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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二十一】间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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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洛不在的这两天,宿舍骤然安静下来,也空旷得有些不习惯。
他知道非洛是去出任务了。非洛偶尔会接一些高危委托,这未是知道的。
临走前,非洛一边检查装备,一边还特意回头嘱咐了他一句:“对了,最近风头不太对,协会里眼睛杂。要是手头紧想弄点贡献点,别在协会内网接那些零碎活儿了,去外面黑市转转,反正动弹就有。实在不想动就算了,歇着也行。”
协会内部或穿越者之间的流言蜚语,未向来很少留意。以前是不关心,现在流言可能多少掺杂了关于他自己的猎奇揣测,他更懒得去听。因此,他并不知道非洛这次具体接了什么,去了哪里,危险程度究竟多高。
现在想来,那兴奋底下,或许也藏着一丝面对未知危险的紧绷?未无法确定。他对非洛的战斗能力有相当的信心,但“高危”标签本身,就意味着不确定性。
未尝试不去多想。他照常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日常节奏。至于贡献点,他其实并无迫切需求,日常用度节俭,Oral那边的实验也未曾提及费用。
身心深处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灵魂实验的后遗症、对但的无力感、渊罗的谜团、还有那晚自己反应过度后的懊恼,诸事缠结,消耗着他的心力。
非洛提到的“去黑市转转”的选项,他也只是想了想,便搁置了。去黑市接活,意味着要重新进入那片熟悉的、充满不确定和潜在冲突的灰色地带,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调动起全部警惕。
而他此刻,只想蜷缩起来,让过度思虑的神经稍微歇一歇。
于是,非洛不在的这两天,未除了维持生存必需的基础活动,几乎没动弹。他待在宿舍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只是对着窗外模拟的天光发呆,或者一遍遍擦拭那几件用得最顺手的工具,动作机械。但是更多的时候则是试图刻一个完美的木雕。
第三天傍晚,未刚结束一组枯燥的力量训练,用冷水冲了把脸,准备去食堂。推开训练场的门,走廊另一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是非洛。
他回来了。风尘仆仆,外套有几处明显的磨损和污渍,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色,但那双异色的眸子在看到他时,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习惯性地向上扬起。
“未!”非洛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拍他肩膀,但动作到一半,又顿了顿,只是咧嘴笑道,“我回来了!”
未看着他,心头那层积压了两天的、淡淡的空旷感,仿佛被这一声招呼和这个笑容瞬间填满。他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非洛一眼:“回来了。没事?”
“能有什么事?”非洛挺了挺胸脯,语气轻松,但未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笑容比起平时,似乎少了点毫无阴霾的灿烂,多了些……难以形容的东西。
“任务顺利?”未一边和他并肩往食堂走,一边问。他能闻到非洛身上传来尘土、汗水、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摩擦过热后的焦糊味混合的气息。
“还行吧,有点小意外,不过解决了。”非洛的回答含糊地带过,他挠了挠头,深蓝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翘着,“就是……呃,有点收获,也有点损失。”
未侧头看他,等待下文。非洛却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眼神飘忽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伸出手轻轻推着未的肩膀往前。
“哎,先回去,回去再说。”非洛的语气带着点难得的催促,手上的力道不重,但很坚持,始终让未保持面向前方,无法回头仔细打量他,“这儿人多,不好说。回去给你看个东西,你就明白了。”
直到回到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界。非洛才松开推着未的手,像是卸下了一层伪装,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一点。他转过身,面对未,脸上那点强装的自然终于维持不住,露出了混杂着疲惫、疼痛残留和一丝展示前忐忑的复杂神情。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稍微侧了侧身。
未看到他腰部以下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道阴影自他尾椎骨的位置骤然延伸出来。
那不是非洛原本的那条毛发蓬松、灵活有力、时常随着心情轻轻晃动的大尾巴。
那是一条……机械尾骨。
通体呈现出一种冷硬的哑光银灰色,材质非金非骨,结构精密复杂,由一节节宛如脊椎般的环形单元铰接而成,关节处可见细微的蓝色能量流光悄然淌过。它比非洛原来的尾巴更修长,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尾尖逐渐收拢成一个锐利而优美的锥形,边缘闪烁着寒芒。此刻,它安静地垂在非洛身后,微微弯曲,贴合着他小腿的弧度,静止时几乎无声,只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嗡鸣,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未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在浏览协会内部武器和强化义体目录的时候,在那些价格后面跟着一连串令人咋舌的零、标注着“限量”、“实验性”、“高适配性要求”的页面角落。
这种被称为“活性仿生动力骨尾”的装置,号称能提供超越原生尾巴数倍的力量输出和操控精度,内置多种武器模块接口,能量核心驱动,神经接驳后能实现近乎完美的同步操控,宛如真正肢体的一部分。
但它的安装前提极其残酷,需要将使用者原有的尾巴,从根骨处完整切除,以对接内部精密的神经传感和动力传输接口。对于拥有尾巴的变种人而言,尾巴不仅仅是肢体,更是平衡器官、情绪表达的一部分,甚至是某些种族的文化象征。主动切掉自己的尾巴,去换一条冰冷的机械造物,哪怕它性能再优越,也罕有人能下此决心。
而现在,这条只存在于昂贵清单和血腥传闻中的东西,正连接在非洛的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未的目光从那条沉默的机械尾骨,缓缓移到非洛的脸上。非洛正有些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异色眼眸里没有了平时的直率明亮,反而掺杂着一丝心虚、忐忑,还有竭力掩饰的……疼痛残留?
