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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二十一】间章 ...

  •   未躺在协会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缝。距离第二次与渊罗的通话实验已经过去几天,身体里那种被无形之手搅动过的滞重感基本消散,只留下一点类似宿醉后的倦意缠绕在骨头缝里。算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床头柜上的通讯器就在这时嗡嗡震动起来。
      他侧过身,把那个老旧的金属方块抓进手里。屏幕上亮着非洛的名字。
      “喂。”未的声音带着刚醒似的低哑。
      “未?”非洛的声音从那头挤过来,比平时快,也沉,“你在房间?能走动吗?”
      未坐起身,后背离开床垫:“在房间。可以动。”
      “现在过来一趟。”非洛顿了顿,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来,有点重,“我很担心你。”
      未握着通讯器的手指紧了紧。
      “……担心什么?”
      “来了再说。”非洛的语调里有种压着的不安。
      未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他挂断通讯,在床边坐了几秒才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摸了摸头。那里曾经被扎过的位置现在已经光滑如常,但触碰时,皮肤底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幻痛般的细微麻痒。
      穿过协会宿舍区熟悉的走廊时,未注意到有个穿着后勤制服的人多看了他两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才移开。未没理会,脚步没停。
      走到非洛的宿舍门口,他抬手敲门。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非洛站在门后,深蓝色的头发比平时更乱,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像是被手反复抓过。他那双异色的眼睛此刻都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烦躁,底下还压着沉甸甸的担忧。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桌子上那台亮着的个人终端屏幕散发着冷白的光,映着非洛半边脸。
      “来了。”非洛侧身让开,声音有点干。
      未走进房间,带上门。非洛已经转身走到沙发床边坐下,终端屏幕上是某个内部论坛的界面,密密麻麻的滚动条停在半截。未在非洛旁边坐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非洛没看终端,也没看未,盯着对面墙壁看了几秒,才转过脸来。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开门见山:“我很担心你。”
      房间里很静,只有终端散热风扇发出极轻微的嗡鸣。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宿舍区傍晚常有的嘈杂声隐约透进来,却让房间里的安静显得更沉了。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等着下文。
      非洛抓了抓头发,组织着语言:“协会里面……又传疯了。嗡嗡的,走到哪儿都能听到点边角料,烦得很。”
      “传什么?”未问,语气平淡。他对谣言向来不敏感,也不关心。
      “传你是什么?”非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讽刺的笑,“还能是什么,巨型金矿呗。活的、会走路的、前所未有的实验样本金矿。”
      未皱了皱眉。
      “真的,”非洛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你想想。之前Oral那个灵魂波长课题,虽然一直算是前沿热点,但也没闹出这么大动静,关注的都是圈子里那几个研究员。D.L.那个所谓的‘慈善诊所’就更别提了,门可罗雀,去的人要么是真走投无路,要么……反正不像是他的目标客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直觉。”他顿了顿,“但自从D.L.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你‘捞’进协会,又转手和Oral搭上线,他们俩那边就跟点了炮仗一样,点数、资源申请、临时专利,哗啦啦地批。然后是Oral正式立项,你成了核心样本,第一次测试就搞出了那个什么‘灵魂分离可视化’,虽然之前好像也有几个人他们试过,但你的结果,”非洛看着未,眼神复杂,“Oral的论文里写得清清楚楚,‘数据完整性、波长稳定性、交互潜在性远超前期任何观测案例’。这话我虽然看不太懂,但‘远超’和‘任何’这几个字,协会里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什么意思。”
      “这我知道。”未说,想起近来若无的打量目光,那些迅速压低的交谈声,“现在我走在协会里,都有人看我。我第一次知道,协会里原来有这么多人。”
      “他们现在也议论我,议论Oral和D.L.,”非洛撇撇嘴,眼里闪过一丝不耐,“不过这不是重点。”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重点是,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继续住在协会提供的宿舍区了。”
      未抬眼看他:“为什么?”
