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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二十三】 ...

  •   行程的顺利程度超乎想象。
      当那架涂装着纺织厂伪装标志、内部却明显经过魔法与科技双重强化的中型飞行器轰鸣着脱离加仑城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时,未紧紧抓住了座椅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失重感猛然袭来,随即是被一股柔和但强大的力量托举着持续向上的推背感。窗外,熟悉的、盘踞着锈蚀管道与杂乱建筑的加仑城迅速缩小、模糊,变成一片肮脏的、嵌在大地上的灰色补丁,很快就被翻涌的云海彻底吞没。
      这是未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飞行”。之前最多是乘坐过一些短距离的悬浮车或地下高速轨道。这种完全脱离大地,在无尽苍穹中穿梭的感觉,带来一种混合着渺小、不安与些许眩晕的奇异体验。他不敢一直看窗外那飞速掠过的、棉花般却又仿佛深不见底的云层,也不敢低头看下方偶尔云隙间露出的、遥远而陌生的山川大地,那高度让他胃部一阵阵发紧,喉咙发干。恐高,这种平日里几乎不会察觉的情绪,在此刻被无限放大。他只能强迫自己盯着前方座椅靠背上某个固定的点,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压下那股从生理到心理的不适。
      飞行器内部倒很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引擎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在舱内回荡。非洛坐在他旁边,显得兴奋极了,红金异瞳几乎贴在舷窗上,尾巴欢快地小幅度摆动。
      Oral和D.L.坐在前排。Oral一上飞行器就打开了自己的便携工作站,沉浸在他的数据与模型里,外界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D.L.则戴着眼罩和降噪耳机,歪在座位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飞行时间比预想的短得多。当Oral平淡地宣布“准备下降,预计五分钟后抵达伊法外围集散点”时,未甚至有些恍惚。感觉上似乎没过多久,但窗外早已不是加仑附近的景色。他勉强瞥了一眼,下方是连绵起伏的、在强烈日照下呈现出耀眼金白色的沙丘,无边无际,像是大地的另一种皮肤,苍凉、壮阔,带着吞噬一切生机的寂静。与加仑的潮湿、拥挤、阴郁截然不同。
      飞行器开始降低高度,轻微的失重感再次传来。未闭了闭眼,忍住喉咙口泛起的酸意。机身微微震颤,伴随着起落架放下的机械声,然后是一阵平稳的滑行摩擦声。
      舱门打开,一股灼热、干燥、带着沙砾气息的空气猛地涌入,瞬间取代了舱内恒温循环系统的微凉。那热度像是无形的火浪,扑面而来,烫得人皮肤一紧。未跟着其他人走下舷梯,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才感觉到飞行带来的轻微耳鸣和虚浮感在缓慢消退,但随即就被更强烈的环境不适取代。
      他们降落在一个被高耸防风墙围起来的停机坪上,地面是夯实的沙土。不远处,透过防风墙的豁口,能看到一片熙熙攘攘、色彩斑斓的低矮建筑群,那应该就是付安冉提到的集市。更远处,则是那片一望无际的、在热浪蒸腾下视线都有些扭曲的白色沙漠。
      “好……热。”未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感觉身上的协会制服瞬间就有些闷了,汗水开始从额角渗出。
      “没事!”非洛倒是活力不减,他深吸了一口气,尽管那空气热得灼肺,“咱们这制服料子不错,隔热挺好的,里面恒温层也开始工作了。就是干燥,鼻子有点不舒服。”他揉了揉鼻子,四处张望着,对眼前与加仑截然不同的风貌充满了好奇,“看那边!好多没见过的旗子!”
      Oral只是平静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强烈阳光下反射着白光。D.L.打着哈欠,眯着眼看了看天,嘟囔了一句:“这日照强度……得补点防晒系数高的。”然后开始在随身的包里翻找。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停机坪边缘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迎着热浪朝他们挥手。来的是个年轻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部,一头蓬松的、微卷的棕色短发看起来毛茸茸的,更显眼的是从发间伸出的、一对巨大而弯曲的羊角,角质光滑,带着天然的螺旋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穿着一身轻便的、适合沙漠地区的浅色麻质长衫和长裤,脸上带着热情却不失分寸的笑容,快步走近。
      “欢迎来到伊法外围集散区!一路辛苦了!”他的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活力,“我是付安冉,伦理审查组的联络员。我们之前联系过。”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人,笑容加深了些,“Oral,D.L.,未和非洛,幸会幸会。”
      付安冉真人看起来……很外向,而且那对羊角带来的变种人特征十分醒目。他伸手与每个人简单握了握,手掌干燥有力。
      “你好,”Oral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直接进入正题吧。后续安排?”
      “当然,当然。”付安冉从善如流,引着他们朝停机坪外走去,那边停着两辆看起来颇为结实的、带顶棚的沙地车,“考虑到大家旅途劳顿,尤其是第一次来这边干燥炎热环境可能不适应,今天的安排就是休息。我已经在集散区最好的旅店订好了房间,虽然比不上伊法市中心的豪华酒店,但干净、安静,基本设施齐全,关键是离明天辩论会的地点非常近。”
      他们上了沙地车,车子启动,卷起一阵尘土,朝着集市方向驶去。付安冉坐在副驾驶,侧过身继续介绍:“辩论会定在明天下午,地点在遗迹。那地方稍微有点特别,等会儿到了旅店,相关资料我会发给大家,Oral工程师和D.L.医生之前提交的论文和补充数据,我也已经整理好了,一并附上。未,你的部分主要是风险告知和个人陈述准备,不过放轻松,就当来见识一下,感受感受氛围。我们审查组希望这是一个相对开放、理性的讨论场合,而不是审讯。”
      车子穿过集市边缘。集市比从空中看要热闹得多,各种口音的叫卖声、香料与烤炙食物的气味、鲜艳的布料、奇形怪状的当地手工艺品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但也更加闷热嘈杂。未只是透过车窗看着,被热浪和喧闹弄得更加头晕。
      “这里不是伊法市中心吗?”非洛好奇地问,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上。
      “不是,”付安冉笑着摇头,“这只是小集市,依托白波遗迹和一个小型绿洲发展起来的贸易点,算是伊法城的一个外围门户吧。距离真正的伊法市中心,坐特快轨道车大概还要一个半小时。主要是遗迹这边环境更……独特,适合我们这次会议的主题。当然,如果各位有兴趣,明天辩论结束后,或者今天下午晚上有空,也可以自行去伊法市中心逛逛,交通很方便。不过,”他看了一眼未有些苍白的脸色,补充道,“今天还是建议先适应一下环境。伊法比加仑干燥很多,日晒也强,不注意容易脱水或中暑。”
      很快,他们在几栋用本地常见的浅黄色砂岩和木材搭建的建筑前停下。
      旅舍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凉爽一些,显然用了某种降温设备,空气里有淡淡的、类似沙枣干燥后的清甜气味。付安冉迅速办理好入住,将四张房卡分别递给他们:“房间在二楼,相邻的。饭菜可以在一楼餐厅点,也可以让送到房间。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或者旅舍前台都行。那我就先不打扰各位休息了,资料马上发到各位的协会账户。”
      Oral拿了房卡,简单道了声谢,便径直拎着自己的手提箱上楼了,显然打算立刻开始工作或休息。D.L.打了个哈欠,跟未和非洛道别之后也跟了上去。
      未接过房卡,感觉手心有些汗湿,不仅仅是热的,还有飞行后残留的悸动和此刻环境带来的持续不适。干燥的空气让他喉咙发痒,鼻子发干,脑袋也昏沉沉的。他看了一眼兴致勃勃、准备四处探查的非洛,开口道:“非洛,我有点累,先上去了。”
      “啊?这就上去了?”非洛有些失望,但看到未确实脸色不好,也没多劝,“行吧,你先歇着。我特别想出去转转,看看这集市有啥好吃的,给你带点回来!你肯定饿了!”