“……怎么回事?”未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干涩。
非洛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不安。他抓了抓头发,那条新尾巴随着他的动作无意识地轻轻摆了一下,动作流畅自然,几乎看不出延迟。
“就……任务里出了点意外。”非洛避开未过于锐利的视线,语气含糊,试图轻描淡写,“目标地点是个老旧的能源中转站,结构不稳,塌了一部分。我尾巴……被卡在最里面,压碎了,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办法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当时情况有点麻烦,撤退路线被堵了,带着伤行动不便。”
“然后呢?”未问,“你……” 只要死亡,就能在预设的锚点复生,恢复到完满状态。
非洛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嗯,我知道。我可以……‘那样’做。” 他用了比较隐晦的说法,提及死亡总是有些怪异,“回溯到进去之前,完整的身体,完好的尾巴。” 他抬起头,看向未,这次眼神里多了些认真,甚至是一种未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执拗的郑重,“但是未,我不想。我不想……那么轻易就放弃‘这一次’。”
他向前走了一步,机械尾骨随着他的重心移动悄无声息地调整着姿态,保持着完美的平衡。
“每一次出来,经历的事情,受的伤,甚至流的血,都是‘这一次’独有的。如果一遇到无法挽回的损伤就选择‘重置’,那感觉……就像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时间、经历,还有……‘存在感’,都随手扔掉了。” 非洛组织着语言,试图表达那种微妙而坚定的感受,“这条尾巴,是为了在那次任务里活下来,为了继续前进,才丢掉的。它是‘那一次’的代价,也是‘那一次’的证明。我觉得……它值得被记住,而不是简单地用回溯抹掉。所以,我接受了现场应急处理,回来之后,用这次任务的大部分报酬,换了它。”
他指了指身后的机械尾骨,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骄傲和淡淡苦涩的笑:“怎么样?酷吧?听说性能很强,我还在适应。就是安装的时候……疼。”
未静静地听着。他理解了非洛的选择。这很符合非洛的性格,直面后果,承担代价,珍惜每一个“当下”,哪怕这个当下带着残缺和疼痛。
他的注意力,终于从最初的震惊,转移到了这条骨尾本身。如同非洛所说,它很“酷”。流线型的设计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关节处的能量光泽暗示着其不俗的动力源,尾尖的锐利显然不止用于装饰。未的思维习惯性地开始分析其战术价值。
“开鞘的话,”未走近两步,目光仔细扫过骨尾的每一处结构,脑海中迅速调用着曾经浏览过的有限资料,“它能同时扮演很多角色。” 他伸出手指,虚点向尾骨中段的几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这里,可以弹出高频振荡刃,对付护甲或能量屏障。尾尖应该是高浓度能量聚焦点,能进行穿刺或释放脉冲。关节处内置的平衡辅助和瞬间推力系统,能极大增强你的机动性和突击能力……”
非洛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尾巴也随着兴奋微微翘起了一点,尖端轻轻晃动着。
“对对对!说明书上大概就这么说的!不过好多词我看不懂,反正很厉害就对了!” 他笑道,随即又有些苦恼地甩了甩尾巴——这次动作大了点,机械尾骨划过空气,带起低沉的风啸,“就是控制起来还有点不习惯,力度不好掌握,有时候想轻轻碰一下东西,结果‘哐’一声就砸出个坑。”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不太明显的新凹痕,有点不好意思。
“多少钱?” 未忽然问。
这种级别的定制化高适配性活性义体,尤其是涉及神经接驳和核心能量驱动的,价格绝对不可能亲民。
非洛报出了一个数字。
未沉默了。
那是一个即使对于完成过不少高危委托、报酬相对丰厚的非洛而言,也绝对算得上“倾其所有”甚至可能需要借贷的数字。它足以在协会内部供应区购买一套不错的单人强化装备,或者支付像Oral那种级别研究员数次定制化服务的费用。
非洛看到未沉默,似乎怕他觉得自己乱花钱,连忙补充:“这次任务定金高,完成后的额外奖励也多,而且……我之前也攒了点。刚好够。我觉得值。”
他语气认真,尾巴不自觉地卷了卷,又赶紧松开,怕不小心碰坏东西。
“那个价格……我的储蓄和你不在一个等级。”
非洛听到他这么说,愣了一下。他往前凑了凑,异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未,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直接和毫无保留的亲近。
“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啊!” 他说的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宇宙间最基础的真理,“咱俩现在吃住都一起,出任务也一块儿,分那么清楚干嘛?以后你要用,直接说就行!反正我现在除了这条尾巴,也没啥特别想买的了。”
他晃了晃身后那根银灰色的机械尾骨,像是在展示自己目前最“昂贵”的资产,以此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说完,他好像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当然啦,你那份表格奖金下来了也得算进去,嘿嘿。”
“好。” 未应道,几乎没有犹豫。他顺着非洛的话,给出了一个同样具体而平实的承诺,目光扫过非洛桌上那些还没拆封的零食袋和散落的游戏盘,“我以后的钱,给你买零食和游戏盘。”
非洛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那条新尾巴也像是感应到主人的愉悦,欢快地向上翘起,尖端在空中轻轻点了两下,仿佛在无声地鼓掌。
“成交!” 他大声说道,声音里满是纯粹的开心,伸出手,似乎想和未击掌,又觉得这动作可能有点过于正式,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未的肩膀,“那就说定了!我的尾巴负责打架赚钱,你的……呃,表格奖金负责后勤补给!”
“嗯。” 未最后应了一声,转过身,开始整理自己之前摊在桌上的表格。
非洛也凑了过来,盘腿坐在床沿,那条银灰色的机械尾巴在他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尖端时不时轻点着地板,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他看着未对着那些令人头疼的纸张皱眉,问道:“说起来……进展怎么样了?表格填到哪一步了?”
未将一份关于“非标准灵魂波长携带者联合行动伦理审查补充说明(第三版)”的纸张放到一边,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明显的疲惫和挫败:“其实不怎样。核心框架是有了,但细节填起来没完没了。而且……” 他顿了顿,“我暂时没收到Oral那边的任何报酬点数入账。可能上次实验的忙没帮到底,数据不够,或者他那边流程还没走完。”
他拿起另一份表格,是关于初期行动预算预估的,上面寥寥几行数字,看起来寒酸得很。
“但的事情更是没着落。一年之期像把钝刀子悬着。我尝试过……给他找点别的、或许能稍微分散压力或者有点出路的工作。” 未的声音低了下去,想起教堂侧门外那次失败的劝说和之后尴尬的逃亡,“但他死活不去。态度很……坚决。”
非洛认真听着,尾巴摆动的幅度小了些。他抓了抓自己深蓝色的头发,异色眼眸转了转,然后一拍大腿:“这个我可以帮你!”
未抬眼看他。
非洛往前倾身,脸上带着一种“包在我身上”的自信:“我跟但也算朋友吧?虽然没你俩那么……嗯,复杂。但相信我,我去劝劝他,说不定我说话他能听进去点?”
