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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二十】间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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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al的离去像一声短暂而清脆的休止符,插入了未原本紧绷如弓弦的生活。工程师只留下简短的通讯:“有个构想,需要不受干扰的空间和一点……‘创造性’的工程学。一个月。保持频道清洁。”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加密的数据包,里面是关于旧实验室的初步分析报告,以及一份用Oral那种特有的、将活生生的人视为精密仪器的口吻写成的冗长的观察建议。
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未自己,这一个月成了他记忆中一段模糊而柔软的光晕。
或许是因为终于从灵魂实验那种被剖析、被凝视、被迫与另一个自己残酷对视的极端状态下暂时解脱;或许是因为调查的指针虽然指向更黑暗的过去,却也意味着他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挣扎,而是有了一个可以瞄准、可以为之撕咬的具体目标;又或许,仅仅是因为Oral的离开带走了实验室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光尘焦糊味和冷静审视的空气,未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松懈。
他的心情格外好。这种好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细微期盼的平静。杀戮的阴影、回溯的痛楚、原生灵魂那双粉色眼眸的诘问,并未消失,只是被他暂时收纳进心底某个上了锁的抽屉。每周三和周五晚上十点,去见但,成了这个抽屉上唯一一把温柔的钥匙。
最初,未手里攥着一盒从黑市甜品师那里弄来的、据说源自皇室配方的蜂蜜奶糕,用精致的银箔纸包着,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奢华。但正等在紧闭的侧门旁,就着一盏风灯阅读古老的经文,银发在微光下像一泓安静的泉水。未的靠近惊动了他,雾蓝色的眼眸抬起,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浅浅的、不易察觉的波澜。
“给你的。”未把盒子递过去,动作有些生硬,“听说……这个好吃。”
但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未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但低头打开包装,拿起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嗯,很香。”停顿片刻,他又补充,“谢谢。”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些话。不多,但不再是未单方面的凝视或但沉默的承受。未问了问教堂里孩子们的情况,但简单答了;但提醒未手臂上有一处草叶划伤,未下意识摸了摸,嘟囔了一句“没事”。话题琐碎,风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空气里有青草、旧纸和蜂蜜混合的味道。离开时,未觉得胸口那块常年冰硬的地方,似乎被那一点甜香和灯光烘得暖了些。
周五晚上十点,旧城区教堂的侧门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狭长的阴影。未如约而至,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同于往日的气息。他手里是一个小巧的、用深色棉纸包裹的方形物品,隐约透出一股清冽柔和的木质香气。
但已经等在侧门内,银发在门缝漏出的微弱光线中泛着冷调的光泽。他似乎刚结束晚间的默祷,身上简朴的修士袍还带着殿堂里蜡烛与旧木的余味。看到未,他微微侧身让出一点空间,雾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夜色,平静无波,却又在深处藏着只有未才能察觉的细微松动。
“给你。”未直接将那小包裹递过去,动作依旧带着点他特有的、不太熟练的直接,“熏香。说是能宁神,助眠。”
他省略了这实际上来自某个信誉不错的黑市杂货商、价格不菲且附带“据说能安抚焦躁灵魂”这种玄乎描述的细节。他想,但总是待在那些堆满沉重卷轴和回荡着冰冷祷文的地方,或许需要一点不同的、让人能放松下来的气息。
但似乎有些意外,垂眸看着递到面前的包裹,没有立刻接。侧门附近很安静,只有远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空气里,那股从棉纸中渗出的、清冷中带着一丝微甜暖意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与教堂固有的肃穆气息形成了奇异的交织。
“我那里……不缺熏香。”但轻声说,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教会确实提供用于静心祈祷的特定香品,气味单一而刻板。
“这个不一样。味道……没那么像‘教堂’。”
但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辨认他神情中那抹罕见的、与杀戮或执拗无关的坚持。终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未掌心些许温度的小包裹。
“松木与雪铃草,”但将包裹凑近鼻端,很轻地嗅了一下,说出了主要的香调,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还有一点……岩蔷薇的暖意。”
“你喜欢吗?”未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才觉得有点太过直白,不太自在地移开了视线,看向侧门外摇曳的树影。
但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却将小包裹仔细地收进了袍袖内侧的口袋。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柔和了一些。
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却并不尴尬。
“下周,”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还是这个时间?”
“嗯。”但应道,目光望向门外的夜色,“侧门……十点后,只有我会经过。”
这几乎是一种默许的承诺。
未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因为改变礼物而产生的细微忐忑,终于被一种更踏实的暖意取代。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最后看了一眼但收着熏香的袖口,低声道:“走了。”
未转身,身影敏捷地融入夜色。但站在原处,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轻轻掩上侧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将内外的世界暂时隔开。他独自站在门后的昏暗里,静立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包裹,解开棉纸。里面是一个造型古朴的陶制小香盒。他打开盒盖,那股清冽又温柔的气息顿时浓郁了几分,缓缓充盈了他周身冰冷的空气。
他合上盖子,将香盒握在掌心,指尖摩挲着陶器粗粝温暖的质感。许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消散在熏香渐浓的气息中,几乎听不见。
未先打破了那阵短暂的沉默,提起了那只木雕小鸟,说是但以前送的,自己一直收着。但闻言略感意外,雾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动,似乎没想到未会一直留着这件小东西,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自己垂落的一缕银发,低声问了句为什么想学。未的回答简单直接,只说就是想试试,没有更多的解释。但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气氛在简单的问答后缓和下来,话题也自然地止于此。告别时,但照例送他到侧门,清冷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靠得很近。
规律性的见面像一种缓慢的渗透。未开始期待那两天夜晚的到来。他准备的“礼物”越来越多样化:有时是一本稀有的、讲述远方风物的游记;有时是一包味道奇特的草药茶;有时甚至只是一枚形状奇特的鹅卵石,或一片在夕阳下红得特别的枫叶。他发现但并非真的寡言,只是习惯将话语压在心底。当未用他那份带着点鲁莽的直接,小心翼翼地撬开一点缝隙时,但的话语便会流淌出来,温和、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他们谈论阿茉尼大陆边缘的传说,谈论星象与季节变化,谈论教会经文里隐晦的比喻,偶尔,但会极短暂地提及穆希纳什的宫廷礼仪或自然风光。
未的话变多了。他不再只是沉默地守护或尖锐地刺探。他会说起和狼变种朋友接委托时遇到的荒诞事,会抱怨工程师朋友实验室里那些古怪仪器的噪音,甚至会小心翼翼地问但一些关于治疗术的浅显问题。他绝口不提杀戮、回溯、灵魂实验,以及那些暗处的血腥。在但面前,他奇迹般地暂时搁置了那个沾满血污的“未”,笨拙地扮演着一个或许更接近本真、却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角色。
变化是潜移默化,却又在某个节点骤然清晰的。
大概在第三次周五见面后,未离开时,但会看着他,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不再是匆匆一瞥就移开。未察觉到了这种目光,心里像被羽毛搔过,有点痒,又有点无措。他开始在告别时,故意放慢动作,然后,仿佛不经意地,伸手快速拉一下但的手腕,又立刻松开。
“走了。”他嘟囔着,转身跃上墙头,心跳如鼓,不敢回头。
但没有拒绝。下一次,未的手指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点,从手腕滑到掌心,轻轻一握。但的手指微凉,但很柔软。未感到但似乎几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虽然轻微,却足以让他血液奔涌。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有风的夜晚。未刚从一件看似轻松、却意外搅动心绪的事情中抽身,身上带着未散尽的低落和一丝疲惫。见到但时,他试图像往常一样挤出轻松的表情,但看着他,眉头轻轻蹙起。
“你的手,”但说,声音很轻,“沾了泥土。”
未低头,才发现手指关节处有些许污迹,可能是攀爬时蹭到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
但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但的手指抚过那些污迹,用随身携带的干净软布擦拭。未僵住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两人皮肤相触的那一小块地方。但的手指很灵巧,擦拭得仔细,指尖偶尔划过未的皮肤,带起一阵战栗。
“好了。”但说,却没有立刻松开。
未看着但低垂的侧脸,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塌陷了一块。他反手握住了但的手,比之前的试探都要用力,也更长久。
“你的手……”未的声音有些哑,他胡乱找着借口,“好像有伤……”
但的手温暖干燥,并无异常。
但抬起眼看他,眸光如水,似乎看穿了他的笨拙借口,却没有点破。他任由未握着,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的手掌贴合得更紧密些。
未得寸进尺,举起自己的另一只手,煞有介事地说:“看,我这里也有点红,好像昨天不小心碰到的。”
但浅浅笑了一下,他依言拉过未的另一只手,也低头看了看,指尖在那片所谓的“红痕”上轻轻按了按。
“没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
一来二去,两只手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指尖缠绕,掌心肌肤相摩。最终,是但主动的。在未又一次试图去“检查”但那早已不存在的伤口时,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妥协。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穿过未的指缝,缓缓地、坚定地,与他十指相扣。
未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感到但的指骨贴着自己的,掌心紧紧相贴,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仿佛直接熨帖到了他冰冷的心脏上。这是比任何拥抱或亲吻都更亲密、更彻底的联结姿态,充满了无声的信任和交付。
但低着头,耳根在蓝发遮掩下泛起极淡的红晕。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握着,力道轻柔却牢不可破。
