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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十八】间章2 ...

  •   周五的夜晚,十点过五分。旧城区教堂侧门那扇虚掩的木门,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旧伤和薄茧的手,轻轻推开。未像一滴融入黑夜的水,悄无声息地滑入教堂内部更深的黑暗与寂静中。走廊里依旧冰冷,空气凝滞,只有他刻意放轻的呼吸和心跳声。
      这一次,他没有翻墙,没有撬窗,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触发监控魔法异常波动的痕迹。他规规矩矩,近乎虔诚地,踩着那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短暂而危险的窗口期,来到了地下室入口。石阶湿滑,门缝里透出那熟悉得令人心悸的幽绿惨白光芒。
      他推门进去。
      但正背对着门,站在石台前,似乎在整理一些晒干的草药。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
      昏光下,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但的目光很快落在未身上,从头到脚,迅速而仔细地扫视了一遍。未穿着干净利落的深色便装,头发似乎也认真打理过,虽然脸上还带着点习惯性的紧绷和警觉,但眼神明亮,身姿挺拔,丝毫看不出几天前在仓库区那场厮杀后的狼狈和重伤痕迹。
      但的视线在那处微微停顿了一下,雾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放松。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什么。
      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喉咙发干。他捏了捏手指,试图找个话题开口,或者说,完成他此行的目的。问更多,了解更多,像他上次决意要做得那样。
      但先开了口。
      “你来了。” 但的声音平静依旧,听不出特别的情绪。他放下手中的草药,转过身,正面对着未,目光坦诚地落在他脸上,“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未点了点头,干巴巴地回了句:“嗯。”
      短暂的沉默。地下室只有发光苔藓那令人不适的、规律的脉动光晕,和草药干燥的清苦气味。
      然后,但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着未的眼睛,语气比刚才更沉静,却也似乎更郑重:“上次……很抱歉。”
      未愣住了。抱歉?但为什么道歉?
      “我该早点跟你说那些东西的。”但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关于穆希纳什,关于骑士团,关于我弟弟,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不是让你自己……去猜,去撞得头破血流。”
      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胀。他没想到但会为这个道歉。
      “不,” 未立刻摇头,声音有些急,“你不用道歉。是我……我其实一直都想不起来问。”他顿了顿,语气低了下去,带着懊恼,“我只顾着自己……跟踪,乱来。”
      但看着他急于否认和自我批评的样子,眼神动了动。他微微摇头。
      “是我一直在逃避。”但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清晰的自我剖析意味,“因为……你做的某些事,可能……吓到了我。”
      未的心猛地一沉。吓到了?是什么事情,梦里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但是我绝对不讨厌。”但看着他,雾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幽绿的光,显得格外深邃,“比如……你那天晚上,翻窗户进来,说你自己做梦,梦到了我的……内心独白一样。”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未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瞪着但,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那又不是梦,是真的……
      他真的在某个夜晚,以某种无法解释的方式,看到了但的所思所想。那些沉重的恐惧、无奈的妥协、深埋的愤怒、和对他那份笨拙牵挂的隐忍……全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不是他焦虑过度的臆想,不是潜意识的美化或扭曲,是但真实的心声。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近乎灭顶的窘迫和羞耻感。
      未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他几乎无法承受但此刻那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跑,像上次一样,把自己藏进冰冷的夜色里。
      但并没有阻止他后退,却在他身体微微侧转、意图逃离的瞬间,向前踏了一步。同时,但的左手抬起,手指在空中极快、极轻地划过几个微妙而熟悉的轨迹。
      未感觉身后原本冰冷坚硬的石壁,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触感。他愕然回头,只见身后那面原本坑洼不平的粗糙石壁表面,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了一圈圈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幽绿苔藓光晕的涟漪。紧接着,几缕比他手臂略粗的、类似藤蔓的虚影,从石壁的纹理中生长出来,轻轻交错,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若有若无的笼,恰好将他后退的路径温柔而坚决地封住了。
      未被困在了石壁和他之间这不足两步的狭小空间里。
      他猛地转回头,看向但,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窘迫红潮。
      但做完这个动作,脸色似乎也微微白了一瞬,呼吸几不可查地急促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稳。他放下手,雾蓝色的眼睛看着被困在墙与他自己之间的未,那里面翻涌着未从未见过的、清晰而强烈的情绪,像暴风雨前夕的海面,压抑着波涛。
      “我其实……很开心。”
      但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微微的沙哑。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未混乱心湖的重磅炸弹,瞬间炸飞了所有窘迫、羞耻和想要逃跑的念头。
      但说完那句话,像是耗尽了某种勇气,又像是被这句话背后汹涌的情感推动着,向前又迈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呼吸可闻。未能清晰地看到但雾蓝色眼眸中自己呆滞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苦艾、冷檀混合着草药和地下室的潮湿气味,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自己的脸颊。