      未点头的动作都没结束,但非洛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出了旅舍大门,尾巴尖都透着雀跃。他只好摇摇头,独自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但正如付安冉所说,干净整洁。两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小小的衣柜。窗户开着,但外面灼热的气流涌进来,并不舒服。未关上窗,打开房间里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嗡嗡作响的制冷单元,调到最大档,然后在床边坐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疲惫,头晕,干燥带来的鼻腔和喉咙的轻微刺痛,还有飞行时强压下去的恐高和晕眩感后知后觉地泛上来……他几乎想立刻躺倒睡去,但身体和精神都处于一种过度消耗后的亢奋与虚脱交织的状态,根本无法入睡。
      他打开自己的通讯器,付安冉承诺的资料已经发了过来。他粗略地翻看了一下,主要是关于明天辩论会的流程、参与人员简介,以及关于遗迹的简要说明和几张图片。
      图片上的白波遗迹,确实与付安冉描述和未在飞机上惊鸿一瞥的相符合。那是一片坐落于白色沙漠深处的古代建筑群废墟,大部分已被黄沙半掩,但依稀能辨认出巨大的、断裂的石柱,坍塌的拱门,以及一些风化严重的浮雕痕迹。沙地上呈现波纹状纹路,像是凝固的波浪,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留下的奇异足迹,给这片荒芜之地增添了几分神秘甚至诡异的色彩。
      未关掉资料,揉了揉眉心。他没什么心思细看。房间里的冷气慢慢起了作用,温度降下来一些,但空气依然干燥得让人难受。他喝了几口随身带的水,感觉稍微好了一点,但胃里空荡荡的,又有点恶心,是那种晕车晕机后遗症混合高温不适的感觉。
      没过多久,通讯器响了,是非洛发来的视频请求。未接通,屏幕里立刻出现了非洛兴奋的脸,背景是嘈杂的集市,镜头晃动着,能看到各种琳琅满目的摊位和穿梭的人流。
      “未!你看!这里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非洛的声音带着喘,显然是边走边拍,“这个烤肉串用的香料我从来没闻过!还有这个,说是沙漠特产的一种甜瓜,看起来好甜!哦哦,这个饼,闻着好香!我买了点,等会儿带回去给你尝尝!……哎,你看那边,还有卖那种会自己动的机械小蝎子的!”
      未看着屏幕上非洛活力四射的样子,自己却只觉得更累了,连带着屏幕的晃动都让他有点眼晕。
      “嗯,你慢慢逛。”他声音没什么力气,“注意安全。”
      “知道啦!你怎么样?好点没?”非洛把镜头对准自己,关切地问。
      “还是有点头晕。”未实话实说。
      “那你多喝水!我马上回来!”非洛说完,又兴致勃勃地去拍别的了。
      大约半小时后,非洛提着一大袋东西回来了,脸上被晒得有点发红,但精神极好。他献宝似的把买来的东西一一展示给未:几种不同香料的串、切成块的、橙黄色果肉的甜瓜、一种撒满了芝麻和香料的厚实面饼、还有两瓶标注着当地文字的冰镇饮料。
      “快尝尝!这个瓜特别甜!还有这个饼,刚烤出来的,外脆里软!”非洛把吃的推到未面前,自己先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就是香料味有点冲,但很过瘾!”
      未看着眼前这些色彩浓郁、气味扑鼻的食物,原本空荡的胃里却一阵翻涌,那油腻的烤肉气味和甜瓜过于甜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恶心感。他勉强拿起一小块甜瓜,放入口中。瓜肉确实很甜,汁水也足,但在未敏感的味觉和此刻不适的身体状态下,那甜味显得过分人工和浓烈,吞咽下去后,喉咙里反而泛起一股奇怪的、类似添加剂或强化甜味剂残留的涩意。他皱紧眉头,放下了瓜皮。
      “怎么了?不好吃?”非洛注意到他的表情。
      “……不是,”未摇摇头,觉得说出来有点扫兴,但实在无法勉强自己,“可能……还是不太舒服。这里的东西,味道有点……重。”
      非洛眨眨眼,自己又咬了一口饼,仔细品了品:“不对啊,他们不是宣传低污染吗?是有点……跟加仑的不太一样。香料放得多,可能糖啊什么的也用得实在。”他看看未苍白的脸,“你是不是吃不惯这里的添加剂?”
      未感觉那种恶心感更明显了,他摆摆手:“我带了Oral的砖头干粮,你吃吧。”
      非洛有点失望,但还是三下五除二把自己买的食物消灭了大半,一边吃一边给未讲集市上的见闻。未靠在床头,听着非洛叽叽喳喳的声音,喝着没什么味道的清水,努力忽略胃部的不适和喉咙的干痒。
      等非洛吃完收拾好,未感觉稍微缓过来一点,但疲惫感更重了。他让非洛自便,自己则简单洗漱了一下,重新躺回床上。
      第二天的阳光比昨日更加暴烈,仿佛要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凉意彻底蒸发。
      未在旅舍那张不算柔软的床上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干渴,以及眼皮□□燥空气黏住的艰涩感。房间里制冷单元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但送出的风带着一股循环过度的、陈旧的凉意,并不能缓解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因环境突变而产生的滞重疲惫。
      他摸过通讯器,屏幕亮起,上面已经堆积了数条来自付安冉的群发消息。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详细列出了今天辩论会的具体安排:
      「时间:今日下午14:30准时开始,预计持续3-4小时。
      地点:遗迹。
      与会人员:辩论正反方团队(各5人,含主辩、副辩、技术支持)、独立主持人(1人)、伦理审查组评审委员(7人)、特邀嘉宾及当事人(名单见附1)、协会内部及合作方旁听代表(约150人,席位有限,先到先得)。
      注意事项:1. 请着正式或半正式服装(建议协会制服或类似深色系衣物)。2. 现场提供基础饮水,建议自行携带足量饮用水及个人所需药品。3. 遗迹区域日晒极强,虽有空调和遮蔽,但请务必做好防晒措施。4. 保持通讯静默,禁止未经许可的录音录像。5. 遵守主持人与现场工作人员指引。
      附1:特邀嘉宾及当事人席位安排图(略)。
      P.S. 规模比预期大,旁听申请超员了,看来大家对‘灵魂人权’话题都很感兴趣:)会场已基本坐满,请各位嘉宾务必准时抵达预留区域。」
      规模非常大,几乎坐满。未盯着这几个字,昨夜残留的不适感似乎又加重了一些。想象中本该是小范围的、严肃甚至有点枯燥的讨论,突然变成了一个被上百双眼睛注视的“场合”。这让他本就因环境而不适的神经更加紧绷。
      他强迫自己起床,洗漱。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但很快又□□毛巾擦去。他换上那套深灰色的协会制服,布料贴身,环境调节功能默默启动,试图对抗外部的高温,但心理上的闷热感却挥之不去。
      非洛已经起来了,正在房间里兴奋地转悠,把付安冉昨天给的资料和自己的零食随手塞进一个背包,还有两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帽檐宽大的沙漠遮阳帽。最显眼的是他手里提着的两个崭新的、军绿色、足有1.5升容量的巨大金属水壶,壶身还带着隔热层和结实的背带。他拿起其中一个,塞进未的背包侧袋,另一个则挂在自己背包上。
      “给,一人一个!”非洛声音响亮,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尾巴随着动作轻快地摇晃,“我早上特意去集市边上那个军用品店买的,店主说是本地探险队同款,密封好,隔热强,保冷时间也长。我看你昨天一直说干,喝水又少,这大壶够你喝半天了!今天全装冰水,我知道去哪里搞冰块!”
      非洛总这样。可能不理解他那些复杂的痛苦和恐惧,可能说着让他生气的话,但在这些最实际、最琐碎的事情上,非洛确实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他,用他那种直接到有点笨拙的方式。
      “……谢谢。”未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了一些,他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子,也调整了一下骤然翻涌的情绪。感动是真的,但此刻被太多沉重的东西压着,表达起来也格外艰难。
      “谢啥!”非洛摆摆手,仿佛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的注意力已经跳到即将到来的热闹场面上,“人好多!肯定很热闹!未,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要买点药?”他凑近了些,红金异瞳里是纯粹的关切。
      未摇摇头,这一次拒绝得没那么生硬。
      “不用。那个……水壶,很好。”他又补充了一句,算是再次表达谢意。
      非洛眼睛弯了弯,显然很高兴自己的准备被认可:“那就好!咱们走吧!别迟到了!”