未也沉默了。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交缠的十指间融化了。他只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喉头哽着什么。他用力回握,仿佛想通过这个动作,将这一刻的温度和触感永远镌刻进灵魂里。
那天晚上,未离开教堂时,脚步是飘的。他反复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但的温度和触感。深夜的凉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热。那个沾满血腥、在黑暗中爬行的“未”,与此刻这个因为一次牵手就心神激荡的“未”,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但,成了连接这两个割裂世界的唯一支点。
之后的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气温骤降的雨夜。未来得匆忙,没有添衣,单薄的外套被雨丝打湿,贴在身上,带来寒意。他和但坐在藏书室的小炉边,说着话,未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但问。
未点点头,半真半假地抱怨:“嗯,好冷。”
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起身走到内室。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但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件折叠整齐的、质料柔软的旧袍子。那是但平时在教堂内穿着的一种简朴修士袍,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带着磨损。
但走到未面前,将袍子展开,轻轻披在未的肩上。
袍子还带着但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将他包裹。那暖意并非来自炉火,而是更直接、更私密地传递过来。他仰头看着但,但正低头为他整理袍襟,手指偶尔碰到他的脖颈或锁骨,动作自然,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先穿着吧,回去路上下雨。”但说,声音平静,却让未的心脏狂跳起来。
袍子有些宽大,套在未身上空荡荡的,袖口也长了一截。但这更让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但的气息所笼罩。他拉起过长的袖子,嗅到那上面熟悉的冷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归属感。
然后,在他还沉浸在袍子带来的温暖和悸动中时,但做了一个更让他大脑空白的动作。
但伸出手臂,轻轻地拥抱了他。
那是一个安静而自然的拥抱。但的手臂环过未的肩膀,将他拢入怀中,手掌隔着衣料贴上他的背脊。未僵在原地,鼻腔里盈满了但身上旧书、草药与清冽冷香交织的气息。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拉长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但的体温,听到彼此贴近的心跳,以及窗外细微的风声。这个拥抱持续了片刻,但才缓缓松开手,向后退开些许。
“下次记得添衣。”但说,转身去拨弄炉火,侧脸在跃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不容错辨地,染上了一层薄红。
未僵在原地,披着但的袍子,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但手臂的温度和重量。冷?此刻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从心脏一路烧到指尖。那句玩笑话,竟然换来了一个拥抱和一件带着体温的袍子。这远远超出了他最大胆的预期。
他忘了那天后来还说了什么,又是如何告别。只记得自己像梦游一样翻出教堂,身上紧紧裹着那件旧袍子,雨水打在袍子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袍子的布料摩擦着他的皮肤,但的气息无孔不入地萦绕着他。他一路走回去,脚步轻快得不像自己,仿佛踩在云端。
回到临时的住处,非洛正倚在床头就着灯光翻阅一本书,书页间似乎还夹着干花做的简陋书签。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未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且风格温润的旧袍子上时,犬科同伴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流露出一种了然又温和的神色。
他合上书,未瞥见封面,正是他前几天买回来的那堆书中的一本。当时未几乎扫空了旧书摊某个角落,回来才坐在杂物堆里,一本本仔细翻看、挑剔筛选,最后才挑出那本讲述星象与民间传说的、插图精美的册子。非洛当时只是看着,没多问。
“回来啦?”他放下笔,走过来,凑近嗅了嗅,“嗯,又是教堂的味儿。”他说完,伸手用指腹捻了捻袍子的袖口布料,“料子有点旧。穿着还行?”
未没答话,把袍子仔细叠好。非洛看着他的动作,转身从桌上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烤饼,掰开,把大的那块递过去。
“给。今天那家店排长队,低污染的。”
接下来的日子,未真的开始尝试学习木雕。他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边角料和一把小刀,笨拙地切削。手上添了好几道细小的伤口,进展缓慢,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远不如但那只灵动的小鸟。但他乐此不疲。雕刻时,需要全神贯注,心无杂念,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刀尖划过木头的触感,木屑的清香,逐渐成型的轮廓,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把那些失败的“作品”都收在一个小盒子里,没给但看。
他们之间的话语流淌得更加自然。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最沉重的部分,仿佛在这个每周两次、限时十点的秘密时空里,他们可以暂时抛开一切,只是两个可以互相靠近、互相取暖的普通人。
未的心情不错,就像连日的阴雨终于透出一线惨淡却真实的阳光。他自己或许并未明确察觉,但那层惯常笼罩在他眉宇间的、挥之不去的阴翳,确实淡了些许。非洛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很自然地走过去,肩膀轻轻撞了下未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亲昵。
“走。”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由分说的笃定。
未侧过头看他。
“我知道有个地方,”非洛接着说,目光在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教堂旁边有座旧塔楼,上面能看见运河。”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没别的事,就去那儿看看。”
理由本身像运河的水一样平铺直叙,缺乏吸引力。但未点了点头。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教堂旁那座灰白色的塔楼,它矗立在旧城区边缘,像一个沉默的瞭望者,目睹着脚下城市的疲惫与挣扎。未见过,却从未想过要上去。
出发得很随意,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旧城区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巷道。午后的光线被高耸歪斜的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长短不一的阴影。阴影里总有些东西在蠕动,是视线,是蠢蠢欲动的气息,是这座城市暗面滋生的、对落单者不怀好意的窥探。
但当非洛走在前面时,所有那些粘腻的注视便像是被灼痛般猛地缩回黑暗深处。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带着不容侵犯的领域感。他不需要东张西望,一种无形却坚实的气场便以他为中心弥散开来,划开周围污浊的空气,清出一条安静到近乎诡异的通道。
未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这片被非洛的气场肃清的空间,自然而然地将他也包裹了进去。那些巷道里惯常的窃窃私语、恶意打量,乃至突然从拐角撞出的佝偻身影,都在触及这层无形屏障的瞬间僵住、后退、消失。
塔楼很快出现在视野里,灰白、朴素、毫无装饰,像一个巨大的石制烟囱。入口的拱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空无一人,只有穿堂风带出的、陈年灰尘和湿冷石头的气味。他们走进去,沿着内部狭窄的旋转石阶向上。石阶磨损得厉害,边缘圆滑,踩上去几乎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筒状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单调。
登上塔顶平台的一刹那,风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尚未褪尽的寒意,猛地灌满了他们的衣襟和头发。视野也在此刻轰然打开,像一幅骤然拉开的、巨大却并不悦目的画卷。加伦城匍匐在脚下,却很难称得上风景。目光所及,是一片杂乱无章、拥挤不堪的屋顶海洋,瓦片是灰褐的,铁皮是锈红的,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像一片片蔓延的、了无生气的苔藓。运河从这片混沌中穿过,水色浑浊,泛着油污特有的七彩光泽,更像一条巨大的、缓慢流动的伤口。
更远处,是轮廓模糊的拥挤街区,和几根耸立的、冒着稀薄烟气的工厂烟囱。整座城市缺乏规划,显得疲惫、粗粝,被一种实用至上的麻木感笼罩着。硬要说有什么能让人目光停留片刻的,大概只有紧挨着塔楼的教堂本身。那高耸的、指向灰蒙天空的哥特式尖顶,以及古老石壁上岁月留下的深刻痕迹,在周遭一片低矮混乱的映衬下,反倒显出一种沉默的、近乎固执的庄严。
未走向边缘,手扶上冰冷粗糙的石栏。石头的凉意透过掌心直抵皮肤深处。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脚下这片属于他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城市景观,然后,很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地开口:“这地方……真不太好。”
非洛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将手臂搭在同样冰凉的石栏上,身体微微前倾,顺着未的目光望去。“你是指这个,”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城市?还是别的?”
“都有吧。”未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松散,失去了平时的棱角,“就是……不太明白。远方那边,会是什么样。”
“远方啊,”非洛接话接得很快,语气里罕见地掺入了一丝轻快的、近乎憧憬的东西,“如果是说别的城市,那我可知道几个不错的。”他转过头,看了未一眼,金色的眸子在开阔的天光下颜色浅了些,显得格外通透,“以后要是能去旅行……嗯,挺好。”
未也侧过头看他。风吹得猛烈,卷起塔顶平台的尘埃,也肆意拨弄着非洛的发丝。他穿着协会的制服,但那款式显然更接近军装,剪裁利落挺括,深色的面料上有着简洁而实用的细节,比寻常制服多了几分硬朗与英气,妥帖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此刻,那头深蓝色长发在狂风中不受束缚地飞扬起来,发丝舞动,如同深海被风掀起的、富有生命力的波浪,掠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与颈侧,不仅不显凌乱,反而带着一种蓬勃不羁的美感。异色双眸在灰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左眼是沉静而浓郁的红色,像是封存着余温的烬;右眼则是清透纯粹的金色,仿佛能吸纳所有微弱的光亮。此刻,这双奇特的眼瞳正专注地看着未,狂风未能让他的视线有丝毫动摇。
“等眼下这些事都了结了,”未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或许真可以去。”
非洛听着,那双红金异瞳微微弯起,锋锐的军装轮廓似乎也被这细微的笑意柔和了些许。深蓝色的发丝依旧在他颊边和肩头跳跃、飘扬,与挺直的制服形成了一种奇妙而动感的和谐。
“可以啊。”非洛点头,动作干脆,仿佛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约定,“解决了,就去。”
风在他们之间穿梭,卷走话语的余音,带来下方城市模糊的嗡鸣。沉默了片刻,未忽然问:“非洛,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问题来得有些突兀。非洛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未会问这个。他挠了挠下巴,那里有些新冒出来的、短短的胡茬。
“我?以前是十字军。”他答得简单,随即又补充,“不过那段事,我很少跟人提。”
“你现在还很年轻,”未的视线重新投向远方,“怎么不继续了?”
