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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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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就绪的那天,天气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当未按照约定时间,再次踏入Oral那个堆满自制仪器、光尘导管如神经束般缠绕的房间时,他第一眼看到站在中央操作台前、正对着一面悬浮光屏快速划动着数据的Oral,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竟然是那堆五彩斑斓的糖纸小鸟,以及非洛狂笑不止、眼泪都飙出来的模样。
一股笑意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咙。未赶紧低下头,用力抿紧嘴唇,把那股不合时宜的冲动死死压了回去,喉结滚动了几下。再抬头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Oral恰好从光屏前转过头,钠元素构成的奇特瞳孔精准地捕捉到了未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常。他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纯粹的探究,上下扫了未一眼,开口道:“面部肌肉不自然痉挛。是紧张,还是想起什么干扰性记忆?”
他的语气平板,完全是学术询问。
“……没事。”未生硬地回答,移开视线,打量起房间里的新布置。
与之前布满束缚装置和大型共振器的景象不同,这次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类似舒适躺椅的床,只是靠背可以调节角度。旁边立着一个结构复杂、但体积明显小巧许多的银白色仪器,延伸出几条纤细的、末端闪烁着柔和蓝光的管线。最显眼的是一个流线型的半覆式头盔,内衬柔软,外部连接着更多细微的接口。
“放松是好事,”Oral似乎接受了未的解释,一边继续最后的校准检查,一边用他那缺乏起伏的声线陈述道,“在短短一个月内,我新增并紧急注册了4项临时专利,绕过了7条常规审批流程,就为了解决你灵魂波长接触界面的问题。”他指了指那个头盔和仪器,“这一次,不需要把探针横穿大脑,只需要几根特制的、生物相容性极高的微纤接触单元,精确抵达几个核心脑区的信号富集点,建立低负载、高保真的单向‘通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需要补充一点“人性化”的考量:“陈医生已经同意提供长期、稳定的神经镇痛与适应性调节支持并严格保密,他会全程监控你的生理指标。痛觉问题,理论上可以得到有效控制,你不用太担心。”
未听着这一串技术说明,目光落在那个看起来比上次温和许多的头盔上。他走到躺椅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表面,然后很干脆地坐了上去,向后靠去。
“好啊,”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来吧。”
Oral似乎对他的配合度感到一丝满意,点了点头:“看来你和非洛一起放松的相当不错,状态稳定。这对接下来的‘通话’有利。可喜可贺。”
就在这时,房间另一侧的小门滑开,D.L.医生晃悠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陈医生。D.L.看到未,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然后很自然地站到了Oral侧后方的辅助操作台前。
“就我们三个?”未看了一眼这小小的“手术”团队。
“核心操作与监控,三人足够。”Oral头也不抬,手指在光屏上快速点选,“非专业辅助人员在场只会增加变量与风险。陈医生负责你的‘身体’,D.L.监控灵魂波长反馈与异常波动,我负责‘线路’与‘协议’。”
未的目光转向陈医生,对方感受到他的视线,抬起眼,温和而肯定地点了点头,给人一种莫名的可靠感。
“你这个,”未最终还是问出了口,目光落回头顶那个悬着的头盔,“能行吗?”
Oral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转过身,正面看向未。
“虽然关于审批流程的具体细节、以及如何让上面暂时失明,你肯定不想听,”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但我以我的工程学信誉保证,硬件层面绝对能行。如果不行,”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我就评选不上协会明年的‘跨界应用最佳发明奖’。”
旁边的D.L.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你上周不是还说那个奖的评审标准充满‘外行的傲慢与对基础原理的无知’,你根本不在乎吗?”
Oral完全没有理会他,目光依旧锁定未,清晰地说:“你相信我。”
未点了下头。
虽然并非正式的项目合作,但一份象征性的、罗列了风险告知与自愿原则的纸面条款还是被递到了未面前。未快速浏览了一遍,拿起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准备工作在一种高效而沉默的气氛中完成。陈医生为未进行了局部麻醉和神经舒缓剂注射,冰凉的触感从后颈蔓延开。未在指示下戴上那个半覆式头盔,内衬意外地柔软贴合,并不压抑。他躺上那张可调节的床,陈医生将靠背稍稍调高,让他处于一个半躺的舒适姿势。四肢没有任何束缚,只有一些监测生命体征的柔软带子。
“开始建立微纤接触。”Oral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未感觉到后脑传来几处极其轻微、像是被蚊子叮咬般的刺痛感,迅速被麻醉剂的凉意覆盖。随后,一种奇异的、微微的胀满感在颅骨内弥漫开来,并不难受,但存在感鲜明。
“接触稳定。波长桥接中……桥接成功。启动‘通话’协议。”Oral的指令简短清晰。
再次从麻醉中醒来,未眼前的视野没有变化,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他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线路”被接通了,通往他意识深处某个极其遥远而封闭的角落。与他之前经历过的、充满画面冲击和情感对撞的“灵魂共振”不同,这次更像是在一片寂静的深海中,放下了一个听筒。头痛是有的,像是有根细线在太阳穴后面轻轻拉扯,但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未,”Oral的声音传来,“这次不是‘接触’或‘共振’,是‘打电话’。单向信息流,低负荷。你作为中继站,需要将你感知到的、来自‘对面’的任何信息,如实复述出来。清楚吗?”