未沉默了片刻,看着非洛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他自己确实已经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但的拒绝像一堵柔软的墙,他用尽了力却无处着力。或许换非洛试试,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角度和语气,会有转机?即使不行,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也行。” 未最终点了点头,将那份预算表格放下,“我现在是没啥办法了。你试试看吧。不过,” 他提醒道,“别太直接。”
“放心!我知道分寸!” 非洛立刻保证,尾巴又愉快地晃了晃,“我就找个机会,比如去教堂帮忙的时候,或者蹭但做的司康饼的时候,随口聊聊,打听打听,见机行事!”
夜色如水,教堂侧门。
但像往常一样,在规定的关门时间后,静静地等在侧门内的阴影中。月光透过高处狭长的彩窗碎片,在他银色的发梢和素净的祭司袍上投下斑驳而黯淡的光晕。他的呼吸很轻,几乎与夜晚教堂本身的呼吸融为一体,雾蓝色的眼眸望向门外那条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小径,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脚步声传来,稳健,却比预期中更沉重一些,带着一种独特的、富有弹性的节奏。但的眉头动了一下。当来人的轮廓完全从夜色中浮现,出现在门口月光下时,但看清了那头深蓝色的头发和即使在昏暗中也异常分明的红金异瞳。
是……非洛?
但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了沉静。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非洛阁下。” 他顿了顿,目光向非洛身后更深的夜色扫了一眼,空无一人,“是……未让您来的?”
非洛站在门口,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也照亮了他那条崭新的机械尾巴。他听到但的问题,立刻摇头,动作幅度有点大,尾巴也跟着晃了一下:“当然不是了!” 他回答得干脆,带着点被误会的小小不满,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气势弱了点,抓了抓后脑勺,“呃……其实也不算完全不是,但主要是我自己想来找你。”
但静静地看着他,等待解释。
非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发出细微的“嗒”声。
“好吧,就是我白天想来找你聊聊,结果摸到忏悔室那边蹲了半天,没蹲到你人,还……还认错了一个背影特别像你的修士,打了个特别蠢的招呼,比较尴尬。” 他想起那人惊愕又憋笑的表情,脸上有点发热,“只能等晚上这个时间了,未说你这个点通常在这儿。”
但侧身,将门开大了一些,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动作优雅而克制。
非洛迈进侧门,两人站在了门内狭小的阴影空间里,与外面清冷的月光隔开。空气里弥漫着教堂特有的、混合了旧木头、蜡烛残烬和淡淡熏香的气息。非洛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简单包着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东西,递了过去:“喏,给你带的。东街那家的烤饼。”
但伸出双手,接了过来。油纸传递来的温度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谢谢您,非洛阁下。” 他低声道谢,将烤饼仔细地收进了宽大的袖袍里,动作轻柔。
“哎呀,别老阁下阁下的,叫我非洛就行。” 非洛摆了摆手,尾巴也跟着摆了摆,他试图让气氛更随意些,“未直接连名带姓喊我呢。”
但没有应声,只是抬眼看他,眼神似乎在说您深夜来访,总不只是为了送一块烤饼。
非洛读懂了这无声的询问。他靠在了冰凉的石墙上,双手抱胸,那条机械尾巴自然地蜷缩在他脚边,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未很担心你。”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侧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主要是担心你……吃亏,受苦。他觉得你在这里,” 他指了指四周沉寂的教堂阴影,“承担了太多本不该你承担的东西,而且好像……看不到头。”
但安静地听着,等非洛说完,他才轻轻开口:“我已经,从小到大,吃亏习惯了。受苦……也是常态。未的担心,我明白,但有些路,是自己选的,有些担子,是放不下的。”
非洛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这种“习惯就好”的说法。
“跟你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有没有想好……以后要干什么?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但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似乎望向了侧廊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
“其实……还在想。” 他诚实地回答,“离开这里,我能去哪里?做什么?除了侍奉神明和照顾这些……我似乎并没有别的、能被外界认可的‘技能’。而未推荐的那些工作,” 他微微摇头,“需要面对太多陌生人,需要解释太多过去,也需要……付出我现在可能已经给不出的东西。”
非洛摸了摸下巴,这个问题有点超出他直来直去的解决范畴了。他换了个角度,问出了自己一直有点好奇的事情:“其实我个人挺好奇的,你为什么……不试试看呢?哪怕只是暂时的?是在这里有特别挂念的人,或者……事吗?”