非洛沉默了几秒,组织着语言,试图把复杂的事情说得明白些。
“我做的是协会的十字军,”他开始解释,语速比平时慢,“算是协会很特殊的一支武力。里面……有级别,很复杂。我嘴笨,不太会解释。”他皱了下眉,似乎对自己“嘴笨”的评价有点懊恼,但很快又松开,“反正,我现在不干了,他们是允许的。”他又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更远的、被低矮云层遮盖的地平线,声音低沉了些,“因为一些事情吧。我不想再做个只听从命令、替别人打仗的角色了。所以我就出来,各处走走。”他转回头,看向未,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带上点随意的意味,“与其说我是专门来加仑城的,不如说我只是到处跑,正好在这里待得久一点。”
他们就那样并肩靠着石栏,分享着不太美丽的景色,风继续吹,带着城市低处蒸腾的、混杂的气味盘旋而上,到了这高处,只剩下空旷的呼啸。
非洛的视线有时会从远处某片混乱的屋顶滑回,掠过未被风吹得向后扬起的黑发,或是他凝视远方时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轮廓,停留那么短暂的一瞬,然后飞快地挪开,仿佛只是恰好被空中一只疾飞而过的灰鸽吸引了注意。
他们都没有提立刻回去的事,就这么让时间随着风和渐渐西斜的日光流逝。
就在这份难得的、近乎平和的静谧渐渐沉淀下来时,毫无征兆地,天际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音开始像是极远处巨兽的鼾声,低沉而模糊,随即迅速滚动、逼近,化作一声炸裂在头顶般的巨响——轰隆!
雷鸣来得凶猛异常,几乎在声音抵达的瞬间,原本还算明亮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暗下来,浓密的铅灰色云层从四面八方汹涌汇聚,翻滚堆叠。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落,起初稀疏,眨眼间便连成了狂暴的雨幕,被骤然加剧的狂风卷着,以倾斜的角度抽打在塔楼的石壁和平台上。噼里啪啦的雨声瞬间吞没了其他一切声响,世界被笼罩在一片喧嚣的白噪音和水汽弥漫的朦胧之中。
塔顶有石砌的顶盖,他们所在的位置暂时淋不到雨,但情形看起来绝对称不上安全。狂风怒吼着穿过石柱间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呜咽,整个塔楼在风雨中仿佛都在隐隐震颤。粗大的雨鞭抽打在旁边的屋顶和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视线迅速模糊,几乎看不清几步之外的景象。
“哎呀!”非洛叫了一声,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有点模糊,但语气里的急切很清楚,“这雨……我们赶紧回协会宿舍吧!”
未点了点头。确实,待在这高耸的塔楼上,尽管头顶有遮盖,但四面透风,雷声仿佛就在耳边炸裂,怎么看都不是个稳妥的所在。
非洛语速很快地继续提议,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外面晦暗的天光:“回去之后,我去弄点热的。咱们一起看会儿书,或者……我那儿还有之前买的、没拆封的影像记录仪,听说挺有意思。再不行,在协会内购物点买点游戏盘来玩?”
未看着他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那丝因为天气骤变而产生的微末烦躁,忽然就被熨平了。
回去,那里有非洛,有他说的那些简单的、甚至可能有点幼稚的娱乐,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等待雨停的温暖角落。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实实在在地落进心里,带着一点细微的暖意。
“好啊,”未说,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那赶紧。”
非洛立刻行动,他利落地将自己身上那件不算太厚的外套脱了下来,递向未:“雨大,你用这个挡一下头!”
未愣了一下,看着他只穿着里面单薄衬衣的样子,摇头:“不用,你自己穿好。我跑快点就行。”
“让你拿着就拿着!”非洛不由分说,直接把外套塞进未手里。
未握着那件外套,迟疑了一瞬,然后也开始解自己外套的扣子。
“那你也用这个挡着。”他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下来,递给非洛。
非洛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也没再推辞,接了过来。
“行!那咱们就跑!”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非洛将自己的外套胡乱顶在头上,未也学着他的样子。然后,他们几乎同时冲进了狂暴的雨幕之中。
从塔楼到协会宿舍有一段不短的距离。雨下得又急又猛,像是天河决了口。尽管顶着外套,但冰冷的雨水还是迅速打湿了他们的肩膀、后背和裤脚。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积水横流,踩上去啪啪作响。雷声在头顶的云层中隆隆滚动,不时有闪电撕裂昏暗的天穹,瞬间照亮前方湿透的街道和彼此狼狈的身影。
但很奇怪,预想中的寒冷和糟糕心情并未主宰一切。
非洛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未跟上了,顶在头上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滑稽的、试图逆风飞翔的鸟。未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偶尔在雷声间隙中传来的、被雨打得断断续续的喊声“这边!”“小心水坑!”,心里那种陌生的暖意似乎还在扩大。他们跑过无人的小巷,跑过水花四溅的广场,举着彼此的外套,像是在进行一场临时起意、却又默契十足的逃亡或游戏。
雨水冰冷,但身体因为奔跑而发热,呼吸间满是湿润的、带着尘土气息的空气。
有那么一两次,在闪电亮起的刹那,未似乎瞥见非洛垂在身侧、没有举外套的那只手,指尖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那光很柔和,并不刺眼,仿佛本能地想要驱散周围的雨水,形成一个无形的庇护。但光晕刚刚泛起,就立刻熄灭了,非洛那只手随即握成了拳头,塞进了自己顶着的、未的外套下面。他依旧跑得卖力,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光芒从未存在过。
未没有问。他想起了非洛那特殊的神圣化魔法,想起了他提过的那种魔法必定伴随光芒的特性。
非洛有能力让这场狂奔变得更轻松些,但他没有用。是因为那光芒在雨夜中太过显眼?还是因为……别的?未看着前方非洛被雨水浸湿后显得颜色更深的头发,和那即使狼狈却依然挺直的脊背,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或许,非洛自己也觉得,这样顶着彼此的外套、在暴雨中狼狈奔跑回一个共同期待的“归处”,是比任何干净利落的魔法避雨,更值得珍惜的时刻。他舍不得用那种方式,去打破这份有些笨拙、却真实生动的同行。
终于,协会宿舍那幢不起眼的建筑出现在雨幕尽头。两人加速冲进楼檐下,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喘气。身上早已湿透,头发紧贴着头皮和脸颊,水珠不断从发梢和衣角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但抬起头,看到对方同样落汤鸡般却眼睛发亮的模样,非洛先忍不住“哈”地笑出了声,未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也越扬越高,最后化作一声短促的、带着湿漉水汽的笑。
“赶紧上去!”非洛一边拧着自己外套上的水,一边推开通往内部的门,“你去洗个热水澡,彻底暖和过来,千万别生病了。”
未跟着他走上楼梯,木质楼梯被他们湿透的鞋子踩得吱呀作响。非洛在自己房间门口翻找钥匙,嘴里还在念叨:“我那儿有干净的毛巾,还有之前存的姜茶块,虽然可能过期了……不对,应该没过期!反正喝了没坏处……”
房门打开,有些杂乱,但温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
非洛打开灯,暖黄的光线洒满房间。他催促着未快去洗澡,自己则忙乱地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干净衣物和那条“肯定在哪儿”的厚实毛巾。
未走进浴室,关上门。温热的水汽很快弥漫开来,他将湿透的衣物丢进一旁的篮子,非洛的外套被他放在了最上面。热水冲刷过冰冷皮肤的瞬间,他轻轻喟叹了一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塔楼石栏的冰凉,鼻腔里却仿佛还能闻到被雨水冲刷后依然萦绕在记忆里的气息。
而外面房间里,传来非洛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和他带着点懊恼却依旧轻快的自言自语:“咦?我明明记得放在这儿了……啊!找到了!”
……
过了几天下午,非洛又晃悠过来,深蓝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束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双红金异瞳在室内光线下愈发分明。他手里抛接着一枚协会发的通用点数代币,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未,”他停下动作,代币攥在手心,“训练场那边新换的模拟靶机,听说调高了难度,反应贼快。”
未正对着光检查一把刚从黑市渠道弄来的短刃的刃口,闻言抬眼:“你想去试试?”