“清楚。”未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如常。
然后,便是等待。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以及生理监测仪规律而平缓的滴滴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听筒”的另一端,是一片彻底的寂静。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之前那种另一个灵魂迫近的压迫感。什么都没有。
Oral的眉头蹙起,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检查着各项数据。
“信号通道畅通,负载正常……对面没有响应?波长特征匹配确认……是‘他’没错。”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困惑。
未也集中精神,试图在意识的“深海”中呼唤。他想起了那个名字,那个在第一次实验中、对方曾隐约提及的旧日代号。他在心中默念:渊罗。
没有回应。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就在Oral似乎准备调整参数再次尝试时,未忽然“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缕极其微弱的、模糊的意念波动,懵懂而空旷。
他立刻开口:“有东西了。”
Oral精神一振:“是什么?尽量描述你感知到的‘内容’。”
未努力捕捉着那缕微弱波动带来的感受,它太模糊了,难以形成清晰的语言。
“……很淡。像……雾。”他尝试形容。
“尝试建立基础交互。问他问题,复述回答。”Oral迅速指示,“从最简单的开始。问他:‘你几岁了?’”
未在意识中,朝着那片“雾”的方向,传达了这个问题。
等待。然后,那缕波动似乎汇聚了一点点,反馈回来一种极其简单的、近乎空白的茫然感。
未如实复述:“不知道。”
Oral记录下这个反应,继续:“问:‘你在吗?’”
未重复问题。反馈回来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存在”本身的微弱确认,但依旧无法形成明确回答。
“……” 未复述了这片空白。
“问:‘你会什么魔法?’”Oral换了个方向。
这一次,反馈的意念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模仿和学习的印象片段。
未复述:“我只学过烘焙和园艺魔法……”
这个回答让Oral和旁边的D.L.同时抬起了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回答的内容,与之前实验中那个青年形态原生灵魂透露的信息碎片,在“魔法学习”这一点上似乎有微弱关联,但语气和认知水平……
“很好,有进展。”Oral的声音依旧平稳,“现在,按照我的问题列表顺序提问,尽量引导逻辑。第一个:最喜欢的图案是什么?”
未传达。
片刻后,反馈来一个简单、具体的图像感。
“小鸟……”未说。
“为什么喜欢小鸟?”
反馈带着一种直白的、对动态和色彩的原始喜爱。
“会飞,五颜六色的。”
Oral点了点头,在光屏上记录:“具象偏好,色彩敏感,动态吸引。符合低龄特征。进入基础逻辑测试。”他念出下一个问题,“假设我有一块完整的橡皮泥,我把它分成大小一样的两块。那么,这两块加在一起,和原来那一整块,是一样多,还是更多或更少?”
未复述了这个对幼儿来说有些绕的问题。
意识那端的“雾”似乎停滞了,传来清晰的困惑和无法处理的空白。
“(不知道。)”
“下一题:小明比小红高,小红比小蓝高。那么小明和小蓝谁更高?”
未传达。
反馈来的不是对逻辑关系的处理,而是对题面中某个具体词汇的、无关紧要的注意。
“(小红是女孩。)”
Oral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时间排序测试。‘昨天’、‘今天’、‘明天’,按顺序排给我听好吗?”
未再次充当传声筒。
反馈来的顺序是混乱的,带着幼儿对时间概念模糊不清的特点。
“(昨天,明天,今天。)”
“最后,概念时长测试。你觉得‘一会儿’是多久?‘很久’又是多久?能举个例子吗?”
问题传达过去。意识那端的“雾”似乎努力理解着,但最终只反馈回一种笼统的、将所有“非此刻”都视为漫长间隔的模糊感受。
“(都很久。)”
未复述完,房间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Oral缓缓直起身,摘下了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他的声音第一次透露出明显的、属于“人”的凝重,而非单纯的仿生人式困惑。
“坏了。”
未的心微微一沉:“怎么了?”
