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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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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咳咳——‘灵魂科技’,或称 Soul-Tech,是一套旨在将灵魂从传统认知中不可知的哲学或魔法概念,转变为可观测、可测量、可分析、乃至可有限度进行操作的‘科学实体’的技术与理论体系。”
未忍受着太阳穴和后颈传来的恒定冰凉触感,侧目看向非洛。非洛不知何时掏出了自己的便携终端,正对着上面投射出的光屏文字,念得津津有味,毛茸茸的耳朵还随着语调一抖一抖。
“其核心突破在于‘灵魂波长’的发现与测定技术。由 D.L.博士提出并初步证实,每一个具有完整意识的智慧生命体,其灵魂并非虚无缥缈的精神力量或魔力残余,而是一种具有独特且稳定频谱特征的客观存在。这种波长,类似于生物指纹或遗传编码,具有高度的唯一性和相对稳定性。它与个体的核心意识、记忆库、人格基质紧密绑定,是其底层载体与‘签名’,但又不完全等同于这些表层心理现象……”
非洛念到这里,顿了顿,似乎被那些术语绕得有点舌头打结,但还是坚持念了下去:“D.L. 博士发明了相应的、兼具魔法原理与精密工程学的探测及解析设备,能够以非侵入性或微侵入性的方式,捕捉、记录并解析这种‘灵魂波长’,将其转化为可视化的能量图谱或可计算的数据模型……”
实验室里,除了非洛那稍显滑稽却格外认真的朗诵声,便是各种仪器运行时稳定而低沉的嗡鸣与轻响。Oral没有闲着,他一边听着非洛的“科普”,一边双手在主控光屏和旁边的物理控制面板上来回操作,不断调试着检测设备的灵敏度与滤波参数,确保从未身上采集的数据流尽可能清晰稳定。
D.L.早已放下了先前的记录板,此刻正站在另一台辅助监测终端前,上面显示着更为基础但同样关键的生理指标——心率、脑波概况、体表能量逸散速率等。
非洛之所以开始大声朗读那份关于“灵魂科技”的资料,原因很简单,就是Oral随手把资料传给他时说了句“给他解闷”。非洛接了话头,也就这么念了起来。
非洛越念越来劲,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灵魂科技的诞生,其潜在意义,在某些学者看来,不亚于在某个科技世界发现了可重复验证的意识上传技术,或是在某个封建王朝推翻了‘君权神授’的科学依据。D.L.博士的初步研究数据表明,传统的‘魔法能力’,或许只是个体灵魂波长的一种特定外在表现模式或‘谐振频率’,而非灵魂的本质或质量本身。如果‘灵魂质量’可以独立于‘魔法强度’被测量和评估,那么现行许多社会里以魔法天赋定阶级、以魔力强弱判贵贱的整个价值体系与社会制度,就失去了其最根本的‘合理性’依据。这套理论,为社会平等与个体价值的重新评估,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基于可量化实证的‘科学’依据……”
未还没从这一大段信息量爆炸的“科普”中完全回过神来。灵魂……可以测量?是客观实体?魔法只是它的外在表现?这套理论如果成立……确实像非洛念的那样,足以动摇很多根深蒂固的东西。
“其实,”D.L.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未的思绪,“没那么厉害。”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学者特有的谨慎,或者说,是近乎刻板的严谨:“目前仍处于理论构建和初步验证阶段。‘灵魂波长’的稳定性和唯一性在严格控制变量的短期观测中得到了支持,但长期变化、环境影响、以及更复杂的‘意识-波长’映射关系,都远未清晰。所谓的‘操作’,更是仅限于最基础的频率记录和极其有限的被动干预尝试。将其类比为‘意识上传’或宣称能颠覆社会制度,”他看了非洛一眼,或者说,看了非洛终端上那份资料一眼,“是过于夸张和不负责任的。”
“那是学者自谦。”Oral头也不抬地插话,手指在光屏上标记了一个数据峰值,“这套理论的核心论文和关键技术细节,目前暂不对外公开传播,仅限于极少数有相应权限和风险承受能力的研究小组内部讨论。所以,你们在外面听不到这些,很正常。”
暂不公开?未捕捉到了这个信息。是因为不成熟?还是……因为其颠覆性可能带来的风险乃至压制?
“那你们……”未看向Oral和D.L.,目光最后落在自己身上那些冰凉的机械甲虫接触点上,“现在对我做的,算是……随机抓志愿者进行研究?”
Oral操作光屏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他没有否认,只是语气平淡地回答:“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随机’谈不上。穿越者协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且特殊的样本库。而结果……往往相去甚远。”
他转过椅子,第一次正面对着未,那双缺乏情绪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微光:“你知道,穿越者,到底是怎么来的吗?”
未皱了皱眉,这似乎是个不需要问的问题。
“不都是……死亡然后复活?”
“不对。”Oral干脆地否定。
非洛立刻举手,抢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听老成员说过另一种说法!是一个人,怀着特别崇高、特别强烈的理想或者执念去世,然后灵魂得到了‘升华’,就会复活然后拥有回溯能力!就像是……被选中的一样!”他说得眼睛发亮。
Oral看了非洛一眼,那眼神里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无语和嫌弃。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求你了,非洛,有空多读点书,少听点地摊传说和过度文艺加工的回忆录行吗?”
非洛被噎了一下,耳朵耷拉下去,不服气地嘟囔:“那你说是什么……”
“前沿的、基于我们现有观测数据和理论推演的科学假说是,”Oral的目光转向未,语气重新变得平直客观,“穿越现象,很可能是两个不同来源的灵魂,在某种极端或特殊条件下,发生了‘纠缠反应’并最终‘叠加融合’的产物。”
未的眉头拧紧了,这一串术语扔过来,他听得云里雾里。
“纠缠反应?叠加融合?”他直接打断了Oral,“说点人能听懂的。什么意思?”
Oral似乎对他的打断并不意外,也没生气,只是顿了顿,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简单讲,就是我们怀疑,每个穿越者,可能都不是一个灵魂。而是……两个不同的灵魂,不知怎么碰在了一起,像两团软泥,或者两滴水,最后糅合成了一个新的、但带着两者部分特征的‘整体’。这个‘糅合’的过程就是重生,而结果就是获得穿越能力。”
两个灵魂,糅合成一个?
“说简单点呢,”D.L.再次开口,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是一贯的平铺直叙,但用词更具体了些,“目前倾向性的假说是,穿越者是由两个不同来源的灵魂,在特定条件下融合而来的新个体。而这个过程本身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会被经历者本身的主观体验,理解为一次‘死亡’与‘重生’。”
他稍微停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更直接点说,所谓的‘穿越重生’,很可能就是灵魂融合这一现象在个体认知层面的投射。融合过程带来的剧烈震荡和重构,迫使这个新生的、融合后的灵魂,为了维持其存在稳定性,被动地‘习得’或者说‘固化了’一种在自身存在遭受严重威胁时,能触发某种机制,回溯或跳跃到自身时间线上相对‘完好’的锚点,以此实现‘复活’的能力。这种能力的本质,或许可以理解为对自身灵魂波长结构的一种极端调整和锚定。而穿越到过去,可能只是这种底层能力在更高维度或不同规则下的某种表现形式。”
Oral在一旁点了点头,补充道:“所以,不是‘死后复活获得了穿越能力’,更可能是‘融合重生这一事件本身,同时赋予了不死性与跨界适应性这两种特质’。它们是一体两面,根源都指向灵魂结构的根本性改变。”
未感觉异常陌生,甚至有些荒诞:“这……协会里好像也没这个共识?”