      Oral和D.L.已经在楼下餐厅了。Oral面前摆着一杯清水和几片看起来就很干巴的全麦面包,他正一边咀嚼,一边看当地报纸。D.L.则端着一大杯颜色浑浊的混合果汁,似乎没睡醒。
      匆匆吃过一点清淡到几乎没味道的早餐,四人按照付安冉提供的简易地图,步行前往白波遗迹。未跟随着人流,穿过遗迹外围巨大的、半掩在沙中的石制门廊,踏入内部的瞬间,一股与外界灼热地狱截然不同的、带着凉意的空气便包裹了上来。
      眼前豁然开朗。
      遗迹内部是一个极其宏伟的穹顶大厅。高耸的圆形穹顶由无数块切割精准的巨石拼接而成,虽然岁月留下了深色的水渍和细微的裂缝,但其结构的完整与规模的宏大,依然带给初入者强烈的震撼。穹顶最高处,原本可能镶嵌着采光窗或浮雕的位置,如今被替换或加装上了整齐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人造光源阵列,将整个内部空间均匀照亮,冷白的光线洒在斑驳但洁净的古老石质地面上。
      尽管建筑古老,但空气凉爽干燥,显然有强大的中央空调在默默运转,将沙漠的酷热彻底隔绝在外。通风系统发出极其低沉的、几乎融入背景的嗡鸣,确保空气流通却无风感。环绕会场边缘,还有一些半嵌入石壁的现代设备柜和指示灯在规律闪烁。可容纳数百人的席位几乎座无虚席。穿着各异但大多偏向深色、样式正式的人们或翻阅手中的电子或纸质资料,或与邻座低声交谈。
      未的脚步在踏入这冰冷、宏伟、充满技术与古老碰撞感的空间时,外界的燥热和暴晒瞬间被隔绝,但另一种无形的压力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喉咙里残留的干渴被清凉空气缓解,但太阳穴却因为这种环境的剧烈转换和潜在的压迫感而再次隐隐作痛。
      他看到了付安冉。那头标志性的蓬松卷发和巨大的羊角在人群中很好辨认,他正站在评审委员席附近,与几位看起来年纪稍长、气质沉稳的人低声交谈,脸上带着那种职业化的、令人放松的微笑,但眼神敏锐地扫视着会场,很快也看到了他们,远远地点头致意,并用手指隐晦地指了指为他们预留的空位。
      他们的位置果然很好,四张带名字牌的椅子并排放在评审委员席侧后方,前面只隔着评审委员。
      待坐定后,非洛凑到未耳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示意平台方向:“看那边!反方主辩位置上……是不是付安冉?!”
      未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凝神看去。果然,在反方席位正中央的主辩位置上,端坐着的正是付安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迅速换下了一身便装,穿上了一套裁剪合体、颜色深沉的正式西装,熨帖的布料与他蓬松的卷发、醒目的巨大羊角形成一种奇特的混合感。
      付安冉是反方主辩。这意味着,那个在通讯中显得通情达理、甚至提供了些许实用分析和建议的联络员,其个人立场,或者说他在这次审查中所代表的“评估角度”,很可能恰恰是与Oral的研究、乃至与未自身处境最为对立的那一方。他送的“礼物”,他安排的“行程”,他表现的“友善”,在此时此地,都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难以定义的色彩。是职业性的麻痹?是策略性的怀柔?还是某种更为曲折的评估手段?
      “资料里……”未低声开口,声音在喧闹的会场背景中几不可闻,“可能只说了他是审查组成员,没具体说他本人的专业背景或立场。”
      非洛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信息,尾巴不安地卷了卷:“那……他等会儿是不是要使劲反对Oral的实验?反对……你身上发生的这些事?”
      “嗯。”未简短地应道,目光重新投向平台,不自觉地,也掠向了正方主辩的位置。
      那是一位气质极为出众的人。他有着一头及肩的、宛如深海或午夜晴空般的蓝色长发,光滑顺直,一丝不苟地用一根简单的深色发绳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而冷峻的侧脸轮廓。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色正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完美地衬托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和一种内敛而锋利的优雅。他正微微侧头,与身旁的副辩手低声交谈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面前光洁的桌面,姿态从容,带着一种胜券在握般的沉静自信。
      “……你认识那个正方辩手吗?”未低声问旁边的非洛,目光没有从那位蓝发主辩身上移开。
      非洛正皱着眉努力回想,闻言立刻摇了摇头,尾巴也跟着摆了摆:“不认识。”
      付安冉那身笔挺的西装,衬得他身形修长利落,但头顶那蓬松卷曲的棕色头发和一对巨大醒目的弯角,在严谨的正装衬托下,反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视觉效果。上半身,尤其是头部区域,因为毛发的体积和角的突出,显得格外……有存在感,甚至可以说,对比被西装拉长的下半身线条,那头部的比例在某种角度下,略显……嗯,突出。
      非洛眨了眨眼,凑到未耳边,用气声悄悄说:“哎,你看付安冉……他穿这身西装是挺精神的,就是……他那头发和角,配上这衣服,怎么感觉……头显得好大?像个……嗯,像个特别严肃的小气球?”
      未正沉浸在青鹭带来的复杂联想和即将开始的辩论压力中,冷不丁听到非洛这跳脱的观察,差点被噎住。他下意识地看向付安冉,确实,在青鹭的对比下显得不太严肃。但他立刻绷紧了脸,狠狠瞪了非洛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别在这种场合胡闹。
      他们这边的微小动静似乎没逃过旁边人的耳朵。坐在稍后一点的D.L.显然听到了非洛的“高论”,他本来正无聊地转着笔,闻言“噗嗤”一声低笑了出来。前排的Oral几乎是立刻就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冰冷而锐利地扫了过来,先是在D.L.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清晰的警告和不赞同,然后掠过非洛,最后落在未脸上。那目光里没有笑意,只有对干扰严肃场合行为的不满,以及一丝“管好你自己和旁边的人”的无声指令。
      D.L.接触到Oral的眼神,立刻收敛了笑容,摸了摸鼻子,重新坐正,假装专注地看向前方空无一人的主持台。非洛也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不敢再乱看乱说。
      就在这时,主持人走上了台。辩论,即将开始。大厅内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彻底消失,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数百道目光聚焦的沉重感。未握紧了水壶,指尖冰凉。这时,坐在未另一侧稍后位置的D.L.忽然探过头来,声音含混但清晰:“哦,他啊。认识,不算熟。青鹭。也是个穿越者,资格挺老了。主业是在召唤领域搞研究的,副业……或者说另一个主业,是画家。挺有名的,至少在特定圈子里。画的东西……嗯,有点特别,跟他的研究领域有关。没想到这次辩论把他请来了。看来总会那边对Oral这个项目,或者说对这个议题,重视程度比预想的还要高啊。”
      会场内的低语声渐渐平息下去,一种等待的寂静弥漫开来,只有中央空调系统持续送风的低沉嗡鸣,以及数百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似乎因为这份肃穆的期待而变得更加凝滞、冰冷。
      “各位同仁,各位来宾,”主持人的声音通过优质的扩音设备传遍全场,“感谢大家在这特殊的时日,齐聚于这片承载着古老沉默的白波遗迹之下。今日,我们并非为了凭吊过往,而是为了审视当下。”
      “本次辩论的议题,源于一项前沿且充满争议的技术探索,以及由此引发的、关乎存在本质的伦理诘问。”主持人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议题正式表述为:‘假设技术已臻成熟,允许将自然人类的灵魂波长完整剥离,并稳定植入仿生机械体或其他非生物载体。那么,第一,此类以机械或非生物形式存在的‘灵魂载体’,是否应被赋予与自然人类等同或类比的基本权利与道德地位,即所谓‘人权’或‘类人权’?第二,此项技术本身的研究、开发与应用,其边界应在何处?何种程度上应被允许,何种情形下必须禁止或严控?’”
