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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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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的进程在某种未完全理解的“绿灯”下加快了节奏。又经过数次高强度的最终测量后,Oral在一个普通的下午,用他那种宣布实验参数般的平静语气,告知未:移植的初步尝试可以开始了。
实验室中央的隔离舱旁,多了一个直立式的人形维生支架,上面固定着一个躯体。
“目前,我手头有一个功能齐备的原型机,”Oral指着旁边工作台上一个与人类别无二致、只是顶着小光头且五官缺乏特征的仿生人,以及墙边整齐码放的几个封装严实的箱体,“以及一批根据原型机数据批量生产的同类仿生人。但那些我都不打算用。”
他转向未:“作为对你长期配合、承担主要风险的额外感谢,除了协议中约定的后续报酬,我决定将这次尝试要接入的载体,进行一些个性化定制。”
他示意未看向另一个支架上的那个躯体。
未的目光落上去,然后定住了。
仿生人的皮肤是一种没有血色的、不自然的苍白,能清晰地看到皮下青色的细微血管,有着细腻的毛孔和真实的肌理纹路。头发是纯白色的,与他本人一样,长度也分毫不差,安静地垂落肩头。五官……未看着那张闭合着双眼的脸,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他。那分明就是他自己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甚至下颌那道不太明显的、旧伤留下的细微凹陷,都一模一样。它安静地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灰色实验服,胸脯随着内置的模拟呼吸装置微微起伏,除了没有意识,它几乎就是一个沉睡中的、更……或者说,就是另一个他自己。
“……你把机器人做成了我的样子。”未的声音有些干。
“仿生人。”Oral立刻纠正,语气里带着专业人士对术语的坚持,“你以为我是专做关节马达和伺服系统的机器人工程师吗?仿生人和机器人在设计哲学、材料应用、尤其是与生物组织的兼容性与模拟程度上,有本质区别。就像我用的那些配送甲虫,严格来说也是微型仿生甲虫,它们的运动模式和外骨骼感应系统是基于……”
“好了,”未打断他,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你对你的造物命名很科学了。”
“涉及肖像权及生物信息使用的部分,”Oral回到正题,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你在最初参与实验的扩展协议里已经签字同意了相关条款,包括用于研究目的的生物信息采集与有限度的外观模拟。如果你现在对此感到不适,我们可以再谈,调整方案会耽误一些时间。”
未再次看向那个仿生体。一个长得像他的载体……会让渊罗更容易接受?还是更混乱?
他最终摇了摇头:“可以。我现在其实……不关心这个机器,不是,仿生人是不是长得像我。”他看向Oral,“但我得说,你这个……做得和真人一模一样。”
“追求生物拟真度是有效承载意识模式、减少排斥反应的基础要求之一。”Oral解释道,仿佛在说一个技术参数,“不过,外观只是表层。更重要的是内部神经接驳接口的兼容性和整个系统的稳定性模拟。这个单元通过了所有前期测试。”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为审慎,提到了一个关键的设计:“另外,在正式启动移植程序前,我会给这个仿生人载体加载一个基础的认知锁。”
“认知锁?”
“一种底层认知框架的限制协议。”Oral解释道,“简单说,它会限制这个载体一旦成功载入意识后,其自我认知的某些深层关联检索。具体到这次实验,锁定的核心内容是:不能让可能苏醒的‘渊罗’意识,在初始阶段就认知到他与你原本是同一个人,或者来源于同一个意识源头。”
未愣了一下:“为什么?如果它真的是‘我’的延续,或者一部分,知道这个不是……很自然吗?”
“风险控制。”Oral回答得简洁明了,“基于现有的理论和有限数据,我们无法预测一个刚刚在新载体中整合的意识,在骤然面对‘自己’与另一个活跃的、完整的‘自己’并存,且存在明确主从关系时,会产生何种认知冲击、身份焦虑或潜在的攻击性或逃避性反应。这种冲击可能导致意识结构的不稳定,甚至崩溃。认知锁的作用,是在初始阶段建立一个缓冲,让载入的意识先专注于适应新载体和环境,稳定其基础自我认知。至于后续是否解锁、何时解锁、如何解锁,可以根据观察数据再行评估。这是为了实验体和你自身的安全考虑。”
未的眼神里透出明显的怀疑与不认同,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固执:“你这个说服不了我。Oral,现在渊罗也知道他是我的一部分,同时也知道自己是独立的。这种‘并存’的认知并没有让他崩溃,也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后果。你的理论在这里说不通。”
Oral推了推鼻梁上略显下滑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仿佛在审视一个即将过载的精密电路。
“认知的‘内容’不同,引发的‘效应’也截然不同。未,你,包括很多人,都低估了‘认知’本身的力量,尤其是在这个复杂法则交织的世界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精准的表述:“简单来说,灵魂的‘认知’,尤其是关于自身‘存在本质’的根本性认知,本身就是一种强大到难以想象的魔法作用力。它不只是你脑海里一个抽象的想法,而是一种能直接扰动现实底层规则的能量。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种原理层面上的‘声明’或‘指令’。当这种认知足够强烈、足够根本时,它释放的能量,不亚于在微观层面上引导一次定向的核裂变。”
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对“核裂变”这个概念有基本的了解,那意味着毁灭性的能量释放。
“你是说,一个念头……能引发那种级别的反应?这太……”
“并非所有念头都能。”Oral打断了他,语速加快,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沉浸于原理阐述时的热切,“但你们的情况特殊。你和渊罗这种中间态,在魔法原理层面,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势能差。在你们共存的常态下,这种潜在的、魔法粒子想要修正回完满状态的巨大能量,被你们无意识的相互制衡和现实存在的‘既成事实’所压制、分散,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过一个代表能量流动的弧线:“然而,一旦进行物理剥离,将其中一个灵魂置入一个全新的、独立的载体中,情况就变了。此刻,如果再让渊罗明确‘认知’到‘我本应与你是一体’这个真相……”
Oral的目光转向那个静立着的、与未一模一样的仿生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谨慎:“那就等于在剥离过程中的灵魂最脆弱、最接近‘本质’的瞬间,向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混沌的‘修正能量’发出了最清晰、最强烈的指令和出口。‘当前状态是错误的,必须被纠正!’这个认知本身,就可能成为点燃整个不稳定系统的火花。届时爆发的能量将完全不可控。结局?可能是你的意识被逆向抹除,可能是渊罗的新载体连同我的实验室一起被炸上天,也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更诡异的‘强制融合’或‘现实扭曲’。这一切都只是基于碎片的推演,我无法确定,更不敢赌。我是工程师,追求的是可控条件下的最优解,不是赌桌上的亡命徒。”
未沉默了,目光在Oral严肃的脸和那个如同镜像般的仿生人之间游移。他能理解Oral逻辑中的严密与风险,但内心深处,对于这种将自己的“一部分”如此彻底地隔绝、操控,依然感到本能的反感和不安。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道,“那么,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这个移植……需要多久?”