“根据交互反馈的逻辑水平、概念掌握、注意力特征以及信息处理模式综合判断,”Oral重新戴上眼镜,钠元素瞳孔的光芒显得有些冷峻,“对面这个意识体,如果这确实是你的‘原生灵魂’,其认知与逻辑能力,大概只相当于人类3到4岁的幼儿。无法完成最基本的数量守恒判断,时间顺序混乱,无法理解相对关系,对抽象时长概念模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未:“但是,那句‘我只学过烘焙和园艺魔法……’很诡异。一个认知停留在幼儿阶段的意识,不应该拥有‘系统学习过特定类别魔法’这样的记忆碎片或自我认知。这矛盾。”
“开机调试阶段,强行进行深度交互或逻辑矫正的风险过高。”Oral做出了决定,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果断,“今天先到这里。这也算是一次侵入性操作,神经接口不宜长时间维持高负荷状态。”他开始熟练地启动终止程序,“我需要时间重新排查波长匹配算法、信号解析协议,尤其是那个矛盾点的来源。再给我几天时间。”
微纤接触单元被轻柔地收回,陈医生来给未麻醉,后脑的胀满感逐渐消退。
不知道多久之后,未眨了眨眼,房间的光线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头痛和恶心都在可忍受的范围内。陈医生上前,开始撤除监测贴片,进行简单的术后检查。
未从那张躺椅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看向Oral,后者正对着光屏上复杂的数据流陷入沉思,侧脸线条紧绷。
……
几天后,第二次衔接。过程与第一次几乎一模一样:冰冷的仪器,柔软的躺椅,微纤接触单元带来的轻微刺痛与胀满感,然后是无形的“线路”接通。意识清明,头痛在可控范围内。
“我已将自适应波长匹配算法的容错率提升了37%,信号增益与滤波协议也做了最大程度的优化。” Oral的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传来,冷静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坦白的无奈,“至于这优化‘有多大’,以及对面那位这次是否具备我们期望的、稳定的逻辑交流能力……这次还真得看运气。开始基础交互协议。”
流程启动。未集中精神,向那片意识的深海发送出预设的、简单的探询信号。
这一次,反馈不再是懵懂的“雾”。一种更清晰、更有指向性的意识波动传了回来,虽然仍显稚嫩,但已经有了相对成形的“念头”感。未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一丝情绪的色彩,好奇,混合着某种不安。
未如实将这种“更清晰”的感受传达出来。操作台前的Oral和D.L.对视一眼,似乎都微微松了口气。陈医生也关注着生理指标,点了点头,示意未的状态平稳。
然而,这份“清晰”带来的第一句话,就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一凝。
那意识波动带着强烈的、非理性的诘问色彩,径直“撞”了过来。
未的眉头瞬间皱紧,他复述道:“为什么要变成怪物?”
这句话清晰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未感到一股冷意沿着脊椎爬升,但他强迫自己稳定心神,对着意识深处反问,并复述:“我不是怪物。怪物是什么意思?”
很快,反馈传来,这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孩童式的直白和某种……早熟的悲哀?
未的声音干涩地复述:“我死得够早。”
这没头没尾、却寒意森森的话让未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压下翻腾的思绪,继续按照Oral最初的指示,询问基本信息:“你几岁了?”
反馈这次很明确,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肯定感。
“16岁。” 未复述。
Oral立刻在光屏上记录,同时低语:“16岁……认知水平初步匹配。可以进行更复杂交互。可喜的进展。”
然而,未却丝毫感觉不到“可喜”。16岁……这个数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布满锈迹和血腥气的盒子。实验室惨白的光,博士那张隐藏在防护面罩后、逐渐扭曲的脸,还有从16岁生日后陡然加剧、变得精密而漫长的痛苦……冰冷的麻痹感从胃部开始蔓延。
他的失神似乎被那端的意识体捕捉到了。一道带着急切、甚至有点笨拙的“安慰”意念传来。
未复述的声音有些飘忽:“(不要这样想,他这样做有道理。)”
“有道理?!”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未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冰冷怒意和荒谬感。他差点忘记自己只是个“传声筒”。
“未,保持情绪稳定,你现在的脑波波动会影响信道质量。” Oral立刻出声提醒,语气严肃。他沉吟了一下,似乎根据当前进展调整了策略。
“问他,” Oral清晰地下达新指令,“愿不愿意‘出来’。”
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恶寒与怒火,将这个问题传递过去。
那边的意识体反应异常剧烈,传来一种近乎雀跃的、急切的渴望,甚至带着点天真的不解。
“(我当然要出来!)”
这股强烈的意愿通过未的复述表达出来,连他自己都被那纯粹的、毫无阴霾的“想要出来”的渴望震了一下,几乎是出于某种长期在危险中形成的本能,他下意识地、对着那片意识“说”出了警告,并复述出来:“外面的世界很可怕。”
“(我知道!)”
这毫不犹豫的回应让未再次愣住。
紧接着,更明确、更清晰的意念传来,带着一种找到目标的兴奋。
未复述,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困惑:“(我还知道是有人在帮你和我进行连接。是谁在帮你?我想和帮你的那个人说话。)”
这句话清晰地通过未的口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起。
Oral迅速看向D.L.,渊罗想越过未这个直接载体,与背后的操作者对话?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Oral示意陈医生密切监控未的生理状态,随即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声音清晰、直接地传递向另一端:“我是Oral,工程师。你所说的,帮助建立并维持当前连接的人,就是我。你想和我对话,现在就在进行。你想问什么?”
反馈来得快而明确,带着确认目标的急切。
未复述:“(对!就是你!这条‘路’……感觉和你那些闪闪发光的‘小清洁工’不一样。是你帮未打通了和我说话的‘路’吗?)”
Oral做了个深呼吸,D.L.在背后偷偷笑,肩膀微微抖动。
“你的感知……有部分正确。” Oral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紧绷,像在打磨某种坚硬的合金,“是我构建并维持着这条临时通讯协议。但‘路’的两端锚点是你和未,缺一不可。未的意识和生理结构是当前唯一可行的信号中继与稳定器。你想问关于协议架构的事,还是其他?”
那边的意识体似乎被“协议”、“锚点”、“中继”这些词弄得更困惑,但传来的意念更加急切。
未复述:“(我不懂那些……但我知道,光靠未自己,他找不到我,也叫不醒我。是你用了什么方法。我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想做什么?)”