      但的脸……在幽绿惨白的光线下,似乎也浮起了一层极淡的、不同于平日苍白的红晕。虽然不明显,但未离得足够近,看得清清楚楚。那层薄红,从但的耳根蔓延到脸颊,让他那张总是过于沉静、仿佛戴了面具的脸,骤然生动起来,甚至透出一种罕见的……青涩和紧张。
      未的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之前不是没看过别人亲吻,在街头巷尾,在任务间隙。他甚至和博士有过类似亲吻的行为。但那些和此刻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些是任务,是交易,是控制与服从,是麻木的触碰。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但。是他小心翼翼窥视了无数个日夜的人,是他愿意一遍遍死亡也想清除威胁保护的人,是那个有着雾蓝色眼睛和银白色头发、背负着沉重秘密和痛苦却依然给他留下木雕小鸟的人。
      但的靠近,带着温度,带着呼吸,带着清晰可辨的紧张和那份让他心脏揪紧的开心。未的身体僵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和但近在咫尺的气息。
      然而,预料中的触碰并没有落下。
      在两人的嘴唇几乎要碰到的前一刻,但停了下来。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雾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未一眼,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极大的自制力,缓缓地、坚定地向后退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于灼热的距离。
      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未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混沌的大脑恢复了一丝运转。
      但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未直勾勾的、还带着懵懂和震惊的视线。他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衣襟,指尖却几不可查地有些发颤。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却强迫自己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仿佛刚才那几乎失控的靠近从未发生:“骑士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未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你现在看到他们没有成群结队、气势汹汹地出现在我周围,就说明他们这次的主要目的,已经不是来抓我回去了。”但努力让语气恢复平日的冷静分析,“我们……大概还有一年的时间。”
      一年?未的注意力被这个词拉回了一些。为什么是一年?
      “这是我推测的。”但解释道,目光落在石台上摇曳的烛火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上次,按照我弟弟的意愿,他们应该是要带我回去完成那个仪式的。但是我没有回去,后来……你解决掉了一些外围的骑士,打乱了他们的步骤和节奏,之后穆希纳什那边也没有立刻增派更多人手或者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仪式本身,作为一项古老的传统和王室对外的展示,很可能并没有取消。时间到了,仪式需要正常开始。既然我没回去,而那边又没立刻有大规模的行动来找我……”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那说明仪式多半已经用别的方式正常开始了。至于他们是临时换了个祭品,还是用别的什么手段糊弄了过去,我不知道。我弟弟……缇,他或许会因为我的缺席而恼怒,但他大概率不值得为我这样一个流落在外、早已失去继承权和实际价值的哥哥大动干戈,兴师动众地跨境追捕。他更可能……想了点其他办法,把这次仪式应付过去了,虽然这很难以想象。”
      未听着,心渐渐沉了下去。所以,但的弟弟并不那么在意但本人是否在场,只在意“仪式”这个形式是否完成?
      “所以,”但总结道,看向未,“如果他们到现在都没有新的、明确的抓捕行动,那么下次需要我出席或者作为象征被展示的仪式,很可能就是明年周期的了。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运气好,穆希纳什那边没有因为这次意外而改变固定周期的话……我们有一年的时间来准备,来应对明年可能到来的情况。”
      一年的缓冲期。这像是一线生机,又像是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未消化着这些信息,突然想起另一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他看着但,问出了口:“你之前……一直不换工作,不离开教会,去那个修道院或者别的地方,是因为……骑士团?还是你弟弟?”
      但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全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和责任,“是因为……如果我走了,教会这边,至少是这个教堂,可能会遭殃。我弟弟……或者说穆希纳什王室,与本地教会的合作和友好关系,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我这个人质或者说纽带留在这里的前提下。如果我擅自离开,破坏了这种微妙的平衡,教会可能会面临来自穆希纳什的压力甚至报复。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雾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和担忧:“我当初……利用教会的渠道和我的些许权限,保进来几个无家可归、或者处境危险的孩子。他们在这里做些杂役,至少有个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能吃饱穿暖。如果我走了,没人再照应他们,他们的处境……很难说。”
      未上前一步,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但的手腕。隔着祭司袍冰凉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下面纤细的骨骼和微凉的皮肤,以及那些隐藏在袖口下的、新旧交错的伤痕。
      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抬眼看他,雾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未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清晰,尽管他的脸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热度,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好。”他斩钉截铁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会想办法的。”