“移植过程本身,如果一切顺利,核心数据流导入和初步整合预计在72小时内完成。”Oral看了看时间,“但这只是开始。之后是漫长的观察期,评估意识活跃度、稳定性、连续性认知,以及认知锁的运行情况。你的部分,在核心数据导入阶段需要在共振舱内配合,提供稳定的主体意识锚点和波长参照,这可能会有些负担。之后,主要是定期接受随访监测。现在,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可以开始进行移植前的最后系统校准。”
手术室笼罩在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之中。空气被过滤得只剩虚无,温度恒定在人体最易麻痹的区间,光线是均匀无影的冷白色,剥离了所有可能干扰数据的变量。
未躺在中央平台的软垫上。约束带是透气的凝胶材质,温柔却不容挣脱地固定着他的四肢与躯干。陈医生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手臂,静脉导管将定制配方的镇静剂匀速注入他的血液,将他的身体感知推向遥远的彼岸。
Oral和D.L.站在环绕平台的全息数据屏后,他们的身影被流动的光符和波形切割得有些失真。低语通过骨传导耳机传递,在未听来如同颅内细微的杂音。
不远处,一个独立的透明生命维持舱散发着柔和的运转微光。舱内注满了淡金色的、粘稠的导能凝胶,那并非普通的生命维持液,而是Oral精心调配的、能够暂时容纳并稳定灵魂结构的介质。凝胶之中,悬浮着Oral专门为这次手术制造的仿生人。
“主体生命体征稳定,镇静深度抵达Theta波主导阈值,边缘意识活跃度符合预期。”D.L.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专业而疏离,他调整着面前屏幕上瀑布般流下的神经电信号与灵魂波长初步频谱,“载体生理参数全部绿区,导能凝胶渗透率达标。可以开始初步接触。”
Oral的目光没有离开主屏幕上那更为复杂的、代表灵魂状态的多维波形图。他点了点头:“启动。频率从泛灵魂亲和谱系最低端开始扫描,强度维持在第一阈值。目标是探测并记录目标灵魂的本底谐振频率。我们不需要敲门,只需要先听清门后的声音。”
未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触感”。仿佛有人用一根极细的、冰冷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灵魂的轮廓。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被从内部“测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感。紧接着,浮现出一些散落的光斑,缓慢地、无规律地飘荡在一片意识感知的黑暗背景中,散发出的“情绪”基调是绵长的、近乎凝固的“倦怠”与“涣散”。
“接触建立。”D.L.报告,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速滑动,调整着探针参数,“目标灵魂……状态确认,呈深度惰性弥散态,聚合度极低。基础波长分析……与主体灵魂波长同源性超过99.8%,但……”他停顿了一下,眯起眼睛,“相位呈现恒定偏移,振幅存在压制性干涉波形。”
Oral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两个本该完美叠加的波,因为未知原因未能融合,却又未能彻底分离,形成了相互压制又相互牵引的干涉带。记录当前谐振频率。准备进入下一阶段:定向诱导。”
未听不懂,只觉得烦躁。探针的“触感”改变了,逐渐贴近那些黯淡光斑自身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振动韵律。
一些碎片化的感知,开始沿着这缕新建立起的、极其脆弱的连接,逆向流入未的意识。
一种空旷感。仿佛构成“自我”的材料被过度拉伸,失去了应有的密度和温度。
一种对“声音”的渴望。任何能够打破这片凝固的、死寂的“倦怠”的波动,哪怕那是疼痛或噪音。
一种模糊的记忆。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连接在很久以前被强行中止,留下一个平滑的、冰冷的断面,再也感受不到断面的另一端。
“诱导成功。碎片呈现初步的弱聚合趋势,向探针方向靠拢。能量读取……碎片内部检测到高强度的、未被激活的魔法亲和性潜势,属性倾向……雷电。与主体‘无魔法亲和’状态形成绝对反差。”D.L.的语速加快了些许,“灵魂债务的干涉波形开始出现扰动,压制力有细微减弱。是否提升诱导强度?”
“逐步提升。同步启动载体端的‘灵魂接驳接口’预热。将导能凝胶的活性提升至百分之七十,准备接收碎片流。”Oral的指令清晰果断,“未,你现在的感觉是正常的。不要抗拒这种牵引,但也不必主动迎合。保持你意识的相对静止和观察状态。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干扰我们正在建立的脆弱平衡。”
不抗拒?未在镇静剂带来的意识泥潭中艰难地思考。这感觉就像看着自己的影子被一盏陌生的灯慢慢拉长、变形。那股牵引力在加强,从羽毛的搔刮变成了丝线的拉扯。更多的碎片化感知涌来:
一些色彩的记忆,对粉色的一种强烈而悲伤的亲近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对黄色的某种茫然抵触。
一些能量的“饥渴”,对环境中游离魔法粒子的本能渴望如同干涸土地对雨水的渴求,但这渴望被一层厚厚的、透明的“隔膜”阻挡,无法真正触及。
一些“名字”的缺失,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被完整赋予过身份的意识。
这些感知越来越清晰,伴随着牵引力的增强,未开始感到一种明确的流失感。仿佛构成他自我认知基座的某块区域的“密度”在降低,色彩在褪去,仿佛他正在目睹自己的一部分基石被悄然抽走,而大厦尚未倾塌,只是传来呻吟。
就在这时,悬浮在手术室角落、一直安静如同装饰的生死之誓有了反应。
书页间自发地流淌起微弱的光芒。一种温暖、坚韧、如同大地般稳固的感觉,并非通过任何物理途径,而是直接出现在未的意识边缘,轻轻环绕着他,仿佛一双无形的手从后方托住了他正在变得轻飘、涣散的灵魂主体。
Oral的余光扫过未的生死之誓,眉头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外部锚点效应。预料之内。继续操作,诱导力提升至百分之四十。准备注入第一阶段认知滤网。”
更强的牵引力化为明确的流势。未看到那些黯淡的光斑开始加速,汇成一条涓涓细流,向着盛放着仿生人载体的地方流淌而去。与此同时,一股清凉的、高度结构化的信息流沿着连接通道逆向而来。
好像是空间定义,一个有限的、安全的、纯白色的立方体空间。
好像是时间感知,线性的、均匀流动的基础计时概念。
好像是自我指代,“我”是一个新生的意识单元。
好像是存在目的,维持自身存在,接受并处理输入信息,执行有效输出。
好像是基础逻辑,因果律、同一律、矛盾律的最简化版本。
这套滤网像一层坚韧的薄膜,包裹向渊罗正在汇聚的灵魂碎片流,为其即将获得的新“存在”提供一个预设的、干净的、完全可控的初始认知环境。
渊罗的灵魂碎片对这层包裹产生了本能的“不适”。光点流出现了紊流,汇聚速度骤然减缓。但诱导的流向力量很强,滤网的设计又无比平滑,紊流很快被抚平,碎片流继续向着载体方向移动。
“滤网注入完成。碎片迁移率稳定在百分之四十五,载体端灵魂接驳接口开始检测到稳定的流入信号。”D.L.汇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谨慎的乐观,“载体神经网络开始与流入的灵魂波长进行初步耦合尝试……耦合率缓慢上升。未的主体意识状态?”