“你当然没听说过。”Oral接口道,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首先,许多穿越者在穿越初期会经历严重的认知失调和记忆混乱。典型表现为,两套彼此矛盾、细节迥异、却又都感觉无比真实、‘属于自己’的记忆与情感同时涌现,互相争夺主导权。这种体验,最直观地催生了‘体内有两个不同的‘我’在打架’的感受。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其中一个逐渐占据主导,另一个被压抑、同化或碎片化,这种冲突感才会减弱,但并非消失。”
未沉默着,试图回忆自己刚刚“醒来”时的感受。混乱、茫然、破碎的画面、无法理解的情绪碎片……似乎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印象,但远不像 Oral 描述的那么清晰和具有冲突性。是因为自己融合得比较“顺利”?还是别的什么?
“其次,”Oral继续道,仿佛在做一个学术报告,“在穿越者协会内部,尤其是早期成员之间,私下交流这些‘症状’和感受并不罕见。他们发现,‘记忆混杂’和‘认知失调’是普遍现象,只是强度、持续时间和具体内容千差万别。为了解释这种共性与个体差异,‘双魂融合,但因个体差异导致融合比例、融合过程、乃至最终哪一个灵魂取得主导权不同’的理论模型,就成了最能自圆其说、也最能解释多样性的说法。但这终究是基于主观体验归纳的假说,没有客观测量手段前,无法成为共识。”
他顿了顿,看着未脸上露出的思索和些许困惑,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未,你知道协会总部大楼,其实有魔法驱动的内部快速升降梯吗?我看你每次去八楼以上的功能区,都是走楼梯或者爬外部检修通道。”
未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不知道。”
“看吧。”Oral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奈,“你常识缺失,我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未看向非洛。非洛立刻像被抓住了尾巴,耳朵不自觉地往后撇了撇,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心虚和懊恼的神色,他放下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个……我以前是想告诉你的。但后来……我发现你完全感知不到魔法波动,用不了那种需要特定魔法频率共鸣才能启动的内部升降梯。”他顿了顿,偷偷瞟了未一眼,“告诉你,不就是让你干看着,心里更不是滋味吗?难不成……我每次都抱着你,或者非得拉着你的手,才能一起上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尾巴尖也无意识地卷了起来:“那样……感觉也挺怪的。所以后来想了想,干脆就没提了。反正……反正你走楼梯、爬通道也从来不说累,我就……”
未沉默地听着。非洛的逻辑虽然有点绕,但他听懂了。
“所以,”Oral总结道,目光回到未身上,“像‘协会内部对穿越本质有争议性假说’这种事情,你不知道,再正常不过了。你除了眼前这个傻狗,”他指了指非洛,“我,还有 D.L.,在协会里几乎没有任何主动建立的人际圈吧?你不交流,不打听,不参与非任务性的闲聊和内部沙龙,信息渠道闭塞是必然的。”
未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那……协会高层,或者更多人,现在相信这个‘双魂融合’的说法吗?”未问。
“相信?”Oral摇了摇头,“谈不上‘相信’。更像是一种……被许多现象推动,不得不认真对待的工作假说。协会的官方立场依然是开放性的,不否认任何一种有依据的猜想,但也绝不轻易承认任何一种。毕竟,这涉及到穿越者存在的根本合法性、伦理地位,乃至潜在的危险性评估。如果穿越者是两个灵魂的强制融合,那算不算一种对原有个体的‘谋杀’或‘吞噬’?融合后的‘新人’,到底是谁?这些问题是悬在所有知情者头顶的利剑。所以,相关研究被严格控制,讨论也被限制在极小范围内。”
他指了指未身上正在运行的检测设备:“而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试图从最基础的‘灵魂波长’测定入手,看看能否找到支持‘双魂融合’假说的客观证据。比如,检测到明显异于常态的、可能存在复合或干涉特征的波长图谱。你的‘无魔法适应性’,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状态,可能与我们推测的某种特定融合类型或‘波长锁死’现象有关。为你‘找回魔法能力’的尝试,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在尝试‘解锁’或‘重新调谐’你那可能处于异常状态的灵魂波长。”
未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过载。今天接受的信息太多,太颠覆。从灵魂可以科学测量,到穿越可能是两个灵魂的融合,再到自己此刻的检测背后隐藏着如此深层的探究目的……
“所以,我‘配合收集数据’,”未的声音有些干涩,“不仅仅是为了这次任务你的‘无偿帮助’,也是在帮你们……验证这个理论?”
“互惠互利。”Oral坦然承认,“你得到潜在的能力突破可能性和我们团队的全力支援,我们得到珍贵的研究样本和数据。很公平的交易。当然,所有检测和后续的数据收集,都会在安全限度内进行,并充分尊重你的知情权和选择权。至少,在协议范围内。”他补充了最后一句,听起来似乎有些微妙。
D.L.走到了主控光屏前,仔细审视着上面逐渐稳定下来的波形和旁边飞速计算出的各项参数。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手指在几个关键数据上点了点,低声和 Oral 交流了几句术语,语速很快,未完全没听懂。
“基线数据采集基本完成。”Oral 最终宣布,他操控着那几只机械甲虫,让它们依次从未的身上飞离,收回手中的控制单元。接触点留下的冰凉感迅速被体温取代,只剩下一丝微弱的麻痒。
未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从那个金属平台上走下来。
非洛立刻凑过来,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没事吧?”
未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刚从那个金属平台上迈下脚。
“躺回去。”
Oral的声音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口吻。他依旧面对着主控光屏,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甚至没有回头看未一眼。
未的脚步顿住了,转头看向Oral。
非洛也愣住了,眨了眨眼:“呃?Oral,不是检查做完了吗?”