“为了获取关键数据,验证一个假设。”Oral的回答毫无修饰,“‘你的存在状态、认知水平、与未的波长耦合方式,都是核心参数。建立这条低负载单向信道,是当前获取这些参数风险最低的方案。我的目的明确:理解现状,评估后续解决方案的可行性。”
这个冰冷直白的回答让另一端沉默了片刻。然后,更强烈的、属于少年人的渴望涌来,几乎带着哭腔。
未复述,语气里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那意识体本身的颤抖和急切:“(那……那你能帮我‘出来’吗?像未那样!)”
“以现有技术路径和本次协议目标,暂时不能。”Oral的回答没有因为对方的情绪而软化分毫,反而更显苛刻,“让你出来是本项目的最终理论目标。但它涉及意识完整性提取、独立波长稳定化、以及生物或合成载体的高精度适配,这每一项都包含巨大的技术不确定性和首要的伦理审查障碍。”
他的语速加快,如同在陈述一个复杂的工程蓝图:“你的诉求是核心驱动力。但实现它,需要分阶段验证。当前‘基础通讯测试’的目的,是确认你的存在状态、认知基线以及与未的耦合模式,为设计剥离协议收集必不可少的初始参数。本次交互,就是第一阶段。记录你的诉求,并开始为它构建技术实现路径,这正是我正在做的事。”
失望的情绪依旧传来,但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丝对“最终目标”这个词的微弱捕捉。
未复述,声音低沉:“(只是……说话吗……收集……数据……?)”
“正确。”Oral的回答斩钉截铁,“每一次‘说话’,都在校准连接参数;每一份‘数据’,都在勾勒剥离界面的可能形态。没有这些,所谓‘出来’就只是空想。现在,收集关于你自身和未的过去的数据,就是迈向那个目标最坚实的第一步。明白吗?”
短暂的沉默后,反馈传来一种似懂非懂、但愿意配合的微弱意念。
未复述:“(……明白。要……怎么做?)”
“回答我的问题,尽可能清晰、完整。”Oral立刻进入状态,他的声音不再掺杂先前的紧绷,转变为纯粹的、高效的采集模式,“我们从建立基础认知模型开始。第一个问题:空间与存在感知。除了通过未的中转,你现在能否直接感知到任何外部环境信息?例如这个房间的维度、光源方向,或者我们说话声音的方位?”
未复述,带着明显的困惑:“(外部……?只有‘路’,和未的感觉。未的感觉里……有天花板,灯很亮,但很冷。还有你们的声音,是从‘路’的那一头传来的,没有方向……房间……不知道。)”
“了解。感知完全依赖未的感官输入,无独立空间感知能力,听觉信息经由协议通道传输,缺乏方位感。”Oral对着悬浮录音光板快速口述记录,D.L.在一旁的辅助屏上同步标记着波长反馈图谱。
“第二个问题:时间感知与参照。你如何判断时间的流逝?是否有任何规律性的内部或外部参照?比如未的睡眠与清醒周期,或者你记忆中‘测试’的固定间隔?”
这一次的沉默稍长,反馈的意念在努力搜寻。
(……没有……固定间隔。)未复述道,声音显得有些空洞,(时间……感觉是黏稠的,有时候流得很快,有时候完全不动。未睡觉的时候,‘这里’的噪音会小一点,但会更更空洞。)
“主观时间感严重扭曲,缺乏客观计时参照,受宿主生理状态(睡眠周期)显著影响,对高压力事件(‘测试’)的时间感知呈现首尾清晰、中间空洞的特征。这与创伤性记忆的典型编码模式有部分吻合。”Oral分析道,并示意D.L.注意记录时间感知与压力波形的关联。
“第三个问题:记忆锚点与顺序。你提到了‘博士’、‘白色房间’、‘测试’、‘魔法’。尝试为你记忆中最早出现的三件事物或场景排序,不需要精确时间,只凭感觉上的先后。”
这个问题仿佛将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层层混乱的涟漪。连接另一端传来翻找、触碰、又迟疑缩回的感知。
良久,未复述,声音带着不确定:“(最早……是光。彩色的,一块一块,在地上动……很暖和,想用手去抓。然后……是声音,在笑,说‘看这个’或者‘过来’……很柔和。再然后……才是白色。很多白色,和……消毒水的味道。)”
“视觉记忆(动态彩色光斑)与正向听觉记忆(温和笑声)早于‘白色环境’与‘消毒水气味’记忆出现。”Oral敏锐地抓住关键点,“这个早期的、有色彩和温和声音的场景中,博士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他的角色是什么?以及,当时有非法实验的迹象吗?”