“波长出现预期中的低频扰动,振幅有衰减趋势,但核心频率依然稳定。生死之誓的锚定效果显著,抵消了大部分结构松脱风险。”Oral紧盯着屏幕上代表未灵魂主体稳定性的几条关键曲线,“进入下一阶段:主体意识辅助抽离。未,现在我需要你尝试做一件事:在意识中,为你感知到的这部分‘流走’的存在,想象一个‘目的地’,在思维中为它勾勒出维持舱的样子,想象它在那里‘安顿’下来。你的意识想象会为灵魂碎片提供最后一点惯性,帮助它更顺畅地完成迁移。这很关键。”
未试图集中精神。
“迁移率突破百分之五十五……百分之六十!”D.L.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碎片流在载体端汇聚速度加快,初步的、连贯的灵魂灵核开始形成!主体侧连接通道的波长信号强度正在预期内衰减……未的生理指标?”
“波动加剧,但在安全阈值内。灵魂主体结构出现局部‘稀薄化’,但整体框架未受破坏。”Oral的视线快速扫过另一组数据,“启动用最小强度的模拟神经脉冲,激活载体的基础体感回路,触觉、本体觉、温觉。让新生的灵魂灵核开始与这个躯体建立最原始的‘拥有感’和‘存在感’。”
生命维持舱内,淡金色的导能凝胶泛起了更活跃的微光。悬浮其中的仿生人躯体,与未一模一样的眼睑之下,眼球开始了极其缓慢的、无意识的转动。它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胸膛的起伏节奏也开始脱离外部设备的完全控制,带上了一丝源于内部驱动的、不规律的试探。载体内部数以亿计的纳米接口正在疯狂工作,将流入的灵魂波长“翻译”成这个人工躯体能够理解的生物电信号和化学信号,尝试着将这无形的意识,编织进这具物理存在的每一个角落。
未感到的“流失”和“空洞”达到了一个顶峰,随后转化为一种持续的、钝重的缺失感。
“迁移率百分之七十五……主体与碎片间的连接通道强度已降至维持阈值以下。灵魂债务的干涉波形出现剧烈扰动,不稳定能量读数攀升!”D.L.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紧迫,“建议立刻注入第二阶段镇静强化剂,稳定主体状态,并准备施加认知锁!载体端灵核已具备承受烙印的基础强度。”
“批准。”Oral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时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一连串指令,“镇静强化剂注射。D.L.,准备‘灵魂波长剪切器’。目标:在认知锁成功烙印瞬间,精确切断主体与碎片之间最后残存的、所有相位纠缠线与因果反馈回路。剪切必须绝对干净,不能留有任何自发重新连接的‘线头’,也绝不能损伤任何一方已成型灵核的结构完整性!陈医生,盯着未的状态!”
“明白。剪切器参数校准完毕,目标锁定最后七条主要纠缠波形。”D.L.的手稳稳放在一个有着物理防护盖的红色按钮旁,眼神锐利如刀,陈医生也把准备好的药剂接入了仪器中。
更强烈的冰冷感顺着静脉蔓延,将未的意识向更黑暗、更无力的深渊拖拽。然而,在这化学性的沉沦边缘,灵魂对即将发生的、断绝的预感,却像垂死反扑般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尖锐。他能看到那几条连接着他与渊罗的、最后的、细微如神经末梢般的光弦,正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张力:一端是他自身灵魂结构无意识的、残存的“引力”(即便他的表层意识已在配合抽离),另一端是载体中那个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具有独立“向心力”的新生灵核,以及Oral仪器那冷酷而高效的定向剥离力。每一根“弦”都绷紧到了极限,发出无声的、即将崩断的哀鸣。
就在这临界时刻,Oral按下了激活“认知锁”的最终指令。
这一次注入的是一道高度压缩的、蕴含着尖锐逻辑结构与强制定义的信息洪流。
注入第一公理:“我”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新生的意识个体,代号“渊罗”。我的起源是标准灵魂再稳固程序的合法产物。
注入第二公理:我当前所感知的仿生身躯与所在环境,是我存在的唯一合法基础与框架。任何对此框架的异常干涉,均为系统威胁。
注入第三定义:检测到高度同源灵魂波长且具备主动接近倾向的离散个体,其存在本身构成对“我”之独立性、完整性及认知稳定的潜在高风险干涉。标记该个体为【高危干涉体-Prime】。
注入第四准则:最高优先权为维持“第一公理”与“第二公理”定义的稳定状态。对【高危干涉体-Prime】的标准应对协议为:规避、持续性警戒。
注入第五准则:创造者(特定波长标识Oral)拥有定义“第二公理”中环境参数、发布指令、调整协议的绝对最高权限。其指令是维护“我”存在稳定的基石。
“认知锁注入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百!烙印成功!”D.L.几乎是吼出来的,“剪切器——现在!”