“我说的是‘基线数据采集基本完成’。”Oral纠正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这只是建立了参考模型。‘提取’还没开始。”
提取?未的心微微一沉。这个词比“检测”或“收集数据”听起来更具侵入性。他看向D.L.,后者已经戴上了一副新的无菌手套,正从一个恒温储存箱里取出几个小巧的、密封的采样容器和几支结构特殊的采集笔,动作熟练而精准。
“只是最基础的生物样本采集和定向波长标记刺激,配合刚才建立的模型进行活性记录。”D.L.解释道,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需要你处于放松且平台稳定器生效的状态。躺回去。”
未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不太情愿。那些冰凉的触感刚刚消失,现在又要主动回到那个被器械环绕、仿佛实验台的位置。但他想起Oral说的“交易”,想起自己同意的“配合收集数据”,也想起但。
他沉默地,依言重新躺回了那个金属平台。熟悉的轻微吸附感从背部传来,平台边缘无声升起几道柔和的约束光带,并未接触身体,但形成了明确的界限。
非洛的耳朵耷拉下来,担忧地看着未,又看看正在准备器械的Oral和D.L.,小声嘀咕:“这……怎么感觉不像是在做数据检测……”
他话音未落,Oral头也没回,声音清晰地传来,打断了非洛的自言自语:“非洛,你先出去。”
非洛一愣:“啊?我……”
“接下来的步骤需要绝对安静和无干扰的环境。”Oral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依旧平淡,但带着一种实验室主导者的权威,“你在这里,心率、呼吸、甚至无意识散发的生物电场都可能对高精度读数造成细微干扰。出去等,或者去忙你该忙的接应人选。”
非洛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受伤和尴尬,耳朵完全趴了下去。他看向未,未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非洛瘪了瘪嘴,最终还是“哦”了一声,垂头丧气地转身,轻手轻脚地拉开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金属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将他与室内隔开。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嗡鸣。
Oral在门边柜子里取了个东西,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发出柔和嗡鸣的银色半球状装置。他走到平台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未:“放松。不会比刚才更不适。这只是为了获取更精准的关联参数。你越配合,过程越快,结果也越有价值。对你,对我们都是。”
为了但。
他在心里重复,为了那多出来的一年时间,为了或许能找到的出路。
轻微的嗤声响起,左臂肘弯内侧传来一下短暂的、如同被强效蚊虫叮咬的刺痛。是D.L.在采集血液样本。紧接着,右侧颈侧和左手腕内侧也相继传来类似的感觉,还有细微的、仿佛皮肤被轻轻刮过的触感——表皮组织采样。
Oral手中的银色半球装置持续发出那种低沉而渐变的嗡鸣,悬停在未额头正上方,如同一个无形的探针,试图刺入某种不可见的屏障。
未感到眉心深处那奇异的酸胀感越来越清晰,不再仅仅是细微的牵引,更像是有某种冰冷、精密的东西正在试图与他的意识最核心、最私密的区域建立连接。这种感觉并不伴随剧痛,却比疼痛更令人不安,因为它直接作用于对“自我”的感知层面,仿佛自己的思想正在被某种外力缓慢地、有条不紊地摊开和扫描。
就在未几乎要忍不住抬手挥开那装置时,嗡鸣声戛然而止。
银色半球装置被Oral平稳地收回,放置在旁边的特制支架上,其表面的微光迅速黯淡下去。未眉心那恼人的酸胀感也随之缓缓消退,留下一种类似长时间专注后的精神疲惫感,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心悸。
但未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Oral转身从另一个恒温保存柜中,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度约二十公分、结构异常奇特的装置。主体部分是一根比牙签略粗、泛着暗银色哑光的细长金属杆,材质看起来非金非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口或纹路。金属杆的末端并非尖锐,而是连接着一个极其微小、结构复杂到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透明晶体制成的“头部”,晶体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流光缓缓脉动。而金属杆的另一端,则连接着一个造型简约、符合人体工学的握柄。
整体看起来……与其说是医疗或科研器械,其纤细的杆身和末端的结构,莫名让未联想起了某种用于精细手工的织毛线的针。只不过,这根“针”透出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高科技产物的冰冷与精密感,毫无温暖手作的意味。
“以前技术没迭代的时候,”Oral的声音响起,他拿着那根奇特的“针”,走到未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工具,“类似的数据深度采集,几乎需要在全身主要的神经丛节点和能量汇聚点进行‘锚定’,使用的探针数量和侵入性都大得多,准备和恢复周期也长。”
他将那根“针”在未眼前展示了一下,晶体头部在实验室的冷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现在,技术优化了,理论上,只需要进行这一个关键节点的介入,就能获取我们所需的大部分深层‘波长耦合度’与‘意识载体稳定性’数据。当然,”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未的脸上,“可能还是会有点难受。”
未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看着那根指向自己的“针”,喉咙发紧:“……什么意思?这针……要扎哪里?”
Oral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他说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们需要在绝对无菌的环境下操作。这根探针,会从这里刺入,沿着一条预先计算好的、避开主要功能性脑区和致命血管的精确轨迹,穿过颅骨间隙和部分脑组织,最终抵达并轻微接触目标监测点,位于你大脑深处、与‘灵魂波长’核心调制区域关联最密切的松果体附近。整个过程,探针尖端会实时反馈路径阻力和组织反应,并释放极微量的稳定剂,确保过程可控。”
穿过大脑?
未死死盯着那根细长的“针”,又看向Oral平静的脸,难以置信地重复:“横穿……我的大脑?!”
“是的。”Oral 肯定地回答,没有丝毫回避,“横向穿过,但路径经过最优化设计,尽可能减少对关键神经通路和功能区的干扰。你可以将其理解为一次极其精密的、靶向性极强的微创颅内操作。”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博士级别的酷刑。
“但是你放心,” Oral 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试图安抚的语气说道,“D.L. 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员,拥有多次成功操作的经验。我们已经预约了协会内部最高级别的神经外科麻醉师和配备的完整手术支持团队,他们已经在隔壁的无菌准备室待命,随时可以开始。整个操作会在你进入深度麻醉、完全无痛觉的状态下进行。术后的恢复和观察也会在最高规格的医疗监护下完成。”
他顿了顿,看着未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抗拒,补充道:“不过,你也要知道一件事。这次调用的专业团队,包括麻醉师和医护人员,他们来这一趟,并不完全是为了你一个人。他们本身有既定的排班和研究支持任务,这次是协调出来的时间窗口。所以,我没有道德绑架你的意思,选择权完全在你。如果你拒绝,我们立刻中止,不会有任何后续问题或资源浪费的指责。”
他一边说,一边从控制台调出了一份新的文件,投射到未面前的光屏上。那是一份格式严谨、条款详尽的《特殊研究项目参与者知情同意与风险告知书》。上面密密麻麻列出了项目的简要说明、操作流程、潜在风险(包括但不限于麻醉意外、术中出血、感染、神经功能暂时性或永久性损伤、未知不良反应、数据采集失败等)、参与者的权利与义务、保密条款、以及退出机制。
“这根探针本身,是‘灵魂科技’研究过程中的副产品之一,”Oral 指向同意书中关于“器械说明”的部分,“它的材料具有极佳的生物相容性和能量传导/绝缘特性,本身不会与你的身体组织产生排异反应,也不需要依赖魔法回路共鸣来运作。根据现有数据和之前志愿者的反馈,除了术后短暂的局部不适和可能持续几天的轻微头痛、眩晕感,几乎没有留下可观测的长期副作用。当然,个体差异永远存在,这也是风险告知的一部分。”
他将一份实体化的同意书打印出来,连同电子签名板一起,递向未。
“如果你同意接受这次深度数据采集操作,并自愿承担相关风险,以换取我们在后续调查行动中的全力支持以及‘能力唤醒’项目的深度介入,那么,请在这里签字。”Oral 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果你有任何疑问、顾虑,或者需要时间考虑,都可以提出。我建议,你可以先到外面的休息区,和你的朋友非洛详细商量一下。我们会给你……”他看了一眼时间,“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后,如果你没有回来签署同意书,或者明确表示拒绝,这次深度采集计划将自动取消,我们之前的合作协议基础依然有效,但‘能力唤醒’项目的优先级和资源投入会相应调整。”
说完这些,Oral 不再催促,也没有再多做解释。他将那根令人望而生畏的探针小心地放回专用的保管盒中,然后转身,开始整理之前检测的数据,将空间和时间留给了未。