但沉默了片刻。月光移动了一点点,照亮了他半边苍白的脸颊。他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缓缓说道:“算是吧。我在这里……并非一无所得。”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情绪,“教会按规定发放的药膏和食物,份额总是有限。我……会偷偷多发放一些。以前大多是直接拿走,不会多言。” 他顿了顿,“但有几个人……几个孩子,还有他们的监护人,他们很有礼貌,每次都会认真地感谢我,哪怕只是一块干硬的面包。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祈求,是感激。还有的人生病了,很重的病,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我想……至少陪他们走完最后一段路,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对他们视而不见。”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很深处捞出来的,带着情感的温度和重量。
“他们很弱小,很无助,就像……就像曾经在某些时刻,孤立无援的我自己。”
“所以你放不下他们,才不想换工作?” 非洛总结道,语气里少了些劝说的意味,多了些理解。
但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是一部分原因。” 他抬起眼,雾蓝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澈,他看向非洛,眼神里带着一种郑重的请求,“我对您说了,请您……千万不要对未说。”
非洛立刻挺直了背脊,尾巴也警觉地微微竖起:“你说,我保证不告诉他。”
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额外的勇气:“我主要是……担心未。”
非洛愣住了。
但继续道,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像是压抑了很久:“他太不会照顾自己了。总是带着伤,心思又重,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一个人去扛。他好像在追查什么东西,非常危险的东西。我能感觉到他的焦躁和……那种不惜一切的决心。我留在这里,至少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坐标’,一个他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的地方。如果我离开,去了一个他完全不了解、也无法随时确认我安危的地方,他会更分心,更……疯狂。” 但的眉头紧蹙起来,流露出真实的忧虑,“他的状态……有时候让我很害怕,是害怕他那种随时可能把自己燃尽的势头。”
“未确实在追查一些东西,” 非洛选择透露一部分,他知道但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跟黑市的一些链条,还有……他过去的某些谜团有关。他在表格里填写的长期目标,确实不只是‘拯救某个祭司’,他想的……更大,也更危险。” 他斟酌着用词,“他想从根源上改变一些东西,至少是扫清一部分障碍。”
但的嘴唇抿紧了。
“这样是一个无解的答案。”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力感,“他想改变的世界,和他想保护的人,有时候是矛盾的。他冲得太快,太急,可能会撞碎自己,也可能会……吓跑他想保护的人。”
“所以你在等?”非洛问。
“再等等吧。”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疲惫,“或许再相处相处,让他更明白……保护不是取代,陪伴不是束缚。或者,或许我们都想明白了,找到一种……平衡。到那时,如果他还有合适的工作推荐,我会认真考虑。未看起来……好像很着急。”
非洛挠了挠头,感觉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未的急切和保护欲,但的隐忍、责任感和对未反向的担忧,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彼此缠绕,彼此牵制。
“不要太苛刻了,但。” 非洛忍不住说道,语气诚恳,“未他……算残疾人。他没有魔法,这在这个世界有时候比缺胳膊少腿更让人看不起。而且他一直活在……对比里。他可能只是太想证明自己有能力保护重要的人,太想抓住一点主动权,方式可能有点笨,但你得承认,他那份心是真的,滚烫的。”
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非洛的话显然触动了他。他何尝不知道未的处境和心意?只是……
“是的,我知道。” 但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未,还有那些生了病的、残疾的孩子……在某种层面上,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都在挣扎,都在寻找活下去的方式和意义。”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非洛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倒不是反抗不反抗的问题。”但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我只是……在积攒力气而已。反抗需要力量,而我的力量,这些年,被消耗得太多了。”他抬起头,看着非洛,眼神清澈见底,“我自伤取血制作药膏,未看不下去,这我知道。但是……我会用魔法给自己施加轻微的麻醉再取血,而且我比较擅长忍痛。不过这个我要是给未说了,他估计……又会生气,觉得我在找借口,或者更糟,觉得我在炫耀忍耐力。”
“那你呢?” 非洛忍不住问,问出了今晚或许最核心的问题,“你对未,就没什么……别的想法?我是说,除了担心和保护?”
侧廊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远处似乎传来了守夜人轻微的咳嗽声,更显得此处的静谧近乎凝固。
但再次垂下了眼帘,长发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住了袖袍的一角。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当然有了。而且……很多。”
非洛屏住了呼吸。
“比如……我想照顾他。在他带着一身伤和疲惫出现的时候,我想帮他处理伤口,想让他好好休息,想给他煮点热的东西,而不是只能看着他匆匆来去,或者用那种笨拙的方式给我塞一些他自己可能都不需要的东西。” 但的声音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比如……我想告诉他很多事。关于我的过去,我的恐惧,我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希望。但是他不理解,或者,他拒绝理解。”
但抬起头,月光恰好照亮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复杂得令人心碎的情绪。
“我感觉他其实是和我同一类型的人,或者至少,是互补的。我们都背负着沉重的过去,都习惯了独自承受,都渴望温暖却又害怕灼伤。但是……” 他轻轻叹息,“他只是单方面地在‘抵抗’。抵抗我的靠近,抵抗我的关心,甚至抵抗……他自己可能存在的、类似的情感。他把一切都变成‘任务’,‘责任’,‘需要解决的问题’。这让我……有时候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非洛完全听呆了。
“……坏了。”非洛喃喃道,用力抹了把脸,“我开始觉得你们哪边都有道理,也哪边都让人头疼了。” 这比他调解任何一场战斗都要难。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问:“要不……我回去开导开导未?当然,不提你刚才说的这些,就……从别的角度,让他别那么轴?”
但轻轻摇了摇头:“不必特意为之。未他很聪明,也很敏感。过多的干预或劝说,可能会让他觉得被操控,反而适得其反。顺其自然吧,或许时间……”
非洛也明白这个道理。
“哎,好吧。”非洛妥协了,但他提出了另一个要求,“不过你这边,要是有什么情况了,不告诉未,起码告诉我吧?多一个人分担,总比你一个人硬扛强。我虽然脑子没你们好使,但打架、吓唬人、或者跑腿什么的,还是在行的。”
但微微颔首,郑重地说:“好。辛苦你了,非洛。我会的。”
这声“非洛”去掉了敬称,显得自然了许多。非洛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才对嘛!那……我走了?烤饼趁热吃啊,凉了就硬了。”
但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非洛推开门,宿舍里温暖的光线和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冲淡了些许夜色的清冷和刚才谈话带来的沉重感。未还坐在桌前,对着那些似乎永远填不完的表格,但笔尖悬停,显然心思并不在上面。
非洛关上门,那条机械尾巴下意识地想要找个地方盘起来,结果尾巴尖不小心勾到了门边的衣帽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手忙脚乱地把尾巴解救出来,脸上有点讪讪的。
“回来了?”未的声音平静。
“嗯。”非洛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开始脱沾了夜露的外套,动作有点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劝的怎么样?”未直接问。
非洛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从……进展上来看,什么也没有。”
非洛赶紧补充,语速加快,试图解释清楚:“我的意思是,但他没答应换工作,至少现在没有。他……有他的理由,挺多的理由。有些是关于教堂里那些他放不下的人,孩子啊,生病的啊……有些是担心你……是他自己的习惯和考虑。反正,他说他还在想,需要时间。”
“正常的。”未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的疲惫,“谢谢你帮我,你也别太操心了。”
非洛看着他沉静的侧影,心里那点因为没能带来“好消息”而产生的细微挫败感,忽然就被一种更深的担忧取代了。
他走到未旁边的椅子坐下,尾巴小心地收在身侧,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你呢?你……还好吧?我看你最近为了这事,还有表格,还有Oral那边……挺累的。”
未的笔尖停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没有离开纸张,却似乎也没在看上面的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协会内部不知名设备的低鸣。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坦诚。
未的笔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短促的线,眼神没有焦点。
“看不得他受苦,看不得他被束缚……这些感觉很清楚。但为什么非得是我?为什么非得用这种方式?”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试图抓住飘忽的思绪,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自己的不解和烦躁,“我就是……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非洛,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空茫:“你刚才说,他放不下教堂里的人。我明白。就像我……”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不是的,” 非洛最终开口说道,语气很认真,“我觉得你不是不知道。你就是……太想护着他了,想到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护才好。就像……就像看到路边一只翅膀受伤的鸟,你第一反应肯定是想把它带回家,好好照顾,让它养好伤,而不是考虑自己是不是有能力养,习不习惯鸟的习性。”
未沉默着。
房间里的安静开始变得有些黏稠。非洛看着他沉默的侧影,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直白,或者……越界了。
“呃……” 非洛抓了抓头发,尾巴也不安地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说你其实挺好的,就是方法……”
“我知道。” 未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磕磕绊绊的解释。他的声音有点低,但很清晰。他抬起头,看向非洛,眼眸里空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带着点终结意味的神色,“我们不说这个了……要不,” 未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你陪我玩游戏吧。你之前说,想试试那个新角色?”
