窘迫,混杂着被看穿的不安。渊罗知道了?知道了多少?是偷看了他写的什么记录?还是他每次从教堂回来时身上残留的教会气息太过明显?亦或是他偶尔对着终端地图上教堂区域出神时,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落入了这孩子的眼中?
“……你知道多少?”未最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反问,目光锐利地盯住渊罗,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窥探或评判的痕迹。
渊罗没有躲闪他的注视,表情依旧坦率,甚至带着点分析问题时的专注。“我知道的其实不多。”他诚实地回答,“没特意去查,也没偷看什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眉头微微蹙起,“只是……一种感觉。每次你提到‘教堂’,或者‘祭司’,虽然没有图谱,但是我能感觉到你的情绪波长会有一种很特殊的扰动。不是具体的想法,更像是一种……情绪的‘颜色’或者‘质地’。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粉色眼睛里浮起一丝自己也有些困惑的茫然。“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或者是因为这具身体的感知系统太过敏感……我总觉得,我对加仑城的很多人,很多地方,都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不是记忆,就是一种感觉。包括那个教堂,那个祭司……虽然我没见过,但提起时,心里好像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很奇怪,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而且,我感觉你现在尝试的方法都不能触及本质。”
这番话让未的震惊更深了一层。渊罗对情绪波长的感知能力或许可以归因于其灵魂载体的特殊性,但那种对加仑城、对特定人事的“熟悉感”……这难道是同源灵魂之间残留的、超越记忆的某种联系?还是说,渊罗的灵魂在未被剥离前,那些混沌的碎片中,也记录着与他相关的、关于但的某些模糊印记?
未压下心中翻腾的猜测,将注意力拉回自己最在意的话题。“你说……我现在试的方法都不对?”
“嗯,我感觉不对。”渊罗点了点头,语气很肯定,这种肯定源于他那种近乎直觉的逻辑判断,“起码,你试过的方法,听起来或者看起来,都没有触及核心。清除监视者,调查主教黑料,试图给他找新工作……这些都是在‘外围’打转。”
未沉默着,没有反驳。
渊罗看着他骤然暗沉下去的眼神,继续说道:“如果想尝试真正有用的方法……我觉得,首先得‘不着急’。”
“不着急?”未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我现在……”他顿住了,没有把“我很着急”说出口,但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剑,他怎么可能不着急?
“我能理解你。”渊罗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共情,或许是因为他能感知到未情绪中那份沉重的焦灼,“如果事情很重要,时间又紧迫,着急是正常的。但是,根据Oral给我看的很多案例分析,还有我学到的关于复杂系统干预的理论,越是面对盘根错节、涉及多方利益和深层历史原因的问题,越是需要耐心。急于求成,往往会导致动作变形,甚至触动隐藏的防御机制,让问题更加复杂化,或者将矛盾提前引爆,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他说起这些理论来头头是道,显然是Oral那套思维模式的烙印。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让未眉头紧锁的建议:“如果实在没办法,感觉走进了死胡同……要不要试试找Oral?”
“找Oral?”未几乎是立刻摇头,语气坚决,“我不认为这是好主意。我这事情……太私人了。”
“私人?”渊罗眨了眨眼,粉色眼眸里露出纯粹的疑惑,“什么事情太私人了?你的……情感?”
他问得如此直接,毫无迂回,让未再次感到一阵狼狈。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像反驳其他建议那样干脆地否认。因为那确实涉及他内心深处最私密、最难以启齿的情感。
看到未的沉默和那一闪而过的窘迫,渊罗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继续追问细节,而是换了一种角度,语气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要相信你自己,哥哥。你的情感,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一个基本的情感需求,无论它看起来多么个人,多么微小,其背后都可能连接着一整套复杂的系统,比如关于人际关系,关于社会选择,关于环境适应和历史遗留问题的链条。”
他努力回忆并组织着从Oral那里学到的、关于社会系统和个体行为互动的理论碎片,试图用来解释眼前这个具体而微的情感困境。
“如果……如果能找到正确的方法,去面对和解决这个问题,或许就不单单是解决‘谁暗恋谁而不得’这种私人烦恼了。”渊罗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在推演一个有趣的模型,“很可能,你触碰到的,是加仑城、是教会、甚至是穆希纳什王国某种更深层、更根本的矛盾点。解决得当的话,或许能撬动一些……长期以来不曾改变的东西。”
未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番话听起来有些……不切实际?甚至像孩童的豪言壮语。但仔细品味,其中关于“私人情感连接系统性问题”的逻辑,又似乎并非全无道理。他自己不也隐隐感觉到,但的困境绝非仅仅是他个人的悲剧,而是某种更大阴影的投射吗?
