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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二十一】间章3 ...

  •   未的生活像被强行按入了两个并行的、高速旋转且布满锈迹的齿轮之间。
      一边是协助Oral进行所谓的“通讯协议”仪器升级测试。这早已超越了最初“打个电话”的简单构想。Oral的目标变得愈发宏大,他要建立一条“高带宽、低延迟、具备双向模糊信息包传输能力及基础环境模拟反馈的稳定灵魂波长桥接通道”。
      未作为不可或缺的、也是目前唯一可用的“活性接口”,承受着日益加码的负荷。测试频率增加,每次连接的时间延长,那些探入脑区的微纤单元似乎也变得更具“侵略性”,不再满足于浅层接触,Oral试图让它们更深入地“锚定”在特定的波长共鸣点上。这个过程极其耗神,且常常失败。
      测试结束后,脱离连接的恍惚感越来越重。他有时会扶着操作台边缘,需要好几分钟才能让视野里的重影消失,耳朵里嗡嗡作响,后脑勺持续散发着一种被过度使用的、闷闷的灼热感。最糟糕的是随之而来的精神侵扰。他会在洗手时,看到水流在指缝间闪烁出不该存在的、微弱的电弧光;会在走廊拐角,错觉有一缕粉色的发丝一闪而过;甚至有一次,在深夜的宿舍,他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一个极其稚嫩、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含糊地喊“疼……”。他知道这些都是过度刺激和精神疲惫引发的幻觉,但那种被另一个“存在”如影随形、甚至试图侵入感知边缘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另一边,则是与蒙加日益深入的合作。脱离了穿越者协会的直接光环和资源网络,仅以独立雇佣兵的身份,依靠蒙加在基因净化队内部逐渐提升的地位和情报网接取委托,未确实验证了自己的价值。在魔法光芒往往照耀不到、或者不屑照耀的灰色与黑色地带,他这种没有魔法却将身手、警觉、冷酷和生存本能磨砺到极致的人,依然是令人胆寒的存在。蒙加提供的委托目标明确,报酬公道,而且蒙加本人调度有力,情报精准,善后干净,是个无可挑剔的合作伙伴。
      然而,委托的内容,却像一把不断钻向更深地层的铲子,将覆盖在城市文明表皮下的脓疮和腐烂一层层揭开,暴露在未的眼前。心理的阴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不仅没有消散,反而不断晕染、扩散,颜色只增不减。
      一次,蒙加收到密报,旧城区边缘一片几乎被遗忘的、曾经的手工业作坊区地下,可能隐藏着一个非法的黑窝点。他们找到的入口隐蔽在一堆坍塌的砖石之后,向下是一条陡峭、潮湿、仅容一人通行的铁梯。地下空间的景象让即使见惯黑暗的未也感到胃部一阵痉挛。
      那不是简陋的实验室,而是几个用砖块和锈铁皮粗糙隔开的“囚室”。总共十三个孩子,像被遗忘的货物一样塞在里面。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混合着粪便、久未清洗的身体、以及某种劣质消毒水的刺鼻味道。一个缺了角的破碗里有些糊状的、看不出原料的食物残渣。救出他们没费吹灰之力。但看着那些孩子在被解救时露出的不是狂喜,而是更深的恐惧和茫然,看着他们条件反射般地蜷缩、躲避哪怕善意的触碰,未感到的并非胜利的快意,而是一种冰冷的、沉入谷底的无力。他能打断锁链,能带他们离开这个地窟,能通过蒙加的渠道将他们安置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但他打不碎已经烙进他们精神里的牢笼,修补不了被那漫长囚禁岁月所摧毁的、对世界最基本的信任。那个最小孩子空洞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徘徊了很久。
      另一次,目标是一个近期在旧城区几个重要物资集散点和小型商会之间活跃的暴力组织。他们手段凶残,制造爆炸、绑架商会成员家属、索要高额“保护费”,且疑似与多起平民失踪后被发现死于非命的案件有关。
      蒙加的情报锁定了他们的主要据点,行动起初顺利,但迅速演变成一场失控的近距离混战。对方人数远超预估,且显然都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仓库内部结构复杂,堆满废弃机械和布料,视线受阻。战斗在昏暗中爆发,枪口焰闪烁,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未握着一把缴获来的枪,在迷宫般的障碍物间移动、闪避、还击。硝烟和尘土刺激着喉咙,血腥味越来越浓。他看到一个年轻的面孔,可能还不满二十,嘶吼着从一台纺纱机后冲出来,手里举着砍刀,眼神里是疯狂的绝望;他也看到一个中年人,躲在一堆布料后面瑟瑟发抖,手里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但在电光石火之间,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极端压力下,所有的判断都压缩成本能。
      扳机扣动,子弹射出,人影倒下。有的直接毙命,有的在地上痛苦呻吟。等到枪声渐渐平息,仓库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硝烟味。蒙加在通讯里简短汇报“控制局面”,并呼叫净化队善后。未靠在一根冰冷的铁柱上,慢慢放下枪,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和连续射击而僵硬颤抖。他环顾四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或重伤者,鲜血浸透了积满灰尘的水泥地,蜿蜒流淌。那个年轻人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锈蚀的屋顶,空洞无神;那个中年人倒在布料堆旁,身下一滩暗红。
      未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他弯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一种深切的虚无和质疑攥住了他:他刚刚完成了一次“净化”,清除了一个毒瘤组织。但在这过程中,他是否也变成了某种无法区分善恶、只知高效收割生命的工具?那些倒下的,每一个都是“坏人”吗?还是说,在这泥潭的最底层,每个人都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挣扎求生,或者……早已被剥夺了选择的机会?那天夜里,他反复清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但总觉得那股铁锈与火药混合的气息,已经渗进了掌纹里。
      最沉重的一击,来自一次看似最简单的“送货”委托。任务要求将一个小型、密封、带有生物识别锁的金属容器,从旧城区一个指定的破烂联络点,送到另一个区域的匿名邮箱。过程顺利得反常,交接干净,报酬现结。未甚至没多想。
      几天后,蒙加脸色异常凝重地找到他,递给他一份内部简报的加密摘要。简报显示,近期黑市下层出现了一种新型混合毒剂,极其危险,由高浓度的魔法污染残渣与某种合成生物毒素耦合而成,作用机理不明,致死过程痛苦而诡异,且会造成小范围的环境污染。已有数例死亡,死者社会关系简单,均处于边缘地带,未能及时引起广泛关注。而简报中提到的毒剂载体描述与他们前几天运送的东西完全吻合。
      蒙加吐了口气,语气尽量平稳:“源头那边出了大事,泄露了。幸好我们只是链条末端微不足道的一环,而且全程加密,没留尾巴。这事我们算撇清了,以后这种来源不明、要求诡异的‘小件’,必须加倍筛查。”
      未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简报上模糊的受害者现场照片一角,然后抬眼看着蒙加,声音平直得像一条冻住的河:“我知道。”
      “因为送完货之后,”未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碴,“我自己去查了。找到了其中一个投放点附近……摸到了一个受害者,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没有描述具体看到了什么。但那一幕已经成了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恐怖烙印。那不是在战斗中死去的模样,那是生命被某种非自然的、充满恶意的力量从内部缓慢溶解、扭曲、最终崩溃后的惨状。那不是死亡,那是对“生命”本身的亵渎和嘲弄。连续好几个夜晚,未都被噩梦囚禁。有时是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在黑暗中无声尖叫;有时是他自己握着那个冰冷的金属容器,感觉到里面有黏稠的东西在蠕动,试图钻破外壳,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有时则是无数双类似的眼睛在四面八方睁开,空洞地凝视着他。他会浑身冷汗地惊醒,心跳如擂鼓,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明,不敢再睡。
      每一次,当他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疲惫、血腥气,或是眼底无法掩饰的阴郁回到那间小小的宿舍,非洛总在那里。非洛不会追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他有种野兽般的直觉,能精准嗅出未状态的低迷。他会用大大咧咧的动作打破沉寂,用这种毫不讲理的热闹,蛮横地挤占未脑海里那些想要沉沦下去的黑暗空间。
      未拒绝了非洛超过一半的“一起出任务”提议。他知道非洛很强,那条融合得越来越好的机械尾骨更是威力惊人。但他潜意识里筑起了一道墙,想把非洛和他的阳光、他的直接、他那种未被过多污染的热忱,隔绝在自己正深陷的这片泥沼之外。他觉得自己身上沾了太多脏东西,不想让那些污秽蹭到非洛身上。
      但非洛有他独特的、穿透壁垒的方式。当未又一次在深夜被噩梦魇住,浑身冷汗地猛然坐起,呼吸紊乱时,身旁沉睡的非洛会迷迷糊糊地靠过来,带着睡意的温热手臂环住他紧绷的肩膀,下巴无意识地蹭蹭他的头顶,含糊地咕哝:“唔……没事……我在呢……”然后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或者,在未长时间洗澡,试图用热水冲刷掉某种无形污秽、却依旧带着一身湿冷水汽和驱不散的倦意走出浴室时,非洛会瞅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结结实实地给他一个拥抱,用自己暖烘烘的胸膛和身上干净的、混合着皂角与阳光的气息紧紧裹住他,用力拍拍他的背,说一句:“好了,回来了。”
      没有多余的话,却像一道简单的咒语,将现实暂时锚定在这个温暖的角落。
      一次,在非洛又一次用他那近乎莽撞的拥抱驱散了未从某个尤其阴冷现场带回来的寒意后,未低着头,看着两人脚下几乎贴在一起的拖鞋,声音沙哑,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轻声问:“非洛……你是怎么保持的?”