      “需要明确,今天的讨论,基于技术可行性假设,但必须紧扣现实风险、伦理原则及我协会核心利益。辩论胜负并非目的,厘清认知、评估风险、凝聚共识、为相关决策提供多维视角,方是我们所求。”
      “现在,请正方一辩,陈词。”
      ……
      未未靠在椅背上,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金属水壶冰凉的表面,试图从这份坚实的触感中汲取一丝镇定。解离感如同薄雾,让台上的人和声音都带着一种轻微的失真,但反而帮助他过滤掉了那些过于细碎的语调起伏和修饰词,只捕捉到那些直接撞击他认知的核心语句。
      主持人宣布辩论开始。正方主辩青鹭第一个起身。他走到发言席前,姿态舒展而自信,那头蓝发在冷光下如深海微澜。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用那双锐利而沉静的眼睛缓缓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嘈杂的声息被彻底抚平。
      “尊敬的主持人,各位评审,同仁。”青鹭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经过良好控制的穿透力,在宏伟的石厅里回响,“我方认为,本次辩论的起点,在于厘清一个核心概念:我们所谓‘人’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是这一百多磅特定的碳基化合物排列,还是由这具肉身所承载、历经时光编织而成的意识、记忆、情感与人格的总和?”
      他略微停顿,让这个问题沉入听众的思考。
      “如果我们认同后者,那我相信,在座的多数人,尤其是那些接触过D.L.医生灵魂波长测绘技术的同仁,至少在理论上会认同。那么,逻辑的推演便清晰可见。”
      未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D.L.,后者正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青鹭继续道:“所谓‘灵魂’,正是这意识、记忆与人格核心的波长化显现。一个承载了完整‘灵魂波长’,并能在新载体中稳定运行、维持其意识连续性、记忆连贯性与人格同一性的实体,无论其载体是血肉还是钢铁,它在本质上,就是原初人类的延续。”
      他的语气变得更具说服力:“这并非天方夜谭。我们每个人,本质上不就是自身所有经历的集合体吗?记忆塑造了我们是谁,选择定义了我们成为何人。更换一个身体,就如同更换一套磨损的衣衫,或者升级一件老旧的工具。只要‘穿戴者’的内在保持不变,那么‘我’就依然是我。”
      换身体如同换衣服……未忍不住想,如果渊罗真的承载了他所有的记忆,并且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健全的意识,那它算不算换了一套“衣服”的……自己?这个想法让他胃部一阵莫名的抽紧。
      轮到反方主辩付安冉了。他站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发言席,与青鹭隔着数米距离相对而立。
      “正方辩友描绘了一幅动人的图景,”付安冉开口,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锤炼,“技术的进步,似乎让我们得以超越血肉的桎梏,实现意识的‘迁徙’乃至‘永生’。然而,请允许我指出一个关键,也是致命的前提。”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这一切,都建立在‘连续性’可被技术完美复现或无缝衔接的假设之上。即使技术先进到能以纳秒级速度完成所谓‘扫描’与‘上传’,即使D.L.医生的灵魂波长技术为我们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观测窗口。我必须强调,这项技术在高端学术圈内,其作为‘绝对权威’的判定标准,仍存在显著争议,而且我们也无法绕过一个根本的哲学困境。”
      他加重了语气:“主观的意识体验流,是否真的被‘移动’了,还是说,它在原处‘熄灭’了,同时在另一端,一个拥有完全相同记忆数据的、全新的意识火苗被‘点燃’?”
      青鹭立即回应,表情从容:“反方辩友对‘连续性’提出了极高的、近乎形而上的要求。但让我们回到更实际、更可操作的层面。我们判断‘人格同一性’的日常依据是什么?是心理特征的连贯性。你记得昨天发生的事,你保持着惯常的偏好,你对自己的生命叙事有着连贯的认知。这,才是社会和法律意义上‘你是你’的基石。”
      他举出例子:“一位接受了全身绝大部分器官移植的病人,他的身体组件几乎全部更新,但我们依然视他为本人,因为他的心理连续性得以保持。意识载体的更换,在原理上与此类同。”
      付安冉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人,之所以是‘这个人’,而非另一个拥有相同记忆的克隆体或人工智能,其根本在于那不可分割、不可中断的内在体验的一致性。只要不是将原本的生物大脑原封不动地移动或维持其运作,我们就永远无法在哲学上确证,新载体中的那个意识,究竟是本人的‘延续’,还是一个完美但全新的‘复制品’。”
      他扫视全场,一字一顿:“核心问题在于,这种‘连续性’,在剥离与转移的过程中,本质上是不可证伪的。我们无法证明它未中断,正如我们无法向一个天生的盲人证明天空是蓝色的。”
      青鹭微微颔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反驳:“更进一步说,我们每个人的意识流,每日都因睡眠而中断,因麻醉而暂停,醒来后我们从不怀疑自己不再是同一个人。短暂的意识中断,并不构成人格同一性的瓦解。”
      他提出了一个技术性的构想,语气笃定:“假设未来技术可以实现神经元级别的、渐进式替换,意识流在整个过程中从未有瞬间的完全中断,那么连续性在物理和感知层面都得以保全。退一步说,即便对‘上传’过程存在疑虑,我们同样无法百分之百确证他人在睡眠或昏迷后醒来,是否还是‘同一个人’,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承认其权利。因此,对意识上传后实体身份的这种过度哲学怀疑,在实践伦理上是没有必要的。”
      付安冉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正方辩友试图用‘心理连续性’和‘渐进替换’来模糊那道关键的界线。但我们必须清醒地区分:信息模式的连续,与第一人称主观意识体验流的连续,有着本质的不同。前者是数据的复制与读取,后者是存在的本身。”
      他描绘了一幅尖锐的图像:“想象一下,即使复制品拥有原主全部的记忆数据,并对此深信不疑,那就像是一个新生的意识,阅读了原主留下的无比详尽的日记,并因此相信日记中的经历就是自己的过去。然而,写下日记的那个原初的意识体验流,在扫描剥离的那一刻,就已经终结了。新载体中苏醒的,是一个拥有全套过往记忆的‘新生儿’,一个完美的、被欺骗的相似体,而非原人的延续。”
      付安冉的目光变得无比严肃,扫过全场,最后似乎有意在Oral和未的方向略有停留:“这会导致两种灾难性的后果。第一,如果原大脑在过程后被保留且未受损,那么原意识A仍然困在原处,而机器人中的意识B是一个独立的、悲惨的、被技术欺骗以为自己是A的B。这将制造前所未有的身份混淆、伦理困境与个人悲剧。”
      他停顿了一下,让接下来的词寒意充分弥漫:“第二,如果原大脑在过程后被销毁,那么,这就是一场发生在信息时代的、极其隐蔽而彻底的‘处决’。人(A)被杀死,同时,一个完美的仿冒品(B)被制造出来,并继承A所有的社会关系、财产与法律身份。如果我们的法律和社会承认B的权利与身份,这等同于将杀害A的行为合法化,并奖赏那个取代了他的仿冒品。”
      他的结论如同最终审判:“‘人权’的基石,在于每个独特的、不可复制的生命体验的绝对价值。赋予一个可能由杀害原主而诞生的机器人以‘人权’,无异于将人的基本权利赋予杀害他的凶器本身。这不仅在逻辑上荒谬,更将在实践中彻底摧毁我们赖以生存的伦理底线。”
      付安冉最后的这几个词,像带着倒钩的冰锥,狠狠凿进未的耳膜,穿透那层保护性的解离薄雾,直抵他意识最深处。他感到呼吸一窒,握着水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瞬间褪去血色。冰冷的金属触感此刻毫无帮助,反而加深了那种从内部蔓延开来的寒意。
      他是原主吗?还是说,在无数次回溯和实验后,他本身已经成了某种……存在疑问的连续体?而渊罗,如果它真的“健全”起来,它是延续,还是……一个可能预示着“未”已死去的、完美的仿冒品?或者更糟,是某种……凶器?