      非洛的眉头拧得更紧,他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吐出一口浊气:“可能我这话说重了……不一定非要搬出去。但总之,尽量避免单独见到其他不明底细的穿越者,尤其是那些平时不怎么打交道、突然凑上来的。少去公共区域晃悠,任务交接也尽量线上或者通过信得过的人。”
      “传言不太好?”未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核心。
      “何止是不好。”非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说什么的都有。有猜测你是哪个秘密实验室跑出来的‘终极产品’的,有怀疑你身上带着能颠覆现有能力体系秘密的,更有恶心的,说你这种状态是某种取巧的漏洞,是不该存在的错误,应该被管控甚至回收研究。虽然大部分人都当笑话听,但说的人多了,难免有蠢货或者别有用心的会当真。”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显得有些焦躁,“你知道协会里从来不缺想走捷径的家伙,也不缺觉得自己有资格‘纠正错误’的卫道士。你现在在Oral和D.L.的项目里,算是有一层暂时的保护罩,但Oral那个人……他只在乎他的数据和课题进度。如果外面压力太大,或者有人开出他无法拒绝的‘技术交换’条件……”
      非洛没把话说完,但未听懂了。
      未沉默了片刻。窗外是协会内部人造穹顶模拟出的、永恒不变的柔和天光,落在房间里,却驱不散非洛话语带来的阴翳。他想起商城里努拉德不怀好意的目光,想起杰里那种探究中带着算计的接近,现在想来,或许都不仅仅是个人冲突或偶然。
      “我明白了。”未最终说道,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眼神沉静,“我会注意。”
      非洛肩膀松了松,好像放下了一半的心。他把面前终端屏幕上闪烁的界面关掉,不再继续操作,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转为一种混合着后怕和好奇的探究:
      “对了,我听DL含糊提过一嘴,说后面的手术……都是新技术?那……到底还有没有之前那种大针了?就是,”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像钉子那么长,看着就吓人的那种?我后来想想,当时没能陪你去,光是听说就……啧,钱那会儿确实不够用了,有个紧急的远程护卫委托,报酬很厚,路程又绕,错过就没了。真的对不起。”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又快又轻,仿佛那根大针不仅扎在未的身上,也一直戳在他的记忆里。
      未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具体细节,“确实没有那种大针了。这次用的……只有几个很小的接触点。”
      “很小?”非洛立刻追问,身体靠得更近了些,“多小?”
      未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长度:“大概……缝衣服的绣花针那么细。可能还更短点,只接触表面下很浅的一层。”
      非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绣花针?他们为啥一开始不用这种?!”
      “Oral好像跟我解释过,”未回忆着,语速平缓,“只不过专有名词太多,我没记住。核心意思好像是……这种‘绣花针’是专门针对我的情况特制的,材料、信号传导模式都不一样,需要我的灵魂波长作为一种稳定锚点才能用。而且这次的目的是建立低负载的通讯,所以不需要那么深、那么粗暴的物理介入。”
      他把Oral那些晦涩的话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转述出来,虽然简化了许多,但核心逻辑是清晰的。
      非洛认真听着,听完长长地“哦”了一声,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向后靠去,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原来是升级换代了。我就说嘛,Oral那家伙虽然怪,但技术应该靠得住。”他咕哝着,随即又把话题拉回原点,眼神重新变得认真,“不过话说回来,我刚才让你搬出去……可能确实有点反应过度,也太为难你了。协会宿舍虽然人多眼杂,但至少基础安保是有的。”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似乎在做一个决定。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眸子直直看向未,提出一个听起来顺理成章、却又带了点试探的建议:“要不这样,你干脆和我一起行动?出任务、日常活动,都尽量一起。这样就算有不长眼的想打你主意,也得先掂量掂量。”
      他说的“掂量掂量”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属于战士的、毫不掩饰的自信。
      未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可以啊。”
      非洛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未答应得这么干脆。他立刻打蛇随棍上,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乘胜追击的雀跃:“那……要不你也直接住在我这里?”他指了指身下这张不算宽敞、但两人之前也挤着睡过不止一次的床,“反正这床也睡得下两个人。你把你在那边宿舍常用的东西搬过来就行,省得两头跑,也安全。”
      这次未没有立刻答应。他微微蹙了下眉,目光扫过这间不算大、已经被非洛的个人物品填得满满当当的宿舍。书、武器保养工具、游戏盘、换洗衣物堆在角落的筐里,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零食袋。再添一个人长期住下……
      “没必要这么……严谨吧?”
      未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评估的意味,仿佛在判断这个提议的“必要性”是否超出了实际风险等级。他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脆弱到需要立刻进行“堡垒化”的程度。
      非洛却立刻换上了一副表情。他没有继续列举危险,也没有强调传言多可怕,而是突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眉毛向下撇,做出一个混合着恳求和一点耍赖意味的表情,声音也压低放软了:“求你嘛。”
      三个字。直球。毫无技巧,全是本能。
      未:“……”
      他看着非洛近在咫尺的脸,对方深蓝色的发丝有几缕滑到额前,异色瞳里清晰地映着自己有些错愕的倒影。那眼神太干净了,担忧是真的,想靠近的意愿也是真的,甚至那点故意装出来的可怜兮兮也……毫不作伪。
      未感到一阵微弱的无力感,像一拳打在柔软的羽毛堆里。他试图维持的、基于理性风险评估的防线,在这纯粹直白、孩子气的请求面前出现了裂痕。
      和这样的人住在一起,好像……也不坏?至少比回到那个冰冷、空旷、只有回声的临时宿舍要强。
      “……好吧。”未听到自己这样说。
      “好耶!”非洛立刻笑起来,刚才那点可怜相瞬间消失,恢复了阳光般的神采。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动作麻利地开始整理本就乱糟糟的桌面,腾出空间,一边收拾一边说,“我和你一起过去拿东西!现在就去!早点搬过来早点安心!”