      非洛松开他一点,歪着头,异色的眼睛里映着顶灯的光,有些不解:“保持?保持什么?”
      “就是……做完那些事情,看到那些……东西之后,”未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比划了一下,指向非洛依然明亮的脸庞和眼神,“怎么还能……像这样?”
      他指的是非洛身上那种似乎从未被长久阴霾侵蚀的、鲜活的生命力。
      非洛眨了眨眼,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耸耸肩,答案简单得近乎残酷:“我一般选择不看。”
      未怔住了。
      “不是把眼睛闭上的那种不看,”非洛进一步解释,语气是他一贯的坦率,“是……不往心里头去。任务嘛,接了就做,做完了就结,该拿钱拿钱,该休息休息。那些不好的、脏的、让人难受的玩意儿,看见了,处理掉了,就把它留在发生的地方,不打包带回来。想多了也没用,除了让自己睡不着觉,还能咋样?”他顿了顿,看着未明显消瘦了些的脸颊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语气软了些,“可能……也跟我这‘生死之誓’有点关系?反正,对那些乱七八糟的负面玩意儿,消化起来比你快了点。当然,该恶心的时候还是会恶心,该气的时候还是会气,但不会让它们赖着不走。”
      他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忧:“你不一样,未。你太认真了,什么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扛,往心里头塞。你看你,这脸色就没好过。Oral那边是不是又催你‘升级测试’了?就这几天了吧?听我的,手术前这几天,啥也别干了,蒙加那边的活我帮你推了。就在这儿,吃饱了就睡,睡醒了打游戏,打累了再睡。把自己当个快要报废的机器,好好保养一下。弦绷得太紧,是真的会断的。”
      未静静地听着。选择不看……这是一种天赋,还是历经生死后淬炼出的生存法则?他发现自己似乎学不会。他的记忆就像吸满了污水的海绵,沉重而污浊。至于“生死之誓”的进化……未不确定自己那被动触发的、带着痛苦记忆的“回溯”,是否具备类似的“适应性”,还是仅仅在重复痛苦的过程中将他磨砺得更加麻木。
      “……好。休息几天。”
      休息日。
      非洛杂乱的宿舍里,空气似乎比平时更沉一些。未坐在那张算不上舒服的合成材料椅子上,背脊习惯性地微弓着,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非洛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变得怪怪的,他试图像往常一样用直球打破沉默,问了但的情况,问了是不是实验压力太大,但未的回答越来越简短,最后只剩沉默。非洛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隔阂,未在把他推开,用一种安静的、消极的方式。
      未终于动了动,抬起眼,视线却擦着非洛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墙壁上,那里贴着几张边缘卷曲的旧海报,是加仑城早已停运的某个地下交通线路的纪念图。
      “非洛,”未的声音有点干,“如果说……你有这样一个角色,有这样一个……可以说是暗恋对象的存在,那你会怎么做?”
      非洛愣了一下,耳朵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他隐约觉得未在说但,但未既然用这种假设来问,他想了想,决定站在自己的角度回答。
      “我大概……”非洛斟酌着词句,尾巴的摆动放缓,“还会做以前对你做的,或者说对我身边一些朋友做过的事情。陪他们,对他们好,去找他们,给他们送点小东西,送点吃的之类的。”他努力回忆着自己与人相处的模式,“就……像这样?”
      未听着,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但最终没形成任何表情。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指尖因为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
      “好像……和你之前对我,或者应该说你之前对很多人都这样。”未的声音很低,近乎自语,“我不是说你对那些人不特殊,但是……”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非洛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但是好像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非洛的心口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又觉得未说的某种程度上是对的。他对很多人都抱有善意,愿意付出,这是他的天性。但“一点点”的差别在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
      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眼,这次直视着非洛:“我想问的是……如果说那个人足够特别,特别到你对他能够付出一切的那种程度,或者说你非常、非常想要帮他做成某件事呢?不是普通的‘对别人好’,是那种……非做不可,不做就会后悔一辈子的。”
      非洛知道未在说但。但他看着未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近乎恳切的困惑,还有深藏的疲惫。他感觉未不只是在问关于但的事情,更是在问他自己,问某种非洛可能无法完全理解的行事逻辑。
      非洛认真地思考起来,眉头微微蹙起。他想起自己还是十字军时的某些时刻,想起一些模糊的、关于“必须去做”的冲动。
      “那我可能会加倍吧。”非洛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带着思考的重量,“我可能会加倍对对方好,加倍送礼物——当然得是对方需要或喜欢的。加倍去尝试,帮助,保护,哄对方开心……用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更直接,更频繁地去靠近,去弄清楚那个人到底需要什么,然后去做。”他的语气逐渐变得肯定,红金的眼眸里映出未有些苍白的脸,“如果这真的是非常重要、非做不可的事,那就没有‘试试看’,只有‘一定要做到’。”
      未听着,脸上露出一丝很淡、几乎算得上是苦涩的笑意。
      “你这个回答……还挺有你个人的风格的。”
      非洛的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未接着说,声音更沉了,“我可能做不到。或者说,我……没办法像你这样。”
      非洛安静地等着。
      “你看,”未摊开一只手,做了一个有些无力的手势,“你现在想哄我,或者想送我什么,你就去做了。很自然,没有障碍。但如果……如果你失去了这种自然而然去做的能力呢?”