非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多云转晴,眼睛亮了起来:“啊!对!那个兽耳角色!走走走,现在就来!正好试试我这尾巴能不能当个额外手柄用,嘿嘿!”
……
后几天,未的情绪始终像旧城区雨季前低垂的、饱含水汽的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非洛那句无意间点破实质的话,像一颗被无意踩进软泥里的石子,不尖锐,却总在行走时硌着他,带来一种持续不断、难以忽略的钝痛和烦闷。
“我觉得你不是不知道。你就是……太想护着他了,想到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护才好。”
想护着一个人,有错吗?
未站在训练场冰冷的合金墙边,目光没有焦点地掠过场地中央。他的视线扫过时,恰好看到远处一个训练区域里,似乎出了点意外状况。一个人影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单手捂住一侧手臂,动作明显不太自然,指缝间似乎有微弱的、不稳定的光芒溢出。
旁边原本在另一侧调整设备的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上前扶住了同伴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自己腰间的某个装置上,动作熟练,显然对处理这类训练中的突发状况很有经验。两人快速低声交流了几句,受伤者摆了摆手,似乎表示问题不大,但扶着他的人并没有松开手,而是协助他慢慢走向场边的应急处理点。
未看着那一幕,心里某个角落仿佛被刺了一下。
爱是什么?他没怎么想过。漫长的、与生存直接挂钩的轮回里,那些细腻缠绵的情感像是另一个维度的奢侈品,遥远而模糊。
但和非洛一起,半推半就地接触那些恋爱模拟游戏时,屏幕里像素构成的角色会为彼此等待、牺牲、默默付出,甚至经历误解和痛苦后达成和解。非洛玩到某些感人桥段,异瞳里真的会泛起水光。
如果那些被故事精心编织、被玩家情感投射所认可的“爱”,核心是关心、是付出、是渴望对方好、是见不得对方受苦……那么,他想护着但,这份如此鲜明、如此迫切地在他胸膛里冲撞的心情,本身难道不是正当的吗?为什么会被非洛用那种“你只是方法不对”的语气指出来,仿佛这份心情需要被检讨?
“就像……就像看到路边一只翅膀受伤的鸟,你第一反应肯定是想把它带回家,好好照顾,让它养好伤……”
未推开训练场的门,走到外面的连接廊桥上。协会内部的人造天光模拟着晴朗的午后,明亮却不带温度。他扶着冰冷的栏杆,向下望去。
透过巨大的观景窗,能看到旧城区一片片杂乱低矮的屋顶,像一片灰褐色、病恹恹的苔原。狭窄的巷道里,有几个衣衫褴褛、看不清面目的身影在移动,也许是孩童在追逐,也许是成人在为了什么东西争执。
他接过一些委托,报酬微薄,内容琐碎,有时是帮被地头蛇欺压的摊主讨个说法,有时是寻找走失的孩童,有时仅仅是护送一点救济物资穿过不太平的街区。
结果呢?往往陷入更复杂的泥潭。本地帮派盘根错节的利益,求助者自身或许也存在的隐瞒和算计,来自其他穿越者或能力者冷漠甚至敌意的目光……几次下来,身心俱疲。
他有这个能力吗?这个问号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横亘在他每一次萌发“做点什么”的念头之前。
这个世界,是为那些能与无处不在的魔力产生共鸣的人搭建的。
这一点,在他作为无能力者存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以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提醒着他。是协会总部里,那些优雅无声、悬浮移动的电梯;是魔法锁,一些报酬丰厚、相对稳定的内部工作岗位,要求魔法认证;旧城区某些被遗弃或污染的区域,弥漫着看不见的魔法瘴气,对无魔力者会造成缓慢而确切的侵蚀,靠近时会头晕目眩,皮肤刺痛;更别提那些守卫重要设施、纯粹由魔法能量构成的力场或陷阱,无能力者闯入的下场往往极为凄惨。
而这一切之外,是更基础的差异。缺乏魔力浸润的躯体,天生在力量、耐力、恢复速度上就与魔法种族存在鸿沟。他需要付出数倍的努力,承受更多的伤痛,才能勉强在武力层面达到那些天赋者看似轻松就能企及的标准。这些无形的壁垒,构成了一个他始终在撞,却似乎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正常”世界。
“……而不是考虑自己是不是有能力养,习不习惯鸟的习性。”
真他妈讽刺。
未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在金属栏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穆希纳什王宫里决定但命运的王族和贵族,教会中制定规则、将但视为象征物而非活人的高层,他们在做出决定、施加压力、划分利益的时候,何曾考虑过“鸟的习性”?他们可曾问过但,是否愿意年复一年忍受圣痕灼烧之痛,成为祭坛上美丽的囚徒?他们可曾在压榨旧城区劳力、放任黑市滋生、对平民苦难视而不见时,想过那些“蝼蚁”也想有尊严地活着?