未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同意书,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纸张,落在了那个刚刚合上的、装着“穿脑探针”的盒子上。冰冷的金属盒盖反射着实验室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横穿大脑……
即使有麻醉,即使有最专业的团队,即使号称副作用小……
为了获取数据,为了可能的“能力唤醒”,代价需要这么大吗?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心里响起,Oral 和 D.L. 不是博士,他们是顶尖的研究者。他们敢提出这样的方案,并且已经准备了完整的医疗团队,说明这在他们的评估体系中,是可行且风险可控的。那些同意书上罗列的风险,恐怕已经是尽可能全面的警告。
而且,他需要他们的帮助。不仅仅是技术支援,更是那份关于“灵魂波长”和“能力唤醒”的可能性。如果他的无魔法适应性真的与某种灵魂层面的锁死或异常融合有关,如果这根探针真的能帮助找到钥匙……
未捏紧了手中的同意书,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需要和人商量。即使非洛可能也给不出决定性的意见,但至少……他需要一点支持,或者仅仅是一个倾听的对象。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胃部因为紧张和恐惧而产生的翻搅感,迈开有些沉重的脚步,走向实验室的出口。自动门无声滑开,外面是连接着各个实验室的明亮走廊。
非洛果然等在不远处的休息座椅上,正无聊地晃着腿,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椅面。看到未出来,他立刻跳了起来,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检测完了?Oral 又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特别酷的那些理论……”非洛的话在看到未异常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时戛然而止。他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变成了担忧,“未?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里面……发生什么了?”
未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抬起手,将那份《知情同意与风险告知书》递给了非洛。
非洛疑惑地接过来,目光扫过标题,然后迅速向下浏览。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脸色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凝重,尾巴僵直地竖着,耳朵也向后抿去。当看到关于“微创颅内探针植入”、“路径穿过部分脑组织”、“潜在风险包括神经功能损伤”等字眼时,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未,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调了:
“未,这不能签!这太危险了!”非洛的反应比未预想的还要激烈,他抓着同意书的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尾巴上的毛微微炸开。
“Oral 说……这是目前获取深度数据、尝试‘唤醒’可能性的……必要步骤。”未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有专业团队,风险可控,副作用小……”
“风险可控?副作用小?”非洛几乎是吼了出来,引得走廊远处偶尔经过的人侧目,“那可是大脑!未!针扎进去,谁知道会出什么事!万一……万一有个好歹,你……”
“小声点。”未打断了非洛激动的低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伸手,将非洛因为激动而微微炸开的尾巴轻轻按下去一点,“我不是害怕手术,也不是害怕损伤。”
非洛被他过于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满腔的焦急和劝阻卡在喉咙里。
未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非洛预想中的恐惧或挣扎,反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漠然的东西。
“以前有过一个性格恶劣的人,也对我做过类似的事情。各种检查,测试极限,探针,电极……而且他可不打麻药。”
非洛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耳朵猛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吸气声。
“所以,”未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某种荒诞经历的漠视,“这个手术,有麻醉,有专业团队,对我来说,只是睡了一觉的程度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份同意书,又移向实验室紧闭的门,眼底那层平静之下,浮起清晰的疑虑和警惕:“我担心的是他们的操作。Oral 和 D.L.……我其实还不能完全信任他们。”
“而且,”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非洛很少听到的、近乎迷茫的探究意味,“如果灵魂科技是真的……如果他们真的能测出点什么……或许,能弄明白我到底是从哪来的。”他抬起眼,看向非洛,那眼神深处,是连非洛都未曾完全窥见的空洞,“我没有以前的记忆,非洛。我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碎片,还有……一股不知道对准谁的、很深的恨意。所以,就算不为了但,我也想试试。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非洛大部分的激烈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心疼和无力感。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劝阻都变得苍白。未要面对的不是一次简单的手术风险,而是对自我根源的追寻,这份重量,远比身体的创伤更难以撼动。
“可是……未……”非洛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带着恳求,也带着深深的忧虑,“这真的太冒险了。我们再商量商量,好不好?或者,我们去问问别人?协会里总有懂行的……”
“懂行的很难找。”未摇了摇头,走到旁边的休息椅坐下,但背脊挺直,没有像之前那样将脸埋起来。“除非你刚才念的那份报告是造假,不然,在这个领域,D.L. 恐怕就是最懂行的那几个之一。协会里……”他顿了顿,“真正前沿又隐秘的东西,不会摆出来让人随便问。”
非洛哑然。他试图从自己不算贫瘠但显然也谈不上高深的协会见闻里搜索关于“灵魂科技”的权威人士,结果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这才尴尬地意识到,自己平时关注的都是些实操技巧、任务八卦、哪里有好吃的,对这种听起来就高大上又充满禁忌色彩的前沿理论,确实一无所知。他刚才念报告时觉得厉害,更多是觉得名词炫酷,压根没想过其背后的学术壁垒和权限等级。
他挨着未坐下,手里那份同意书仿佛有千斤重。尾巴无意识地、担忧地轻轻拍打着未的小腿,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改变未的决定。劝他别冒险?质疑Oral和D.L.的技术?用时间不够来施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远处仪器隐约的嗡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可能连十分钟都不到。
未忽然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非洛,那双总是藏着许多情绪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里面是他已经做出的、不容更改的决定。
“我要做这个。”未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钉子,笃定而清晰。
非洛的心猛地一沉,尾巴僵住了。
“你别担心,”未看着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意味,尽管这安抚在非洛听来苍白无力,“我肯定没事。”
非洛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未这样的眼神和语气面前,都失去了力量。他最终只是重重地、担忧地叹了口气。
……
正如Oral和D.L.所承诺的,整个准备流程严谨到近乎刻板。未在进入那间充满柔和光线和无影灯的手术准备室后,很快被专业的麻醉团队接管。面罩扣上,冰冷的氧气混合着某种甜腻的、令人意识迅速涣散的气体涌入鼻腔。未最后看到的,是麻醉师平静的眼神和 Oral 隔着观察玻璃专注的侧影。然后,黑暗温柔而彻底地吞噬了一切。
再次恢复感知时,首先回归的是听觉。一种稳定的、低频的仪器嗡鸣,像是背景噪音。然后,是身体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被妥善地、但并不松驰地固定在一个类似手术台、但表面铺着柔软垫料的平台上。四肢和躯干被柔软的束带轻轻固定,既能防止无意识的移动干扰,又不至于造成压迫不适。意识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迟缓而沉重,思考如同在粘稠的蜜糖中跋涉。