“嗯,”非洛点头,随即又挠了挠下巴,露出一点罕见的、介于不好意思和理直气壮之间的神情,“不过……去之前,能不能帮个忙?”
“说。”
“协会内部商城,今天好像上新了一批游戏盘,”非洛眼睛亮了些,“我想弄两个玩。”他顿了顿,补充道,“路有点绕,我上次去找训练场新装备的配件,转了半天。你……认路比我强。”
这倒是实话。未对协会内部错综复杂的区域划分和通道,确实比大多数凭着强悍实力横冲直撞的战斗员要熟悉得多,这源于他习惯性的观察和信息收集。
未收起短刃,站起身:“什么类型的?”
“不知道,看着顺眼就行。”非洛回答得干脆,直接把那枚代币抛给未,“钱你看着用。挑你觉得……可能有意思的。”他把“可能有意思”几个字说得有点含糊,似乎将选择权完全交给未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挺高兴。
未接住代币,冰凉的金属表面还残留着非洛掌心的温度。
“行。”
他没多问,将代币揣进口袋。帮非洛跑个腿,顺便看看那个所谓的内部商城,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他隐约记得,那个商城所在的区域,管理相对松散,进出人员也杂,并非纯粹的穿越者地盘。
协会总部占地庞大,功能区域划分如同迷宫。内部商城位于生活辅助区的边缘,与仓储、部分对外接待以及一些勤杂人员的工作区域毗邻。这里的墙壁不再像核心区那样光洁坚固,而是显得有些斑驳,照明也相对昏暗,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灰尘、包装材料以及某种清洁剂混合的气味。往来的人衣着也各异,有穿着协会制式服装但样式略有不同的文职或后勤人员,也有穿着便服、行色匆匆的陌生面孔。未知道,在这里工作的很多店员,以及相当一部分顾客,并非穿越者。他们受雇于协会,或被允许在一定范围内活动,接触到的只是协会想让他们看到的表象,一个庞大、神秘、拥有特殊资源的神秘纺织厂。穿越者的存在、轮回的真相、以及这个世界背后更为复杂的规则,对他们而言是严格保密的禁区。这种刻意的模糊和隔离,构成了协会底层运转的一种常态。
商城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但货架排列密集,光线主要来自镶嵌在天花板上的老旧光管,有些区域明明灭灭,投下晃动的阴影。货品五花八门,从生活用品、基础工具到一些来自不同世界、功能不明但看起来挺新奇的小玩意儿,分门别类地堆放着,说不上多么整洁,但也算有序。未按照标识寻找娱乐载盘的区域,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和人群。这里的气氛与外界的市场有些类似,嘈杂、随意,带着点漫无目的的慵懒,与协会战斗或研究区域那种紧绷感截然不同。
就在他快要找到目标货架时,一阵明显带着火气的争执声从前方的柜台传来,打破了这片略显沉闷的嘈杂。
“……缺货?上次来就说快到了,这次还缺?你们这店是开着玩的?”声音透着不耐烦和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未抬眼看去。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正靠在柜台上,几乎挡住了大半个柜台空间。他穿着方便活动的深色服装,皮肤上隐约能看到浅色的虎斑纹路。而当对方因为愠怒而不自觉地将手指按在柜台玻璃上,指尖周围迅速凝结出一小片带着寒气的白霜时,未认出了他——努拉德。那个之前在公共区域找过茬,后来和非洛在训练场打过一架的冰系能力者。
柜台后面站着的是这里的店员,穿着统一的灰色罩衫,正努力解释着什么,声音被努拉德的气势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能看出店员脸上的为难和一丝压抑着的紧张。努拉德的态度显然不是询问,而是质问和施压。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流程,”努拉德打断了店员的话,手指敲了敲结霜的玻璃面,发出咯咯的轻响,寒气丝丝缕缕蔓延,“我要的那套游戏的联名典藏版,今天必须有个说法。你们既然挂着牌子卖,就别拿缺货糊弄人。”
店员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需要申请调货或者无法确定具体到货时间之类。努拉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连旁边货架上一些塑料包装的表面都开始凝结细小的水珠。
“没法立刻进货?”努拉德重复了一遍店员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那要你们有什么用?”
未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原本打算绕开,毕竟非洛要的东西不在这里,他也不想多管闲事。但努拉德那种毫不掩饰的、仗着能力欺压普通工作人员的做派,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此刻因之前几日平和而略显松弛的神经。他想起了上次,非洛也是这样看不惯对方的行为,然后直接动了手。非洛有那个实力和底气,而他……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代币,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动。然后,他改变了方向,朝着柜台走了过去。
在努拉德再次开口、语气更加不善之前,未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但足够清晰,直接切入了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典藏版缺货是供应商的问题,为难一个店员也变不出来。”
柜台后的店员和努拉德同时转过头来。店员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松口气,随即又转为担忧,看向未的眼神带着提醒。努拉德则眯起了眼睛,当他的目光落在未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后,一种混合着疑惑和恍然的厌烦神色浮现出来。
“是你?”努拉德的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上次跟在那只疯狗后面的……无能力者?”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像在咀嚼某种令人不悦的东西。
未迎着他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被认出的惊慌,也没有被挑衅的愤怒。
“买东西讲究先来后到,也看运气。没有就是没有。”
“运气?”努拉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直起身,魁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更直接地笼罩过来,柜台上的白霜范围扩大了些,“我可不信运气。我只知道,想要的东西,就得拿到手。”他上下打量着未,目光里的不屑愈发浓重,“怎么,上次那只疯狗替你出了头,这次觉得自己也能吠两声了?还是说……”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视线扫过未看似空荡荡的双手和腰际,“你觉得,就凭你,能替别人强出头?”
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一些在附近货架浏览的顾客察觉到不对劲,悄悄挪远了距离。店员紧张地看着对峙的两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解,又不敢贸然开口。
未能感觉到努拉德身上散发出的、带着寒意的魔力波动,不稳定,充满了攻击性。他确实没有魔法,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但此刻,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情绪从他心底升腾起来,迅速压过了那层短暂的、因和平日子而产生的釉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尖锐的、被彻底惹恼后的反击欲。他想起了非洛打架时那股毫无顾忌的狠劲,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在更危险、更绝望的境地里靠着一股不要命的凶性和各种手段挣扎求存的经历。
“强出头谈不上。”未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冷,像淬过冰的金属,“只是看不惯有人把没货的邪火,撒在按规矩办事的人身上。”他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扫过努拉德按在柜台上的、带着寒霜的手,“而且,这里好像不是训练场,随便用魔法搞破坏……”
努拉德的瞳孔缩了缩,显然被未这番软中带硬、还戳中某些潜在规则的话激怒了。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寒气猛地一盛,柜台玻璃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小子,”他向前踏了一步,距离未只有不到两米,那股混合着体味和冰寒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你他妈是活腻了,想替那只疯狗再试试我的拳头?”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爆响,手背上冻结的冰晶簌簌落下,“还是说,你觉得靠着嘴皮子,就能在我这儿充好汉?”
冲突一触即发。未的身体微微绷紧,重心下沉,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指尖已经触到了别在后腰处的匕首,也不是什么特制的黑市武器,只是一把非常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多功能□□,刀刃不长,但足够锋利,是他前几天随手补充的消耗品之一。他的目光锁定着努拉德肩膀和膝盖的细微动作,脑子里飞快计算着对方如果骤然发难,自己能做出的极限反应与反击路线。打不过,是的,硬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但让他就这么退开,眼睁睁看着对方嚣张,然后可能波及无辜的店员?未觉得胸口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至少,他得让这家伙知道,无能力者也不是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逼急了,照样能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好汉谈不上,”未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眼神里褪去了最后一丝温度,只剩下黑沉沉的冰冷光泽,“但你要是想在这里动手,我奉陪。大不了,一起进去蹲几天禁闭。”他在嘴角扯出了一个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就是不知道,因为抢游戏盘打架被关进去,传出去好不好听。”
“你——!”努拉德彻底被激怒了,他低吼一声,周围的温度骤降,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流开始在他掌心汇聚,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显然,未的话不仅没让他退缩,反而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协会规定似乎也被抛在了脑后。
就在这剑拔弩张、努拉德掌中寒光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一个略显轻快、带着点圆滑腔调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哟,这儿挺热闹啊!”