当更强的力量欺凌更弱的存在时,“弱者的习性”从来不在考量范围内,那只是被碾过时发出的、可以被忽略的哀鸣。
尤其是他自己。他至少还有这具被诅咒般、却又无数次救他于绝境的“不死”之躯。他可以犯错,可以受伤,可以死亡,然后带着记忆和教训重新爬起。他想帮但,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理所当然。但看起来那么需要帮助,那么值得被帮助,承受着不公,却还保留着温柔。
而且……
但腰腹间那些新旧叠加、带来持续痛苦的圣痕,是非洛解决的。他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看着非洛完成了他渴望却永远无法做到的“拯救”。
事后,他能做什么?他只能递上熏香,只能在夜晚的侧门,说着那些被但温和却坚定地挡回来的、关于“换工作”的提议。他的“帮助”,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因为急躁和方式不当,反而成了但的另一种负担。
但是说这些话,非洛不是故意的,非洛人真的很好。
非洛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佐证这一点。为了保护他,毫不犹豫地对上麻烦人物;为了帮他推进调查,积极参与到繁琐的团队组建讨论里,哪怕他最讨厌文书工作;为了让他有个更安全的落脚点,直接邀请他同住,分享所有;甚至只是因为看出他情绪低落而给他订蛋糕……非洛的好是直接的、滚烫的、不容置疑的,像正午的阳光,或许有些灼人,却绝无阴暗的算计。
非洛只是站在他自己的角度,说了那句话而已。
“你就是……太想护着他了,想到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护才好。”
那句话或许刺耳,或许过于直白地揭开了未不愿正视的某些动机,但非洛说出口时,那双异色眼眸里只有纯粹的关心和一点急于解释的笨拙,非洛没有恶意。
那么自己呢?
他站在但的角度想过吗?当他在侧门外劝说但时,他是否也只是站在了自己的角度?他看到了但的困境,感受到了但的痛苦,于是急切地想把他拉出来,拉到自己认为安全、有希望的地方。但他是否真正理解了但与那些孩子、与这座教堂、与他视为责任和微小慰藉的一切之间,那些细密而坚韧的联结?他是否考虑过,自己那种“解决问题”式的拯救姿态,对但而言,是否也是一种压力,甚至是一种对他当前全部存在意义的否定?
他是否也……在无意中,用自己的方式,造成了某种伤害?就像非洛那句无心却精准的话,刺痛了他一样?
这个可能性让未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烦闷。他本意绝非如此。他只是……见不得但受苦。可如果他的“见不得”,他的“想保护”,最终带来的却是但的困扰或沉默的抗拒,那他的行动还有什么意义?
非洛是无心的,他知道。那他自己呢?也是无心的吗?还是说,在那些“为他好”的急切之下,也掺杂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掌控局面、想要证明自己有能力保护的隐秘需求?
未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觉得头痛欲裂。感情和责任搅在一起,动机和行为互相缠绕,自我怀疑和对他人的担忧彼此撕扯。他原本清晰的世界,目标、敌人、手段……在这些复杂的人际牵扯面前,变得模糊而黏稠。
他想要保护但,这份心情是真的。
非洛关心他,这份心意也是真的。
可为什么,真的东西碰在一起,却好像总免不了磕碰和误解?
但这太难了,比面对任何一个强敌都要难。
未最终放弃了继续深想。他的脚步不自觉上扬地朝着旧城区深处走去。等他稍微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教堂附近的桥上。
他在桥头发了会儿呆,然后走到附近一家门脸昏暗的杂货铺,用口袋里零散的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走回桥上,背靠着冰凉的石栏,拆开,抽出一支,点燃。
辛辣的烟雾猛地呛入喉咙和肺部,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眼眶发酸,生理性的泪水都差点挤出来。他缓了缓,又吸了一口,这次好一些,但那股灼烧感和令人头晕的尼古丁冲击依然鲜明。
他就这样站在桥上,一支接一支。点燃,吸几口,看着烟雾消散,或者看着烟灰累积、断裂、掉进桥下的水里。脑子里时而纷乱如麻,时而又一片空白。
太阳在头顶缓缓移动,将他的影子从桥的一侧拉长,又慢慢推向另一侧。他试图从这重复的、带有轻微自虐意味的动作里,理出一点头绪,或者至少让翻腾的思绪麻木下来。
但什么也没理出来。反而因为长时间吸入劣质烟草的烟雾,喉咙干痛得像被砂纸磨过,胸口发闷,脑袋也一阵阵发晕,胃里隐隐作呕。当他又一次按灭一个烟头,准备去摸烟盒里所剩无几的最后一支时,手指顿了顿。
他好像……以前没怎么抽过烟。
连这种逃避和自我折磨的方式,都显得如此生疏和不得要领。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盘算,马上要晚上了。虽然不是周三,也不是周五,没有约定的见面。但他知道但通常会在教堂里,或许在晚祷,或许在照料那些孩子,或许只是独自待在某个安静的角落。
他可以翻墙进去,或者干脆去正门等待,假装是偶遇。然后呢?然后跟但说清楚?说清楚什么?说自己很抱歉,方法不对?说自己太着急?说自己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说……自己那些混乱的、连自己都羞于审视的动机?
非洛……非洛的阳光太明亮,太直接,他或许能理解未想保护人的心情,却未必能完全共情这种因保护方式错误、因能力不足、因害怕造成伤害而产生的、蜿蜒曲折的自我厌弃和无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一种诱人的可能性。也许说开了就好了,也许但能理解,也许……
然而,当未试图将“去找但”这个想法转化为实际的动作,哪怕只是转身离开这座桥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抗拒着。
不是意志上的犹豫,是物理性的。双腿像被浇筑在了桥面的石板上,沉重无比,每试图抬起一点,都牵扯着从脚底蔓延到脊椎的、难以言喻的抗拒感。
未僵立在桥上,暮色开始四合,远处的灯火零星亮起。教堂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阴影。去教堂,回协会,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桥下。浑浊的水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深暗,流速平缓,看不出深浅。水面倒映着越来越暗的天空和桥的模糊影子。
与“去教堂面对但”和“回协会面对非洛”相比,直接跳下去,似乎……是条相当轻松的出路。
去教堂?脚步重若千钧。
回协会?面对非洛关切的询问?