      未看着他忙活的背影,那句一直在喉咙里打转的话,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带着点切实的疑惑:“这个……是不是有点防卫过当了?”
      非洛正在把几本厚重的武器图鉴摞起来,闻言动作顿了顿,转过身。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清澈认真。他走回未面前,蹲下身,保持和坐着的未平视的高度。
      “未,”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稳,“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小题大做。协会是有规矩的地方,Oral和DL的项目也有保护。但是……”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我经历过不止一次‘意外’。有些是任务里敌人设的套,有些……甚至来自你觉得‘应该没问题’的同伴或后勤。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当利益足够大,或者某些偏执的念头足够强烈的时候,规矩挡不住。”
      他伸手,指了指未的胸口,动作很轻,指尖并未触碰。
      “你现在的情况,在有些人眼里,可能就是那种‘足够大’的利益,或者‘必须纠正’的错误。我不希望任何‘意外’发生在你身上,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收回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而且,我说想和你一起行动、住一起,也不全是因为担心。就是……觉得这样更好。训练、出任务、回来休息,都不用再分开两头。像朋友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重新露出笑容,带着不容置疑的活力:“所以,走吧!去收拾你的东西。看看你有什么宝贝要带过来,我帮你拿重的!”
      “没什么宝贝。”他背对着非洛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就几件衣服,一点工具。”
      非洛也不介意,乐呵呵地跟上,顺手带上了房门。
      “工具?什么工具?我看看有没有我能用的……哦不对,是你的宝贝,我不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协会宿舍区的走廊里。未的宿舍在另一栋楼,需要穿过一段连接廊桥。路上偶尔遇到其他穿越者,投向未的目光果然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有些只是好奇,有些是审视,有些则快速移开,假装没看见。非洛很自然地走到了未的侧前方半步,用自己挺拔的身形和那种不自觉散发出的、略带野性的气场,隔开了大部分直接的视线。他没有刻意瞪回去,只是像平时一样走着,但存在感十足。
      未跟在他后面,目光落在非洛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深蓝色发尾上。周围那些目光带来的隐约不适感,似乎真的被前方那个宽阔的背影驱散了不少。他想,或许非洛的提议,并不完全是“防卫过当”。在这样一个充满未知和潜在敌意的环境里,有一个绝对可信的同伴守在身侧,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防御。
      他的宿舍很快就到了。比起非洛那里,这里更加空旷冰冷,几乎看不出有人长期居住的痕迹。几件换洗衣物整齐地叠放在简易衣柜里,一个工具箱,一些个人洗漱用品,还有摆在桌子上的木雕和食物。除此之外,别无长物。甚至没有一张照片,一件摆设。
      非洛环顾了一圈,啧啧两声:“你这儿……跟临时避难所似的。”
      未没搭理他,打开衣柜开始收拾。
      “这个也要带吗?”非洛先装走了木雕小鸟和秘密盒子,又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形状不规则的木块和一把小刻刀,是未之前尝试学习木雕时用的,但显然成果不佳,只有最初几块还能看出试图雕刻小鸟形状的笨拙痕迹。
      未看了一眼,停顿了一下:“……带上吧。”
      非洛笑了笑,没多问,小心地把布包也放进整理箱。
      收拾的过程很快,未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两个不大的整理箱,加上一个装武器的长包,就是全部家当。非洛主动扛起那个最重的、装工具的箱子,未自己提着装衣物和杂物的另一个,武器包则斜背在身后。
      回去的路上,东西由非洛分担了大半,他走起来依旧轻快,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未走在他旁边,手里只提着一个轻便的箱子,忽然觉得,这次“搬家”,或许不仅仅是换一个睡觉的地方。
      回到非洛的宿舍,两人开始归置东西。非洛热情地腾出半个衣柜,又清空了书桌的两个抽屉。
      “你的,放这儿!这些地方都归你了!”他大方地划分着领地,仿佛这狭小空间是什么豪华套间。
      未依言开始归置自己的东西,但这第一步就遇到了阻碍。非洛的衣柜、抽屉、乃至床底和角落,都已经被他那些颜色各异的便服、训练装备、零散的游戏盘、过期零食袋和不知名小玩意儿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找不到现成的、规整的空隙。
      “呃……好像有点满。”非洛挠了挠头,看着自己造成的灾难现场,脸上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我来清!我来清!”