声音传来的方向,货架的转角处,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来人穿着一身料子不错但款式略显花哨的便服,一头醒目的红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跳跃的火焰。他脸上带着一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观六路的表情,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刚拆开的、不知道是什么零食的小袋子。正是杰里,那个之前试图跟未搭讪、自称来自某个风气让未感觉复杂的部落的红发火系能力者。
杰里似乎也是来买东西的,恰好路过。他先是看了一眼怒气冲冲、魔力涌动的努拉德,又瞥了一眼浑身紧绷、眼神冰冷的未,最后扫过柜台后面脸色发白的店员。他的目光在努拉德掌心的寒流和未垂在身侧、看似放松实则蓄势待发的手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努拉德的攻击态势因为杰里的突然出现而略微一滞,他凶狠地瞪向这个不速之客,显然对被干扰非常不满。杰里却像是没看到他那吃人般的眼神,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两步,巧妙地站到了一个既能隔开双方视线、又不会太靠近魔力爆发中心的位置。
“哎哟,努拉德,消消气,消消气。”杰里开口,语气熟稔,仿佛跟对方是旧识,“跟一个店员,还有……”他飞快地瞟了未一眼,“……一个无能力者,计较什么呢?不值当,不值当。”
努拉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掌心的寒流稍微减弱,但并未散去,冷冷道:“杰里,少管闲事。这小子找死。”
“找什么死啊,多大点事儿。”杰里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点认真的劝解意味,“我听说那批货是延误了来着。”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侧身,半挡住努拉德可能直接攻击未的线路,同时继续道,“这样,努拉德,你看行不行?这东西后面肯定到,等货到了,我找人打个招呼,不止典藏版,连带着同期出的那几个限量小玩意儿,我都想法子给你弄一套,直接送到你住处去。怎么样?”
努拉德脸上的怒色稍霁,他盯着杰里看了几秒,又狠狠剜了未一眼,掌心的寒流终于慢慢消散,周围的低温开始回升。他大概也意识到,在这里真动起手来,尤其是被一个无能力者用话挤兑住之后,就算能教训对方,自己也绝对讨不了好,杰里的出现正好给了他一个顺坡下驴的机会。
“……哼。”努拉德最终又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杰里的调解。他没再看未和店员,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只是对杰里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说的。到时候没有,我连你一起算账。”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
努拉德这才转身,迈着依旧沉重重、带着怒气余韵的步伐,撞开旁边一个空的购物筐,径直朝着商城出口走去。
直到努拉德彻底离开,柜台附近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温感和紧绷气氛才骤然一松。店员明显地长出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杰里,又带着复杂的神色看了看未,嘴唇嚅嗫了一下,最终低声道:“谢谢……两位。”
然后便迅速低下头,开始整理刚才被寒气侵袭、留下水渍的柜台玻璃。
杰里这才转过身,面对着未。他脸上那层圆滑的社交笑容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无奈和探究的神情。他上下打量了未一番,摇了摇头。
“我说你啊,”杰里开口,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明显的“何必呢”的不赞同,“招惹他干什么?努拉德那家伙,出了名的脾气暴、心眼小,仗着那手冰冻魔法和一身蛮力,在低阶战斗员里横惯了。你跟他硬顶,吃亏的肯定是你。”
未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右手从后腰移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中的冰冷戾气,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变回深潭般的沉寂。
“看不惯罢了。”未简单地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他没有解释更多,也不打算和杰里深入探讨什么。他看了一眼原本要去的娱乐载片区方向。
杰里显然注意到了他手里的代币和他目光的指向,也大概猜到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挠了挠自己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像是把最后一点看热闹的兴致也挠没了。
“算了,我也懒得跟木头讲道理。不过你记着点,在协会里,尤其是在这种三教九流混迹的边缘角落,你那张没表情的脸和硬邦邦的脖子,除了给你自己找麻烦,屁用没有。”他瞥了一眼未依旧平静的脸,扯了扯嘴角,“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有闲心,或者像……”他顿了顿,目光闪了一下,似乎把某个更具体的名字或例子压了下去,换了个更模糊的说法,“……像某些脑子结构比较简单、就认死理的人那样,觉得‘该管’就得管。多数人只看实力,或者,”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未空空如也、毫无魔力波动的双手,“看你会不会来事。”
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想到刚才确实是杰里靠着一张巧嘴和似乎存在的交情把努拉德劝走,避免了当场冲突升级,他抿紧了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份人情,哪怕再微薄,也让他此刻不得不忍受杰里这顿并不中听、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意味的“教育”。
杰里见未没反驳,只是沉默,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那股圆滑里带着探究的劲儿又回来了:“话说回来,上次组队的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你要是有几个靠谱的队友在附近,努拉德那种货色起码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堵你。”他话题转得自然,仿佛刚才的教训只是顺带,现在才是重点,“给个联系方式?这次好歹我也算……嗯,帮你说了两句话?”
未抬起眼,看了杰里一眼。对方的红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扎眼,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帮了你所以你应该表示”和“我就是随口一提”之间。未很清楚,这依然是上次那个请求的延续,只是借了眼下这个由头再次提出。他感到一阵淡淡的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他不想和杰里,以及他背后可能代表的那种复杂部落风气有太多牵扯,但直接的拒绝在刚刚受过对方一点“方便”之后,显得过于生硬和不近人情,即使那点“方便”并非他主动求来的。
“……我暂时先不决定组队了。”未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算是回应了第一个问题。然后,他停顿了几秒,像是经过某种权衡,语速很快地报出了一串数字,“通讯器临时编码。可能随时换。”
杰里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疏远,或者说并不在意。他迅速将那串数字记下,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有点玩味的笑容:“成,临时编码也行。总比没有强。”他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桩交易,随即又很自然地接上话头,仿佛刚才的冲突和现在的交换联系方式只是日常寒暄的一部分,“这都快饭点了,要不,一起再去食堂坐坐?我请,算是……庆祝咱们‘正式’联系上?”
未看着他那张带着笑、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明确划在社交安全距离之外的脸,心底那点因欠了人情而不得不忍受的烦躁感又隐约冒头。他移开视线,语气平淡但清晰地拒绝:“不用。非洛在等我。”
“哦?”杰里挑了挑眉,语气里好奇多于追问,“那下次?”
“……下次再说。”未不再给杰里继续拓展话题的机会,将之前被打断的道谢补上,点了点头,“刚才,谢了。”这声道谢是基本的,尽管他并不喜欢欠这种人情,尤其是欠杰里这种让他感觉复杂的人。
杰里摆摆手,态度随意:“顺手的事。我也不是特意帮你,就是路过,看见要打起来,闹大了谁都不好看。”他顿了顿,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未手里的游戏盘和代币,“来帮人买东西?这地方绕得很,需要帮忙找吗?我熟。”
“不用。”未拒绝得很干脆。他不想和杰里有更多牵扯,“我自己找。”
“行吧。”杰里也不坚持,耸了耸肩,但临走前还是收起了那点玩世不恭,带着点还算认真的神色提醒道,“那你自己小心点。努拉德那家伙,心眼跟针鼻儿似的,说不定还会找机会找你麻烦。最近……”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朝着未的方向凑近了一步。
未在他动作刚起时便已敏锐地向后撤了半步,恰好避开了他可能触及的范围,同时身体微侧,目光已经转向了结账柜台的方向,用行动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他没再给杰里继续说话的机会,只留下一个冷淡的侧影,简短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说完,未便径直朝着不远处的结账台走去,步伐干脆,没有任何停留或回头的意思,将杰里晾在了原地。
杰里伸到一半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他也没再出声叫住未,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未走向柜台、取出代币、与店员简短交流、完成结账的整个过程。他那张通常带着圆滑笑意的脸上,此刻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一直跟着未的动作,直到未将买好的游戏收好,转身朝着商城出口走去,背影消失在货架之间。
又过了几秒,杰里才像是回过神来,轻轻“啧”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火焰般的红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慢悠悠地踱步离开了。
未直到杰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从门背后溜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等待时,顺手从身边架子上捞起的那张游戏盘。封面黯淡,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个无人问津的老旧库存。
他重新走向标有“新到”字样的区域。那里的货架明显整洁一些,陈列的游戏盘封面色泽鲜艳,题材多样。他记得非洛提过“新上的一批”。未的目光快速扫过,过滤掉那些封面过于花哨或标题暗示着他不感兴趣的恋爱模拟或休闲经营等类型,最后停留在了两三张看起来像是涉及冒险、探索或战斗主题的盘片上。他没什么犹豫,从中抽出了两张封面设计相对顺眼、不至于太夸张的。
拿着这两张新游戏盘,他走到刚才的结账柜台。
“嘀”的一声轻响,感应器屏幕上闪过扣款成功的提示。未账户里的个人点数被划走了一小笔。
走出商城,外面是协会内部通道略显苍白的光线。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载盘包装,又摸了摸口袋里冰冷的金属代币和零钱。他完成了非洛的委托,但过程却夹杂了预料之外的冲突和一丝淡淡的烦躁。他甩了甩头,将关于努拉德的厌烦和杰里那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暂时抛开。现在,他要把这东西带给非洛,然后……或许可以问问他,那个什么典藏版,是不是真的很有意思。
未拿着两张新买的游戏盘,敲开了非洛宿舍的门。
门一开,未的第一眼就被房间角落里那个与朴素环境格格不入的物件吸引了过去,一台尺寸颇大的显示屏,外壳有些磨损,但屏幕擦得很干净,下方还连着几个不明所以的外接设备。
非洛侧身让他进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解释道:“哦,那个啊。前几天刚淘换的二手货,便宜,就是型号老了点。”
未收回目光,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除了那两张新游戏盘,还有那老游戏。
非洛接过,先看了看那两张崭新的盘片,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注意到那个旧盒子,拿起来看了看封面,又抬头看向未。他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凑近了些,异色的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怎么买了这个?”他问,目光却没从未脸上移开,眉头微蹙,“而且……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还有一股……不太开心的味道。路上遇到麻烦了?”