(……博士?)反馈显得有些困惑,努力在模糊的光斑和笑声中分辨,(他……在。好像……就在旁边?声音……那个温和的声音,好像……就是他?疼痛……没有。那个时候,还没有。)
“主要实验者从最初阶段即已存在,但其行为模式与情感表现与后期存在显著差异。早期互动可能包含正向或至少中性的引导,这与他后期采用的系统性、痛苦导向的方法形成对比。这段记忆在未的采访里也已有记录。那么,尝试回忆,从‘会笑的博士’到‘只会下达测试指令的博士’,中间是否有一个比较明确的事件、时间段或者变化点?哪怕是非常模糊的感觉。”
(变化点……)渊罗的意识再次陷入漫长的搜寻,(好像……是慢慢地变掉的?彩色的光……越来越少见。白色的墙越来越多。笑声……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下命令和数字。好像……是从一次很重要的‘检查’之后?不对,是很多次‘检查’……每次‘检查’之后,他好像就……离得远一点。直到后来,完全变成了隔着玻璃和机器的声音。)
未复述这段冗长、缓慢且充满窒息感的过程时,声音逐渐变得干涩、艰难,呼吸的节奏也出现了紊乱。他不仅仅是在转述词语,更像是在吃力地拖拽着某种沉重而粘稠的东西通过狭窄的通道。旁边监测仪器上,代表神经负荷与情绪共鸣的指针悄悄爬升,心率出现不规则的轻微波动。
“未。”Oral的声音果断地插了进来。他的目光从数据屏上迅速扫向未苍白的脸,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做得很好。保持平稳呼吸,你只是通道,不是载体。把‘重物’放在我这里,你只负责传递形状。现在,缓一口气,三秒。”
未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按照这明确的指令,强迫自己进行了几次深呼吸,将注意力从渊罗那粘稠的痛苦中部分抽离,聚焦于Oral声音带来的、工程般的冷静秩序上。仪器上不稳的指针微微回落。
“数据非常关键,这描述了环境与关系的系统性异化过程,比单一事件更有价值。继续,但不必用力,维持通道通畅即可。”
在给予未这短短几秒的缓冲和明确肯定后,Oral才将注意力转回麦克风,语气恢复了纯粹的探究性,但稍微调整了问题的切入角度,使之更具体,或许能让渊罗的回忆稍微轻松一些:“那么,关于‘魔法’。你提到的‘烘焙和园艺魔法’,最初是博士引导你接触的。在那些‘检查’让关系开始变化之前,他具体是通过什么方式‘鼓励’或指导的?是提供实物、演示,还是讲解原理?”“理解。关系恶化与行为转变是一个渐进过程,可能与一系列逐步升级的‘检查’相关联。博士的‘人性化’互动随实验进程深入而系统性剥离。”
(是博士。)这次反馈比较明确,但带着更深的困惑,(是他……给我看的书?还是他演示的?记不清了……但他一开始,是允许的。甚至……有点鼓励?他说……‘观察能量在生命和简单反应中的流动,是很好的基础’。但后来……他说‘够了’,说这些‘无法量化’,‘缺乏攻击性’,‘不符合主要研发方向’……然后,就开始教别的……)
“第四个问题:关联与条件反射。在关于‘博士’和‘测试’的记忆中,‘疼痛’或‘极度不适’最常与什么具体信号同时出现?是某种视觉信号(特定颜色的光、仪器指示灯)、听觉信号(特定频率的声音、语音指令)、触觉(特定部位的束缚感),还是嗅觉(特定气味)?”
(……没有。)未复述的反馈直接而空洞,(不记得。想不起来。)
“如果练习失败,或测试未‘达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否有超出常规流程的处置,或你可以理解为‘惩罚’的环节?”
(……不记得。)反馈中的迷茫更深了一层,(之后的事情……没有记忆。是空的。)
“特定高能量短波蓝光作为视觉条件刺激,规律性加速的电子提示音作为听觉条件刺激,两者强关联于疼痛施加、运动神经抑制及预设的生理绩效目标‘达标’。”Oral的声音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解剖着反馈,“是否存在伴随的触觉定位?疼痛是弥漫性的,还是集中在特定部位,比如头部、脊椎或四肢?”
(……还是,不记得。)未复述的反馈直接而空洞。
Oral啧了一声。
“下一个问题:能力与自我认知。你提到‘学过烘焙和园艺魔法’。能回忆其他具体的魔法应用实例吗?成功或失败的都可以。”
(……让枯萎的小叶子……稍微变绿一点?只能维持一下下。还有……试着让打翻的牛奶不要洒得到处都是,但是没控制好,溅了自己一脸。)未复述到这里,意念中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孩子的窘迫和好笑,(博士说……这些都是‘无价值的小把戏’,能量逸散率太高,‘精确控制’才是关键。然后就开始‘精确控制’的练习……)
“从描述看,偏向低阶生命能量引导与基础流体控制,效果微弱且不稳定。实验主导者(博士)对此类能力的评价导向‘实用性与控制精度’,并以此为由引入了后续的‘练习’,这很可能指向更系统化、也更具侵入性的能力开发或抑制训练。”Oral冷静地分析。
“下一个问题:社会性与关系认知。在那个‘白色房间’里,除了博士和沉默的助手,你是否与其他孩子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哪怕是视线交汇、听到他们的声音,或者知道他们的存在?”