所有连接,所有感知,所有共享的冰冷与痛苦,骤然消失。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未的意识开始从冰冷的虚无中一点点上浮。
“……载体端生命体征全部稳定。灵魂灵核稳固率……99.1%,超出预期最优值。认知锁融合度检测……无异常波动,逻辑自洽性完美。基础感官-运动回路整合测试,通过。”是D.L.的声音,带着高强度专注后的深深疲惫,以及压抑不住的、技术成功的兴奋。
“生理激活最终序列完成。准备执行首次意识引导唤醒。”Oral的声音更近一些,依旧冷静,但仔细分辨,似乎能听出一丝极为罕见的、紧绷过后的细微松弛。
未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的重影,然后缓慢聚焦。他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那片惨白、均匀、毫无感情的无影灯光晕。接着,视野边缘,那个透明生命维持舱的轮廓映入眼帘。
舱内的淡金色导能凝胶正被快速抽离,发出轻微的汩汩声。随着液面下降,那个悬浮其中的、与他有着相同苍白皮肤、相同纯白长发的仿生人躯体,逐渐完全显露。水珠从他精致的面部轮廓滑落,从湿透的、紧贴脸颊和肩膀的长发末端滴下。它依旧闭着眼,但胸膛的起伏已经变得规律而深沉,那是一种真正由内部驱动、而非外部模拟的呼吸。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仿生人的目光扫过弧形舱壁光滑的内表面,扫过上方扩散的冷白灯光,扫过一旁屏幕流淌的绿色数据,最后,那目光落在了旁边平台上的未身上。
未正用颤抖的手肘支撑着自己,试图从平台坐起,他的脸白得像是蒙了一层灰,嘴唇毫无血色。粉色眼眸的主人安静地注视着他,眼神清澈,透着一股刚刚降临于世、正在努力理解眼前一切的专注。
仿生人,或者说渊罗的嘴唇动了一下。从喉部传出的第一个音节有些模糊的电子杂音,但迅速变得清晰,那是一种带着少年质感的嗓音,与未的声音相似,却又奇异地透出一股未经磨损的明亮。
“嘶……我脖子好疼。”他说,粉色眼睛微微眯起,抬起一只手,有些笨拙地试图去按自己的后颈。
Oral的目光没有离开主控屏幕,指尖划过几行数据,语气平淡地解释:“正常现象。仿生体颈部的承重结构和传感神经束密度最高,是主要的力学支撑点和信息汇总区。你刚刚获得完整的运动感知,敏感度会暂时超标。轻微活动,适应一会儿就好。”
渊尝试着缓慢地、小幅度地转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声,但随即,那粉色眼眸里漾开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纯粹的光彩。
“……真的出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抖的、巨大的惊喜。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与未一样苍白、此刻却随着他意念灵活张开又蜷起的手指,仿佛在看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奇迹。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依旧泛着数据流光的屏幕,看向站在平台边、被D.L.半扶着的未,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的新奇与关切。
“Oral,”他转回头,语速快了些,“我可以看看他吗?”
Oral短暂地瞥了一眼未的状态监测数据,点了点头:“可以。保持适当距离。D.L.和陈医生,注意未的生命体征。”
得到了许可,渊罗立刻迈开了步子。他绕过工作台,走到未所在的平台边,微微弯下腰,粉色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未汗湿的脸和失焦的瞳孔。
“你……”渊罗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靠近带来一种极淡的、属于导能凝胶和新型复合材料的洁净气味。未的视野里,那片初生般的粉色显得格外刺目,那关切的神情没有半分作伪,清晰地映在他因手术和剥离而翻搅不休的感知里。未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紊乱的呼吸和无法抑制的生理性颤抖作为回应。
D.L.适时地介入,他一手稳稳扶着未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利落地从陈医生手上接过预先备好的注射器,针头闪过一点寒光。
“他刚结束手术,身体和精神消耗都很大,现在需要深度休息。”D.L.的声音平稳,带着医者的冷静,针头精准地刺入未另一侧手臂的静脉,“让他先睡一觉,醒来会舒服很多。”
冰凉的药液涌入血管的瞬间,未感到那股强行支撑着他的力气被迅速抽走。黑暗如同温暖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漫涌上来,包裹住他残破的意识。在沉入那片黑暗前的最后一隙,占据他全部思维的,并非手术的余痛,也非灵魂被割裂的空洞,而是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纯粹担忧的粉色眼睛,以及一个微弱却执拗盘旋的念头:
他……第一反应……居然是过来……关心我?
……
未从一片深不见底的昏沉中浮起。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天花板,然后是床边一把椅子的轮廓。Oral坐在那里,膝上放着一块轻薄的数据板,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似乎早就等在那里,像一尊计算好了时间的雕塑。
“醒了?”Oral的目光从数据板上抬起,看向未,“感觉如何?除了必然的虚弱和灵魂层面的空洞感,有没有其他异常?比如认知混淆,或者对特定波长产生不应有的排斥?”
未动了动嘴唇,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尝试撑起身体,肌肉传来深层的酸软和无力。Oral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看着他艰难地调整姿势,最后靠在升起的床头上微微喘息。
Oral伸手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早就备好的温水,递过去。未接过来,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渊罗呢?”未问,声音沙哑。
“隔壁观察室。状态稳定,正在学习基础常识和身体操控。情绪平稳,好奇心旺盛。”Oral收起数据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指尖相对,摆出他惯常的讨论姿态,“现在,我们需要谈谈他的法律和伦理身份问题。”
“我刚刚完成了一份文件的初步草案,核心内容是,由你作为主要申请人,向穿越者协会及加仑城相关民政部门提交申请,领养渊罗。他将正式成为你的养子。”
未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到手背上。他抬起眼,看着Oral,像是没听懂。“……什么?”
“领养。法律意义上的父子关系。”Oral重复了一遍,“我是共同监护人之一,但明面上的抚养权、日常监护责任,以及大部分社会关系的绑定,在你这里。”
未的眉头紧紧皱起,手术后的疲惫和灵魂的空虚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但Oral的话还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潭,激起了浑浊的困惑。
“你……这么做干嘛?”他顿了顿,试图理清这其中的荒谬,“怎么这么复杂?大费周章。”
“还记得伊法的伦理辩论吗?关于灵魂上传体人权的模糊地带。”Oral的镜片反射着冷光,“渊罗的情况特殊。他的灵魂来源与你高度同源,但现在是独立个体,拥有全新的、完整的仿生身体。从现有法律和伦理框架看,最接近他状况的类比,就是由‘源体’或‘关联最紧密者’进行的特殊领养。这能为他争取到一个相对明确、受保护的社会身份,而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处置的‘实验产物’或‘人造物’。对你而言,这也是一种保障。”
未沉默地听着,试图消化这些信息。法律、伦理、身份……这些词距离他平时挣扎求存的世界太远了。
Oral继续解释,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简单说,按照能被日常伦理接受的理解方式,渊罗现在,理论上是我们共同的养子。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能平衡各方风险与诉求的策略。表面的抚养权在你这里,意味着日常你需要负起相应责任,而我,作为技术提供方和共同监护人,会持续提供必要的支持和资源。包括他的维护、升级,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认知或社会适应问题。”
未花了点时间才跟上前半部分,但最后那句让他心头一动。
“我们……共同的养子?”他重复着,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爬上脊背,“意思就是说……我和你,拥有了一个孩子?”