      他感到非洛担忧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问:“小未?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第一轮激烈而充满哲学锋芒的交锋暂告段落,主持人宣布进入二十分钟的中场休息。会场内紧绷的空气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小口,低沉的议论声迅速弥漫开来。未感到自己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
      他下意识地转向旁边的Oral,一个更根本的疑问冒了出来,脱口而出时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干涩:“Oral,你说……穿越者不都是两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Oral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应。他眼神一凛,右手一挥。未立刻感到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了一些,仿佛被一层极薄的、无形的膜隔绝了,应该是一个小范围的防护罩。
      “小声点。”Oral的声音压得极低,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未,带着罕见的严厉,“别在这里说这个。看清楚场合,这里坐着的,可不全是‘自己人’。”
      未被他骤然的严肃和动作惊得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那个说法……很流行,我知道。”Oral的语速很快,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它始终只是假说,未经最终证实,也从未被协会列入可公开讨论的技术或哲学范畴。尤其是在眼下这种面向大众的辩论里,谨言慎行是第一要务。你的身份,你参与的项目,本身就足够敏感了。”
      他看了未一眼,察觉到对方脸色依然苍白,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打发人走的意味:“如果你觉得这里空气太闷,论点太冲击,实在不舒服,可以去后面的休息区。这次茶歇是付安冉名下的烘焙工坊负责的,特意研发推出了几款‘低污染耐受版本’的点心,你应该能尝一点。去吃点甜的,换换脑子。”
      未点了点头,默默站起身。非洛立刻跟着站起来,尾巴关切地卷了卷:“未,你去哪儿?我陪你。”
      “走,我们去休息区吃点东西。”
      茶歇区设在大厅一侧的拱廊下,空气中弥漫着黄油、糖霜和新鲜果酱的甜美香气。最引人注目的是,每样点心旁边都立着小标牌,标注着“低污染原料特制”、“耐受性测试通过”等字样。这份周到,与付安冉在台上的犀利冷酷形象,再次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
      未取了一块柠檬口味小蛋糕和一块燕麦饼干,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点心入口清新,没有引发任何不适。
      “……好吃。”未低声说。
      非洛狼吞虎咽:“真的不错!比协会食堂的好吃多了!”
      周围的交谈声碎片般飘过来:“……青鹭提出的‘心理连续性’……付安冉指出的‘体验流断裂’……那个叫未的样本……灵魂波长技术……仿生人权一旦开口子……”
      这些零碎的词句,像细小的针,不断刺探着未刚刚因甜食而略有放松的神经。他低下头,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饼干,食欲渐渐消退。
      非洛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小泡芙推过来:“尝尝这个,里面好像是淡奶油和什么莓子酱,一点都不腻。”
      未看着非洛真诚的眼神,拿起泡芙咬了一口。外皮酥软,内馅冰凉清甜。
      茶歇结束的提示铃声响起,第二轮辩论开始。
      付安冉率先起身:“我方必须明确指出,我方所定义的‘中断’,与睡眠、麻醉这些生理性的、可逆的意识状态变化,有着本质区别。”
      他提高声调:“我方定义的‘中断’,特指承载第一人称主观体验的、那个独一无二且连续不断的特定物理进程,即大脑活动的永久停止,而非‘暂时休眠’。”
      青鹭平静地回应:“反方辩友的论述,建立在一个核心预设之上:即意识完全等同于、且仅等同于一个特定的、碳基的、生物神经元的物理化学反应。我方对此预设持有根本性质疑。”
      他提出了比喻:“让我们以艺术家的交响曲为例。交响曲的本质是什么?是某一晚在某个音乐厅里,由特定乐团使用特定乐器演奏时,空气的特定振动模式吗?不。它的本质,是乐谱上所记载的、那个特定的音符序列、节奏型、和声进行与情感表达模式。这段交响乐,可以在不同的时代,由不同的乐团,使用不同的乐器演奏。只要乐谱被忠实执行,其核心的信息模式得以呈现,那么无论演奏的物理过程如何不同,我们都会承认,这是同一首交响曲。”
      付安冉立刻反驳:“即使一个物理进程可以进入极低功耗的待机状态,只要其底层物理架构没有被彻底打散、消解并从头重建,它就仍然是同一个进程。它保有在条件合适时恢复并延续其原有体验流的可能性。其连续性,根植于物理基底的同一性。现代医学中,植物人状态患者,或心脏骤停后经抢救成功复苏的案例,都向我们揭示了这一点。”
      他的语气变得严峻:“然而,任何形式的‘意识上传’或‘转移’技术,无论其宣称如何无创、如何迅捷、如何‘渐进’,其核心操作必然包含一个步骤:对原大脑中被称为‘意识模式’或‘灵魂波长’的信息进行读取、解析和提取。这一过程,无论技术多么精巧,都必然伴随着对原大脑那个特定物理结构的信息介入和实质扰动。”
      青鹭点了点头:“需要补充的是,支撑这种‘信息模式’观测与记录的技术路径,并非完全的天方夜谭。在座的D.L.医生所发展的灵魂波长测绘学,便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现实的参照系。他的方法巧妙地运用了转化调制的召唤类魔法,驱动特制仪器,来捕捉、记录那种与意识活动深层关联的‘波长’或‘模式’信息。这为我们设想中的‘信息模式读取’环节,提供了并非纯粹科幻的理论与实践支点。”
      他话锋一转:“现在,让我们关注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如何判断一次意识迁移是否成功?是否保持了连续性?反方提出的外部哲学质疑固然重要,但有一个证据比任何外部论证都更具根本性:那就是迁移后个体自身的第一人称体验报告。”
      付安冉不为所动:“这个过程,不是在辅助原大脑‘缓缓苏醒’或‘恢复功能’,而是在执行一项根本不同的任务:将其‘意识模式’作为信息提取出来。一旦这个提取动作完成,并将此信息模式注入一个新的、非生物的载体,原大脑作为意识发生的那个特定物理过程,其作为连续第一人称体验发生器的角色,就已经被终结了。”
      他描绘了一个冰冷到令人战栗的场景:“请各位设想:我们拥有一种完美无创的扫描技术。当一个人在夜间陷入无梦的熟睡时,我们秘密地扫描了他的大脑,完美复制了其所有的结构信息和动态模式数据。基于这份数据,我们制造了一个物理上完全不同的机器人副本。然后,我们采取行动,将床上那个原初的、生物意义上的人彻底杀害。第二天清晨,机器人副本苏醒,它拥有昨夜睡去之人的全部记忆、行为习惯、情感模式,它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就是昨夜睡去的那个人。”
      他停顿,让这个场景在空气中凝固:“现在,请问各位,在你们看来,这个人‘延续’了吗?社会和法律,应该承认这个机器人副本就是昨夜的那个人吗?”