      于是,原本简单的搬家变成了彻底的大扫除。两人不得不先合力把非洛那些堆积如山的物品一样样拿出来,分类,决定去留,再重新整理收纳。这个过程远比预想的繁琐和耗时。
      非洛的东西不仅多,而且放置毫无章法,一本武器保养手册可能压在某件旧T恤下面,几个没拆封的游戏盘又和一堆换下来的训练绑带混在一起。未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对整洁有极致追求的人,但面对这种程度的混沌,也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们花了比预期长得多的时间。当非洛终于勉强腾出半个衣柜、清空两个抽屉、并在架子一角挪出点空间时,窗外的天色早已从明亮的午后,转为协会人造穹顶模拟出的、带着暖黄光晕的黄昏,最后彻底沉入一片静谧的深蓝,只有远处的光带提供着基础照明。
      清理过程中产生的废弃杂物在地上堆成了不小的一堆。非洛看着这堆战果,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房间角落,拉开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小门,焚化炉入口。
      非洛将那堆杂物里的大部分扒拉进凹槽里。
      未的目光落在那堆剩下的杂物上,几个带有黯淡蚀刻纹路的零件,还有一堆能量耗尽的便携光尘电池。这些明显属于“不能烧”的东西。
      未俯身捡起那些东西,顺手就揣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以往,任务中产生的这类不便携带又需要隐秘处理的“特殊垃圾”,他都是这么解决的:带出协会,在无人处扔掉。
      他揣好口袋,直起身,准备把最后那块废电池也捡起来一并带走。
      “哎,你干嘛?”非洛一直看着他动作,这时忍不住开口,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这些‘特殊品’不能塞焚化炉,但也不用揣自己兜里啊。扔门口就行了。”
      未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非洛,眉头微蹙:“扔门口?放在那里,不还是需要自己找时间拿出去处理?”
      “不是让你一直放那儿啊。”非洛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自己处理”逻辑弄得有点想笑,他走到门边,指着门框外侧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凹槽平台,平台旁边还有一个简单的触控按钮和一个小小的指示灯。
      “看到没?‘特殊废弃物临时存放点’。你把东西放这儿,然后,”他顿了顿,想起未对个人终端的使用似乎仅限于最基础的联系和任务接收,便详细解释道,“用你的个人终端,调到生活服务界面,找到‘清洁协助’选项,点一下‘请求特殊垃圾回收’,选择你所在的区域和宿舍号,提交就行了。”
      在非洛的指点下,未找到了终端那个从未点开过的“生活服务”图标,里面果然有“清洁协助”子项。他按照指示操作,选择了对应的区域和房号,点击提交。
      “然后呢?”未看着终端上显示的“请求已提交,请将物品放置于指定位置”的提示,问道。
      “然后等着就行,很快。”非洛话音未落,门外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区别于寻常脚步声的、平稳的滑行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们门口。
      未通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去。门外安静停驻的,正是他无比熟悉的、属于Oral造物谱系中的机械甲虫。此刻,它侧腹部一块背甲弹开,一支末端带有精巧夹钳的细长机械臂无声地探出,动作精准平稳,毫无震颤,夹起凹槽平台上那块废电池,流畅地收回舱内,背甲随即闭合,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带着Oral设计里那种特有的、将生物形态与极致工程学结合后的、非自然的精密感。Oral的“小清洁工”们,原来并不仅限于在实验室里打转。
      “这是……”未下意识地开口。
      “清洁机器人啊,协会内部通用的。”非洛随口答道,看着机器人完成扫描,悄无声息地滑向下一个门口,“Oral的设计,特别好用,和外面的机器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这些遍布协会、负责基础运维的“小清洁工”,恐怕也是他那些精密造物的简化量产版本,或者至少应用了他的核心设计。自己以前竟然从未将两者联系起来,也从未想过要使用这项服务,只是凭着多年形成的习惯,将所有“尾巴”都自己处理干净。
      一种极为细微的、混合着恍然与某种疏离感的情绪掠过心头。他发现自己对这个看似提供了庇护和资源的“协会”,其内在的、日常运转的肌理,了解得如此之少。他的生活一直游离在边缘,聚焦于生存、任务和极少数在意的人事,以至于忽略了这些构成日常的、便捷的“系统”。
      “学会了吧?”非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下次再有这种不能烧的,别往自己兜里划拉了,直接叫它们就行。方便得很,省得你老惦记着往外跑。”
      未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简短地应道:“嗯。”
      他将手从外套口袋上移开,里面那几片金属和水晶碎片的触感依然存在。这次是来不及了,下次吧。他默默地记下了这个流程。
      非洛见他明白了,便不再多说,转身回到屋里,满意地看着终于腾挪出空间、显得整齐了不少的房间。
      房间内,两人的物品混杂在一起,初步构成了一个共享空间的雏形。窗外是模拟的深蓝天幕与零星光点,室内是刚刚忙碌整理后的、带着尘埃落定气息的宁静。未走到自己那半边刚刚清出来的衣柜前,开始将整理箱里为数不多的衣物挂进去。黑色的、深灰色的布料,挨着非洛那些颜色各异的衬衫和训练服,对比鲜明。
      非洛则一头栽倒在那张现在明确属于两人共用的床上,满足地叹了口气:“总算搞定了!以后这儿就是正式据点了!”