      非洛的眼神专注起来。
      “假如你想要对别人示好,想要送出关心,但每一次尝试,身体都像被冻住,脑子里全是警报。”未的语速加快了,像是在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因为之前所有的经历,每一次主动靠近,每一次试着相信,最后换来的都是教训。它们在你骨头里刻下同一句话:离别人远点,别暴露自己,别付出真心,保持距离才能活下去。如果这就是你全部的经验,你还能那么直接地‘加倍对别人好’吗?”
      非洛的尾巴彻底静止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未几乎以为这场对话会像以往许多次一样,无疾而终。
      “可是,”非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也是雇佣兵。我接的委托里,见过很多……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们也通常给我相同的‘建议’:不要相信陌生人,相信陌生人会有非常惨的下场。也不要随便做那个出头的人,不要随便暴露自己的身份,尽量缩着,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未看着他,没说话。
      “但是,”非洛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加重了,“我不相信。因为我相信,总是有些事情,得有人去做。总是有某些人……如果你真的想为他做点什么,那你必须去做。如果说我真的很想做一件事,我是一定要拼尽一切去做的。”
      “拼尽一切?”未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
      非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坦诚里带上一丝罕见的犹疑。
      “但是这个‘拼尽一切’……现在可能有点存疑。”
      未微微挑眉。
      “因为我其实……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是十字军出身吗?”非洛抓了抓自己深蓝色的头发,“我其实还可以继续当十字军的。我不当的原因……挺复杂的,有一部分是,我其实也没完全想好之后到底要干什么。感觉像是给自己放了个假。”他的目光落在未身上,语气柔和下来,“然后,就在放假的时候遇到你了。”
      未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因为是在‘放假’的时候吧,心情比较……轻松?”非洛试图解释,但好像又不太确定,“所以我也没有在想什么很重要、很沉重的事情。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他皱了皱鼻子,露出一个有点困惑又真诚的笑容,“就很奇怪。我以前也有关系很好的朋友,战友,或者其他什么人。但是当我离开军队,或者离开某个长期任务的时候,我不再主动联系,不再主动示好……对方慢慢地也就淡出了。我其实对这事不是特别在意,也不是说要收回以前的好,只是……偶尔会觉得有点难过。”
      他的尾巴轻轻卷起,又放开。
      “因为我真的很需要人陪。我需要有人在我身边,需要那种……联系。现在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所以我也很需要你,需要你在我身边,当我的朋友,我的搭档。”
      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红。
      “原来是这样。”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柔和。他顿了顿,像是做出了某个小小的决定,尽管这个决定在巨大的困境面前显得微不足道,“那……我会尝试对别人好一点的。”
      非洛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也包括对你。”未补充道,目光与非洛的碰了一下,随即移开。
      非洛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但很快又被他努力压下去,变成一种混杂着高兴和担忧的表情。
      “没、没关系的,”他连忙摆手,机械尾巴也跟着晃动,“我知道你的个性,你对我好不好……我其实看都能看出来。你不用额外多做什么,真的。”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因为你现在需要帮助。你自己状态不好,未。”
      未没说话。
      非洛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协会里其实是有心理医生的,虽然大部分人都讳疾忌医……你需要我帮你预约吗?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抗拒瞬间攫住了未。他猛地摇头,语气变得生硬:“不用。”他甚至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我……很排斥这个。千万别给我预约。”
      非洛看出了他强烈的抵触,立刻点头:“好,好,不预约。那……”他眼睛转了转,忽然想到什么,“我最近听说,Oral好像自己在看一大堆心理学和神经学的资料,我要不要……让他帮你看看?”
      未的胃部一阵紧缩。他立刻摇头,这次幅度更大。
      “刚才我们才……我们不是马上要去找他修手机了吗?这个先放一放吧。”
      非洛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他挠挠头,站了起来,机械尾巴在身后恢复了一贯的、松弛的摆动节奏。
      “好吧,那先放一放。”他刚露出那个灿烂的笑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还带着点犹豫。他站直身体,机械尾巴的摆动也放缓了。
      “未,”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谈论心理学医生时还要认真几分,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上次找但的事情……我们后来其实又聊过一次。虽然聊得不多,但我感觉……嗯,这个时候还是直接跟你说说但的想法比较好。”
      未的目光从非洛脸上移开,又落回自己手上,指节微微收紧。
      非洛走近两步,蹲下身,保持和坐着的未平视的高度,红金异色的眼睛盯着他,语气压低了些:“他说他其实是在乎你的,很在乎。虽然他让我别告诉你……但你就当帮我的忙,好吗?你别跟他说是我告诉你的,你就说是你自己猜到的,或者感觉到的,行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眼神复杂,里面有了然,也有更多沉甸甸的东西。“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他很在乎我。”他停顿,像是这句话后面跟着千斤重量,“我只是……不太敢真的去‘知道’这件事。或者说,就算我知道了,其实也不能怎么样。”
      “为什么不能怎么样?”非洛立刻追问,眉头皱起,尾巴尖疑惑地翘了一下,“我发现自从你加入协会,跟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好像比跟但待在一起的久多了。你们见面的时间是不是……太短了?就每周三、周五晚上那十几分钟?”
      “是。”未承认得很干脆,带着一丝无奈,“但虽然是祭司,但他没有多大的实权,教堂的管理很严,他不能随便出来。”
      “那他现在不是干得挺好吗?”非洛的思路很直接,“我在想,如果他能顺利升职,情况会不会好点?我虽然来加仑城不算太久,但在教会……呃,我是说,我多少了解一点。”他差点说漏嘴,赶紧带过,“职位上升,肯定会带来一些便利。但现在是小祭司,等他以后如果能升到大祭司,应该会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你们见面的时间也能拉长吧?”
      未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计算,但很快又被阴霾覆盖。
      “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我这边基本没什么进展。”他声音低沉,“而且,我总不可能为了让他不被骑士团盯得太紧,就跑去帮他‘升职’吧?这算什么?如果他真的升了职,在那个位置上越陷越深,他岂不是更不想离开、更走不了了?”
      非洛被问住了,耳朵耷拉了一点。
      “但是你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啊。”他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要么……就赶紧抓紧时间,跟但把话都说清楚?要么就……”他声音小下去,“唉,我这方法也挺蠢的,你可以不用考虑。”
      未沉默了片刻,眼神却慢慢聚焦,似乎非洛的话戳中了他某个反复思量过的念头。
      “不,你这个方法……我之前其实也想过。”他缓缓说道,语气变得冷静,甚至有些冰冷,“因为我接的黑市委托里,很多脏事烂事,最后隐隐约约都指向主教的不作为,或者更糟。我有种直觉,主教并不干净。只是我还没查到铁证。”
      他抬起眼,看向非洛,那眼神里是雇佣兵审视任务目标时的锐利。
      “加仑城的教会里,没有‘穿越者’。这意味着,如果我回去仔细查,可操作的空间很大。只要我坚持,总能挖出点东西。主教如果真下台了……”
      “但问题也在这里。”未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析一场行动的风险,“主教下台了,下一个主教绝不会是但。但最多能升一级?那有什么用?他的核心困境——被穆希纳什和教会双重捆绑——还是没解决。甚至可能因为变动,引来更严密的监视。”
      非洛听得有点懵,他本能地觉得这事牵扯太大,水太深。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那……我也不知道了。这好像比我想的复杂。”
      未看着他有点茫然却努力思考的样子,心里那团乱麻般的烦躁,竟奇异地被梳理开了一点点。至少,而是一个虽然粗糙、但确实触碰到了问题核心的“思路”。
      “不,你尽力了。”未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感谢,“你提出这个方法之后……我心里反而好过点了。这比普通的拍拍肩膀来得有用。谢谢。”
      非洛听到谢谢,脸上立刻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他唰地站起来,动作有点仓促,好像不习惯这种正经的道谢氛围。“那……那就好!我、我要去协会食堂吃饭了!你……你不能去,那我先走了!帮你修手机!”