      付安冉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斩钉截铁:“在我方看来,这显然是两桩罪行:一,对原初个体赤裸裸的谋杀;二,制造了一个拥有被害人记忆的替身。这绝非延续,而是最彻底的取代与伪造。”
      青鹭的语气变得无比笃定:“如果一个人在经历意识迁移至机械载体后,其苏醒时的根本体验是:‘我感知到我的身体被更换了,我的感官输入方式发生了变化,但我依然是我,我的记忆连贯,我的自我认知连续,我仍然是那个拥有过去全部经历和未来的个体’,而非‘我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存在,我的过去如同阅读他人的日记’。那么,这种第一人称的直接体验报告,本身就构成了证明其原有意识流未被中断的最强烈、最直接的证据。”
      他进一步强化这一立场:“对于‘我的意识是否连续’这一终极的、内在的问题,个体自身的第一人称体验报告,具有最终的、不可化约的权威性。任何外部的观察、物理测量、乃至哲学理论模型,都不能推翻这种内在的、直接的认知。”
      付安冉紧接着将矛头指向正方逻辑的核心:“而正方所依赖的‘信息模式同一性’或‘心理连续性’标准,将会在无形中,甚至是有意地,合理化这一暴行。因为它只承认信息模式的匹配,而彻底无视了承载那独一无二的第一人称体验流的物理进程是否被暴力、永久地终结。这种‘只认模式,不认进程连续’的哲学,一旦应用于实践,必将导向我们无法承受的伦理深渊。”
      青鹭最后回归到技术应用的伦理起点,强调自主与选择:“这项技术的应用场景,应严格建立在个体为了延续自身意识、出于自身意愿而做出的、充分知情同意的自主选择之上。这将个体对自身存在方式、乃至生命形态的决定权,置于一个优先考虑的地位。在确保安全与自愿的前提下,选择以机械载体延续意识,可以视为生命权与个人身体自主权在新技术条件下的合理延伸。”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退一步而言,即便我们在最严格的哲学本体论层面上争论不休,暂时无法就‘迁移后实体是否绝对等同于原初本人’达成一致,但我们依然必须面对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这个新实体,作为一个拥有完整意识体验、丰富自传体记忆、复杂情感能力和明确自我认知的生命形式,它难道就不应享有最基本的、防止无故受苦的权利吗?一个能感受痛苦、拥有希望和恐惧的‘意识’,无论其起源如何,都应在我们的道德共同体中占有一席之地。”
      第二轮辩论至此,双方已进入了深层的哲学预设交锋与伦理底线碰撞。未感到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持续处理这种高密度信息带来的耗损。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旁边非洛的水壶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短暂的沉默后,第三轮开始。付安冉第三次站到了发言席前。他的表情比之前更加深沉。
      “正方辩友的论述,建立在一个颇具理想色彩的预设之上:人权是一种普世的、基于抽象理性与感知能力的道德权利,可以无缝扩展到任何具备类似能力的实体身上。”付安冉开宗明义,“然而,我方必须指出,这种观点忽略了人权在历史与现实中的真正起源、功能与深层结构。”
      青鹭冷静地回应:“反方辩友为我们描绘了一幅人权基于生物脆弱性与历史偶然性的图景,并将此作为不可逾越的边界。但我方要指出,这恰恰是对人权精神演进史的误读,也是对其未来潜能的低估。”
      付安冉阐述其核心逻辑:“人权,并非源自书斋里的哲学推导。它是人类作为一种特定生物与社会存在,在漫长演化与历史斗争中,为应对我们共有的生物脆弱性而诞生。每一项具体人权的提出与确立,都精准地对应着人类某种特殊的脆弱或根本需求。人权的效力,根植于共同体成员间深刻的‘相似的脆弱性’和由此产生的‘深刻的相互依存关系’。”
      青鹭重新定义了人权的根基:“人权的正当性来源,其道德核心,并非‘属于人类物种’这一生物学事实本身。而在于,任何实体只要拥有理性思考、自我意识、感受痛苦与快乐的能力,就因其能够拥有‘利益’,而应被纳入道德关怀的范畴,并享有相应的基本权利来保障这些根本利益。这是一种‘人格主义’的伦理立场。”
      付安冉将矛头指向意识上传体:“现在,让我们审视一个被上传到机械载体中的意识。它可能不再拥有生物神经系统的痛觉感受器,不再有会衰竭的器官,不再有需要漫长抚育的幼年阶段,甚至可能不再有‘死亡’这一生物必然性。那么,基于人类特定生物脆弱性而建立的那一整套具体人权条款对它而言,还有多少直接、对应的适用性?当根基的脆弱性发生根本改变,建立其上的权利大厦是否还能稳固?”
      他进一步质疑更深层的社会契约基础:“人权的有效运转,不仅仅依赖于法律条文,更依赖共同体成员间深层的共情与相互责任承诺。这种共情,源于我们共享的生命经验。人类与一个可能永不生病、情感机制可能被设计或迥异、没有血肉之躯衰老体验的意识上传体之间,能否建立起这种构成人权社会基础的、血肉相连的‘命运共同体’感?”
      青鹭回顾历史以支持自己的观点:“纵观历史,权利共同体的范围正是在不断扩大的:从贵族到平民,从OO到OO(从男性到女性),从特定种族到全人类。每一次扩大,起初都被视为对传统‘共同体’边界的挑战。将具备人类级别意识的意识上传体纳入权利保护,正是这一道德扩展进程在新技术时代的逻辑延续。”
      他进一步阐发:“权利的终极目的是保护利益。而只有那些能够思考、能够感受苦乐的实体,才真正拥有‘利益’。因此,道德共同体的边界,应当由‘是否拥有利益’这一客观功能来划定,而非由生物学标签来划定。这是道德哲学上的一次革命性视角。”
      付安冉提出了一个严肃的警告:“将人权概念随意扩展到在根本体验上可能已与我们分道扬镳的非人类实体,存在着‘概念稀释’的巨大风险。当‘人权’一词需要同时涵盖碳基人类的生老病死,和硅基意识的软件崩溃、内存过载、或逻辑悖论时,这个概念可能会因承载过多相互矛盾的含义而失去其清晰的保护边界与情感号召力,最终反而削弱了它最初旨在保护人类免受苦难的核心功能。人权,需要清晰的边界来维持其力量。”
      为了更生动地阐明“物种身份”在权利实践中的权重,付安冉提出了一个思想实验:“让我们进行一个思维演练:假设一只猫,通过某种奇遇或技术,获得了与人类无异的理性思维能力和语言能力。它能与你讨论哲学,清晰表达自己的痛苦与快乐。舆论或许会强烈呼吁善待这只猫,禁止虐待它。但是,人类社会几乎不可能因此修改宪法,将这只猫纳入公民范畴,赋予它完整的投票权、被选举权。”
      “这个思想实验揭示了在现实伦理与法律实践中,‘物种身份’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纯粹的‘能力’标准完全覆盖的、具有独立道德与法律权重的因素。”他总结道。
      青鹭立刻回应:“试想那只获得人类级别智慧的猫。当它不仅能理解语言,还能进行哲学对话、表达对爱与公正的渴望、并参与社会协作时,舆论会否要求赋予它基本权利?历史与心理学告诉我们,答案几乎是肯定的。这个例子揭示的真相恰恰相反:当非人类实体充分展现出与我们同等的智能与情感能力时,人类道德直觉中的‘物种壁垒’会迅速消融。”
      他坚定地说:“我们真正在乎的,并非共享‘血肉之躯’的生物学事实,而是共享‘理性、情感与道德能力’的内心世界。社会契约的深层基础,并非是‘我们都是人类’,而是‘我们都能理解并遵守规则,都能感受痛苦并珍视承诺,因而可以建立互惠的信任关系’。一只会说话的猫,恰恰能进入这种关系。”
      付安冉基于以上分析,提出了替代方案:“因此,我方主张,对于意识上传体这类存在,更负责任的做法不是强行将其塞入现有的人权框架,而是建立平行于人权的、更适合其本质的法律与伦理框架。例如,可以将其视为需要最高级别保护的‘特殊制品’或‘人造生命’,赋予其特定的法律地位,明确创造者、运营者与社会对其负有的特定义务,保障其基本福利与安全,但不直接授予其完整的人类公民权。这既提供了保护,又避免了概念混淆与体系冲突。”
      青鹭则强调了精神痛苦与个人自主的核心地位:“反方认为机械载体消除了人类的生物脆弱性,因此基于脆弱性的权利保护不再需要。这是一种误解。即使技术能消除或改变传统的生理疼痛形式,意识在新载体中也将面临全新的、但同样真实甚至可能更复杂的‘脆弱性’与痛苦形式。”