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并非空茫,而是充满了沉重的、粘滞的阻力。
(……有。)良久,反馈才极其艰难地传来一个字。未复述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走廊。有时候被带着走过很长的白色走廊。两边的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一条缝。看到过……眼睛。在门缝后面。还有……哭声。很轻,晚上会听到。但是……不允许说话。对视也不可以。博士说……‘样本间需要隔离,避免交叉感染和无效共情’。我不懂……但知道要遵守。)
“有限的、被严格监控和禁止的同类视觉与听觉接触。”Oral记录道,语气依旧平稳,但内容令人心寒,“你能记住任何一张面孔,或者一个代号吗?哪怕一个?”
(……不记得了。)反馈传来深深的疲惫和虚无。
“记忆高度模糊,可能源于长期隔离、药物作用或创伤性抑制。仅存对‘消失’事件的模糊感觉性记忆。”Oral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件你能清晰记得的、与未共享的‘正常’事件或感觉是什么?”
连接另一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风暴。不再是沉默,而是无数嘈杂、尖锐、相互矛盾的碎片噪音,但是辨认不出任何一种。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监测仪发出轻微的警报,显示他的神经电活动出现异常峰值。
“怎么回事?未,保持住!引导他,用你的意识锚定他!”Oral厉声道,但声音并不慌乱。
未咬紧牙关,在意识的狂风暴雨中,努力将自己作为一块礁石。他不再仅仅是复述,而是将自己一股深藏的、同样冰冷但坚硬的意志力顺着“路”传递过去,那是在无数次杀戮和死亡回溯中锤炼出来的、对极端痛苦的麻木和掌控。
混乱稍稍平息。反馈传来的不再是连贯意念,而是残缺的尖叫和呢喃。
(……阈值……坏了……全都坏了!)未复述的声音也在发抖,(求你了别问我了!别问了!)
Oral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总结:“数据已近饱和,再深入可能引发不可控风险。D.L.,准备剥离强度评估子协议。”
D.L.立刻在操作台上调出一组新的波形分析界面。
Oral重新对准麦克风,语气变得更为凝重:“渊罗,接下来是最后一个尝试,直接关系到‘出来’的可能性评估。你需要集中所有注意力。我们将测试你的意识凝聚强度和独立倾向。想象你是一团光,现在,尝试将这团光从你目前所在的‘位置’,沿着我们建立的‘路’,向前移动一点点——不是说话,而是移动你的‘存在感’。能做到吗?”
这个指令非常抽象。反馈传来巨大的困惑和努力。
(……光……移动……)未能感觉到,连接那端的意识体在笨拙地尝试,如同一个从未控制过肢体的人试图抬起手指。过程极其缓慢、艰难,并且伴随着波长信号的剧烈波动和耗散。
(我……在试……很重……像在泥里……)未复述着,同时自己也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坚持。继续。”Oral紧盯着屏幕上代表意识凝聚度和自主位移倾向的指标。数值在极低的基线附近艰难地、间歇性地跳动,远远达不到任何一个独立意识载体的最低理论阈值,但……并非完全静止。
大约一分钟后,反馈传来近乎虚脱的感觉:(……不行了……动不了……)
“停止。”Oral命令道,迅速记录,“自主意识迁移尝试:失败。但观测到微弱的定向意图信号与波长主动调制迹象,证明其并非绝对静态寄生体,具备极低限度的、未受训练的意识能动性基础。这为外部辅助剥离提供了理论上的完美切入点。”
他关闭了录音,转向陈医生:“未的生理状态?”
“神经疲劳度达到安全阈值85%,心率偏高,但无不可逆损伤迹象。建议十分钟内结束本次连接。”陈医生报告。
Oral点了点头,最后看向躺椅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未。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数据已然收集完毕,模型初步建立,风险与可行性有了模糊的轮廓。现在,需要的是承诺。
“未,”Oral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清晰无比,“根据历时约一小时四十七分钟的系统□□互与测试,现已获取关于‘渊罗’的基础认知模型数据。结论如下:
一,目标意识体具备独立且连贯的自我认知与记忆体系,虽残缺,但逻辑自洽。
二,其与你的意识耦合呈现明确的病理性隔离状态,并非自然融合,隔离屏障可能与所述‘崩溃事件’直接相关。
三,目标意识体具有极高且稳定的脱离意愿,其意愿强度优先于与宿主的联结。
四,其当前意识结构脆弱,自主能动性极低,无法自然脱离,需要外部强力干预。
五,基于现有数据,‘强制性意识剥离与封装’作为项目最终目标,在技术上仍属超高难度、超高风险的未知领域,但已存在一条理论上可行的、需要巨量研发投入的路径,且预计成功率较高。”
他停顿了一下,钠元素瞳孔直视着未的金色眼眸。
“我的数据收集工作,就此告一段落。接下来,是决策点。这项研究将以‘帮助渊罗剥离’为唯一最终目标继续推进,这意味着我们将共同挑战协会的伦理边界、耗尽我乃至D.L.未来数年的研究资源,并让你我他都暴露在无法预知的风险之下,包括你在剥离过程中可能遭受的永久性意识损伤,以及渊罗在剥离后可能无法存活或承载。”
“现在,我需要你基于这些信息,给出明确的、不可撤回的意向。你是否,正式同意并要求,将‘帮助渊罗实现意识剥离与独立’设立为本项目的最高、且唯一最终目标?你是否愿意为此承担相应后果,并在此过程中提供一切必要的配合?”