未在非洛那张不算宽敞、堆着些杂物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几秒。他知道非洛的观察力有时直接得惊人,但这过于具体的“嗅觉指控”还是让他一瞬间陷入了认知盲区。按理说人类的鼻子闻不到信息,但是非洛是狼变种,按理说有个狗鼻子,但是狗变种就有狗鼻子吗?
权衡之下,他放弃了嘴硬,简略地说:“在商城碰到努拉德了。他跟店员因为缺货争执,我插了句话。”
非洛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红色的左眼似乎更深沉了些。
“那混蛋又找你茬?”他语气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不悦。
“没打起来。”未补充道,“杰里路过,说了几句,把他劝走了。”
“杰里?”非洛挑了挑眉,显得有些意外,随即耸耸肩,“哦。那家伙……看来人还挺好的,之前错怪他了。”
未不想继续讨论杰里或者努拉德,这会让刚才商场里那股烦躁感重新泛起。他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努拉德要的那个缺货的东西,杰里说好像是什么……典藏版。在路上延误了。”
“典藏版?”非洛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最近有什么典藏版缺货闹得这么沸沸扬扬……名字呢?
“我不知道。杰里说,好像是滞在路上了,没法及时上架。”
“滞销在路上?”非洛的注意力被引开了,他摸着下巴思考起来,深蓝色的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最近有什么典藏版延误……等等,该不会是《昨日星光》和‘咪姆’联名的那个吧?”他看向未,试图求证,“是不是这个?”
未脸上是一片真实的空白,他皱了下眉,重复道:“……什么光?什么姆?”
“《昨日星光》和虚拟偶像‘咪姆’的联动典藏版啊!”非洛看到他的反应,反而更确定了,解释道,“就是一个很经典的恋爱模拟游戏,和一个这几年特别火的虚拟形象的最新联动。不过说是典藏版,其实是好几年前企划的再版了,因为你不了解这个,我就不展开了……”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不好意思和认真分享之间的神情,补充道,“……但是真的挺有意思的。我也喜欢。”
未听着这串陌生的名词,只是“嗯”了一声。他对什么经典、虚拟偶像、恋爱模拟毫无兴趣,但非洛说起这些时,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带着点热忱的简单快乐,让他觉得这话题转得不算坏。
非洛的注意力这时又回到了那个旧游戏盒上。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封面绘制的、风格颇为古旧的角色,又看看未,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暖意:“这个……居然还是《昨日星光》的第一版!虽然退环境了,但是我也很喜欢,是你特意给我买的吗?”
未愣了一下,顺着非洛的话看向那老游戏的封面。他之前根本没留意内容,只是随手拿来当等待时的掩饰,此刻经非洛一说,才发现封面上确实充满了那种氛围。他立刻顺势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应道:“嗯。看到就拿了。”
非洛的眼睛一下子弯了起来,红色与金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开心。他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将那张老游戏盘和新买的两张并排放在一起,拍了拍。
“谢啦!”他的笑容明亮,瞬间驱散了之前因听到冲突而升起的那点阴霾,“正好,这老屏幕玩老游戏可能味道更对。今天要不就先试试这个?”
游戏盘被放入那台二手设备的读取口,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和旋转声。略显老旧的显示屏亮起,呈现出色彩饱和度略高、线条风格柔和的游戏界面。伴随着一阵舒缓但略带哀愁的钢琴旋律,标题缓缓浮现。
未坐在非洛旁边,看着屏幕上流动的过场动画和精致的角色立绘,眉头微蹙。
“这游戏的……目的是什么?”
非洛已经熟练地拿起了连接在设备上的操作手柄,闻言侧过头,理所当然地回答:“就是和里面的人谈恋爱啊。”
“……谈恋爱。”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概念的发音。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笑容温柔、眼神闪闪发光的虚拟角色,“我需要怎么做?”
“唔,大概就是,”非洛组织着语言,试图把复杂的游戏系统简化,“和这个角色一起经历一些剧情,然后在一些关键的地方,选择你觉得对的选项。平时也要注意互动,比如聊天、送礼物,照顾他们的心情。哦,对了,还得留意主角自己的健康值和精神值,太低了可能会触发坏事件。”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了新游戏,创建了一个默认外观的主角,并进入了第一个日常场景。
游戏进程对未而言,是一种全新且古怪的体验。他遵循着非洛的指导,在有限的选项中进行选择,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日常对话。他不太理解为什么选择“一起去图书馆”会比“留在教室休息”更能增加某个隐藏的好感数值,也不明白为什么虚拟角色会因为一句无心的话而露出“低落”的表情符号。
然后,到了一个关键的剧情点。主角需要为攻略对象准备一份生日礼物。游戏提供了几个选项:手制工艺品、畅销书籍、昂贵的首饰、或者一盆绿植。未几乎没有犹豫,根据他现实中那套实用至上的逻辑,选择了看起来最“实在”的畅销书籍——知识总是有用的,不是吗?
结果,动画过场里,那个一直温柔笑着的攻略对象,在收到礼物时,脸上期待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勉强笑了笑,低声道谢,然后突然转身,眼眶通红地跑走了。屏幕暗下,出现“×××好感度大幅下降,陷入悲伤状态”的提示。
未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非洛,脸上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就因为我送错了礼物?他有必要……这样吗?”
在他看来,这反应简直比他在黑市交易中遇到的最喜怒无常的中介还要夸张。
非洛挠了挠脸颊,看着屏幕上那个缩在角落哭泣的像素小人,尝试分析:“可能……嗯,可能在这个游戏设定的世界里,礼物承载的意义特别重?或者他之前有过相关的伤心事?”他碰了碰未的手臂,提议道,“要不,我们读档重来?或者试试看现在能不能找到他,送点他真正喜欢的东西哄哄看?游戏里应该有补救机制的。”
未想了想,选择了“去寻找他”。在耗费了一些游戏内的时间和行动点数后,他们在一棵虚拟的樱花树下找到了独自哭泣的角色。这次,未让非洛帮忙参考,选择了一个看似普通的手制工艺品,一条编织粗糙但颜色温暖的手绳。动画中,角色看到手绳,愣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但却慢慢伸出了手。
误会似乎解除了,好感度艰难地回升了一点点。然而,这仅仅是悲剧的序幕。随后的剧情揭示了角色看似光鲜生活下的压抑原生家庭、无法摆脱的婚约束缚、以及内心对自由的绝望渴望。游戏的选项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常常是“违心妥协”与“微弱反抗”之间的两难选择。未的操作依旧带着他惯有的、试图寻找“最优解”的冷静,但在游戏预设的悲剧框架下,许多努力显得徒劳。
最终,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游戏走向了结局。面对家庭最终的逼迫和彻底无望的未来,游戏主角和攻略对象在顶楼相遇。经过一段充满绝望和诗意的对话后,两个像素小人牵着手,从屏幕边缘纵身跃下。画面转为黑白,悠长而哀戚的结束音乐响起,滚动着制作人员名单。
未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盯着屏幕上定格的、雨丝模糊的黑白画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看不懂。”他转过头,眼神里是真切的疑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为什么?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避开最坏的结果。如果他的家庭对他不好,如果那个婚约无法解除……”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虚拟世界和现实逻辑间挣扎,“‘我’不是一直想带他离开吗?就算很难,总该试试看强行带走,或者寻找其他势力的帮助。这游戏里,不是也有其他看起来很有能力的角色吗?”
非洛一直安静地陪在旁边,此刻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柄。
“这个结局……是预设的悲剧线之一。”他解释道,语气没有平时那么跳脱,“按照这个游戏的世界观设定,他们俩的力量太渺小了,社会压力和家庭束缚几乎是无法撼动的。强行逃离的成功率,在游戏机制里可能低到忽略不计,或者根本就没做这个选项。”他看到未依然紧锁的眉头,补充道,“不过这游戏有其他结局的,有好几个。我们刚才可能……嗯,选项没选对,或者错过了关键的隐藏事件。下次换条路线试试?”
未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了手柄,退出了结局界面,回到了主菜单。他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像面对一个需要攻克的任务。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那些温柔或忧郁的常规角色,而是快速浏览着可攻略对象列表,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立绘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更活泼的角色,头发颜色鲜艳,神态带着点俏皮,最重要的是,头顶上竖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看形状,既不像纯粹的狗耳,也不像猫耳,或许更接近狐狸?未没有纠结品种,他只觉得这个形象看起来……比刚才那个哭泣的角色要“结实”一点,或许不容易触发跳楼结局?