      说完,他拿上放在窗台的手机就溜了出去,留下未一个人坐在他略显杂乱的宿舍里。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未独自坐在椅子上,刚才对话里最后那点温度随着非洛的离开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需要面对的现实。
      不能再拖延了。最直接、或许也是现阶段唯一能把握的,就是抓紧眼前能见面的时间。
      后天就是周五。
      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非洛那张堆着些杂物的矮桌旁,从凌乱的纸张中翻找出半本空白记录簿和一支还能写的笔。他坐回椅子,将记录簿摊开在膝头。
      他需要理清思路,把那些盘旋在脑海里、混乱又沉重的话语,先落在纸上。不是演讲稿,但必须抓住重点。关于他的担忧,他的无力,他的……恐惧。关于他看到的可能路径,以及这路径上的万丈深渊。关于他到底是什么人,灵魂里藏着什么,以及这一切是否会给但带来灾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很久,第一笔才终于落下。
      【周五,见但。需明确:
      1. 我的状态(实验、风险、可能的变化)
      2. 他的真实想法(留下?想走?障碍到底在哪里?穆希纳什的胁迫具体是什么?)
      3. 主教的问题(暗示?试探他是否察觉?告知风险?)
      4. ……(关于“我们”的未来,如果有的话)】
      最后一点,他写得极其缓慢,笔迹几乎要划破纸背。然后,在这行字下面,他又用力地划上了几道横线,像是要将其框住,又像是想要涂去。
      他盯着这些字句,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两天后教堂侧门昏暗光线下的银发身影,以及那双雾蓝色的眼睛。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无论是对于但,还是对于他自己。
      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未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墙外,是危机四伏的加仑城;墙内,是一个穿越者正在为他短暂而危险的会面,准备着一场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摧毁一切的艰难交谈。
      傍晚。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无意义的摩擦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略显苍白的明亮,逐渐沉淀为黄昏暖金与铁灰的混合,最后彻底被加仑城夜晚那永不褪去的、被无数霓虹与全息广告污染的暗红色天光所取代。他开了灯,单人宿舍顶棚那盏光线稳定但冰冷的照明器洒下毫无阴影的光,将他困在书桌这一方明亮的孤岛里。非洛中途回来过一趟,轻手轻脚,看见未趴在桌上对着那张饱经摧残的纸,便没有打扰,只是默默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旁边,水从温热放到彻底冰凉。
      夜渐深,纺织厂内部的白噪音似乎也降低了频率。未终于停下笔,不是因为写完了,而是因为徒劳感已经淹没了他。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脖颈僵硬酸痛,眼睛干涩。他拿起那张纸,上面最终留下的,与数小时前最初列下的条目,在实质上几乎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进展。措辞或许微调,忧虑反复描摹,但核心依旧是那几个问题,那几个他无法独自解答、也无法仅凭文字传递给但的难题。他甚至开始怀疑,把这些说出来究竟有什么意义。除了增加但的担忧,除了暴露自己的无力和混乱,还能带来什么?
      他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不仅仅是熬夜的困乏,更是精神上反复自我咀嚼后的空虚。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未转过头,发现非洛并没睡,而是盘腿坐在他自己的床上,膝盖上摊着个本子,正拿着笔认真地画着什么。机械尾巴垂在身侧,尾尖偶尔随着主人的专注轻轻点地。
      非洛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笑,然后献宝似的把本子转过来对着未。
      纸上用简单的线条画了一个圆圆脑袋的小人,双手捧着一颗大大的、几乎占据半个身子的爱心,小人脸上是两道弯弯的弧线代表笑眼。笔触稚拙,但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直白和温暖。
      “看!”非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亮,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像不像你……嗯,像我想要对你好时候的样子?”
      未看着那幅画,愣了一下。这种表达方式与他刚才数小时绞尽脑汁的文字挣扎截然不同。文字需要逻辑,需要顺序,需要承担误解的风险,需要为每一个可能产生的后果负责。但这幅画……
      如果文字总在试图指向某个复杂而沉重的真相却往往迷失,那么画面呢?画面能否绕过那些荆棘,直接传递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未。他沉默地转回身,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了笔。这次,他的动作不再那么滞涩,带着一种近乎实验性质的、抛开顾虑的冲动。
      他画得很笨拙,比非洛更甚。线条歪斜,比例奇怪。他先画了两个靠得很近的、火柴棍似的小人。其中一个,他努力想表现出银色的头发,用笔尖反复点出稀疏的空白区域,另一个则是简单的黑色。然后,在纸张上方,他画了许多歪歪扭扭的星星,和一些代表云朵的潦草曲线。背景是教堂那熟悉的、带有尖顶的轮廓剪影。两个小人并肩坐着,仰着头。
      他画完了,看着纸上那堪称抽象的作品,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
      非洛低头看着未的画。他看得很认真,然后抬起头,红金异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没有任何嘲笑或不解。
      “你画得真好。”非洛说,语气是全然真诚的,“这个是你和但,在看星星,对吗?”他指了指那两个小人,又指了指教堂的尖顶和那些歪斜的星星。
      未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非洛的“真好”显然不是指技艺,而是指他认出了画面想要捕捉的那一点点核心。这种直接的理解,无关画功,只关乎心意是否被接收。
      “嗯。”未低低地应了一声,将画纸轻轻放到一边,和那张写满纠结文字、最终却仿佛原地踏步的清单放在一起。一张是试图理清一切的、沉重的理性挣扎,另一张是抛开一切逻辑的、笨拙的情感投射。两者都未能提供答案,但似乎共同构成了他此刻全部的心境,迷茫,无力,却仍有一丝不肯彻底熄灭的、想要传达什么的冲动。
      夜更深了。未终于感到沉重的困意袭来。他简单收拾了一下纸笔,非洛也爬回自己的床铺。房间里的灯熄灭,陷入属于加仑城深夜的、相对安静的昏暗之中。未躺在黑暗中,眼前似乎还浮动着那张幼稚的星空画,以及清单上那些无解的条目。后天晚上,他将带着这所有的混乱与那一点点笨拙的希冀,去面对那个雾蓝色眼睛的人。他不知道哪一样会更先掏空自己,或者,是否真的有什么东西能够被成功地传递出去。
      ……
      夜色如粘稠的墨,浸透了旧城区起伏的屋顶和歪斜的巷陌。远处中央城区的全息巨幕永不疲倦地闪烁着炫目的广告光影,将天际染成一片病态的、不断变幻的紫红,但这光芒到达旧城区时,已衰减成朦胧而污浊的背景杂色,无力穿透这里盘踞的深沉阴影。空气里飘散着经年不散的潮湿霉味、劣质燃料未充分燃烧的刺鼻气息,以及某种更为隐匿的、属于贫穷与遗忘的颓败感。
      未站在那扇熟悉的、毫不起眼的小门旁,背脊紧贴着教堂侧面冰冷粗糙的石墙。指尖传来灼痛,他低头,看到那截自燃的烟蒂已烧到滤嘴,暗红色的光点正迅速黯淡下去。他松开手指,任其无声坠落,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溅起几点微不可见的火星,旋即熄灭。
      现实烙下的印记交织在一起,像一层厚重油腻的污垢,覆盖在他的感知之上。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解的困倦,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反复刮擦、侵蚀后的稀薄与脆弱。他能感觉到自己精神的边缘正在变得粗糙、易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剥落碎片。
      手不由自主地探入怀中,触碰到那叠纸张。上面那张,是反复书写、涂改、几乎被焦虑的笔尖划破的清单,密密麻麻的文字试图罗列逻辑、风险与可能性,最终却只构成一座语言的废墟。
      几乎在约定的时间分秒不差,小门内侧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锁舌被小心拨开的“咔哒”轻响。这熟悉的气息像一道微弱的暖流,短暂地冲淡了未周遭的阴冷。