Oral的问题冰冷而沉重,如同将一份生死契约摆在未的面前。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嗡鸣。D.L.也收起了所有戏谑,默默看着。陈医生屏住了呼吸。
未躺在椅子上,闭着眼。汗水浸透了他的黑发,贴在额际。他的脑海中,不再只是渊罗那些破碎的哭喊和渴望,更是Oral条分缕析的结论:病理性隔离、崩溃事件、理论上的路径、超高风险、永久损伤……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之后的人生,一片由疼痛、黑暗和血腥命令铺就的荒漠。他想起了但,那个在荒漠尽头,沉默地散发着微光的身影,他至今不敢真正触及。他想起了非洛,那个像野火一样闯进他荒漠,带来毫无理由的温暖和简单的同伴。
如果……如果在这片荒漠的起点,在那个崩溃的黑暗时刻,被强行留下的,不只是疼痛和空洞,还有另一个本应有机会看到彩色光斑、闻到面包焦香、让叶子变绿一点的灵魂……如果他的存在,至少能成为这个灵魂逃离荒漠的代价……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实验室里冰冷的、带着臭氧味的空气,以及那份沉重的责任,一起吸入肺腑。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总是氤氲着警惕、冷漠或杀意的浑浊瞳孔,此刻清澈得近乎透明,映着头顶无影灯冰冷的光,也映着他自己做出的决断。
他没有看向Oral,没有看向任何人。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天花板,看向了某个并不存在的地方,看向了那个被困在他意识黑暗深处、瑟瑟发抖的少年。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疲惫而沙哑异常,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凿子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坚定、毫无转圜余地:“我会让你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通过尚未中断的意识连接,一股庞大、纯粹、几乎将未淹没的情绪洪流汹涌而来,那是震惊到呆滞,是绝处逢生的狂喜,是难以置信的颤抖,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一丝裂隙微光而迸发出的、泣不成声的感激。强烈到未的眼角,也控制不住地滑下一滴冰冷的生理性泪水。
Oral静静地注视了未几秒钟,然后,他推了推眼镜,转向麦克风。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毫无波澜的工程学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沉重的抉择时刻从未发生:“意向确认。诉求接收,并正式纳入项目核心目标框架。‘渊罗’,未的承诺,即代表本项目组的承诺。此目标优先级现已调至最高。接下来,我们将进入为期不定的技术方案研究、模拟与初步硬件开发阶段。此阶段无需你的主动参与。你需要做的,是尽可能保持自身意识状态的稳定,避免剧烈波动,这有助于维持隔离屏障的现有参数,为后续操作提供稳定基线。当我们完成初步方案,需要进行下一轮针对□□互测试时,会再次建立连接。”
“明白了吗?” Oral最后确认。
(……明白!明白!)反馈传来急切到近乎哽咽的意念,(我会等!我会保持安静!谢谢你……谢谢未……谢谢你们!)
“那么,本次协议交互全部完成。连接即将安全中断。保持稳定。”
Oral利落而精准地执行了标准中断协议。微纤接触单元轻柔但坚决地收回,仪器的主运行嗡鸣声显著降低,转为低功耗待机状态的轻微蜂鸣。笼罩在未后脑的那种奇异胀满感和无形连接,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未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彻底瘫在躺椅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极致的精神疲惫如同深海的海压,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但他的意识深处,却奇异地感到一丝空洞的轻松,仿佛某个常年溃烂流脓、被他刻意忽视的伤口,终于被正视,并且许诺了彻底清创的可能。
陈医生立刻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撤除未身上的各种监测贴片和舒缓剂接口,并为他注射一针温和的营养补充剂和镇静剂。
Oral已经转身,完全沉浸在了主控台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中。他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划动,将刚刚收集到的海量数据分类、打包、打上标签,并启动了几个初步的分析算法。他头也不回地对D.L.说:“D.L.,将‘认知模型数据包’、‘创伤关联图谱’、‘意识能动性基线测试结果’与之前的‘波长耦合分析’进行初步交叉比对。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看到第一版‘病理性意识隔离与剥离可行性’的理论模型草案,不需要细节,只要宏观框架和主要技术瓶颈列表。”
“知道啦,大工程师。”D.L.拖长了调子,但手上操作的速度丝毫不慢,“伦理预审申请要不要现在同步起草?那帮老古粹的流程够你喝一壶的。”
“同步起草。以‘高风险人格完整性修复与重大创伤后遗症干预’为申请方向,侧重医学伦理,淡化意识操作的技术细节。重点强调目标个体的极端痛苦现状与明确的自主诉求。”Oral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另外,以我的名义,向协会材料学部和精密制造第七局提交一份S级优先级的非标部件初步询价清单,清单项目我会在模型草案出来后一小时发给你。”
“好了好了,再听您说理论我耳膜要发炎了。”D.L.摘下了手套。
“专业是实现目标的必要约束条件之一。”Oral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而未的时间感,在麻醉的余韵与记忆碎片搅动的黑暗深处,沉浮不定,像一块失重的碎片,在寂静无声的虚空里缓慢旋转、拉长,直至某个边界悄然断裂。
意识的回归并非破水而出,更像是从极深的淤泥底部,一寸寸被拖拽上来。先是听觉捕捉到一片模糊的、有规律的低频嗡鸣,像是某种庞大机器的呼吸,又或许只是自己血液在耳膜上冲刷的幻觉。接着,一丝冰冷干燥的空气钻入鼻腔,带着消毒剂和金属冷却后特有的、洁净而空洞的气味。
身体的感知苏醒了,沉重,麻木,尤其是后脑与颈椎连接的区域,传来一种被精密夹具长时间禁锢后的僵硬钝痛,虽不尖锐,却顽固地昭示着存在。尝试移动手指,反馈迟钝得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眼皮重若千钧。
“醒了?”陈医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平稳,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凑近了些,手指在未的眼前轻轻晃动,观察着他的瞳孔反应,“别急,慢慢来。麻药刚过,会有定向障碍和恶心感,都是正常的。喉咙是不是干得厉害?”