“从最简化的社会关系模型来看,可以这么理解。”Oral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贴切,“一个基于特殊技术诞生的、具有高度研究价值的‘孩子’。而你,是他法律上的监护人。”
未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不知是手术的后遗症,还是这信息太过冲击。他下意识地追问:“可我之前听见的是你给渊罗输入的常识里,我是高危干涉体。他天生该对我有恶意。这和你现在说的……矛盾。”
“不矛盾。”Oral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更偏向技术分析,“‘高危干涉体’的认知植入,是为了从灵魂结构层面,切断他可能本能寻求与你重新融合、或者产生过度依赖的潜在路径。这是一种安全隔离,确保他作为独立观察样本的纯粹性和稳定性。这与他法律上的社会身份是两回事。法律身份是给外界看的,是保护层。底层认知设置是内部逻辑,是安全阀。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且,认知锁的‘恶意’并非绝对。你也看到了,他苏醒后的第一反应是关心你的状态。这很有趣。初步观察显示,渊罗可能倾向于一种‘先建立情感联结,再处理逻辑矛盾’的行为模式。他是个善良的、或者说,情感反应优先的个体。这让我们后续的引导和观察有了更多可操作空间。”
未想起昏迷前那双粉色的、盛满担忧的眼睛,心脏某处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但那感觉立刻被更庞大的茫然覆盖。
“我还是觉得……你这有点多此一举。太绕了。”
“灵魂债务不是理论游戏。”Oral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们剥离了一个不稳定的高能意识,并试图将其稳固。任何可能引发认知回溯或能量共振的风险都必须被隔离。给他一个‘需要警惕未’的底层指令,是最直接有效的防火墙。至于这个指令会不会被他的主观情感覆盖或软化,那是后续观察的内容。我可以不要求你主动去‘扭转’他这个认知,但作为研究者,我必须在设计之初就堵上最危险的漏洞。这是我的责任。”
他看着未依旧苍白的脸,补充道:“你可以不接受这个‘父亲’的身份,或者只把它当作一纸文件。但渊罗需要这个身份。你也需要在任何可能觊觎他或你这个‘源头’的势力面前,这层关系是一道屏障。等他再适应一天,身体协调性和基础认知更稳定些,我们就去把手续办完。越快落实,变数越少。”
说完,Oral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讨论下去。
“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明天我会带文件过来。”他走向门口,脚步平稳。
就在Oral拉开门的时候,外面走廊的光线透进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以及食物香气更具体的来源,非洛端着一个盖着保温罩的托盘,正走过来,差点和Oral撞上。
“哦!Oral!”非洛灵活地侧身避开,耳朵抖了抖,目光迅速掠过Oral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落到病房内的未身上,红金异瞳立刻亮了起来,“未!你醒啦!感觉怎么样?我带了吃的!”
Oral对他微微颔首,侧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非洛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点轻微的磕碰声。他掀开保温罩,里面是一碗熬得糯软的蔬菜肉粥,几块烤得金黄的、散发着蜂蜜香气的面包,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简单的食物,却冒着实实在在的热气。
“我试过了,味道应该不错!”非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小幅度摆动,显示出他的高兴和一点点紧张,“你昏迷了一天多,得吃点好消化的。D.L.医生说你可以进食了。”
未看着非洛忙活,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关切,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冰冷和空洞似乎被食物的热气冲淡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他低声道:“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非洛把粥碗端过来,试了试温度,递到未手里,然后自己拿起一块面包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Oral先生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我好像听到什么……你没结婚就和Oral有孩子了?”
未沉默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谷物和肉糜温和的味道在口腔化开,带来某种落地的踏实感。他咽下那口粥,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他说,要我领养渊罗。法律上,当他的……父亲。”
“哦——!”
“嗯。”未又喝了一口粥,简单的动作消耗着他不多的力气,“他说这样对渊罗好,有个身份。也……算对我有个保障。”
非洛把嘴里剩下的面包胡乱咽下去,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脸上还是那副消化不了这个消息的表情:“不是……未,这、这太奇怪了吧?还是那样的……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大啊!而且,而且他……”
他“而且”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抓了抓自己深蓝色的头发,尾巴烦躁地甩了一下。
“好吧,就算法律上这样……那你以后怎么办?带着他?他叫你什么?爸爸?”非洛说完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表情更古怪了。
未放下粥碗,疲惫地闭上眼。
“不知道。Oral说主要是名义上的。手续要办。”他停了一下,想起Oral最后关于渊罗“善良”、“情感优先”的判断,还有那双粉色的眼睛。再睁开眼时,他看向非洛,“你想和他交朋友吗?”
“啊?”非洛一愣,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他眨了眨眼,脸上惊讶的神色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点思索,一点好奇,还有一点点他特有的、直率的跃跃欲试。
“我?和他交朋友?”他歪了歪头,“渊罗?”