      未带来的两个整理箱和一个武器包,这才被一一安置进去。当他的几件黑色衣物终于挨着非洛那些颜色各异的便服挂在一起,他的工具包贴着非洛的游戏机和杂书放在架子上时,一种奇异的融合感悄然产生。这个原本只属于非洛的、充满个人气息的、略显凌乱的空间,开始留下了属于他的、冷硬而简洁的印记,混杂在原有的生机勃勃的混乱之中。
      看着终于规整了一些,但地上、桌面仍散落着刚才整理时扬起的灰尘和细小杂物,未沉默了一下。他走到角落,拿起非洛房间里那把看起来很少用的扫帚和一块还算干净的布。
      “你干嘛?”非洛正瘫在床上喘气,见状问道。
      “打扫。”
      未简短地回答,已经开始清扫地面。灰尘在扫帚下聚拢,他把非洛那些散落的鞋子和杂物归位,然后又用湿布把桌面、柜面仔细擦了一遍。他的动作很认真,带着一种“既然做了就做完”的利落。虽然他本人并非什么有洁癖的“干净人”,长期的黑市生活和战斗任务让他对环境的容忍度颇高,但此刻,或许是因为这是将要共同生活的地方,或许只是单纯看不下去整理后的余尘,他做了这件额外的事。
      非洛跳起来:“我来帮忙!”
      两人放下抹布,环顾四周时,房间虽然依旧带着非洛式的、物品繁多的生活感,但已经比之前清爽明亮了许多,灰尘被清除,物品大致归位,两人的东西混杂着,却奇异地达成了一种新的平衡。
      “这下搞定了!”非洛大声宣布,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这下真是咱俩的据点了!该说不说的我提前买枕头应急真有先见之明!本来想买来垫着玩游戏用的……”
      未看着他那毫无阴霾的笑容,看着这个被两人物品填满、显得有些拥挤却莫名温暖的空间,又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晚,协会内部的人造光带开始模拟出黄昏的暖色调。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确实比他自己宿舍那张要软一些。
      “我补给你个枕头?”
      非洛笑得更开心了,向后一倒,躺在床上,舒展着四肢。
      “都行!”他感叹道,然后侧过头,看着未的侧脸,“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庆祝乔迁之喜!虽然也没迁多远……管他呢!”
      他转过头,对上非洛期待的目光。
      “随便。”他说,但顿了顿,又补充道,“……别有污染就行。”
      ……
      未这几日与非洛同住,日子竟过得比预想中顺遂许多。
      安全自不必说,非洛那毫不掩饰的圈地盘般的护卫姿态,加上两人同进同出的行动模式,让那些暗处的窥探和议论至少不敢轻易凑到眼前来。
      开心则是另一种更私密、更细微的感受,醒来时不必面对空荡冰冷的墙壁,训练回来有人随口扯着闲话,分享一顿简单甚至有点粗糙的餐食,夜晚挤在同一张并不宽敞的床上,听着身边另一个平稳的呼吸声入睡。这种被体温和存在感填充的日常,对未而言陌生到几乎令人不安,却又像寒冬里悄然贴近的暖源,让人难以抗拒。
      然而外界的纷扰并未因此远离。组建团队以深入调查旧实验室和但的困境一事,在繁杂的协会手续和近乎无穷尽的评估表格面前,进展得磕磕绊绊,时而被提起,时而又被搁置,悬在那里,成了心头一件提起就烦的悬案。
      但身上的枷锁依然沉重,一年之期如同悬顶之剑,只是近期教会与穆希纳什那边似乎暂无更大动作,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而意识深处那个名为“渊罗”的谜团,以及Oral实验中揭示的种种矛盾与孩童呓语,更是在他本就纷乱的思绪里投下了更深的阴影。诸事缠身,未常常在深夜睁着眼,听着非洛均匀的呼吸,感到一种无形的烦闷在胸腔里淤积。
      唯一能让他稍微定下心的地方,竟是旧城区教堂那间小小的自习室。那里夜间依旧对需要安静空间的人开放,灯光温和,气氛肃穆,只有翻动书页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更重要的是,但偶尔会在那里整理经文或照顾那些晚归的孩童,虽不会主动与他们交谈,但那抹沉静的身影本身,就带有奇异的安抚力量。
      于是未干脆将那一摞令人头疼的表格、项目建议草稿和相关资料塞进包里,拉上非洛:“走,去教堂自习室。”
      非洛自然没有异议,对他而言,只要不是让他静坐太久,去哪儿都行。他甚至有点喜欢教堂那种平和的气氛,以及结束后或许能在夜色里和未一起慢慢溜达回来的那段路。
      教堂自习室比协会的档案室更有人情味。陈旧但结实的木桌,罩着灯罩、光线柔和的台灯,空气里浮动着旧书、木头和微弱的蜡烛气息。
      未和非洛通常占据角落的一张桌子。核心成员的框架其实早已定下,他自己,非洛,Oral和D.L.。关于他们各自的分工、资源需求和初步行动计划,在几次算不上正式但效率尚可的碰头后,已经梳理出了大概轮廓。剩下的,大多是琐碎却必需的细节填充、风险评估预演、以及针对各种“如果……那么……”情况的讨论预案。这些工作不需要激烈的争论,却极度耗费心神,需要静下心来一条条梳理,有时甚至显得像是毫无意义的脑力游戏。