温水接触到干裂嘴唇和舌面的瞬间,带来一阵混合着刺痛与极度渴望的奇异感觉。他本能地吮吸,水流滑过喉咙的触感如此真实,几乎让他战栗。身体的机能,正在一丝丝重新连接。
“我……”他试图发声,出来的却只是一声粗粝的气音。
“知道你想问什么。”陈医生放下水杯,调整了一下他背后靠枕的角度,“Oral在外面,和D.L.一起。数据初步分析已经完成。等你再稳定一些,能够清晰对话时,他会进来。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让你的身体和神经系统从刚才的深度挖掘中恢复过来。”他指了指床边屏幕上平稳但显然低于基线的几项生理参数,“你睡了差不多十三个小时。记忆提取,尤其是涉及到深度抑制和创伤关联的部分,对意识的负担远超常规负荷。接下来的一周,你必须进入强制静养期。”
未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虽然仍有些涣散,但已透出熟悉的、属于“未”的专注。
仿佛感知到他的视线,又或是陈医生通过某个内部频道发送了信息,门被无声地滑开了。Oral和D.L.走了进来。Oral手中拿着那个不离身的数据板,屏幕微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D.L.则跟在他身后半步,双手插在实验服口袋里,目光在未的脸上扫过,挑了挑眉,没说话。
Oral在距离床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如同两台并行的扫描仪,上下检视着未的状态。
“生命体征正在趋近可接受范围。意识清醒度达标。”他像是在做实验记录,随后,才将视线真正对上未的眼睛。
“未,”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平稳、清晰,不带多余情绪,“你的部分暂时结束。数据采集符合预期,为后续模型构建提供了关键参数。”
未看着他,等待着。他知道重点在后面。
“未来一周,”Oral继续,语气加重了命令的成分,“你需要严格遵守陈医生制定的、且已通过我审核的休养方案。核心原则:绝对禁止任何形式的实战、高强度模拟对抗、主动精神探测或能力调用。即使是低阶的、你曾视为‘小把戏’的尝试也不行。”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递过去,“你的意识海稳定性,是目前整个‘剥离’项目最基础也是最脆弱的‘实验条件’。任何扰动都可能影响后续所有环节的基线评估。因此,出现任何细微异常,包括但不限于非受控记忆闪回、情绪无故波动、感官错位或躯体化疼痛,都必须立刻通过最高加密等级的频道,直接向陈医生或我报告。这一点,优先级高于一切日常协议。”
未花了点力气,缓慢但确实地点了点头。喉咙的烧灼感稍退,他再次尝试发声,声音嘶哑,却足够清晰:“多久?”
不是问休养多久,而是问这条路,这个刚刚被点亮的、名为“剥离”的渺茫希望,距离真正的起点还有多远。
Oral沉默了几秒。数据板在他手中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似乎在反射着看不见的复杂计算。
“无法给出确切时间表。”他的回答没有任何委婉修饰,“理论模型需要依据新数据迭代,至少三次。涉及意识独立性与共生体权益的伦理审查,其流程复杂程度远超常规生物实验,预计会遭遇多次质询和修改。技术路径,特别是针对‘渊罗’这类高融合度、潜在攻击性共生意识的非破坏性分离方案,需要建立全新的安全验证协议,目前仅停留在理论推演阶段。此外,必需的专用介入设备,从概念设计、材料筛选到制造调试,均为从零开始。”他列举着,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需要时间去雕琢的基石,“上述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单独消耗数月,甚至因不可预见的技术瓶颈或外部审批停滞而延长至更久。”
他向前走了半步:“但是,目标函数已经确立。最优解路径的探索程序,从你同意并完成初次数据供给的那一刻,就已经正式启动。进程不可逆。”
他稍微放缓了语速,确保接下来的话能被准确接收:“对你而言,当前阶段的核心任务,就是‘等待’。但这并非被动闲置。等待期的效用函数,直接关联于你的身心恢复与优化程度。你的生理指标越接近最佳状态,神经可塑性窗口维持得越稳定,未来手术方案的容错率与成功率基线就越高。这是一个将‘等待’本身参数化、并使其产出正向收益的过程。你,是否明白?”
未再次点头,动作比之前更稳了一些。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