最鲜明的不适感来自头部。左侧太阳穴的位置传来一种持续的、轻微的瘙痒感,不是伤口疼痛,更像是皮肤深处有什么东西存在,引发了细微的神经悸动。更深处,脑子里则是一种沉甸甸的、发胀的感觉,仿佛有人往他的颅腔里温和地注入了某种有质感的液体,让思维的流动变得粘滞。
他想动一下手指,确认身体的控制权,却发现除了眼皮,其他部分仿佛不再属于自己。麻醉的效力显然还未完全褪去,肌肉松弛,神经信号传递缓慢。只有眼球能在有限的范围内转动,视线模糊地扫过上方柔和的光源和周围那些看不清具体轮廓的仪器影子。
“未。”Oral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平稳清晰,穿透了那种思维的滞涩感,“能听见我说话吗?如果能,并且能理解我的意思,就眨一下眼睛。如果不能,或者无法理解,就保持不动。”
指令明确。未集中起涣散的注意力,缓慢地、清晰地眨了一下眼睛。
“很好。”Oral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满意,“我们现在把你从深度麻醉中暂时唤醒到浅层意识状态,是为了履行知情权。针状探针已经按照预定路径植入并固定,目前一切参数稳定。你感觉到的不适是正常术后反应和局部麻醉剂的效果。”
针……已经在脑子里了。这个认知让未迟缓的思维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但很快又被药物的影响和身体真实的、并不尖锐的异样感抚平。比起预想中可能的剧痛或恐怖,现在这种模糊的、被隔离般的感觉,反而有些……不真实。
“接下来,我们会尝试进行第一次,也是计划中唯一一次在麻醉状态下的‘原生波长显性化诱导与观测’。”Oral继续解释道,语气如同在进行技术简报,“整个过程预计需要十分钟。十分钟后,无论结果如何,你将再次进入深度睡眠状态,以利于术后初期恢复和探针的适应性调整。需要明确告知你的是,这次诱导尝试的成功率,基于现有理论和有限案例,我们无法给出确切预估。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可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明白其中的含义。可能,会见到那个所谓的“另一个灵魂”。
“现在,尝试慢慢转动你的视线,看向你正前方大约一米五高度的位置。”这次是D.L.的声音,更近一些,同样平静,但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工作状态下的专注。
未依言,努力控制着眼球肌肉,视线缓缓移动。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在他正前方,手术台头部区域的上方,悬浮着一面尺寸适中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显示屏。屏幕本身似乎没有实体边框,图像直接呈现在空气中,清晰度极高。
“这是‘意识界面可视化投射终端’。”Oral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技术性的说明,“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专门接入你当前意识表层,并对特定波长反馈进行图像化渲染的显示器。它的主要作用不是给我们看,而是为了给你,作为被观测主体,一个直观的‘窗口’。接下来屏幕上出现的任何图像,都并非真实的外部场景,而是基于你的意识活动和探针捕捉到的波长特征,实时生成的可视化模型。”
模型?可视化?未迟缓的思维努力消化着这些词。所以,这不是真的把另一个灵魂拉出来放在面前,而是把他意识里可能存在的某种东西,用图像的方式“画”出来给他看?还给配了个显示器?
他莫名的,在这种身体不受控制、脑子发胀、还被郑重告知要看“动画”的情况下,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吐槽欲。你们研究灵魂科技,还给可视化配套做了个场景建模是吗?是科研严谨性要求到这一步了,还是单纯……太闲了?
当然,他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眨眼睛。
“终端已经启动,与你意识探针的初级链接稳定。”D.L.的声音很近,似乎在操作着什么,“诱导程序将在两分钟后启动。未,能理解我目前说明的内容吗?理解请眨一下眼睛。”
未再次眨了下眼睛。理解。不就是看个可能会动的、关于自己灵魂的“建模动画”么。尽管这想法本身已经足够疯狂。
“很好。那么,我们现在开始激活诱导程序。”Oral的声音落下。
未感觉到,太阳穴那处瘙痒的触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的、如同微小电流穿过般的酥麻感。这感觉并非疼痛,却让他的意识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紧接着,前方那面悬浮的屏幕上,原本柔和的白光背景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被一片深邃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暗色空间所取代。空间中央,隐约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轮廓。
实验室里非常安静,只有仪器运行声和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屏幕上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孩子,身形纤细,穿着某种样式简单、但质感奇特的浅色衣物,抱着膝盖坐在一片虚空之中。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然后,那个“孩子”动了一下,似乎从沉睡或停滞中缓缓苏醒,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滋啦——!”
一阵短促而尖锐的电流噪音猛地炸响!与此同时,整个实验室,乃至似乎隔壁区域的照明灯管,都同时剧烈地闪烁、晃动了一下!光线明灭,将手术室内众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怎么回事?!”Oral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几乎是立刻扑向了旁边的总控台,手指在光屏上快速划过,脸色紧绷,“能量反馈溢出?电路过载?备用电源……”
D.L.却没有去看电路,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近乎狂热的专注,甚至忽略了刚才的异常。那是一种研究者目睹了理论上可行、但实践中千百次尝试均告失败后,突然迎来首个明确成功迹象时的震撼与激动。手术台边待命的麻醉师和两名辅助医护人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波动和屏幕上清晰无比、远超以往任何模糊反馈或失败噪音的具象化影像惊得愣住了。他们参与过类似的前期准备,但从未真正见过“显性化”成功发生。
屏幕上,那个抬起头的“孩子”,终于完整地显露了面容。五官是近乎完美的精致,线条柔和,却浸透了一种非人的、缺乏血色的苍白,像是长年不见日光,又或是某种存在本身便与鲜活的生命感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然而,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抹占据视觉中心的、极具冲击力的色彩。
头发并非未那样纯粹的白,而是一种同样饱和度极高、鲜艳到甚至有些刺眼的粉红色。发丝柔软,如同被最浓烈的霞光或最艳丽的合成染料浸透,在深暗虚空的背景映衬下,仿佛自身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但这头引人注目的粉发,在那双眼睛面前,竟也显得略有逊色。
那是一双饱和度拉满、极其鲜艳夺目的粉红色瞳孔,颜色与发丝完全一致,却更加浓缩、更加炽烈,像是将两团最纯粹的粉红火焰封印在了眼眶之中。它们在深色的背景里灼灼发亮,充满了一种妖异、明亮到近乎不真实的穿透力,仿佛能刺破一切虚妄,直视本质。
此刻,这双浓烈得几乎灼伤视觉的粉色眼眸里,最初充盈着初醒时的懵懂与一丝不安,如同刚刚破壳而出的雏鸟,茫然地打量着这个突兀出现的“世界”。
但很快,那目光开始游移。
它扫过虚无的黑暗,掠过看不见的数据流与能量轨迹,然后,极其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手术台上被固定着、无法动弹的未的身上。
孩子的头微微歪向一侧,粉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那双同色的、鲜艳的瞳孔紧紧锁定了未,里面的懵懂迅速被一种清晰的、纯粹的疑惑所取代。他就那样“看”着未,透过冰冷的屏幕,穿透麻醉带来的意识隔膜,仿佛直接“看”进了未此刻混乱而迟缓的思维深处。
那目光中传递出的疑问是如此直接,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实验室里回荡:
【你是谁?】
【为什么……我能感觉到你?】
未躺在手术台上,身体无法动弹,但意识被那目光攫住了。屏幕上的影像穿透麻醉的滞涩,直接与他的意识对接。粉色眼睛……还有那孩子指尖缠绕的、似曾相识的蓝白色电光……
这是……魔法?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从未被药物拖慢的思维底层浮现。这并非刻意组织的语言,更像是一种面对超常景象时本能的质疑。
令人惊讶的是,屏幕中的孩子仿佛“听”到了。他低下头,困惑地看着自己掌心依旧在噼啪轻响、跃动着的细微电弧,用清晰可闻的、带着点稚气却异常认真的声音直接回答道:“是的,博士说这是我的天赋……”孩子的语气里有一种被教导过的确信,但随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某个模糊的承诺,“他说……我们会一起拯救……”
“他说我们会一起拯救……”
拯救?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未的思维。拯救?拯救什么?怎么拯救?