      在教堂自习室那张角落的木桌上,未与非洛分摊着那堆令人望而生畏的表格。非洛并非袖手旁观,他会主动接过一些需要勾选选项或填写基础信息的简单部分,握着笔,眉头紧锁,一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他的字迹谈不上工整,但一笔一画写得用力,仿佛在完成某种战斗任务。
      然而,这种需要高度集中和耐心的文书工作,确实与他天性相悖。往往填不到半小时,他的坐姿就开始微妙地变形,先是无意识地用笔尖戳着纸面,接着是频繁地变换左右腿的姿势,深蓝色的马尾随着他小幅度的晃动而轻轻扫过肩头。
      当耐心消耗到某个临界点,他会“啪”地一声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摸出一本边缘卷起的漫画,或者干脆起身,压低声音对未说一句“我去透口气”或“看看但需不需要帮忙搬书”,便溜达到自习室外的庭院或走廊,晃悠几分钟,让被表格禁锢的思维松快一下,再悄悄回来,重新拿起笔,脸上带着点休息完毕的清爽,继续投入战斗。
      尽管效率不算高,且过程充满小小的中断,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分担。只要未还坐在那里,他就不会真正离开很远。
      有时候,运气好的时候,但会出现在自习室。他通常只是安静地穿梭在书架间,整理被放乱的卷册,或者为个别前来寻求指引的信徒低声解答。
      每当这时,未手头的笔就会不知不觉慢下来。他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但的身上,绷紧的、近乎贪婪的摄取。他的目光会紧紧追随着但的一举一动,从蓝发随着微微低头而滑落的弧度,到袍袖下若隐若现的手腕线条,再到他侧耳倾听时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未看得太专注,太直接,以至于几乎忽略了这种注视本身可能带来的压力或误解。仿佛多看一秒,就能将这份宁静的剪影多烙印一分在视网膜上,用以对抗之后可能到来的、关于那个人的任何坏消息。
      他下意识地搜寻着但脸上是否出现新的疲惫,动作间是否透出勉强的痕迹;也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焦灼,仿佛隔着这段距离,能用视线代替手臂,拂去对方肩上那些看不见的重负。这种注视并不正常,它太满,太沉,带着一种沉默的、几乎要具象化的重量。但的动作确实从未因此变得僵硬或刻意回避,他接受着这目光,如同接受夜晚必然降临的阴影,自然到近乎一种纵容。
      每当那时,未笔下那些关于风险、资源、阴谋的冰冷文字,便彻底失去了意义。他脑子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具体的人,以及胸腔里那股混合着酸涩与某种奇异满足感的鼓胀情绪。这目光像一种短暂的麻痹,让他得以从烦嚣的现实中彻底抽离,沉入一个只由昏黄灯光、旧书气息和那道银色身影构成的、绝对静谧的片刻。直到但完成手头的事,转身消失在另一排书架后,或者非洛突然发出一声咳嗽,未才会猛地回神,指尖冰凉地重新握紧笔,将那些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的角落。两小时的专注时间往往过得很快。收拾东西离开时,教堂通常已陷入更深的静谧。
      非洛会伸个大大的懒腰,低声嘟囔着“总算完了”或者“饿死了”,然后很自然地和未并肩走入夜色。回程的路上,他们有时会简短地聊几句刚才表格中某个离谱的要求,或者非洛看到的漫画趣闻,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走着,享受着任务暂告段落、同伴在侧的片刻安宁。
      未知道,那些烦心的事情一件也没有真正解决。表格还得继续填,但的困境仍在倒计时,渊罗的谜题更是深不见底。但至少,在这每天固定的两小时里,在这间充满旧木头和书籍气息的安静房间内,在非洛无声的陪伴和但偶尔掠过的身影中,他能够勉强按住那份烦躁,将思绪一丝一缕地整理下去。
      未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但的困境,像一根嵌在肉里的细刺,被动等待,或者仅仅维持现状,无异于坐视那道伤痕继续溃烂。
      修道院的工作但明确拒绝了,那教堂本身的事务呢?这座古老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社区中心,收留孤儿,提供基础救济,举行日常仪式。但作为祭司,必然有许多杂务。会不会有某些需要外勤、或者与教会高层直接打交道、压力过大的部分,是但默默承担下来,却不愿言说的?或者,在教堂辐射的旧城区范围内,是否存在着一些零散的、需要帮助的人或事,但可能会因为责任感而主动揽下,哪怕那些事已经超出了他身体或精神能承受的范围?