      但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的昏暗中。他穿着那身常见的深色祭司常服,布料朴素,剪裁宽松,遮掩着其下或许比看起来更清瘦的身形。长发在门内透出的那一点微光里,流淌着静谧的光泽。他先是将门拉开到足够未进入的宽度,雾蓝色的眼睛迅速而警醒地扫过门外昏暗的巷道,确认只有未一人,并且没有异常动静后,目光才完全落回未的脸上。
      那目光在触及未的瞬间,细微地颤动了一下。最初刹那的安心与喜悦尚未完全漾开,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是一种混合了担忧与某种习惯性不赞同的细微表情。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未指间早已熄灭、却仍被无意识捏着的烟蒂,掠过未身上可能沾染的、与教堂洁净气息格格不入的淡淡烟味,最终定格在未的脸上。
      “……来了。”但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夜晚,又像怕惊扰了未此刻明显不稳定的状态。他侧身,让出通道。
      “嗯。”未的回应短促沙哑,他迅速闪身进入,肩膀擦过门框时带起一阵微风。空气里灰尘的味道更重,混合着久未通风的滞闷感。唯一的光源是但手中提着的一盏老式便携式提灯,金属外壳已有不少划痕,玻璃灯罩被擦得洁净。灯芯燃烧着稳定的、昏黄的光,光线不强,勉强驱散咫尺之内的黑暗,却在更远处投下摇曳不定、形状怪异的浓重阴影。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壁和堆放在角落、蒙着破烂帆布的废弃杂物上,如同沉默的鬼魅。
      但提着灯,转身面对未,昏黄的光晕将他半边脸庞照亮,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让那精致的五官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同时也让眉宇间那道惯常的、因长期隐忍压力而形成的细微褶皱更加清晰。他安静地看着未,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给未时间适应这光线的转换和环境的改变,也像是在仔细确认对方的状态。
      沉默持续了几秒,只有灯芯燃烧时极其微弱的哔剥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在寂静中被放大的呼吸声。这沉默并不完全安宁,里面悬浮着未带来的紧绷感和但无声的询问。
      最终还是未先打破了寂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干涩:“最近……怎么样?”
      但似乎微微松了口气,或许是因为未终于开口,打破了那令人不安的静默。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提灯的光晕边缘,声音平缓而谨慎,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自我收敛:“老样子。圣堂的修缮申请还没有批复,孩子们……还算听话。有几个长期卧床的病人,这周情况相对稳定了些。”他顿了顿,抬起眼,用一句概括性的话轻轻带过所有具体的、或许并不轻松的日常,“一切都好。”
      说完这句“一切都好”,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未脸上。
      “你呢?你看起来……非常疲惫。不只是累,未。”
      未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攥了一下。他试图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没事”的表情,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形成一个有些扭曲、更显疲惫的弧度。他转开视线,不敢再与但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对视,怕里面承载的关切会让自己筑起的防线崩塌。
      “是有点。”他承认,声音低了下去,“接了些……比较棘手的委托。城外废墟的勘探,还有一些……”他斟酌着词句,试图找到不那么刺激的描述,“……需要处理纠纷的场合。”
      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那道细微的褶皱变得更深。“危险吗?”
      “能应付。”未感到怀里的纸张又开始发烫,清单上的第一条在脑中浮现,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但怎么说?说灵魂实验损害了他的意识?说那些委托让他手上沾染了洗不净的血腥,每晚闭上眼睛都是噩梦?
      他深吸了一口气,甬道里带着灰尘味的冰冷空气灌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他迫使自己重新看向但,尽管目光有些闪躲。
      “其实不止是委托。我在……查一些事情。”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一些关于加仑城,关于教会……可能存在的陈年旧事。可能会……有点风险。”
      “查事情?”但的反应几乎是立刻的,他上前了半步,昏黄的灯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未,”他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急切的、近乎恳求的劝阻,“什么调查?什么样的旧事?”他雾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未,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信息,“外面的事情,尤其是牵扯到过去的……水太深了,盘根错节。我不希望你……不要涉险去碰那些东西。”
      看,就是这样。预料之中的反应,却每一次都像一盆冷水,浇在未试图燃起的、名为“行动”的火苗上。
      一股熟悉的烦躁混合着更深沉的无力感,开始在未的胸腔里翻搅。
      “不重要?”未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在这寂静的甬道里显得突兀而响亮。他立刻意识到,猛地压低声线,但语气里的激动难以完全掩饰,“如果这麻烦……如果这些‘旧事’,跟你现在身处的困境直接相关呢?如果查清楚,也许就能找到一条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但脸上的血色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闪过的不是好奇或希望,而是清晰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惊惧。未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但一直试图紧紧封闭、甚至不愿去看的门。
      “我的事情……”但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侧过头,极其警醒地倾听了一下甬道深处的黑暗,那里只有无边的寂静。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转回头,目光却不再与未对视,而是落在提灯摇曳的火苗上,仿佛那微弱的光能给他支撑。
      “我的事情,未,远比你能想象的复杂。不是找到一两条线索,解决一两个麻烦就能改变的。这里……有依赖我的孩子,有需要照料的病人,有我身为祭司……无法推卸的责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自我牺牲般的意味,“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潜入这里,每周冒险过来……这些都已经太危险了。我不想你因为我,卷进更不可测的漩涡里。那不值得。”
      “责任?值得?”未感到那股烦躁和无力感正在转化为一种尖锐的刺痛,他无法再保持距离,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骤然缩短,提灯的光晕几乎将他们的脸庞笼罩在一起。
      “但,看着我,”他要求道,声音低沉而紧绷,“告诉我,抛开那些责任,抛开值不值得,你自己呢?你心里到底想不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种每年都要被召回穆希纳什的生活?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哪一次,他们觉得你没有价值了,或者玩腻了这个游戏?”
      但猛地抬起了头,雾蓝色的眼眸里交织着剧烈的痛苦、被赤裸裸揭穿的狼狈,以及一层骤然升起的防御性冰冷。
      “离开?”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离开,然后呢?未,你能带我去哪里?哪里能容得下一个逃亡祭司?那些孩子,那些病人……我走了,他们会被如何对待?下一个被派来的祭司,会像我一样照顾他们吗?还是只把他们当作换取供奉的工具?”