“玩这个。”未干脆地选中了那个角色。
非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对微微抖动的兽耳上,不知怎么,脸颊突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连耳根都有些发热。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哦……这个啊。这个是后期更新加的角色,听说剧情线比较……轻松。”
新的游戏开始了。这次的基调果然明快许多,角色性格开朗,剧情也多是一些日常趣事和小小的冒险。未依旧用他那套略显笨拙但认真的方式操作着,选择那些在他看来“逻辑通顺”或“利于生存发展”的选项。
虽然还是会偶尔冒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发言,导致好感度起伏,但至少再也没有出现哭跑或者跳楼的惨剧。非洛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给出一些“这个时候送这个他可能会更高兴”或者“选这个选项或许能解锁特殊事件”的建议,脸上的红晕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分享的快乐。
时间在虚拟世界的樱花、星空、祭典和偶尔的战斗小游戏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暗下,宿舍里只有屏幕的光幽幽亮着,映着两张年轻的脸庞。
未原本挺直的背脊不知何时微微放松,靠在椅背上;非洛则抱着一个旧靠垫,看得入神,偶尔因为游戏里的有趣情节笑出声,或者因为未某个过于钢铁的选择而扶额。
当又一个温馨的日常结局结束,未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涌上,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在陌生领域后的倦怠。他放下手柄,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累了?”非洛立刻察觉到了,他看了一眼时间,惊讶地发现已经这么晚了,“要不今天就到这里?这个随时可以存档。”
未点了点头,身体却并没有立刻动。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设备低低的运行声。窗外是沉寂的夜色,仿佛将白天的喧嚣和商场里的不快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这里只有屏幕的微光,游戏残留的温馨背景音乐,以及身边非洛令人安心的存在。
非洛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把自己那张不算太宽的床铺整理了一下,又多拿了一个枕头摆好。他的动作熟稔而自然。
“挤一挤,暖和。”
未去简单地洗了一下脸,用手指代替牙刷。回来时,非洛已经换上了宽松的睡衣,深蓝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正靠着床头,手里随意翻着一本旧杂志,听到动静,抬起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晰的异色眸子看过来,带着点困意,也带着一种温暖的踏实感。
未默默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床确实不宽,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轻轻挨着。被褥上有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还有一丝非洛身上特有的、类似草木和干净皮毛的气息,此刻更加清晰地将未包裹。
“早点睡。”非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手里的杂志放到一旁的小柜子上,身体往下滑进被窝,动作流畅自然。他几乎是刚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起来。
未静静躺着,手臂外侧传来非洛温热的体温。白天的冲突、努拉德凶狠的眼神、杰里圆滑的笑脸、游戏里角色绝望的纵身一跃……这些画面碎片般掠过脑海,但此刻,它们被身侧平稳的呼吸声、被褥干燥温暖的气息,以及这种无需言语的紧密陪伴所隔开。一种深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长期紧绷的精神骤然松弛后的倦怠,如潮水般涌上。紧绷的神经在这片宁静与温暖的包裹下,彻底卸下了防御。
窗外,夜色温柔。未听着耳边近在咫尺的、令人安心的呼吸声,意识迅速被拖入沉静黑暗的睡梦之中,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快得多。
一个月的时间,像指缝间漏下的细沙,无声无息地滑走大半。未有时会想起Oral那个简短而神秘的通讯——“有个构想,需要不受干扰的空间和一点……‘创造性’的工程学。一个月。”
算算日子,似乎也就剩下那么几天了。这种隐约的预感并未带来焦虑,反而像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让眼前这份偷来的、规律的平静,多了一丝可以把握的实感。
这天午后,未在协会总部庞大而错综复杂的内部通道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训练刚结束,身体还残留着运动后的微热,思绪却放得很空。他并非特意要去哪里,只是习惯了在任务与任务的间隙,用脚步丈量这座庞然大物的某些陌生角落,这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熟悉野兽巢穴的每一处缝隙。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研究区域的外围。这里的走廊更安静,照明是均匀的冷白色,空气里漂浮着极淡的臭氧和某种精密仪器待机时特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低频嗡鸣。两侧的门大多紧闭,门上标着研究员的名字和项目编号。未的目光扫过那些铭牌,脚步在一个相对熟悉的门前停了下来。
Oral的工位。
门上的透明观察窗里透出光。未记得Oral的实验室在更深处,这个靠近公共区域的工位更像是他处理常规事务或短暂停留的地方。他正打算离开,目光却被工位内部一个与周遭极简、冷硬环境格格不入的细节吸引住了。
在堆满数据板、结构图纸和零散精密零件的金属工作台一角,靠近边缘的位置,摆着一小群用糖纸折叠成的小鸟。糖纸的颜色各异,有些是鲜艳的水果糖包装,有些是朴素的牛奶糖银箔,它们被精巧地折叠成振翅欲飞或低头啄食的形状,歪歪扭扭地簇拥在一起,像一小片突兀却又生机勃勃的、糖果色的迷你森林。
未微微怔住。这画面太过违和,以至于他一时无法将其与那个总是面无表情、说话像精确的工程报告、连头发丝都仿佛经过校准的Oral联系起来。
正当他站在门外,有些出神地看着那堆糖纸小鸟时,旁边一扇门打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人端着个热气腾腾的杯子走了出来。他看到未,脚步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未的脸上和Oral的工位门牌之间转了个来回。
“哦,是你啊。”研究员开口道,语气算不上热络,但也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基于有限信息的确认,“未,对吧?Oral提过几次。他那个……嗯,朋友。”
未转过头,看向对方,点了点头。
“对。”
研究员的视线也飘向了Oral工位里那堆糖纸小鸟,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和看热闹意味的笑意。
“来找Oral?他最近神出鬼没的,估计在鼓捣他那‘大项目’。”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用下巴指了指那些糖鸟,“看这个呢?”
“嗯。”未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色彩斑斓的折纸上,“这……是谁的?”
“还能是谁的?”研究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傻问题,嗤笑一声,语气笃定,“D.L.送的呗。他们俩,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我们都习惯了。”他喝了口热饮,咂咂嘴,一副分享内部八卦的架势,“一个,喏,”他指了指糖鸟,“用这玩意儿‘道歉’或者‘求和’,另一个呢,就板着脸写他那份能当论文看的‘情况说明与行为分析报告’,我们私底下都管那叫检讨。两个人较劲的方向都这么……别致。我看着就想笑。”
未的沉默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他很难将那个在灵魂实验中眼神狂热、举止带着疯癫科学家气质的D.L.医生,和眼前这些精巧、甚至有点童趣的糖纸手工联系起来。更难以想象Oral会接受,并且将它们摆在触手可及的工作台上。
“……那这次,”未顿了顿,试图理解这古怪的互动,“是D.L.错了?”
“我哪儿知道?”研究员翻了个白眼,仿佛未问了个极其不专业的问题,“他俩那脑回路,跟我们的构造可能不太一样。你想知道,自己问去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介于猥琐和兴奋之间的表情,“哦,对了,再告诉你个乐子。听说啊,只是听说,Oral私下里会叫D.L.‘Doctor’,不是那种客套,就是……你懂吧?而D.L.呢,私下跟Oral说话,会用‘您’。嘿嘿……”他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挤了挤眼睛,“不觉得……有点色吗?”
未回想了一下“Doctor”和“您”这两个词在正常语境下的含义,眼眸里是全然的困惑。
“……色在哪里?”
研究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期待落空,又像是对未的“不开窍”感到鄙夷。他扁了扁嘴,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用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语气说:“啧,没品。算了,跟你说了也白说。”
他摇摇头,端着杯子,不再理会未,溜溜达达地走开了。
未心头那点因为研究员的话而升起的古怪感更浓了。他原本只是路过,此刻却莫名生出了一点探究欲。Oral在哪里?那个“大项目”的工坊?或许可以去看看。
地下走廊很安静,偶尔有自动门滑开的轻响,或是某台大型仪器周期性运转的低沉嗡鸣。未的脚步放得很轻,目光扫过两侧门上的标识。
最终,他在一条分支走廊的尽头,看到了一扇和之前的手术室不一样的,外观与其他实验室并无二致、但门缝下隐隐透出不同光谱光晕的门。门上没有贴出勤表,也没有项目名牌,只有一行小小的、手写的数字编号,风格极简,很像Oral的笔迹。更重要的是,门似乎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未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并非特意来寻Oral,也确实没什么正事。直接敲门进去?似乎有些突兀。离开?那点被糖纸小鸟和研究员八卦勾起的、微弱的好奇心还在挠着他。犹豫了不到两秒,他选择了一个更符合他某些“职业习惯”的方式,悄无声息地贴近门边,凝神倾听。反正,他对自己隐匿气息和动静的能力颇有信心。
门内的声音透过缝隙流淌出来,比在外面清晰了许多。是两个他熟悉的声音,此刻正在进行一场……极其诡异的对话。
先是一个带着点拖沓腔调、仿佛永远没睡醒的声音,是D.L.:“您的这些小清洁工今晚挺卖力啊。看它们搬东西,比看蚂蚁搬家有意思,至少闪闪发光。”
接着是Oral那平稳、缺乏起伏、每个字都像用卡尺量过的声线:“它们是精密仪器,不是宠物,Doctor。请你用准确的术语称呼它们,或者保持沉默。”
短暂的寂静,然后传来液体倾倒和吞咽的细微声响,大概是D.L.在喝东西。
“好吧好吧,维护单元。”D.L.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敷衍的妥协,但紧接着又故态复萌,“不过说真的,它们这嗡嗡的动静和集体行动的样子,总让我想起3rd的金属蜂群。当然,您的可爱多了,没装炸药。”
“它们是高精度协同作业机械,不是昆虫,更不是武器。”Oral的回应速度更快了些,语气里的“纠正”意味更浓,“你的比喻缺乏基本的技术参照系,且带有误导性。而且,居然把我的技术跟3rd公司的便宜机械比。再这样,我就把你的糖换成我的营养干粮。”
“您放轻松,就是个说法嘛。”D.L.的声音里带着笑,不是愉悦,更像是一种故意的逗弄,“你看那只领头的,它触角晃动的频率,简直像在发脾气。是不是核心过载了?”