“你这话……听谁说的?”未忍不住问道,怀疑是Oral平时灌输的某些宏大理论被渊罗生搬硬套了过来,“Oral告诉你的?”
渊罗摇了摇头,白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没特意告诉过我这些。是……我自己想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看了一些案例,学了一些理论,然后……看到你为这件事烦恼的样子,就忍不住试着把这些东西套进去想了想。可能想得不对,或者太简单了……”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建议有些过于理想化,于是给出了一个更具体、也更实际的提议:
“总之,我觉得你可以先去试试。不要总是一个人闷着想,或者用那些已经证明效果不大的老办法。”他观察着未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起码……要不要试着……嗯,花点钱,或者付出点什么,找他……自测一下心理问题?”
看到未拧起眉毛,渊罗连忙摆手:“不对不对,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找Oral问问!当然不是问你的心理问题!”他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脸有点红,“是找他……咨询一下!关于那个祭司,关于他面临的那种困境,从Oral的角度,从一个……研究者和局外人的角度,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思路,或者被他忽略掉的漏洞、可以利用的规则?不单单是Oral,还有D.L.,他们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不近人情,但分析问题的角度往往很特别,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和联系。他们看起来难以成为朋友,但是可以信任他们,他们本质上就是两个理想主义者罢了。就算他们不能直接帮你解决,或许也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或者……告诉你这条路为什么走不通,有没有其他可能的路?”
Oral对情感话题的漠然是出了名的,他会愿意把时间花在分析一个与他研究无关的祭司的困境上吗?而且,这无疑是将自己最脆弱、最私密的软肋,暴露给一个本质上仍是“合作方”、甚至可能随时将信息作为筹码的人。
风险显而易见。
渊罗或许是捕捉到了未眼中那瞬间闪过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抗拒与警惕。他眨了眨眼睛,用一种更笃定的语气补充道:“放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根据我最近在Oral实验室看到的数据流和项目进展报告,他主导的项目,尤其是我的成功案例,已经为他赢得了协会内部极高的评价和前所未有的资源倾斜。这个飞跃,基础是你同意成为样本,并承受了手术和后续的所有……代价。”
渊罗的措辞很谨慎,避开了可能刺激未的词汇,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在这一层关系上,”渊罗看着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Oral‘欠’你的不单是情感债务,是他无法否认的、基于事实成果的‘因果关联’。在他那套逻辑里,这也是一种需要被计入的‘变量’。所以,至少在涉及与‘你’直接相关的核心诉求应该是……现阶段最高的。”
少年的话语清晰冷静,甚至带着点Oral式的分析框架,却又奇异地试图用它来安抚未的疑虑。
未依旧沉默着,目光落在远处花园围墙的藤蔓上。渊罗的逻辑有其道理,甚至可能是目前局面下一种相当现实的考量。但是,将但的事情,与他参与实验的“代价”挂钩,用这种近乎交易的方式去寻求Oral的“帮助”……这感觉,像是对但,也是对他自己心中那份情感的一种……玷污。
“……我会考虑。”未最终说道,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但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渊罗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松口气的、明亮的笑容,仿佛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难题。“嗯!”
未看着他单纯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要向外人暴露软肋而产生的阴郁,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不管渊罗的建议最终是否可行,至少,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有人认真地倾听了他无法言说的烦恼,并且尝试着,用自己稚嫩却真诚的方式,想要帮他找到一条出路。
这就已经……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