      他重点论述:“人类痛苦的巅峰,往往来自精神层面:存在性绝望、至爱丧失、尊严被践踏、意义感虚无。意识上传体完全保留并可能更加敏锐地感受这些精神痛苦的能力。因此,基于感知能力的权利保护不仅依然必要,而且必须得到扩展和深化。”
      “许多个体选择意识延续,并非出于对永生的贪婪,而是为了完成重要的研究、未尽的艺术创作、未履行的家庭责任或社会使命。”青鹭的语气变得恳切,“赋予其权利,是保障他们能够安全、有尊严地履行这些自我赋予的终极责任,这是对个人自主与生命意义最深切的尊重。”
      针对正方可能主张的“上传体仍会承受精神痛苦,故权利保护依然必要”,付安冉进行了极具冲击力的反驳:“正方试图将‘痛苦’简单地平移到新载体,这严重低估了脱离生物□□后,精神痛苦可能发生的失控性畸变及其引发的绝对监管危机。”
      他描绘了可怕的图景:“在生物人类身上,极度的精神痛苦往往会触发身体的保护性机制:昏厥、精神解离、生理崩溃乃至死亡。这些机制为痛苦设置了生理极限。然而,一个脱离□□、纯粹以信息模式运行的意识,其精神痛苦可能失去所有自然制动器。它可以无限叠加、循环放大、在一个没有生理打断的永恒逻辑循环中咀嚼绝望。这不再是痛苦的‘转化’,而是痛苦的无限放大与永恒囚禁。”
      “要防止上述恐怖景象成为普遍现实,监管者必须扮演神祇般的角色:他们需要能实时、无创地洞察每一个数字意识最深层的、主观的体验状态;需要拥有绝对无误的伦理判断力与技术能力;并且,他们必须被假定为永不腐败、永不滥用权力的绝对圣人。”付安冉尖锐地指出,“人类历史和政治学常识告诉我们,将如此巨大且难以制衡的权力赋予任何人或机构,最终都必然导致腐败、滥用与暴政。将无数意识的终极福祉寄托于这种不切实际的监管幻想之上,是极其危险的天真。”
      针对正方可能提出的“设定有限寿命以避免社会问题”的方案,付安冉予以尖锐抨击:“谁,有权为这样一个自认为延续了原人格的意识体,设定其‘寿命’?是多长?一百年?一千年?标准是什么?资源消耗?思维僵化?这无异于由一个外部权力,对一个拥有自我意识、记忆和未来规划能力的生命,进行一场预定的、合法的谋杀。这直接践踏了原初人权理念中‘生命权不可任意剥夺’的核心原则。这一悖论恰恰证明了,此类实体因其非自然的特性,难以被真正和谐地纳入以生物人类脆弱性为基石的人权体系。”
      青鹭对此提出了正方的建设性方案:“反方的担忧建立在一个错误假设上:即数字意识没有‘自然损耗’。但根据信息论与复杂系统理论,维持意识的信息结构与动态过程,在长期运行中同样必然面临‘熵增’与‘系统性耗散’……这即是数字意识的自然衰老与寿命极限,它并非永生。”
      他引出精细化的管理路径:“因此,社会无需扮演‘上帝’武断设定一个寿命年限。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基于大数据的动态意识健康监测与评估体系……当某个意识体的认知熵值、逻辑一致性或体验质量指数跌破维持基本社会交互或内在体验价值的阈值时,将自动触发由伦理委员会、该意识体自身、其指定代理人及法律代表共同参与的‘生命终点评估与安宁程序’。这实质上是将晚期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安宁疗护理念,应用于数字领域。”
      付安冉最后总结了反方的根本立场,对正方依赖技术乐观主义的倾向进行了批判:“纵观辩论,正方不断以‘未来技术可以解决’来回应我方提出的伦理与风险质疑。这实质上是一种‘技术解决主义’的回避策略,将辩论建立在一个不断移动的、虚幻的技术假设靶心上。真正的伦理探讨必须基于一个稳定的前提:我们是否愿意在一个无法确保绝对善意的世界里,主动创造一种可能遭受全新维度、前所未有苦难,且其生存状态极其容易被绝对控制与操纵的存在形式?”
      他给出了反方清晰的答案:“我方的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其潜在风险已经远远超越了任何可能的技术收益。”
      付安冉说出了强有力的宣告:“我们必须牢记:技术发展的逻辑必须无条件让位于人权保护的价值逻辑。不能以‘技术必然进步’为借口,为可能践踏人权本质的行为铺平道路。”
      青鹭总结:“我们正站在一个可能的道德与存在范式变迁的门槛前。正确的态度不是筑起高墙,而是带着最大的审慎与责任,一边探索技术的可能性,一边以人的尊严、自主与福祉为核心,同步锻造新的伦理、法律与社会契约,将可能的未来引导向一个更具包容性、更尊重多样性的生命形态的广阔图景。这才是人权精神在新时代的真正发扬。”
      第三轮辩论至此结束,未努力地把东西都记进脑子里,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
      第四轮,也是最后一轮,付安冉将论点提升至文明存续的层面。
      “我方坚持认为,意识上传技术所蕴含的风险,在本质上区别于以往任何技术革新。”他开宗明义,“其不可控性根植于一个事实:该技术的核心操作动作本身,即对‘人之存在’概念进行了根本性的颠覆与重构。这使得任何事后添加的‘护栏’,在防范系统性文明崩溃的风险面前,都可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首先将议题与已有国际共识进行类比:“回顾历史,国际社会普遍禁止生殖性克隆人,并非因为技术上无法实现,而是因为它彻底混淆了‘创造’与‘生育’的界限,瓦解了人的尊严、独特性与平等价值赖以存在的自然血缘与随机性基础。然而,意识上传技术走得更远。”
      青鹭回应道:“我方重申,技术本身蕴含风险,这具有普遍性,但不足以构成禁止某项特定技术的决定性理由。历史反复证明,关键在于能否建立与风险等级相匹配的、严谨、透明且具备动态演进能力的监管与治理体系。将风险等同于不可控,是对人类理性与制度文明能力的悲观否定。”
      付安冉剖析了这种混乱的核心:“如果该过程在哲学上被判定为‘复制’,那么社会就是在法律上变相认可‘杀人造替身’的合法性;如果被判定为‘转移’,则意味着我们认可了对‘人’进行机械化拆解与重组改造的合法性。无论接受哪一种解释,都在最深处撼动了‘人’作为不可随意制造、不可随意拆解、具有内在完整性与不可侵犯性的基本道德主体地位。”
      青鹭援引历史先例:“核裂变技术足以毁灭文明,基因编辑技术可重塑生命蓝图。然而,人类通过建设监督体系成功构建了多层次的全球性与国家性‘护栏’。这雄辩地证明,即使对于意识上传这种触及存在根本的议题,人类同样有能力通过主权国家立法、设立跨国专门监管机构、制定行业技术安全与伦理标准、并实施全程审计追踪,来构建一个强大的约束框架。”
      付安冉进一步阐述了何谓“本质风险不可控”:“这里的不可控,并非指手术过程中的操作失误,而在于技术一旦被社会接受并成功应用,其所带来的、无法逆转的文明状态改变。”
      他系统性地预测了技术放行后几乎必然的滑坡路径:“技术最初或许只被承诺用于挽救绝症患者。但很快,它就会扩展到对抗自然衰老、增强认知能力,最终掀起一场难以抗拒的、在‘进化’名义下进行的、人类主动抛弃□□的自我异化浪潮;巨大的商业利益将不断冲击并侵蚀伦理边界。最终,意识本身及其组成部分将无可避免地被商品化、工具化,人权话语在资本逻辑面前将不堪一击;当形成由数百万原生人类与数字意识构成的混合社会时,其复杂的权利冲突、资源竞争、以及必然出现的社会隔离与歧视,将超出任何现有或可预见的人类治理体系的解决能力,最终导致社会撕裂。”
      青鹭进一步描绘了可操作的监管蓝图以应对:“我们可以设想设立‘全球意识迁移技术伦理与监管委员会’,负责审批研究机构资质,评估并优先支持非破坏性、渐进式的技术路径;对申请者进行深入的心理、社会与哲学认知评估……操作必须在独立监督下进行,全过程数据实时加密备份于多个法定第三方机构,确保可审计、可追溯、不可篡改。对于成功产生的意识上传体,设立法定观察期……随后,为其建立特殊的‘数字人格’法律登记制度,明确界定其不同于生物人类、但也受到充分保护的权利、相应的义务,以及明确的法律责任与监管归属主体。”
      针对反方最核心的“滑坡论”,青鹭进行了正面驳斥:“反方描绘的从治疗到商品化的可怕滑坡,并非技术的必然宿命,而是监管缺位、失职或被腐蚀的结果。明确、公开、透明且执行有力的法律与监管边界本身,就是防止滑坡的最有效闸门。”
      付安冉以此作为反方立场的最终呼吁:“预防这一系列悲剧的唯一可靠方法,不是在失控后徒劳地修补,而是在起点,在技术真正撬动文明基石之前,设立明确的禁区。在此,我想向各位提出一个根本性的诘问:我们更应畏惧的,是因禁止一项技术而可能错失的某个‘未来’,还是因轻率放行一项技术而可能永久摧毁的、我们作为人类所立足的‘现在’的基石?”