“停下。”
Oral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门外的未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第一,”Oral的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那是主协调器。它的『触角』是多重环境传感器与短距通讯阵列,其摆动模式对应于实时数据流负载,与任何拟人化情绪模型零相关。你的描述,是对其设计目的与运作逻辑的严重误解。”
门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机械甲虫群发出的、细微但密集的嗡嗡声。
“第二,”Oral继续,声音里的冷意几乎能凝成霜,“D.L.,你正在用基于生物学的、不精确的、甚至轻佻的词汇,描述我设计并校准的精密仪器。这不仅是语言上的不严谨,更是对它们所执行的工程任务,以及对我投入其中的专业工作的不尊重。”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D.L.的声音响起,拖长的语调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难以形容的、仿佛在挑战某种界限的试探:“又来了,不尊重……好啦好啦,您看您漂亮的大眼睛都被挤压的变形了,这样不好看。”
“Doctor,”Oral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沉静了,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情绪杂质、只剩下纯粹陈述事实的冰冷,“它们不是生命体。它们是工具,是扩展,是遵循我编写的每一行代码、响应我设定的每一个物理参数的造物。只要用工程学的语言,你可以分析它们的效率,批评它们的能耗,甚至质疑我的设计逻辑。但请不要用看待培养皿里细胞或诊所里病人的眼光,附带你那些浪漫化或病理化的比喻,来污染我的工作环境。”
“哦?”D.L.的声音扬了起来,充满了探究欲,仿佛Oral的严肃反应正是他期待的,“您说说看,怎么具体污染的?”
接着,门内传来Oral一连串压低但语速极快的叙述。未努力去听,却发现自己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汇:“……认知偏差……非理性投射……情感代偿……专业边界侵蚀……”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像是一段高度浓缩的、关于人类不当心理干预如何影响技术工作的专业分析报告,晦涩难懂,但其中的批判意味毋庸置疑。
Oral的话似乎告一段落。门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机械甲虫的嗡嗡声作为背景音。然后,D.L.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一次,他的语调变得极其……正经?甚至可以说是一板一眼,但内容却让门外的未瞬间瞪大了眼睛。
“好的。”D.L.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学术汇报的、清晰但毫无感情的语调开始陈述,“我郑重地向您的,遵循每一行代码、响应每一个物理参数的,装有多重环境传感器与短距通讯阵列的,感知数据流分析、冗余数据总线与故障隔离通道的,用亚毫米级伺服关节群组运动的,由分布式微能源核心网络供能的,装载多光谱环境感知矩阵,用确定性有限状态自动机架构和容错与优雅降级协议栈协同模块化即插即用功能单元,以及分层闭环控制拓扑结构——”
他深吸了一口气。
“——和硬实时响应约束下的调度器,同步传输高保真时空同步数据流和无损压缩传感数据遥测流,每天记录归一化时间戳的事件日志序列,输出信道编码与前向纠错信息包,基于统计过程控制的健康指标向量分析,峰值与持续功耗性能包络和热力学平衡态偏移容限,还有振动频谱与结构共振规避区间——”
又是一次明显的换气。
“——以及信号完整性噪声容限阈值和MTBF预测区间的,通过低延迟双向指令-确认握手协议以及可扩展标记语言格式的配置描述符,还有基于物理层特征的双因子认证信利用分时多址接入的无线指令信道,还有标准化测试点与诊断探针接口,实现预设任务序列的执行,末端实时动态负载均衡算法,协同定位与避障协议,渐进式校准与误差收敛流程,非连续事件驱动的状态机切换的——”
D.L.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因为缺氧而有些发颤,但他顽强地继续着:“——机械甲虫单元,A008号个体,道歉。”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时,他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
门内一片死寂。连机械甲虫的嗡嗡声似乎都低了下去。未在门外,已经彻底石化,大脑处理这段信息过载,暂时停止了思考。他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脸颊肌肉因为过度惊愕而微微抽搐。
良久,Oral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非常好。”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温和?“谢谢您记住我说过的每一次代号,Doctor。”
又是一小段沉默。
“这次还欠我十个千纸鹤。”Oral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
门内没有传来D.L.的回应,只有一阵略显急促、努力平复的呼吸声——他大概还在忙着换气。
未站在门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原本那点微弱的好奇心,此刻已经被一种强烈的、想要立刻逃离此地的冲动所取代。他没什么正事,真的没有。而且这两人的互动……太诡异了。那不是他能理解,甚至不是他想去理解的领域。那糖纸小鸟、千纸鹤、冗长到令人窒息的专业术语道歉……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逻辑自洽却又让他头皮发麻的封闭世界。
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用比来时更轻、更快的脚步,迅速离开了这条走廊,仿佛身后那扇虚掩的门里关着什么不可名状的、会污染精神的东西。
直到重新回到有其他人迹、光线正常的公共区域,未才放缓脚步,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需要点正常的、简单的东西,来洗刷掉刚才听到的那段诡异对话。
自然而然地,他想到了非洛。
找到非洛时,他正在训练场的休息区,对着一个沙袋比划着新学的组合技,深蓝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随着动作利落地甩动。看到未走过来,他停下动作,擦了擦额角的汗,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回来啦?怎么样,Oral那儿有动静了?”
未摇了摇头,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刚才的见闻说出来,与其自己一个人消化这种诡异感,不如分享给非洛。
非洛起初还认真地听着,听到糖纸小鸟和千纸鹤时,脸上露出了然又好笑的表情。当未开始模仿D.L.那冗长道歉的开头时,非洛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等到未艰难地试图复述出那一连串记得零零碎碎、令人头晕目眩的专业名词组合时,非洛已经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
终于,当未说到“A008号个体,道歉”以及Oral回应“还欠我十个千纸鹤”时,非洛彻底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D.L.他……哈哈哈……他是怎么做到……一边用那种念悼词的语气……哈哈哈……一边说出这么一长串……他自己可能都不完全懂的东西的?!哈哈哈……‘郑重道歉’……哈哈哈……还记住每一次代号……Oral居然还说‘谢谢’?!哈哈哈哈……十个千纸鹤?!他们是在玩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懂的过家家吗?!哈哈哈哈哈哈!!”
非洛的笑声极具感染力,且持久不衰。他笑了足足有十分钟,期间断断续续,每次稍微平复一点,只要一想起“感知数据流分析冗余数据总线”或者“非连续事件驱动的状态机切换”,就又会触发新一轮的大笑,引得远处几个正在训练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未也笑了。虽然时间不长,笑容也谈不上灿烂,但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他脸上惯有的冰封般的沉寂被打破了,被非洛那极具传染性的大笑,硬生生地“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些许真实而轻快的微光。
非洛还在笑,似乎没注意到未这细微的变化,又或许他注意到了,但只是将这视为理所当然的共鸣。
快乐嘛,本来就应该分享。他好不容易喘匀了一口气,抹掉眼角的泪花,看向未,脸上还带着大笑后的红晕和未尽的笑意:“是吧?你也觉得离谱对不对?”
“嗯。”未应道。声音里也沾染了一丝尚未散尽的笑意余温。
“所以,”非洛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的泪花,喘着气问,“你就被吓跑了?”
“嗯。”未老实承认,“太怪了。”
“是够怪的。”非洛点点头,深有同感,但脸上还残留着笑过的红晕,“不过想想也挺合理?Oral那家伙,眼里只有他那些‘精密仪器’和‘代码’,D.L.嘛……脑子结构可能本来就异于常人。他俩凑一起,没打起来已经算合作愉快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未,“别管他们了。Oral不是说一个月吗?快了。到时候看他能搞出什么名堂来。现在,”他伸出手,一把将未从长凳上拉起来,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陪我再去打两轮?刚才那个组合技,我觉得你躲起来肯定特有意思。”
未被他拉着,也没抗拒。训练场明亮的灯光,非洛温暖干燥的手掌,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汗水和皮革的味道,这一切都如此简单、直接、充满生命力,与刚才那间弥漫着诡异气氛的实验室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未应道,反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护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