跳下去?……很简单。翻过栏杆,松手,坠落。然后一切暂停。
几乎是念头落定的瞬间,身体那沉重的抗拒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轻盈的、目标明确的决断。他不再看教堂的方向,也不再看来的的路。他将手里空了大半的烟盒和廉价的打火机随手扔在桥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双手撑住冰凉粗糙的石栏,不算费力地翻身而上,稳稳地站在了狭窄的栏杆顶端。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黑发和单薄的衣襟。桥下的水面在最后的天光里,像一块深色的、等待接纳的绒布。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情绪。他向前倾身,放松了支撑。
坠落的过程很短。失重感包裹上来,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桥墩迅速拉近的模糊石壁,和那片迅速扩大的、幽暗的水面。
“噗通——”
冰凉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头顶,灌入口鼻,带来熟悉的窒息和压力。水流包裹着他,向下沉去。黑暗、冰冷、肺部灼烧般的痛楚……这些感觉如此熟悉,几乎让他产生一种扭曲的安心感。
也好。他想,意识在缺氧中逐渐涣散。
这样,至少今晚不用再想了。
冰冷、黑暗、肺部灼烧般的痛楚,然后是猛地上浮的失重感与骤然涌入的新鲜空气带来的剧烈呛咳。
未的意识从一片深不见底的、溺毙的冰冷与黑暗中缓缓浮起。未的眼睛睁开时,他花了几秒钟才把涣散的意识聚拢起来,搞清楚自己躺在哪里。
身下垫着块粗糙的旧毯子,隔开了河岸碎石直接的冰凉,但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气还是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让他控制不住地打颤。身下粗糙的毯子纤维摩擦着裸露的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略带刺痛的触感,混合着尘土和某种清洁剂的气味。喉咙和鼻腔里还残留着河水的腥锈味和溺水的灼痛,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部发疼。
“总算醒了。”
声音有些耳熟,带着明显松了口气的意味。
未费力地转过头,眯着被水刺痛的眼睛看向蹲在旁边的人。
是蒙加。
蒙加见他似乎认出了自己,点了点头,简短地解释道:“你没身份,直接送教堂附属的诊疗所会被扔出来,其他我们内部的急救点来不及,不合适,而且动静太大。慈善诊所这个点也关门了。哦对了,我没脱你内衣,但你最好自己把湿的换下来,换上我的干衣服,不然肯定会失温,更麻烦。”
他递过来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是折叠整齐、同样质地的干净衣裤,看起来是蒙加自己的备用衣物,布料厚实但已经洗得有些发软。
未没说话,只是撑着发软的手臂坐起来,接过布包。蒙加很自然地转过身,面向黝黑流淌的河道,留给他一点隐私空间。
寒冷和虚弱让未的动作有些僵硬,湿透的内衣像一层冰壳贴在皮肤上。他咬着牙,迅速而沉默地换下了湿透冰冷的衣物,穿上蒙加干燥的衣服,刚刚好。
换好衣服,蒙加转过身,视线在他脸上快速扫过,确认状态,然后示意他跟上。两人走到附近一个背风的、堆着些废弃建材但是隐蔽的角落。断裂的水泥预制板、生锈的钢筋和腐朽的木板杂乱地堆叠着,形成一小片相对隐蔽的空间。蒙加从停在更深处阴影里的一辆不起眼的深色车辆后备箱拿出一个小型应急包,动作熟练利落。他捡了些干燥的碎木和废纸,用携带的点火工具生起了一小堆火。火焰不大,但在寒冷沉寂的夜晚显得格外珍贵,橘黄的光跳动着,驱散着黑暗和部分寒意,也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摇曳,投射在残垣断壁上。
“我的魔法不是火系,车里也没装那种耗能的恒温空调,只能这样了。” 蒙加一边用一根细钢筋拨弄着火堆让燃烧更充分,一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技术性的事实,“不管怎么样,总不能真看着你……那样吧。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未蜷坐在火堆旁,伸出僵硬的手靠近温暖的火源,感受着热量一点点渗透皮肤,驱散骨髓里的寒意。湿发贴在额前颈后,被火烘着,蒸腾起细微的白汽。他低着头,看着跳跃的火苗,沉默了很久,久到蒙加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用有些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声音说:“……谢谢你。我不会了。”
有些事,点到即止,追问是愚蠢的。蒙加从应急包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壶,拧开,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未:“干净的,别喝太快。”
未接过来,小口啜饮。
“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愿意说的部分,不愿意说可以沉默。”
未盯着火焰,嘴唇抿紧,那些混乱的、令他窒息的思绪再次翻涌上来,冰冷的河水,刺目的灯光,绝望的寂静……但出口却只是干涩的几个字:“……对不起。我暂时不想聊这个。”
蒙加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先把你衣服烤干。湿衣服裹在包里容易闷坏,也容易留下痕迹。” 他指了指未换下来的湿衣物,同时从应急包里抽出一条耐热的薄垫布,展开铺在旁边稍微干净的石块上,“摊开在这上面烤得快些。”
未默默照做,将湿冷的衣物一件件展开铺在垫布上。火堆安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尔爆起一点火星。两人之间沉默下来,但气氛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或紧急处理后的短暂休整。
过了一会儿,蒙加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未,绝对猜不到我晋升有多快,嘿嘿。我现在已经快变成我们头领的左膀右臂了,负责好几个重要片区的巡查和初步处理,有时候也能接触到一些……比较敏感的信息。”
他顿了顿,看向未,火光映亮了他半边脸,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我一直想再和你合作接委托。你身手和判断力都没得说。用独立雇佣兵的名义,挂靠在我们小队下面,怎么样?有些边缘地带的‘净化’或调查任务,官方身份不方便,或者需要更灵活的手段,就需要你这种……背景干净又足够厉害的外援。”
未抬起眼。蒙加如今的位置,或许能接触到一些未自己难以触及的信息渠道和档案记录。而且,蒙加这个人,他救过,现在看来也知恩图报,办事利落,不多话,这些特质在眼下显得尤为可贵。
合作……去做点具体的事情。转移注意力,赚取生存所需的点数,或许还能在任务中顺藤摸瓜,接触到自己一直在追寻却又恐惧触碰的线索。总好过沉溺在冰冷的河水里。
未几乎没怎么犹豫,迎着蒙加等待的、平静而坦诚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清晰坚定:“好啊。”
蒙加眼中的光亮了一下,那点“兴致勃勃”更明显了些,但他只是同样点了点头,简洁地说:“详细情况,等你身体缓过来再谈。先把衣服烤干。”
衣服在火堆旁烘烤着,湿气慢慢蒸腾。两人之间恢复了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旧城区夜晚模糊的喧嚣。
未抱着膝盖,看着火光,身体逐渐回暖,但思绪依旧沉在一片疲惫的麻木里。蒙加的存在和他的提议,像一根突然抛过来的、结实的绳索,让他从自我沉溺的冰冷深水里暂时抓住了点什么,但绳子那头具体通向哪里,他此刻没有力气去细想。
等衣服干得差不多了,夜也深了。蒙加利落地熄灭火堆,确保余烬完全熄灭,然后收拾好东西。
“走吧。”他站起身,“送你回去。你住哪?”