“嗯。”
非洛看着未苍白疲惫的脸,又想起在实验室门外隐约听到的、里面那个新生命带着惊奇和关切的声音,他尾巴的摆动缓和下来。
“我……我不知道。他挺……特别的。而且,他好像很关心你?”非洛挠了挠脸颊,“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觉得,认识一下也行?毕竟,他现在也算是……呃,跟你关系很近?”他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说法,避开了那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父子”称呼。
未扯动了一下嘴角,一个极其微弱、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不用问我想不想。你想交朋友,就去交。”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现在,可能也需要认识点……别的人。”除了Oral,除了他这个被定义为“干涉体”的源头。
非洛仔细看着未的表情,那双总是显得压抑沉郁的眼睛里,此刻除了疲惫,似乎还有一些更复杂、更难以解读的东西。非洛看不懂全部,但他能感觉到未并不排斥这个提议,甚至……可能有一丝极淡的、连未自己都未察觉的放任。
“好!”非洛的尾巴又轻轻摆了一下,决定把那些复杂的法律和伦理问题先抛到脑后,“那等你好了,有机会我找他说话试试!不过现在,你得先把这些东西吃完,然后继续休息!”他又恢复了那副充满活力的、照顾人的模样,把水果碟子往未手边推了推。
一天的时间在安静的休养和偶尔的检查中过去。未的身体恢复了些力气,至少能够自己下床行走,虽然脚步虚浮,灵魂深处那种被挖走一块的空洞感依然盘踞不散,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非洛大部分时间都陪着他,用他那种有点笨拙却十足热忱的方式。
第二天上午,Oral准时出现,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电子文件板。他身后跟着渊罗。
渊罗换掉了那身实验服,穿着一套协会制服。那头纯白的长发被粗略地束在脑后,还是有些不听话的发丝散落在脸颊边。他亦步亦趋地跟在Oral身后,粉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病房里的一切,看到未时,目光停驻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未的样子,依旧带着那种专注的、探究的新奇感,但似乎比刚苏醒时多了点别的。他很快又移开视线,看向Oral,眼神里透着明显的依赖。
“准备好了?”Oral问未,同时将文件板递过去,“条款已拟好。你的身份信息已录入,只需要在指定位置签名。”
未接过文件板,指尖划过冰凉的表面。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滚动着,涉及监护权、抚养义务、教育资源、医疗授权、财产关联……法律条文冰冷而严谨,将“未”和“渊罗”这两个名字捆绑进一套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他看得有些头疼,目光扫过几个关键段落,确认了Oral之前说的:主要监护责任在他,Oral作为共同监护人和技术保证方。文件也明确了渊罗的“特殊诞生背景”为高度机密,受协会保护。
“渊罗,”Oral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少年,“过来。”
渊罗立刻走近,站在Oral身边,距离未还有两步远。他看了看Oral,又看了看未手里的文件板,粉色眼睛里浮起疑问。
Oral指了指文件板上一处高亮显示的区域,那里需要被收养人的确认。
“现在,试着念这句话——”Oral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我的监护者是未’。”
渊罗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他念出声音,语速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个字的读音和含义:“我……的……监……护……者……是……未。”
念完,他抬起头,粉色眼睛眨了眨,然后突然皱起了眉,嘴唇抿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不情愿和抗拒的表情。
“我才不要。”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说完,他甚至伸出手,抱住了Oral的手臂,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把脸往Oral的胳膊上贴了贴。
Oral轻轻拍了拍渊罗的手背,然后稍微用力,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胳膊上拉开。
“监护权绑定程序已经启动,法律上,你现在是未的养子,也是我的共同监护对象。你们的关系,名义上是兄弟,但法律文件确立的是父子监护关系。这是既定事实,你需要接受。”
渊罗被Oral拉开,有些怔怔地站在原地,他最终却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头束起的白发滑下几缕,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和那双粉色眼眸里的情绪。
Oral不再看他,转向未:“签字吧。签完,带他去户籍管理处完成最后的生物信息绑定和档案登记。今天的任务就结束了。”
未的指尖悬在文件板的签名区上方。生物识别的微光已经亮起,等待他的确认。他抬起眼,目光掠过低头不语的渊罗,掠过Oral镜片后冷静的眼睛,最后按了下去。
阳光从协会宿舍狭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浅色的复合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房间里的空气有种许久未彻底通风的、淡淡的沉闷感,混合着旧书籍、洗涤剂和未身上常有的、挥之不去的硝烟与尘土气息。未将随身的一个旧背包扔在靠墙的椅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环顾这间自己住了不算短时间的单人宿舍,标准的一室一卫,带一个小型料理台,空间对于独居甚至双人居住都绰绰有余,甚至算得上宽敞,至少比许多底层雇佣兵挤的集体宿舍好得多。
但此刻,这房间在另一个人眼中,显然是另一番景象。
渊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他粉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靠墙的单人床,到堆满杂物和零散工具的工作台,再到角落那个不大的金属衣柜,以及占据了另一面墙、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他的目光里没有挑剔,只有一种纯粹的比较后产生的困惑。
“这里……”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怎么这么小?”
未正从背包侧袋摸烟,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渊罗。少年穿着深色的制服,衬得肤色愈发苍白,束起的白发因为一天的走动略显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他站在那儿,身后是走廊公共区域略显嘈杂的模糊声响,更显得这房间像一个突然被塞进来的、格格不入的盒子。
“小吗?”未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我觉得还行。”
“和Oral的工作室比,小很多。”渊罗很认真地回答,他甚至还比划了一下,手臂划过一个远大于房间实际尺寸的弧度,“那里很高,有很多机器,屏幕,还有放东西的地方。”他想了想,补充道,“空气也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有点旧。”
未当然知道Oral那个地下实验室的规模,也知道那里恒温恒湿、空气时刻循环过滤的环境与这里天差地别。他没接话,只是走到窗边,试图打开那扇有些滞涩的窗户。金属窗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新鲜但微凉的街道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些许室内的沉闷。
“我在申请了。”未背对着渊罗,看着窗外楼下街道上往来的人影和车辆,声音平淡,“可能过段时间,会换个大点的。”
这话半真半假。协会对于有功绩或有特殊价值的成员,确实有更好的住房分配,但申请流程繁琐,优先级也轮不到他这种长期接边缘委托、还牵扯敏感实验的人。他也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渊罗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房间里其他东西吸引,他走到工作台前,好奇地看着上面散落的金属零件、几把保养到一半的匕首、用了一半的能量电池,还有一些写着潦草字迹的便签纸。他伸出手指,似乎想碰碰那些亮晶晶的零件,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未一眼,像在询问。
“随便看。”未说,终于把烟点燃了,浅浅吸了一口,辛辣的气息短暂地压下了喉咙深处的不适和灵魂空洞带来的虚浮感。
得到许可,渊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结构精巧的微型液压轴承,放在掌心观察,粉色眼睛里映出金属的冷光。
“你平时,”他一边摆弄着那个小零件,一边问,语气恢复了那种纯粹的好奇,“都做些什么?我记得Oral提过,你一般就……接点委托?”