      未咬着牙,牙龈传来酸胀感,知道自己必须抛出更危险、更具冲击力的信息,才有可能在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上凿开一道裂缝,哪怕这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应。
      他再次靠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但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细微气流拂过自己脸颊。甬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灯光投出的光柱中悬浮不动。未将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气声,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在查主教。”
      五个字,轻如鸿毛,重如千钧。
      “你……”一个音节从但失去血色的唇间逸出,破碎不成调。下一秒,他猛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未的手腕,用力之大,让未感到骨节都在隐隐作痛。那冰凉的温度穿透衣物,直抵皮肤。
      “不要查!”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极致的惊惶而变了调,带着一种未从未听过的、近乎凄厉的急迫,“未!答应我,现在,立刻停止!想都不要再去想这件事!那不是调查……那是窥探深渊!那不是你和我能够撼动分毫的东西!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的程度,你根本……根本想象不到!”他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未的皮肤里,“牵扯太大了,稍微一点涟漪,就足以让你……让你粉身碎骨,尸骨无存!答应我,未,求你,别碰它!”
      所有预设的、试图理性沟通或试探的路径,在这一刻被但这近乎崩溃的恐惧反应彻底堵死,并焊上了厚重的铁门。一股炽烈的挫败感混合着连日积压的压力、疲惫,以及对但这种近乎本能的保护的复杂怨怼,猛地冲上了未的头顶。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血液冲刷耳膜带来嗡嗡的声响。
      他用力挣开了但紧攥的手,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他后退了小半步,为了获得一个可以宣泄这汹涌情绪的空间。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他的质问在狭窄的甬道里撞击着石壁,形成低闷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周在这里等着,看着日历一页页翻过去,直到你家里派来的人再次到来,然后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带走?还是继续这样,像两只地鼠一样,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偷来这短短十五分钟,然后提心吊胆地分开,直到某一天……某一天你突然从这教堂里消失,再也找不到?或者直到某一天,我死在外面某个不知名的委托里,烂在哪个废墟角落,连让你知道的机会都没有?!”
      他刹住了话头,把更残酷的想象咽了回去。
      但的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微微颤抖,像秋风中的枯叶。雾蓝色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一层晶莹的水光,迅速盈满眼眶,但他死死地、倔强地睁大眼睛,不让它们滚落。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折射着破碎的灯火,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暴风雨前夕动荡不安的湖泊。
      “我有我的选择,未。”但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痛苦的、近乎固执的坚持,“我知道……我知道你想为我拼命,你想把我从这泥潭里拉出去,你想给我一个……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泪水终于无法承载,滑落了一滴,沿着他冰凉的脸颊迅速滚落,留下一条湿亮的痕迹,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无暇顾及。
      “但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你因为我,被逼着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双手染上洗不掉的颜色,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变成某种……只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存在的工具,或者更糟。”他的声音颤抖着,却努力保持清晰,“你来了,你站在这里,每周冒着风险来见我,让我知道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还有一个人……记挂着我,担心着我,这对我已经……已经像是偷来的光明,足够支撑我度过很多难熬的时刻了。”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未的脸颊,指尖在距离皮肤毫厘之处停住,微微发着颤,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下去,“其他的,我不需要你‘必须做到’什么。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我不需要你“必须做到”什么。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他不需要他做到???需要他存在????
      未猛地抬起头。
      “只是‘存在’就够?”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自己狠狠压下去,变成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低吼,“但,你看看我!看着我现在的样子!你以为我这一身洗不掉的灰和血腥味,是‘存在’就自动沾上的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是燃烧的火焰和冰冷的灰烬。
      “我能进纺织厂,是因为我被内推了!我在外面被人说闲话,被那些有点能力就鼻孔朝天的家伙暗地里排挤,不是因为他们看不惯我‘存在’,是因为我‘看着好欺负’!因为我身上没有他们能感受到的、强大的魔法波动或者其他什么狗屁气息!因为我就是一个他们眼里‘无能力’的、可以随便踩两脚的佣兵!”
      “那些孩子像货物一样被关在笼子里,那些人在黑市上被明码标价,那些脏事烂事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是因为我他妈的经历过,或者差点经历过!你告诉我,当你看过那些,你怎么能只是‘存在’?你怎么能闭上眼睛当什么都没发生?‘存在’能让他们从笼子里出来吗?‘存在’能让那些黑手收手吗?”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呼出来,连同那无处安放的愤怒和无力。
      “还有钱……对,钱。”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充满了自嘲,“我以前怎么努力也攒不到离开这里的钱,不是因为我不够‘存在’,是因为我的薪水从一开始就被刻意压低了!因为我是‘无能力者’,因为我‘只能干点粗活’,因为我背后没有家族、没有靠山!每一分钱,都是我拿命去换,去接最脏最危险的委托,然后还要被层层盘剥!‘存在’?呵,‘存在’只会让你在需要钱的时候,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他停下来,死死盯着但泪痕未干的脸,目光灼热而痛苦。
      “你告诉我,但。你告诉我,‘存在’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存在’怎么打破他们给我定下的、写着‘低人一等’的价码?‘存在’怎么让那些欺负我的人住手?‘存在’怎么填平我和你之间隔着的那道鸿沟——那道由穆希纳什的标记、教会的监视、还有这个操蛋的世界划出来的鸿沟?”
      “我不是不想‘只是存在’。”未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沙哑,“但我试过了。我试过缩着,试过低头,试过只看着自己脚下那一亩三分地。可结果呢?结果是变本加厉的压榨,是得寸进尺的欺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却连抓住一根稻草的力气都没有!”他抬起手,指向自己,又仿佛指向这教堂之外无边无际的黑暗,“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存在’就能被温柔以待。它的规则是,你想要什么,你就得去抢,去拼,去算计,去流血!哪怕最后头破血流,什么都得不到,你也得先伸出爪子!因为不伸出爪子,你连‘存在’的资格都会被慢慢剥夺!”