几乎是同时,与这个词捆绑着的、被深埋的冰冷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无影灯刺目的白光,脊椎处传来尖锐到让人牙齿发酸的剧痛,博士的声音,平稳却冰冷地穿透痛楚:“忍耐,这是必要的步骤,为了拯救……”
视野在晃动,是被数双手牢牢按住的孩子徒劳挣扎的视角。耳边混杂着其他孩子压抑的、痛苦的呜咽,还有……皮肉被什么烧灼时发出的、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开一种蛋白质焦糊的古怪气味……那些在周围稚嫩皮肤上跳跃、烧灼出焦痕的电弧,其颜色、其暴躁跃动的姿态……和此刻屏幕上这孩子指尖那看似“温顺”的光芒,核心何其相似!
这些尖锐、痛苦、充满否定意味的记忆画面和情绪,在未意识到之前,就已经通过那根深入脑部的探针所建立的脆弱连接,汹涌地同步传递向了屏幕那端的孩子。
“不……!”孩子陡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那浓烈的粉色瞳孔瞬间缩紧,里面充满了被冒犯般的震惊和抗拒。他掌心的电光“噼啪”一声变得剧烈而不稳定,小小的身体向后瑟缩,仿佛想躲避那些强加过来的、黑暗的记忆画面。
“不是那样的!博士是……博士是为了……”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却固执地想要反驳那些他“看到”的、关于博士的可怕联想。
“未!你看见了吗?!”Oral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他快速检查了一遍主控台,确认刚才的电路波动似乎只是强烈的能量场外泄引发的瞬时干扰,系统本身并未受损。他的目光灼灼地投向未,又立刻转回屏幕,“你的原生灵魂!看他的表现!魔法天赋!而且是相当具象化、高活性的雷电系天赋!这证明你的底层灵魂波长完全适配魔法回路!你的‘无魔法适应性’并非天生缺陷!”
未无法回应,但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屏幕。那个粉色瞳孔的“孩子”在最初的爆发后,似乎耗尽了力气,又或者被自己弄出的动静吓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粉色的眼睛里浮起水光,身影也似乎变得淡了一些。
就在这时,连接着未身体的各种监测仪器,突然同时发出尖锐而不祥的警报声!心率、脑波、神经电信号……多项指标瞬间飙升,远远超出了安全阈值,屏幕上红色的警告标识疯狂闪烁!
“情绪波动过大!意识负荷超载!”D.L.厉声喝道,但他脸上的表情并非担忧,而是一种混合着亢奋和极度专注的研究者神态,他一边飞速记录着数据流中每一个异常的峰值和波形,一边几乎是喃喃自语般说道,“太完美了!这反应……这连接强度!看到了吗,Oral?!长期的战斗、杀戮本能、还有你之前经历的那些压抑和创伤……”他猛地看向未,尽管未无法转头与他对视,“这些东西像一层厚重的壳,压抑甚至扭曲了你原本的魔法回路!而这个,这个原生灵魂,他才是承载那份天赋的正确‘容器’!纯净,未被污染,直接链接本源!”
“记录所有数据!麻醉师!提前注入第二阶段镇静剂!快!”Oral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的指令模式,但他操作设备的手速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显然内心也绝不平静。他必须立刻稳定未的状态,防止过载对大脑和脆弱的探针连接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冰凉的液体再次通过静脉注射端口涌入未的身体。比之前更强烈的困倦感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迅速淹没了他激烈的情绪、混乱的记忆碎片,以及屏幕上那个逐渐模糊的、粉色瞳孔的、指尖似乎还想凝聚起细微电光却最终无力消散的孩童身影。
黑暗,再次降临。
未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睡了几个世纪般的疲惫,以及后脑勺接触到的、柔软枕头的实在触感。他睁开眼,视野有些模糊,慢慢聚焦。
他躺在一张干净舒适的医疗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看起来像是实验室附带的观察恢复室。窗外……没有窗,只有模拟日光的光源柔和地亮着。
左侧太阳穴的瘙痒感依然存在,但减轻了许多,变成了某种可以忽略的、微妙的异物感。脑部的胀感也消退了大半,思维虽然还有些迟滞,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连贯性。
“醒了?”Oral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记录板,正看着上面的数据。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向未,“感觉怎么样?”