未吐出一口烟雾,白色的烟丝在斜射的阳光中扭曲、扩散。“对。”
“是什么样的委托?”渊罗放下轴承,又拿起一把匕首的柄部,指腹摩挲过上面防滑的纹路。
“各种各样的。清剿魔物、护送物资、追捕逃犯、处理“不方便”由正规军出面的事情,偶尔,还有像蒙加介绍的那种,游走在更黑暗地带的脏活。”
“应该很危险吧?”渊罗继续问,他转过身,粉色眼睛直视着未。那目光太直接,太清澈,让未有些无所适从。
“有时。”未移开视线,看向自己夹着烟的手指,指尖有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
“你受伤怎么办?”渊罗的问题一个接一个,“Oral说你的身体……好像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烟灰掉了一截,落在窗台上。未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开始从心底滋生,混合着手术后的疲惫、灵魂被割裂的空虚、对现状的无力,还有那种被不停追问却无法给出真实答案的憋闷。他摁灭了还剩大半的烟,声音沉了下去:“我是雇佣兵。受伤是工作的一部分。”
渊罗似乎察觉到了他语气的变化,眨了眨眼,但没有停止提问。“你……为什么做这个?Oral的研究不是更重要吗?他说我的存在,和你的帮助分不开。”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未最烦乱的核心。为什么做这个?为了生存,为了攒钱,为了或许有一天能拥有改变些什么的力量,为了……靠近但,保护但。但现在,这些理由在经历了灵魂剥离、面对一个被洗去共同过去、只留下空洞“债务”和怪异法律关系的“自己的一部分”时,显得苍白又可笑。Oral的研究?那研究把他灵魂撕开,给了他一个“孩子”,给了他一大笔点数,却对他最想解决的魔法桎梏、对他想拯救但的困境,似乎毫无直接助益。
而且,他不能提“博士”,不能提过去的实验室。Oral严厉警告过,任何关于“融合失败”、“抑制协议”的过往信息,都可能像钥匙一样,意外捅开渊罗认知锁上未知的漏洞,引发灾难性后果。他必须守着这座记忆的孤岛,对着这个最该共享记忆却一片空白的灵魂,保持沉默。
这股无处发泄的烦躁瞬间冲垮了本就脆弱的耐心。
“对,我只是一个雇佣兵。”未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硬涩,他转过身,正面看着渊罗,“一个……参与实验的人。仅此而已。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
渊罗愣住了。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匕首柄,粉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清晰映出未此刻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与疏离。那种基于底层认知锁产生的、对“高危干涉体”的天然警惕和距离感,似乎被未这突如其来、近乎排斥的冷淡态度瞬间激活、放大了。他脸上的好奇和探索之色迅速褪去,嘴角抿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受伤、以及被冒犯的神情。Oral灌输的认知在告诉他,这个人的负面情绪可能是威胁的征兆;而他初生的情感本能却因为刚才短暂的、还算平和的交流,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联结期待,此刻这期待被生硬地掐断。
“哦。”渊罗低下头,把匕首柄轻轻放回工作台上,动作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他不再看未,也不再看向房间里任何有趣的东西,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那股不高兴的情绪明明白白地笼罩着他,让他周围的气压都似乎低了几度。他没有吵闹,没有质问,但这种沉默的、带着明显抵触的疏离,比争吵更让空气凝固。
未说完就后悔了。他知道这烦躁不该冲着渊罗去,这个少年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控制不住。灵魂深处的空洞在嘶鸣,但的期限在逼近,魔法的壁垒坚不可摧,眼前又多了一个需要处理、需要面对、关系诡异的“责任”……所有线头缠成一团乱麻,而他手里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时候,宿舍门被敲响了,节奏轻快。
“未!你在里面吗?我进来了!”非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伴随着他特有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未还没应声,门就被推开了。非洛端着一个大大的、盖着盖子的食盘,用肩膀顶开门挤了进来,深蓝色的头发有些乱,红金异瞳在看到屋内的两人时亮了一下,但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不对劲的僵硬氛围。他的耳朵机警地竖立起来,尾巴的摆动也放缓了。
“嘿,渊罗也在啊。”非洛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他把食盘放在料理台唯一空着的一角,盖子掀开,里面是两人份的、看起来热气腾腾的炖菜和松软的面包,香气立刻弥漫开来,试图驱散之前的冰冷,“正好,我多带了一份,低污染的。Oral说你今天开始跟未住,未刚搬走我不适应,我想你们肯定还没吃饭。”
他看了看面无表情、周身低气压的未,又看了看低头不语、明显在闹别扭的渊罗,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这炖菜是我跟着食堂员工学的,第一次做,你们尝尝看?”非洛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拿出碗勺,给两人分盛,“未,你快坐下,你脸色还是不好。渊罗,你也来,别站着。这椅子有点不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试图用日常的琐碎填满沉默的间隙。
渊罗终于抬起头,粉色的眼睛看向非洛,又看了看那冒着热气的食物。他对非洛有印象,是那个和未一起的、看起来很好相处的犬科变种人。食物的香气和非洛毫无攻击性的态度,让他紧绷的、因为未的态度而竖起的无形尖刺稍微软化了一点。但他还是没动,只是又瞟了未一眼。
未深吸了一口气。疲惫和烦躁不是借口,至少不该是对着这个刚刚来到他生活中的、某种意义上最无辜的存在发泄。他走到料理台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有些沙哑:“……谢谢,非洛。”
听到未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渊罗似乎也松动了一些。他慢慢挪到料理台另一边,也坐了下来,和非洛相对,中间隔着食物。
非洛暗暗松了口气,把盛好的炖菜推到两人面前:“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渊罗,你试试合不合口味?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按普遍能接受的做了。”
渊罗拿起勺子,舀起一点炖菜,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咀嚼了几下,粉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亮。“……好吃。”他小声说,然后又吃了一口。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非洛笑了起来,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那就好!多吃点!”
未也沉默地开始吃。炖菜的味道确实不错,温暖的食物落入空虚的胃袋,带来些许实在的慰藉。非洛的存在像一块暖融融的毯子,暂时包裹住了房间里残余的冰冷和尴尬。
吃着吃着,非洛看了看安静进食的渊罗,又看看埋头吃饭的未,试图找个轻松点的话题:“渊罗,你跟Oral都学些什么呀?我看他那里好多稀奇古怪的机器。”
渊罗放下勺子,想了想,说:“认识东西。机器,零件,还有……波长。他教我怎么看屏幕上的线,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有问题。还有身体怎么正常的动,怎么照顾自己,怎么刷牙,怎么走路,怎么跑。”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展示给非洛看,“Oral说,周末再去学更复杂的。”
非洛听得津津有味:“听起来很厉害!那你喜欢学这些吗?”