      未想找个人商量。他看向旁边正试图把一块饼干掰成均等两份、结果弄得碎屑到处都是的非洛。非洛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眼睛里写着纯粹的询问:“怎么了?表格又填不完了?我帮你骂它!”
      他挥了挥拳头,仿佛表格是个实体敌人。
      未把话咽了回去。非洛是他的剑与盾,是能点燃阴霾的阳光,但在需要精细揣摩人心、推敲那些微妙可能性的领域,非洛的思维就像他掰饼干的手法,直接、有效,但难免留下碎屑,缺乏那种抽丝剥茧的细腻。
      Oral就别想了,完全不在考虑范畴内。那么D.L.呢?那位医生无疑拥有某种穿透性的洞察力,能从灵魂波长的细微涟漪和对话的弦外之音里,挖掘出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暗流。但D.L.……未很难将“朋友”,甚至“可以商量私事的人”这类标签贴在他身上。他身上缺乏那种能让人自然卸下心防、产生信任与亲近感的温度。他像一片深潭,能倒映出许多东西,但水面之下是未知的寒意,你不知道靠近之后,会被映照出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阴影,还是会被悄然吞噬。
      他翻遍自己的通讯录,寥寥无几的名字里,找不到一个心思相对细腻、又足以让他敢于主动吐露这份担忧的朋友。他甚至尝试过在协会内部有限开放的匿名网络板块上,用含糊的词句查询类似“如何帮助过度承担责任的同伴”或“如何发现他人默默承受的额外工作”,得到的回复要么是泛泛之谈,要么就是完全跑偏到奇怪的方向,甚至夹杂着不怀好意的窥探。网络世界浩如烟海,却捞不起一根真正靠谱的针。
      未很郁闷。最后,他只能采取最笨拙,或许也是他目前唯一能主动掌控的方法——多多帮但留意其他工作。
      协会庞大的内部网络系统此刻显露出其冰冷但高效的一面。内网信息流如同精准的筛网,很快滤出一些选项。
      这些工作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在实实在在地帮助他人,但或许不像教堂事务那样与但的“祭司”身份和过往的枷锁绑得那么死紧;它们提供了接触不同人群、不同环境的机会,或许能像一丝新风,吹散一些穆希纳什和教会投射在但身上的浓重阴影。
      未将摘要记下,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盼,等到又一次教堂侧门夜晚十点的见面。昏黄的光线下,但的身影准时出现,银发仿佛吸收了所有微弱的光源,雾蓝色的眼眸在看到他时,会泛起一丝极浅的涟漪,那是未现在能清晰辨认的、独属于此刻的柔和。
      简单的问候后,未深吸了口气,直接切入正题,将内网上找到的那个他认为最合适、也最急迫的机会说了出来:“远方城市,每月有超过三百名缺医少药的难民和贫民,会聚集在临时点求医。他们需要懂基础护理、能安抚人心、也能维持基本秩序的人手。”未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目光紧锁着但的反应,“这份工作……比在寂静的教堂里反复擦拭无人触碰的圣器,更有意义。”
      但闻言,却像是被无形的寒风拂过,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微微垂下了眼睫,投下的阴影遮盖了眸中的神色。半晌,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层下的水流:“意义……”他重复了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个苦涩的果核,“未,我连自己的……‘光’,都早已熄灭了。一个身处黑暗的人,要怎么去照亮别人?”
      这句话里的疲惫和某种根深蒂固的放弃,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未一下。
      未感到一阵焦躁混合着心疼的情绪涌上喉咙。他下意识地向前踏了半步,距离拉近,几乎能感受到但身上传来的微凉气息。他的语气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执拗的尖锐:“可是你和他们明明一样!”
      但抬起眼,似乎有些错愕。
      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靠的是这双手去包扎,去安抚,去工作。你靠的是倾听,是理解,是沉默的陪伴。你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有金色的、会发光的什么神圣力量,你和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一样,靠的是这双手,和这颗还没有完全冷掉的心!”