未缓慢地眨了眨眼,试图聚焦视线。头部,尤其是左侧太阳穴植入点周围,传来一种深沉的、持续不断的钝痛,与之相伴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感,仿佛整个头颅被灌了铅。恶心感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让他喉头紧缩,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苦涩的味道。视线虽然能大致分辨出Oral的轮廓和房间的摆设,但边缘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光线也显得有些刺目。四肢则绵软无力,仿佛不属于自己,连轻微挪动手指都感到异常费劲,关节处还泛着酸麻。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喉咙干痛得厉害。
Oral似乎从他的表情和细微动作中读出了端倪,并未追问,而是先起身,熟练地将吸管杯递到他唇边。
“先别急着说话,小口喝点水。”
未就着他的手,极其缓慢地吸了几口温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缓解,但吞咽的动作牵扯到颈部和头部的肌肉,又引起一阵更明显的钝痛和眩晕,让他不自觉地蹙紧了眉。
“手术本身非常成功。”Oral 放下杯子,坐回椅子,开始进行术后说明,“探针植入位置精确,固定良好,术中术后都没有出现任何计划外的出血、感染或神经功能干扰迹象。你脑袋上只会留下一个很小、很浅的疤痕,很快会愈合到几乎看不见。目前的主要不适,绝大多数仅仅是麻醉剂的后续影响。深度麻醉和镇静剂会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暂时的抑制,导致嗜睡、乏力、思维迟缓、情绪平淡等,这些症状通常会在24到48小时内随着药物代谢逐渐减轻消失。”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未的脸色,继续说:“按照计划,你需要在观察室停留至少24小时,确保生命体征完全平稳,探针初期适应性良好。之后,你可以回到自己的住处,但需要避免剧烈运动、精神高度紧张或可能撞击头部的活动,定期回来复查探针数据和伤口情况。关于数据采集和‘能力唤醒’辅助的后续步骤,需要等你身体和意识状态完全恢复后,再根据这次诱导观测的结果详细制定。”
未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 Oral 脸上,又缓缓移开,看向洁白的天花板。他的思维还很慢,但一些关键的画面和感觉,已经顽固地浮现出来。
粉色瞳孔的孩子。指尖跃动的蓝白电光。熔毁的铁椅。
“博士说这是我的天赋……”
“他说我们会一起拯救……”
冰冷的针管,脊椎的剧痛,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和古怪的气味……
还有D.L.那亢奋到几乎失态的声音:“杀戮压抑了你的魔法回路!原生灵魂才是正确容器!”
原生灵魂……我的……另一半?
未闭上眼,深深的疲惫感再次涌上,但这一次,疲惫之下,是更加汹涌、更加混乱的思绪浪潮。麻醉剂确实还在影响他,让他无法深入、清晰地思考,但那些画面和只言片语,已经像种子一样,深深埋进了他的意识土壤。
Oral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呼叫铃,便离开了观察室,让未继续休息。
大约一天后,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先进来的是非洛,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束色彩鲜艳、但仔细看能发现花瓣纹理过于规整、缺乏生命灵动的仿真花,花束里还插着一个憨态可掬、毛茸茸的小狼造型玩偶。非洛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和探视病人时特有的那种故作轻松,尾巴不安地小幅度摇晃着。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D.L.。医生依旧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保温食盒,另一只手里则是一个装着瓶瓶罐罐的透明收纳袋,里面是各种标注着复杂成分的补充剂和营养品。
“未!你醒啦!感觉好点没?”非洛快步走到床边,将仿真花和小狼玩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手轻脚,仿佛未是什么易碎品。他仔细打量着未的脸色,耳朵微微耷拉着,“我给你带了点……呃,花和玩具,想着让你看着心情能好点。本来想买点你爱吃的东街那家低污染区特供点心,但是……”他有点懊恼地撇撇嘴,指了指身后的D.L.,“D.L.医生说你现在术后饮食有严格限制,我买那些你都还不能吃。”
D.L.走到床边,将保温食盒放在柜子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熬得恰到好处、散发着清淡谷物香气的营养粥,以及几样看起来就非常寡淡但精致的配菜。他又将那个收纳袋放到一旁,语气平淡但专业地解释:“按照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和探针植入初期的适应性考虑,需要摄入易消化、低刺激、营养均衡的食物。这些是特制的术后营养餐。另外,这些补充剂,”他指了指袋子里的瓶罐,“含有促进神经修复、稳定生物电场和辅助代谢麻醉残留物质的成分,按说明服用。对你的恢复有好处。”
未靠在升起的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头部的钝痛和沉重感减轻了,但并未消失,思维虽然清晰了不少,却总有种隔着一层薄膜的恍惚感,尤其是当他的意识不经意间滑向那个粉红色的身影时。他看着非洛带来的、与这间冰冷观察室格格不入的鲜艳仿真花和玩偶,又看了看D.L.带来的、透着严谨科学的餐食和药品,轻轻动了动还有些干涩的嘴唇:“谢谢你们。”
“不,不不。”D.L.却立刻摇头,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未的脸上,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冷静,反而闪烁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研究者的激动和热切,“是我们该谢谢你,未。你是……一个成功的先例。”
“先例?”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词让他敏感,“我是你们……成功召唤出‘第二人格’的先例?”他想起了屏幕上那个孩子,那鲜明的、独立的存在感。
“不,不是这个意思。”D.L.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交流的姿态,“这不是心理学中的‘第二人格’。”
“未,我指的不只是那些人格特征和记忆迹象。最关键、最决定性的证据,是灵魂波长数据。”
他拿起随身携带的便携终端,快速调出几幅对比图谱,投射到未面前的空气中。图谱上蜿蜒着复杂的光谱曲线,一些区域用高亮标出。
“看这里,还有这里。”D.L.的手指虚点着图谱上的关键位置,“在你处于平静基线状态时,我们探测到的,是一个稳定但频谱特征极其特殊的单一灵魂波长信号。我们暂时标记它为‘波长α’。”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幅明显不同的图谱,那上面的曲线波动更加活跃,频谱中段有几个异常尖锐的峰值:“而在诱导程序启动、那个粉红色个体显现的短暂窗口期内,我们清晰地捕捉到了第二个、完全独立的灵魂波长信号,标记为‘波长β’。它的频谱特征、能量活跃模式、与基础能量场的耦合方式,都与‘波长α’存在本质区别。更关键的是,在‘波长β’出现的同时,‘波长α’的信号并未消失,而是被显著压制、频率偏移,呈现出明确的‘干扰’和‘共存’状态。”
D.L.放下终端,目光灼灼地看着未,认真说道:“人格分裂、第二人格,无论其表现多么离奇,在灵魂科技的观测框架下,其本质仍然是同一个核心意识体的不同面向或扭曲状态,反映在灵魂波长上,最多是同一段基础波形的模式调制或谐波畸变,绝不会出现两个频谱结构独立、源头分离的完整波长信号。”
“而我们观测到的,是两个。两个完整的、独立的、可分离识别的灵魂波长。它们在极短时间内交替占据主导,并留下了清晰的相互干涉痕迹。”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科研实证的力度:“这结合灵魂波长测定技术,已经足够定性。未,你体内存在的,不是人格的分裂或衍生。从可观测、可测量的客观实体角度,你们就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在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条件下,发生了融合或共生。那个显现出来的个体,不是你的‘副人格’,以灵魂的波长定义,他是另一个完整的‘人’。”D.L.的目光灼灼,仿佛重新看到了当时屏幕上的景象,“更重要的是,在那种浅层意识链接状态下,他表现出了明确的指向性认知和交互意图。他‘看到’了你,未。他不仅仅是对外部刺激做出反应,他是主动地将注意力投注于你,并表现出疑惑和试图沟通的倾向。这暗示着他具有基础的、甚至可能更高级的思考能力。虽然因为时间太短、刺激强度需要控制,我们没有进行真正的对话测试,但那种潜在的可对话性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的语气因为兴奋而略微加快:“在以往我们接触过的、有限的、涉及类似‘双魂迹象’的案例或历史记录中,即使能诱发出某种‘异质意识’,也多是混沌的、破碎的、充满攻击性或完全自闭的。像你这样,能显化出如此具有人格感、如此完整、并且似乎与主体意识存在潜在沟通可能性的……是第一个。真正的先例。”
“为什么……”未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抬起眼,看向D.L.,“为什么叫他‘原生灵魂’?如果他是完整的、独立的……那我是什么?外来的?”