      青鹭对反方关于“瓦解人之概念”的警告进行了哲学上的最终回应:“历史上,‘人’的概念边界并非一成不变,它从古希腊的城邦公民,扩展到所有种族、OO(性别)、年龄和能力的人。每一次扩展,都伴随着旧有狭隘观念的‘瓦解’和更包容共识的形成。导致灾难的,从来不是概念边界的合理拓展本身,而是人在面对变化时的麻木、傲慢与不愿思考。”
      他以此升华正方立场的核心价值:“同理,意识上传技术本身不会瓦解人的尊严;相反,对新技术可能造就的新型苦难麻木不仁,或对新型意识存在的内在价值傲慢无视,才会真正侵蚀我们的道德根基。我们在此辩论,正是为了避免这种麻木。通过审慎的探索、严谨的监管和充满同理心的伦理构建,我们不是在被动的滑坡中坠落,而是在主动的抉择中,尝试将‘人’的尊严、权利与道德共同体,拓展至一个更广阔、更多元的生命未来。”
      第四轮辩论结束。穹顶之下,寂静无声,只有冰冷的空气缓缓流动。未坐在座位上,感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两方的观点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纠缠,每一个论点都似乎有其坚硬的内核,每一次反驳都指向更深的困境。
      辩论在主持人沉稳的总结中落下帷幕。最终,主持人指出,正方基于“意识模式移植”的核心主张,与反方依赖的“传送悖论”(即原意识流必然中断)质疑,在哲学上都依赖于第一人称体验的不可直接验证性,因此站在了同等的辩论基线上。在此前提下,经过评审合议,正方论点因构建了相对更完整、更具实践指向的伦理与治理框架而略占上风,预估得分正方92,反方90。这个结果意味着没有一方形成压倒性优势,也预示着审查不会导致项目被强制中止。
      未长吁了一口气,感觉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信息过载后的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非洛,这家伙正揉着眼睛,尾巴懒洋洋地耷拉着,脸上写着明明白白的“听得头大”和“终于完了”,显然,那些关于哲学基础、文明风险、监管框架的激烈交锋,他没能消化多少,恐怕只记住了“智性猫”和“蛋糕好吃”。
      人群开始陆续离场,低声交谈着朝出口走去。未坐着没动,直到感觉腿上的麻木感稍退,才起身。他看到Oral已经在整理他随身携带的小型设备,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高效。
      未走过去,声音有些干涩:“Oral。”
      “嗯?”Oral头也没抬。
      “刚才的辩论……会有记录吗?”未问。信息密度太高,他感觉自己像一口气吞下了一大块未经咀嚼的硬物,急需事后反刍。
      “放心,每次这种级别的会议都有全程加密记录。之后你可以通过协会内网,用你的权限调阅重温。”Oral平淡地告知,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行政事务。
      “不是……”未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那股萦绕不散的怪异感更清晰了,“我总觉得……他们说了很多很重要的事情,那些风险,那些可能性,听起来都……惊天动地。但是,好像……又和我们,和你的实验,和我……没什么直接关系?”
      他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感觉,就像一场以他为潜在原型和风暴中心的风暴,其声浪几乎要震碎耳膜,但风暴眼里的他,却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与疏离。
      Oral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未,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如常。
      “确实没有直接关系。” 他肯定地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因为他们所有的激烈争论、最可怕的滑坡假设、最严苛的监管构想,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技术及其产物,会被纳入一个需要稳定规则、且能被规则束缚的常规社会框架。”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未能听清:“但我们,你忘了吗?我们能在‘游戏’里玩转时间。对于协会整体,任何一个成员都不是能够被简单‘制约’或‘处理’的对象。一旦外部试图用他们辩论中设想的那种刚性规则来强行约束,结果不会是顺从,更可能是冲突。而冲突,是协会高层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之一。”
      他直起身,重新恢复公事公办的口吻:“所以,目前最符合各方利益的做法,就是协会继续‘盯着’我的研究,保持关注和评估,同时允许我进行下一步。而我,”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恰好能利用这次辩论没有形成禁止共识的结果,把之前一些处于灰色地带的‘非正式委托’或数据需求,转化成更正式、资源更充足的协会内部项目支持。双赢。”
      这时,付安冉走了过来,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笔挺的辩论西装,又穿回了舒适的便装,他脸上带着一丝遗憾的笑容,手里还拿着几张资料。
      “可惜啊,”他对着Oral说,语气熟稔,“反方就差一点点。我应该在权力畸变那个论点上再准备两个更震撼的案例。”
      未低声说:“你讲得很精彩。”
      “嘿嘿,谢谢你。”付安冉笑了笑,转向未和Oral,“不过结果也不错。接下来就是走一些书面流程,把今天的辩论记录、评审意见整合进审查报告。既然没有一边倒的结论,你们的项目大概率可以按照Oral工程师提报的下一阶段计划继续推进,当然,监督和报告频率可能会略有调整。”
      他说的很轻松,仿佛刚才那场关乎存在本质的激烈交锋只是一次普通的业务讨论。
      未忍不住又问了那个让他困惑的问题:“我听着你们的辩论,里面提到很多……很严重的可能性,伦理上的深渊。这些……真的不要紧吗?”
      付安冉看了他一眼,那双属于食草动物的温和眼睛此刻显得通透而平静:“辩论场上的观点交锋嘛,把各种可能性、尤其是最坏的可能性推到极致进行碰撞,是很正常的。目的不是为了预言末日,而是为了照亮不同路径上的荆棘。”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青鹭,他是总会那边特邀来的,在召唤和意识领域很有建树。他好像对Oral的项目细节……特别是已经获取的独特数据,挺感兴趣的。”
      一旁的Oral立刻接口,语气不容商量:“最好别有谁现在就想来‘参与’或‘指导’我的项目。我最近的准备工作已经够累的了,没精力应付额外的‘合作’。”他对青鹭的兴趣显然抱有警惕。
      付安冉笑了笑,不置可否。他的目光在未依然残留着疲惫和困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出了他情绪深处的不安。他带点家常的语气说:“其实吧,未,你不用把辩论里那些最极端的假设太当真。因为它们……很大程度上不会真的发生,至少不会以那种简单线性的方式发生。”
      他微微歪头:“有些事情,涉及到的层面太深,牵扯的个体又太特别。单靠个人,或者单靠一场辩论、一份报告,是很难真正撼动大局的。协会里,每个能站稳脚跟的人,背后都是一座山,有自己的根基、规则和考量。撼动山岳,谈何容易?”
      他拍了拍手里那叠象征着“流程”的资料:“所以,我们大多时候,就是把流程走满,把该做的评估、该亮的观点都做到位,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在动态中平衡,在发展中调整。今天剩下的时间,算是会议福利,自由活动。白波集虽然小,也有些独特的景色,回去的航班后天才起飞。好好放松一下吧,别让那些沉重的思辨压垮了难得的出行。”
      付安冉的话像一阵风,轻轻吹散了未心头一些过于凝重的疑云,却又留下了更复杂的、关于“现实如何运作”的模糊痕迹。
      一天后,未坐在返回加仑的飞行器上。窗外依旧是那片无垠的、在晨光下泛着金白色的沙漠,逐渐被抛在身后。
      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逝的云层和大地,这次伊法之行,像一场高度浓缩、却又不真实的梦。宏伟冰冷的遗迹,唇枪舌剑的辩论,精致陌生的点心,付安冉反差极大的形象……一切都发生了,但又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他切身坐在风暴眼的席位上,听着关乎自身存在本质的激辩,最终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疏离。那些惊天动地的争论,似乎悬浮于他的实际生活之上。
      有关系吗?当然有,他的灵魂是样本。没关系吗?似乎也成立。
      飞行器微微震颤,开始降低高度。加仑城那熟悉的、如同锈蚀巨兽般的轮廓,逐渐在地平线上显现。未闭上眼睛,将额头顶在冰凉的舷窗上。
      旅行结束了。辩论有结果了。项目可以继续了。
      但有些东西,依旧悬浮着,未曾落地。那种“与自己有关系又没关系”的怪异感,如同飞行器外萦绕不散的云气,跟着他一起,回到了这座他挣扎求存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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