      他指向但那双骨节分明、因为长期接触圣水、草药和劳作而带着细微伤痕和薄茧的手,又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这个动作有些粗鲁,有些逾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想要劈开但那层自我否定的外壳的蛮劲。
      空气仿佛凝固了。侧门外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但怔怔地看着未,看着他眼中燃烧着的、几乎可以说是愤怒的急切光芒,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雾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巨石,裂开缝隙,涌出底下激烈却无法名状的暗流。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缓缓地、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一个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却像一堵无声的高墙,再次树立起来。他避开了未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向门外深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既脆弱,又固执。
      该失败的,还是失败了。
      未胸膛里那股灼热急切的气,仿佛瞬间撞在了无形的墙上,闷闷地散了,只剩下冰凉的挫败感和更深的无力。
      “未,”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谢谢你。谢谢你……替我留意这些,费心了。”
      这句道谢让未微微一怔,抬起眼。
      但继续说着,语速不快,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也像是在安抚未那份过于直白的焦虑:“其实……教堂里的工作,我并不讨厌。擦拭圣器,整理经文,照料那些孩子,听老人们唠叨……这些事很平静。它们不会要求我给出我没有的东西,只是需要这双手,和一点耐心。”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在昏暗光线下划出细微的轨迹,“在这里,我至少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虽然微不足道,但很……实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未的肩膀,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又收了回来,重新聚焦在未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清晰而坚定:“至于穆希纳什,至于一年之期……你不要太担心。我自己也在想办法了。”他轻轻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许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路径,但我不想……再只是被动地等待了。迟早,我会找到办法的。所以,你……不必把所有压力都揽到自己身上,也不必急着为我寻找别的‘出路’。”
      这番话像一阵微风,轻轻拂去了未心头那团焦躁的闷火,却留下了一种更为绵长而复杂的感触。他听懂了。
      可心底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并没有因为“理解”而散去。
      未垂着眼,唇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不再反驳,也没有离开,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的沉默,将他那份“明白了,但就是不高兴”的情绪显露无遗。
      但站在他对面,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祭司看着未低垂的、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唇和周身散发出的、闷闷不乐的抗拒气息,雾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柔软、近乎怜惜的微光。那光芒如此自然,驱散了先前的沉郁与坚定。或许是夜色太深,或许是未这副样子触动了他心底某根从未对人敞开过的弦,又或许只是累积的情感在这一刻越过了理智的堤防。
      但几乎没有思考,遵从了内心那股纯粹的、想要抚平对方眉间褶皱的冲动。他微微向前倾身,自然而然地低下头,朝着未的额角轻柔地覆去。
      然而,就在他的气息靠近、唇瓣即将触碰到未皮肤的刹那——
      未的身体猛地一僵,过于亲密的靠近、突如其来的温情、毫无预警的接触……这些对于长期游走在杀戮与警惕边缘、习惯了保持距离、甚至连善意都需要时间缓慢适应的未来说,不亚于一种无声的惊雷。
      他甚至没有看清但的动作,没有理解那即将落下的是何种含义的触碰。生存的本能先于一切思考启动。肩膀向后一缩,腰身以一种训练有素的、迅捷到近乎诡异的角度拧转,脚下步伐错动,纯粹的、条件反射般的撤离。
      衣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响声。等但反应过来,他吻到的只有残留着未体温的空气。而未的身影,已经像一只受惊后炸毛的猫,瞬间弹开到了几步之外。
      侧门外的光线昏暗,但足以让但看到未瞬间苍白的侧脸,和那双蓦然睁大、金色瞳孔里写满惊愕与一丝未及掩饰的惶然的眼眸。那眼神撞进但的眼底,让他也愣住了,随即涌上的是尴尬、失措和一丝淡淡的懊悔,他太唐突了。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
      未先动了。他像是终于从石化状态解除,猛地转回头,甚至没再看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意义不明的气音,然后——
      他跑了。
      未几乎是一路冲回了非洛的宿舍。直到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仍旧在不合时宜地、重重地擂动,他才仿佛从一场短暂而离奇的梦魇中惊醒。
      安全了。熟悉的、带着非洛气息的温暖空气包裹上来,耳边是游戏背景音乐单调的电子音和非洛偶尔的嘟囔。刚才那几秒钟发生的事,才如同褪色的影像,一帧帧缓慢地、清晰地回放。
      但俯身靠近的气息……那双雾蓝色眼眸中罕见的柔软光芒……自己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躲避……还有但怔住的眼神……
      “我跑什么?”
      未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脸颊和后知后觉的耳根,此刻才开始隐隐发热,更多是一种对自己的恼怒。他吓到但了吗?那个眼神……他肯定觉得莫名其妙,或者……受伤了?
      他明明那么想靠近但,想保护但,想分担但的重量。可当但主动向他迈出哪怕微小的一步,展现出超越默契的亲密时,他这具习惯了黑暗和战斗的身体,却先一步背叛了他的意志,选择了最糟糕的逃跑。
      未滑坐在门边的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游戏音乐还在响,非洛似乎终于发现他回来了,喊了一声:“未?你蹲门口干嘛?又被表格气疯了?”
      是啊,真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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