D.L. 脸上的兴奋略微收敛,他沉默了一下,推眼镜的动作显得有些慎重。
“未,你别往心里去。‘原生’和‘外来’……这更多的是一个为了方便区分和讨论的学术名词,尤其是在我们对你过往资料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坦诚地说,“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在融合过程中,哪一个灵魂是‘原驻民’,哪一个是‘后来者’。理论上,两个灵魂在‘纠缠叠加’成为‘你’的过程中,可能已经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先后和主次,更像是一种……全新化合物的生成,无法简单还原为原来的单一成分。我们称显现出的那个为‘原生’,某种程度上,只是因为他在显现时,表现出了一种更接近‘未受此世界规则充分塑造’的、相对纯净或基底的状态,尤其是那种鲜明的魔法天赋特征。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比你更真实或更本质。你就是你,是融合后独一无二的个体。”
他顿了顿,看着未紧抿的嘴唇和眼中复杂的神色,补充道:“你真的很特殊,未。不仅仅是这种显现的‘完整性’,还有你自身的状态——‘无魔法亲和’,强大的战斗本能和生存能力,缺失的过往记忆……所有这些,都让‘你’这个案例充满了研究价值,也充满了……谜团。”
未的心思,却早已不在这些学术解释上。D.L.的话,非但没有解开他的困惑,反而让那个粉红色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完整的人格,完整的记忆……那个孩子,究竟记得什么?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有那样鲜艳到刺眼的发色和瞳色?为什么拥有雷电的天赋?他要“拯救”什么?
还有……为什么在看到他的时候,自己心里会涌起那么强烈的、混杂着熟悉、痛苦、甚至……一丝愧疚的情绪?
“D.L.医生,”未忽然开口,打断了D.L.可能还想继续的解释,“你之前问过我以前的记忆。”
D.L.点点头:“是的,在制定初步方案时,这是重要的参考信息。任何关于你穿越前或融合前的记忆碎片,都可能帮助我们理解你当前的状态和波长特征。”
未的目光落在雪白的被单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空洞的肯定:“我没有。”
D.L.明显愣了一下,他微微皱眉,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没有?一点都没有?任何片段、画面、声音、感觉……哪怕是完全无法理解、感觉不属于自己的碎片?”
“没有。”未重复道,抬起头,迎上D.L.探究的目光。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空洞的肯定,但在这空洞之下,似乎又压抑着某种极其深沉、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东西,“只有一些……零星的,非常模糊的,像是隔着浓雾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情绪。”
“很深的恨意。”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可每个音节都仿佛淬过冰。
D.L. 微微挑眉,等待着下文。恨意?这倒是一个明确的情感指向,虽然负面,但总比完全的虚无要好,或许能成为追溯记忆的线索。
那个代号,那个称呼,几乎已经成了他某些本能反应和深层情绪的锚点。
博士。
冰冷的器械,不带感情的声音,精确到残酷的实验,嵌入脊椎的剧痛,皮肤上烧灼出的焦痕,还有那些弥漫在空气里的、混合了消毒水、血腥和某种奇异能量的古怪气味……
只是这份恨意所依托的具体事件、前因后果,如同被暴力撕碎的拼图,只剩下最尖锐的几块碎片,反复刺痛着他,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D.L.难得地、用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别吧。要这么戏剧化吗?”
完全的穿越/融合后记忆空白,叠加一个如此清晰完整的“另一半”显现,再叠加这种目标模糊却强度极高的核心负面情绪……这确实让情况变得更加难以用简洁的模型去套用,远离了他偏好的“干净”可控的实验数据范畴,更像是某种连续剧。
“喂!D.L.!”非洛在一旁忍不住了,他轻轻踢了一下D.L.的椅子腿,尾巴不高兴地甩了甩,“你怎么说话呢!未才刚做完那么危险的手术,还看到那种……那种东西,记忆乱糟糟的很正常啊!给点时间适应适应嘛!”
D.L.瞥了非洛一眼,没跟他争执,只是重新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冷静的口吻:“从医学和心理学角度,剧烈的创伤性事件确实可能导致记忆封存、紊乱或情感与事件记忆的剥离。这并非不可能。只是……” 他又看了未一眼,目光似乎试图穿透那份平静的表象,“这会让后续的分析和‘唤醒’尝试,缺乏关键的、可供定位的背景坐标。尤其是,当这种强烈的情感缺乏具体且连续的对象和因果叙事时,它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干扰项,甚至……潜在的风险因素。”
未没在意D.L.的“戏剧化”评价,也没接非洛维护的话茬。他需要转移话题,从自己这片泥沼般的内心挣扎中暂时脱离出来。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Oral 呢?”他问,声音恢复了些许力气,“他干嘛去了?”
从醒来后,只见过 Oral 一次,之后就是护士定时来检查。以 Oral 对这次“先例”的重视程度,不应该不在。
D.L.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像是混合着无奈和一丝未察觉的凝重,“他检修电路去了。”
“检修电路?”未有些不解。
“嗯。”D.L.点点头,“昨天,在你的‘原生灵魂’显现、并发散出强烈能量场的那一刻,实验室及相邻区域的照明电路出现了瞬时异常波动,灯管闪烁。虽然很快自动恢复了,也没有造成设备损坏,但 Oral 对这类‘计划外’的能量干涉非常在意。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波长与物理场之间的耦合机制,或者……是那个显现灵魂自身某种特质的无意识外泄。他今天一早就带着全套检测设备,去逐段排查和记录当时受影响的电路路径,试图捕捉可能残留的异常能量签名或规律。”
他顿了顿,补充道:“Oral 在这方面有点……偏执。他认为任何异常数据,哪怕看似微不足道,都可能隐藏着关键信息。尤其是这次,电路波动的范围和强度,确实超出了我们以往所有‘安全’诱导实验的记录。”
未听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那双饱和度极高的粉色瞳孔,和指尖跳跃的蓝白色电光。
雷电的天赋……
电路的异常波动……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这个念头让未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那个孩子的能力,不仅能影响虚拟的意识可视化空间,甚至能轻微干扰到现实世界的物理电路……
那他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而自己,作为与他“融合”了的另一半,又算什么?
观察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非洛看看未苍白的脸,又看看D.L.陷入思考的神情,挠了挠头,试图活跃气氛:“那个……未,你先喝点粥吧?D.L. 医生带来的,看着挺香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恢复,对吧?”
未点了点头,暂时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他接过 D.L. 递过来的粥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勺子舀起清淡的粥,送入口中,味道确实寡淡,但能感觉到精心配比的营养。
他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