      甬道内一片死寂。连灰尘都仿佛停止了飘落。但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痕迹。
      沟通似乎走到了绝路。言语失去了力量。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像是有实质的铅块,压在两人的胸口,压在狭窄的甬道里。只有提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哔剥声,提醒着时间并未真正停止。昏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们,将他们的身影投在身后古老斑驳的石壁上,轮廓模糊,仿佛两座即将被黑暗吞噬的、静止的雕像。
      未的视线从但泪水涟涟的脸上移开,茫然地垂落,落在地面上积累的厚厚灰尘上,落在自己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双手上。那双手,能握紧武器,能执行杀戮,能进行精密操作,却似乎握不住此刻最想抓住的东西,一个清晰的答案,一条可行的路,或者哪怕只是一点切实的希望。
      然后,几乎是凭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放弃所有语言解释和逻辑挣扎的冲动,他的手有些僵硬地伸进怀里,在内衬口袋里摸索着。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张折叠过的、边缘有些毛躁的纸,有些强硬地、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但那只刚刚垂下、此刻依然冰凉的手里。
      纸张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塞过去的动作也算不上温柔。
      塞过去之后,未像是完成了某个艰难的任务,又像是彻底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肩膀微微垮了下去。他依旧没有看但,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近乎干咳的声音,然后,用低得几乎听不清、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的嗓音,挤出一句话:“……画得不好。”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挤出几个更轻的字,“只是……想过。”
      但下意识地接住了那张被塞过来的纸。
      昏黄的提灯光线有限,他不得不将纸张凑近了一些。
      线条是笨拙的,两个简笔小人靠得很近,几乎肩并着肩。其中一个小人,头发部分被用笔尖反复地、密集地点了许多小点,试图表现出浅色或银色的感觉。另一个小人则简单地涂成了深色。他们并排坐着,姿态僵硬,却有一种奇异的、安静的氛围。
      在他们前方,是几道简单弧线和直线构成的、象征性的建筑轮廓,有一个尖顶,暗示着教堂。而在纸张的上方,是许多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圆圈和点点,代表着星星。还有一些潦草的、弯曲的线条,大概是云朵。整个画面背景空旷,除了建筑、星星和云,再无他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提灯的光稳定地照耀着,将画纸照得微微泛黄。未依旧侧身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石头。
      但看了很久,久到未几乎要后悔这愚蠢至极、莫名其妙的举动,那股自暴自弃的冲动开始被迟来的尴尬和不安取代,他甚至产生了想要立刻夺回那张画、撕碎它、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的冲动。
      就在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几乎要付诸行动时,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吸气声。
      然后,他看到,一滴晶莹的液体,挣脱了重力的束缚,脱离了但低垂的眼睫,悄无声息地、笔直地坠落。
      “嗒。”
      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声响。
      那滴泪,精准地落在了画纸上。
      落在那个用点点表现的、银色头发的小人旁边。
      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之间。
      泪滴迅速晕开,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将一小片墨迹微微化开,让那部分的线条显得更加模糊,却也更加……柔和。
      更多的泪水接连不断地涌出,滑过脸颊,滴落。有的落在他的衣襟上,有的继续落在画纸上,将那一小片区域慢慢浸湿。他没有发出任何抽泣的声音,只是肩膀开始细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
      他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的画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那不是一张随手涂鸦的纸,而是比任何言语、任何承诺、任何复杂的计划都要沉重、都要珍贵千百倍的东西。
      甬道里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哔剥声,以及两人轻浅的呼吸。未能感觉到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忧虑和劝阻的审视,而是……一种安静的凝视,仿佛在重新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衡量。
      半晌,但开口了,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平时少有的、近乎温柔的坚定。
      “未,”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中格外穿透,“你今晚……想不想看星星?”
      看星星?在这种时候?
      未缓缓地、有些机械地转过头,第一次完全正眼看向但,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困惑。
      但迎着他茫然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将手中的画纸小心地折好,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般,轻轻放进自己祭司袍内侧的口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却更清晰,仿佛怕未没有听清,又仿佛在重申一个重要的决定:“我是说,今晚,现在,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看星星?”
      “……想。”未没经过思考。想吗?想那片幼稚画纸上歪扭的星空,想一个没有监视、没有枷锁、没有血腥味的安静夜晚。这渴望如此荒谬,如此不合时宜,却在此刻但那平静的凝视下,破土而出。
      但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又或者那只是未的错觉。但的脸上没有露出笑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似乎亮了一点点。他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未彻底愣住、完全无法理解的举动。他提着那盏昏黄的提灯,向前走了一小步,越过了未身侧,径直走向那扇他们刚刚进来、通往外面旧城区黑夜的小门。
      未下意识地侧身让开,眼睛紧紧盯着但的背影,脑子彻底停转了。
      门轴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嘎吱”声,旧城区夜晚复杂的气息连同更深的寒意再次涌入。但侧身,敏捷地闪了出去,身影瞬间没入门外的黑暗里,只有那盏提灯的光,在门外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晕,等待着他。
      未立刻跟上,一步跨出了那道小门,双脚重新踩在教堂外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夜风扑面而来,比甬道内凛冽得多。
      他刚一站稳,身后的但便伸出手,将金属小门向后拉回。门扇合拢,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隔绝了门内那点残存的、属于教堂的干燥温暖气息。但熟练地拨动了外侧一个不起眼的插销,确保门不会从外面被轻易吹开或意外推开。这个动作意味着,在他们返回前,这扇门将不再为任何人开启,包括但自己。他把自己,连同未,一起彻底关在了教堂之外,关在了旧城区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里。
      做完这一切,但转过身,面对着未。提灯的光照亮了他脚下的一小片地面,也映亮了他此刻的表情。没有退缩,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以及那双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坚定的雾蓝色眼眸。
      风在塔楼尖顶四周呼啸,卷走了声音,也仿佛卷走了时间。未仰着头,视线投向那片但带他来看的、难得清澈的夜空深蓝,和上面稀疏却清晰的星子。但就站在他身边,很近,银发在星光和残余的霓虹映照下流淌着微光,侧脸安静。未知道他们在看星星,但应该很美,很宁静,是但小心翼翼珍藏的、对抗这座污浊城市的一小片净土,也是那幅幼稚画纸上歪扭线条想要凝固的瞬间。
      可他记不住。
      是一种抽离。那些星星的形状、分布、明暗,无法在他此刻的脑海里留下任何清晰的印记。他的感官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透明的隔膜包裹着,星空、古老的石栏、远处加仑城模糊的光污染轮廓都存在着,却无法触及他内核那个因疲惫、实验残留、激烈情绪和长期紧绷而近乎麻木的部分。它们只是背景,是模糊的色块和光影。
      他能清晰记住的,是触觉,是动作,是温度,是但这个人。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在但说出“去看星星”并关上门后,心脏像是被攥紧又松开,涌起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记得自己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拉住了但的手腕,那手腕很细,皮肤冰凉。拉着他,凭借着模糊的方向感和一股蛮劲,穿过那条更隐蔽、连但都未必清楚他知道的、通往侧翼废弃塔楼的狭窄内部阶梯。阶梯陡峭,布满灰尘,蛛网拂过脸颊,但他顾不上,只是紧紧拉着但,感觉到对方一开始的轻微挣扎,随后是顺从,甚至在某次他脚下不稳时,但冰凉的手指反握住了他,给了他一点支撑的力。
      他记得塔楼顶那扇锈蚀严重、几乎与墙壁合为一体的铁门,被他用肩膀和全身力气撞开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记得门开后,更高处、更猛烈的风如同冰冷的巨浪拍打在脸上,灌满他的外套,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记得但被他拉上来后,微微喘息的样子,长发在狂风中乱舞,遮住了半边脸,但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面有很多未读不懂的情绪,惊愕,也许有一点责备,但更多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深切的哀伤,以及某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他记得接吻。
      是他先动的,还是但先靠近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在那一刻,星空、风声、塔楼下模糊的城市、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无力、所有的“因为所以”,全都轰然退去,消失不见。世界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嘴唇相贴时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但睫毛轻轻刷过他脸颊的细微痒意,还有但在他略显粗暴的亲吻下,从僵硬到慢慢放松,甚至最后生涩而颤抖地回应时,那一点点几乎让他心脏停跳的温热湿意。这个吻并不长,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分开时两人都在剧烈喘息,额头相抵,冰冷的鼻尖触碰,在寒风中交换着灼热的气息。但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雾气迷蒙,映着一点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霓虹的碎光,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然后是怎么下来的,怎么沉默地回到那片相对隐蔽的屋顶平台,又并肩坐了多久,看着那几颗星星缓慢移动……这些记忆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只有但身体的温度透过单薄的祭司袍传来,只有自己拉着但手腕或衣角的触感,只有风声,以及两人之间那种巨大的、精疲力尽后的宁静,是真实的。
      直到夜更深,风更寒,连那几颗稀疏的星星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但轻轻动了一下,未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可能是冷的。但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入风声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淡然:“其实……我锁了那扇侧门之后,今晚就没怎么有……能回去的地方了。值班的老塞缪尔神父这时候应该已经睡沉了,而且,从外面没法不惊动警报系统就打开那扇特定的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本来……是打算就在这上面,或者找个杂物间,待到天快亮的。”
      没地方回去?但今晚是……真的把自己“关”在外面了?