未沉默了一下,报出了纺织厂宿舍的地址。那是他和非洛现在住的地方。他没有提非洛,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住那里。
蒙加显然知道那个地方,点了点头,没多问。
“上车。”
车子是协会内部常见的低调款型,内部干净简洁,带着蒙加身上那种类似消毒水和冷金属的气息。一路无话,蒙加开车很稳,穿过旧城区夜晚稀疏的灯光和巷道。
快到纺织厂附近时,蒙加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停下车,没有直接开到宿舍楼下。他侧过身,看向未:“今天太晚了,具体情况和任务简报,我整理好再联系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留个真正的联系方式吧。”
未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之前或许只有过非常临时的联络方式。他报出了一串新的通讯编码,这次是相对稳定的、关联到他个人终端的号码。蒙加很快记录下来,也把自己的一个加密联络通道代码告诉了未。
“有需要紧急联系的时候,可以用这个。” 蒙加说,“一般事务,就用常规频道。”
“嗯。” 未应道,推开车门。夜晚的冷空气再次涌来,但身上干燥的衣服让他不至于立刻打颤。
“未,” 蒙加在他下车前叫住了他,语气是朋友间的那种直接,“需要帮忙的时候,说一声。别再做……今晚这种事了。”
未站在车门外,背对着蒙加点了下头,关上了车门。
当未推开宿舍门时,仿佛推开了一层无形的、将他与外界短暂隔绝的薄膜。门内温暖的光线、熟悉的空气,以及那总是不太整齐却充满生活痕迹的景象,像一只柔软的手,将他从冰冷、混乱、带着河水腥气的夜晚边缘轻轻拉回。非洛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明显困倦却强撑着的脸。深蓝色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机械尾巴无力地搭在腿边。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非洛立刻抬起头。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未全身,眉头微微蹙起。
未身上穿的衣服布料的状态不对劲,摸爬滚打过的皱褶里似乎吸附着陌生的水汽与尘埃,散发出一股……清洗过却未彻底晾干、混合着室外冷冽空气、淡淡烟味以及一丝难以名状的陌生气息。未整个人也透着一股被夜露浸透后又匆忙收拾过的疲惫。
“你回来了!” 非洛放下终端,尾巴因为主人的动作也跟着抬了抬,又落下。他说话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但语气里的关切清晰无误。
“你怎么不睡?” 未反问并反手关上门,将夜晚最后一丝凉风隔绝在外。
非洛打了个哈欠,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像一只困倦的大型犬科动物。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睡意,回答道:“你不回来我不放心睡啊。”
然后,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未那身格格不入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金色的右眼里掠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立刻追问衣服的来源,而是将注意力转到了更直接的“失联”问题上:“还有,我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你怎么都不回?我还以为你……”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出了什么事”咽了回去。
未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外套的口袋,拿出那台协会配发的、款式老旧的个人终端。黑色的机身湿漉漉的,屏幕漆黑一片,无论他怎么按压侧面的按键或者尝试唤醒,都毫无反应,像一块冰冷的、沉默的黑色石块。
“手机掉水里了?怪不得,原来你是捞手机去了,才弄的浑身水汽啊。” 非洛恍然大悟,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动作带起一阵风。他凑到桌边,弯腰仔细看了看那台湿透的终端,“协会发的这个型号虽然老,但据说防水其实还凑合,密封性不错,泡一下水不一定彻底完蛋,以前有人不小心掉汤锅里捞出来晾干还能用。先别急着开机,彻底晾干一晚上,明天我陪你去找Oral看看?他鼓捣那些精密仪器跟玩儿似的,修个通讯器应该没问题。就算他懒得动手,至少也知道该怎么救回来,或者哪里能弄到替换零件。”
“……好。” 未点了点头,虽然oral不一定有这个时间修破烂。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用纸巾半裹住。
那些关于能力与无力、保护与伤害、动机与结果的激烈自我撕扯,还有溺水时的冰冷窒息和被捞起后的茫然,都像一场高烧,耗光了他所有的心力。他懒得再去细想,懒得总结什么教训或感受,甚至懒得去仔细分辨蒙加的出现和那个合作提议背后可能的意义。
他抱着刚拿的睡衣走进狭小的浴室。关上门,空间瞬间被寂静和氤氲的热气填满。他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哗地落下,打湿头发,流过脖颈、肩膀、脊背。
水汽迅速升腾,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视线。他站在水幕下,一动不动,任由水流冲刷。皮肤逐渐回暖,毛孔舒张,僵硬的肌肉在热水的抚慰下一点点放松,但头脑却是一片接近真空的空白。没有思考,没有回忆,没有规划,只有水流持续的、单调的声响,和逐渐弥漫全身的、麻木的倦意。
洗完澡拉开门,带着湿润的热气走出来。宿舍里,非洛已经重新窝回了床上,位置靠里,给他留出了外侧的空间。他那台个人终端被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非洛本人侧躺着,面朝外侧,眼睛半睁半闭,显然困极了,上下眼皮直打架。
看到未出来,非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快睡吧……明天再说。”
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几乎是在梦呓的边缘。
未“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被窝里已经被非洛的体温焐得暖融融的,散发着干净的被褥阳光晒过的气息。他躺了进去,身体陷入柔软的垫褥。
他微微侧身,背脊轻轻贴上非洛温暖的身体。非洛含糊地、几乎听不清地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可能是一个音节,也可能只是无意义的呓语,然后他的呼吸彻底变得均匀、悠长、深沉,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他贴着身后那具温暖坚实的躯体,在规律的心跳和清浅的呼吸声中,意识终于彻底松懈,滑入了无梦的安眠。紧绷的眉宇缓缓舒展,一直挺直的脊背在睡眠中柔软下来,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看不见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