“我喜欢!”渊罗点点头,粉色的眼睛里又浮现出那种专注的光彩,“很有趣。比……比待在一个地方不动有趣。”
“那就好!”非洛高兴地说,又转向未,“未,你看,渊罗学东西很快嘛。”
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吃得不多,很快就放下了勺子。
非洛又想起什么,对渊罗说:“对了,你以后住这边,要是无聊,或者未出任务去了,可以来找我玩。我住隔壁栋,认得路吧?我那里有好玩的,还有些训练用的器械,你想试试的话也可以。”
渊罗看着他,似乎对这个提议有些意外,也有些心动。他犹豫了一下,问:“可以吗?不会打扰你?”
“当然不会!”非洛拍了下胸脯,“我一个人也闷得慌。对了,未,”他转向未,语气自然,“下次要是有不那么危险、跑腿送东西之类的委托,能带上渊罗不?让他也见识见识?当然,得保证安全!”
未抬起眼,看了看非洛,又看了看微微睁大眼睛、带着一丝期待看着他的渊罗。带着渊罗出委托?!
“……以后再说。”未最终没有直接拒绝,给了个模糊的答案。这已经比刚才的冰冷态度好多了。
非洛懂得见好就收,嘿嘿一笑,又给渊罗夹了块面包。“那就以后再说!先吃饭!”
一顿饭在非洛努力营造的、不算特别热烈但至少不再冰冷的气氛中结束。食物和交谈暂时抚平了之前的皱褶。渊罗虽然对未还是有些微妙的距离感,但至少不再明显地不高兴,偶尔还会回答非洛提出的、关于加仑城或协会的简单问题。
饭后,非洛麻利地收拾了碗盘,又叮嘱了未好好休息,才带着食盘离开。宿舍里再次剩下两个人,但空气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未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亮起的零星灯火。渊罗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玩着自己的一缕头发,粉色眼睛望着未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房间,”未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在渐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沉,“暂时是你的。床单被褥都是新的。浴室会用吗?”
渊罗点点头:“Oral教过基本的。”
“嗯。”未应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才说,“刚才……我态度不好。抱歉。”
这道歉来得有些生硬,但确实说了出来。
渊罗似乎没想到会听到道歉,他愣了一下,粉色的眼睛眨了眨,看着未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没关系。”
又是一阵沉默。
“我接委托,是因为需要钱,也需要……变得有用。”未望着窗外,像是在对渊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个世界,对没有魔法的人不算友好。雇佣兵是少数……能靠其他方式活下去,甚至获得一点选择权的路。危险,但是我的选择。”
渊罗认真地听着,虽然未必完全理解“没有魔法的人”所处的具体境遇,但他能听懂“选择”和“活下去”这些词的分量。他想起Oral偶尔提及的、关于未的一些数据片段,关于那具身体承受过的损伤和异常恢复力。那些数据是冰冷的,但此刻未的话语里,却有一种沉重的东西。
“我明白了。”渊罗说,声音很轻。他没有说更多,但那种因为被排斥而生的抵触情绪,似乎又消散了一些。
未转过头,目光落在渊罗身上。少年还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那缕白发,粉色的眼睛低垂着。这身影,这张脸……未的视线停留在渊罗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一个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问出的问题,脱口而出。
“那你呢?”未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Oral教你那些机器和波长……也教你魔法吗?”
渊罗闻声抬起头,粉色的眼眸在室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脸上掠过一丝微小的惊讶,似乎没想到未会问这个,但很快被一种认真的神色取代。
“教的。”他点了点头,坐直了些,“Oral说,我需要掌握稳定控制自身能量的方法。”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Oral的教导,“他给我看图谱,解释基础粒子的共鸣原理,还有怎么引导……体内的那个源头。”
他说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未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干燥了些,一点微小的、蓝白色的电光,如同初生萤火虫最微弱的光点,在渊罗的指尖凭空跳跃了一下。旋即,更多的光点涌现,细密如尘,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在他掌心上方半寸处汇聚、交织,渐渐形成一团不稳定的、乒乓球大小的电芒球体。球体内部有细小的电弧不断生灭,发出细微的、如同远处撕扯绸缎般的噼啪声。
“我只能做到这样……”渊罗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他盯着掌心的电球,小心翼翼地维持着,“Oral说,我的天赋只在雷电相关的自然魔法领域。别的元素……我连最基础的感应都很难产生共鸣。”他伸出左手食指,极其小心地靠近那团电芒,一缕更细的电弧像听话的宠物般缠绕上他的指尖,又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而蜿蜒,“他说这很少见,但……天赋强度很高。”
未沉默地看着。魔法,真实不虚地存在于这个与他有着相同起源的灵魂手中。仿佛呼吸般自然。尽管现在看起来还很微弱,很不稳定,但那确确实实是魔法。是未从小到大,无论多么努力、付出多少代价,都无法真正触及、只能看着别人施展、甚至因此承受隐形歧视的世界另一面。
“……居然是这样。”未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以及更深沉的复杂情绪。他之前隐约猜测过,渊罗可能保有魔法天赋,毕竟他出现的形态就和雷电有关。但亲眼看到这天赋如此具体地在一个新生的、却又是旧有的仿生人手中展现,冲击力依旧不同。原来魔法能力,真的是刻印在灵魂深处的属性,可以随着灵魂一起被剥离、被转移、在新载体上重新生根发芽。灵魂学这门Oral和D.L.钻研的学问,其深度和超出常识的部分,远比他这个被迫卷入的样本所了解的更多。
他看着少年脸上那混合着遗憾和隐隐自豪的生动表情。忽然之间,之前那些关于灵魂债务、法律文件、监护责任的烦乱,被另一种更清晰、更直接的情绪冲淡了一瞬。
那是……一种释然的欣慰,混杂着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暖意。
“很好。”未听到自己说,语气是许久未有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缓和,“雷电……也不错。能掌控,就是好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电球移到渊罗的脸上,声音更低沉了些,却带着一种确凿的肯定:“至少,你不用吃不会魔法的苦。”
那团电球在渊罗掌心闪烁了几下,似乎因为主人心绪的波动而有些不稳,最终噗一声轻响消散成几点细碎的电火花,迅速湮灭在空气中。渊罗放下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微麻的触感。他眨了眨眼睛,尚且不能完全理解却本能觉得沉重的东西,让渊罗心底某种刚被触动的、源于同源的细微感知,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关于“不会魔法的苦”具体是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