      他松开了不知何时又攥住但衣角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了手机。屏幕亮起的光芒在黑暗中有些刺眼,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底残留的疲惫。
      数字跳动着,最终定格。未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干脆地按熄了屏幕。光线消失,周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提供着底光。
      钱够。
      甚至比预想的要多一点。大概是最近和蒙加合作的几笔高风险委托,酬金到账了。
      “走。”未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最终,他在一栋五层楼的建筑前放缓了脚步。这栋楼外观是旧城区常见的、略显过时的砖石结构,但外墙看得出近期清洗过的痕迹,窗户玻璃也大多完整干净。招牌不大,是简洁的白色灯箱,写着“客居”两个字,灯光是柔和的米白色,在周遭或黯淡或艳俗的霓虹中显得格外清爽。门口没有闲人徘徊,门廊处甚至还摆了两盆耐寒的绿植,虽然有些蔫,但至少是个试图维持体面的信号。
      就是这里了。未几乎没怎么犹豫,那种在前线培养出的、对环境和风险的直觉在疲惫中依然起着作用。这里看起来够干净,不太惹眼,又不像廉价黑店那样危机四伏,正适合他们此刻需要一个短暂、安全、不必担心太多后续麻烦的落脚点。
      未走到柜台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低声开口:“一间房,住一晚。要安静点的。”
      他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吼和长时间的沉默而异常沙哑。
      办理好手续,前台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带着房间号塑料牌的钥匙,递给未。
      “503。电梯在那边,楼梯在右边。热水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供应稳定。房间里有基本洗漱用品。退房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前。”
      他们没有选择那部看起来小巧老旧的电梯,而是走向了右侧的楼梯间。楼梯间很干净,墙壁刷着浅色的漆,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逐层亮起,光线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酒店特有的、试图营造温馨感的廉价香氛气息。这与教堂的熏香、旧巷的霉味、塔楼顶的寒风尘土味都截然不同,是一种陌生的、中性的、暂时性的空间气息。
      房间里的景象印证了外面的观感。不大,但井井有条。一张标准尺寸的双人床,铺着素色的格子床单,看起来平整干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台老式的小型晶屏电视。窗帘是厚实的米色布料,此刻拉拢着。浴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白色的瓷砖和洁净的洗手台。空气虽然有些闷,但并没有陈腐或烟味。
      未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脱下沾满灰尘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然后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极度的疲惫,混合着这一天一夜激烈的情绪起伏、那个吻的余温、以及此刻这廉价旅馆房间带来的、不真实的静谧感,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门边阴影里的但,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却异常平静:“先休息吧。”
      但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看未,目光落在房间另一侧那张空着的床上,未在柜台前要的是标准双床房。
      但没有流露出任何异议,反而像是微微松了口气。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滞涩,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背对着未,开始安静地解开祭司袍外侧那些繁琐而精致的系扣。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未也站起身,走向狭小但干净的浴室。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肌肉骨骼深处传来的、无处不在的酸痛,尤其是右肩和后背,一阵阵发紧发胀。他隐约记得塔楼顶上撞开那扇锈死铁门时,肩膀传来的巨大反冲力,但当时肾上腺素和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压过了一切,现在热水一激,所有被延迟感知的疼痛和僵硬都苏醒了。他草草冲洗掉头发和身上的灰尘、汗液以及塔楼顶沾染的夜寒,浴室里蒸腾起带着廉价香皂气味的热气,镜面很快模糊,映不出他脸上到底是疲惫更多,还是茫然更深。
      擦干身体,换上房间里提供的、虽然粗糙但还算干净的白色棉质睡袍,未走回房间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比想象中硬一些,枕头也偏低,但对于一个疲惫到极点的人来说,这些都不再是问题,或者说,问题是他此刻过于疲惫混乱的精神状态,反而无法立刻被这具同样疲惫的身体拖入睡梦的深渊。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理,听着浴室里持续的水声。那声音规律而单调,却无法让他的思绪平静。塔楼顶的星空、那个吻、但流泪的眼睛、画纸上晕开的墨迹、自己那些激烈的质问、主教、穆希纳什、Oral实验室冰冷的灯光、蒙加委托里那些黑暗的画面……所有的一切,像一卷坏掉的、不断跳帧和倒带的胶片,在他脑海里无序地、无声地快速闪现、重叠、破碎。他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个失重的空间里,身体沉重地陷在床垫中,意识却轻飘飘地无处着落。时间感完全错乱,几分钟像几个小时,又好像一眨眼天就会亮。
      天色亮了。
      未是被一种异样的安静惊醒的,如果他那混沌的状态可以称之为“醒”的话。他感觉到房间里少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看向另一张床。
      床上空空如也。被子被仔细地整理过,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也摆放端正,仿佛从未有人睡过。唯有床单上几道细微的、尚未完全消失的褶皱,证明昨夜并非幻觉。
      未的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猛地坐起身。这一动,浑身上下,尤其是肩膀和后背,传来一阵清晰的、延迟已久的剧烈酸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皱紧了眉头。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昨天撞门和一系列激烈动作留下的“纪念”。而昨天发生的一切,在疼痛的唤醒下,不再仅仅是脑海中断续的、像放电影一样缺乏实感的画面,它们开始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与身体痛楚相联系的实质感。
      他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书桌上。
      那里,昨晚被他随手扔下的钥匙旁边,多了一张对折起来的、从旅馆提供的便签簿上撕下的纸。纸上压着那把属于但的、古老教堂侧门的钥匙。
      未掀开被子,忍着酸痛下床,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便签纸展开。
      字迹是但的,清秀而工整,用的是房间里提供的普通圆珠笔:
      「未,我先回去了。必须在早课和例行检查开始前回去,时间很紧。路线我熟,别担心。 ——但」
      身体各处的疼痛随着静止而变得更加明晰,像在无声地复述昨夜的疯狂和笨拙。但离开了,带着他留下的画,回到了那个充满枷锁和监视的“正常”世界。而他,留在这个即将到期的、中性的旅馆房间里,口袋里是刚花掉一部分的积蓄,脑子里是更多悬而未决的麻烦,身体则记下了所有不顾后果行动的代价。
      直到临近中午,走廊里传来清洁车推动的声音和工作人员的交谈,未才终于慢吞吞地起身。他动作缓慢地换回自己的衣服。
      他拿起自己的钥匙,走出503房间,轻轻带上门。锁舌扣合的声音,与昨夜他们进入时并无不同。
      走廊里光线充足,与昨夜昏暗静谧的感觉截然不同。他沉默地走向楼梯间,没有乘坐电梯。下楼,经过那个明亮的小厅,柜台后换了个员工,正在整理单据。未将房间钥匙放在柜台上,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推开玻璃门,午时略显苍白却带着暖意的阳光瞬间涌来,刺得未微微眯起了眼。街上车流人声比夜晚多了数倍,属于白日的、喧嚣而粗糙的现实感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房间里残留的那点脆弱宁静的余韵。
      他站在旅馆门口,停顿了片刻,适应着光线和嘈杂。肩膀和后背的疼痛在走动中似乎减轻了一些,但依旧顽固地提醒着他昨夜的存在。他伸手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折好的便签纸和冰凉的钥匙。
      然后,他迈开脚步,汇入了旧城区午间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堂附近熟悉而又陌生的街巷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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