      回到协会,穿过那条永远明亮、恒温却让未感到莫名冰冷的走廊,他胸腔里那份从但那里带回的、混杂着沉重决心与隐秘悸动的炽热,似乎暂时抵御了周遭的寒意。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走向了公共休息区旁边一间闲置的小型战术讨论室。关上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未靠在冰冷的金属桌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白板和排列整齐的椅子。
      组建团队。
      这个念头在仓库区那次对峙后,在他得知但面临的庞大而系统的困境后,就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他一个人,再能打,再能死而复生,终究力量有限,视野狭窄。他需要信息,需要渠道,需要不同领域的协助,需要有人在他头脑发热时泼冷水,需要在他专注于一个方向时,有人帮他照看其他角落。以前他不在乎,或者说,他习惯于独来独往,将与人协作视为麻烦和弱点。但现在,不行了。但只有一年时间,甚至连着一年都仅仅是他与但两人的推测,真实的准备时间可能更短,他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协会内部可公开查询的成员基础档案和任务记录,开始筛选可能的人选。需要可靠的近战或远程支援,需要信息处理和技术破解方面的人才,需要对旧城区乃至更广阔区域三教九流都熟悉的地头蛇,可能的话,还需要一个对教会内部运作或穆希纳什有所了解的人……思绪逐渐具体,计划初具轮廓。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筛选和构思时,一种隐约的不对劲感,像水底的暗流,慢慢浮上心头。
      太安静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他回到协会,穿过走廊,进入这间讨论室,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而这段时间里,他的通讯器一直静悄悄的。
      非洛没有找他。
      这很不寻常。按照非洛以往的习惯,如果他独自出任务回来,或者即使没出任务,只要未在协会公共区域长时间停留,非洛总能通过各种渠道“恰好”知道,然后蹦蹦跳跳地出现,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吵闹的关心凑过来,问东问西,分享零食或无聊八卦,试图把他的情绪从某个泥潭里拉出来一点。
      但这次,没有。
      未停下翻动光屏的手指,眉头微微蹙起。他想起来,上一次和非洛交谈,还是在仓库区事件之前,他因为骑士团的事情心烦意乱,非洛拦住他询问,两人发生了争执。他记得自己当时语气很冲,说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这样的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他就再没主动联系过非洛。而非洛……似乎也真的没有再联系他。
      是因为……生气了吗?
      未的心沉了一下。他并非完全不通人情世故,只是很多时候懒得去应对,或者被自己的情绪淹没而无暇顾及。现在冷静下来回想,自己当时的态度确实很差。非洛是出于关心,而他却用最生硬的方式推开了对方,甚至可能伤到了非洛的感情。
      保护但的急切心情是真的,但因此伤害了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未感到一阵懊恼。
      他拿起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开非洛的对话窗口。未抿了抿唇,输入了一行字:【非洛,我想重建团队,你还来帮我吗?】
      消息发送出去,显示已读。
      未等待着。一秒,两秒,十秒……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未的心又沉了一分。非洛很少不回他消息,即使当时在忙,也会很快回复一个表情或者简短表情。这种已读不回的情况,几乎没发生过。
      他收起通讯器,站起身。光屏上的候选人名单和数据暂时被抛到脑后。他得先找到非洛。
      非洛的宿舍在协会生活区的另一栋楼,距离未所在的主功能区有一段距离。未快步穿过连接廊桥,夜晚的冷风从半开放的廊道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飞扬。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想着团队组建的事情,又烦扰于和非洛的僵局,还有但那句“一年时间”像倒计时一样压在心头。
      来到非洛的宿舍门前,金属门紧闭。未没有门卡权限,无法直接进入。他试着敲了敲门,力道不轻不重。
      “非洛?在吗?”
      里面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动静。未将耳朵贴近门板仔细听了听,一片寂静。看来是真的没人在。
      是出任务还没回来?还是……不想见他?
      未靠在门对面的墙壁上,决定等。他不知道非洛什么时候会回来,但他现在不想离开。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有些歉意,需要当面表达。
      时间在安静的走廊里缓慢流逝。头顶的节能灯光线稳定而苍白,将未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偶尔有其他住客经过,投来好奇或淡漠的一瞥,未都垂着眼,没有理会。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但在地下室的情景,那雾蓝色眼眸中翻涌的情绪,那句“很开心”,那个未完成的吻,以及之后冷静分析时透出的沉重疲惫。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和情绪在他心里交织碰撞,让他既感到一种滚烫的悸动,又背负着冰冷的责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多小时,也许更久。走廊尽头传来电梯抵达的轻微“叮”声,然后是有些拖沓的脚步声。
      未抬起头。
      是非洛。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任务现场回来,身上穿着制服,沾着些许灰尘和油渍,头发有些凌乱,耳朵此刻正有些没精神地耷拉着,随着脚步微微晃动。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工具包,低着头走着,看起来累坏了,或者心情很低落。
      然后,非洛走到了自己宿舍门口,一抬头,看见了靠墙站着的未。
      非洛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脸上原本有些放空和疲惫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睛瞪大了,随即,那张总是带着笑意或搞怪表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嘴角向下撇,耳朵也向后压了压,露出一副明显是“我在生气,而且很生气”的模样。他看也不看未,径直走到门前,拿出门卡刷开,就要推门进去,完全把未当成了空气。
      “非洛。”未赶紧站直身体,叫了他一声。
      非洛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背对着他,耳朵又抖了抖,依旧保持着气鼓鼓的姿势。
      未心里确定了,非洛果然在生气。而且气得不轻。因为上次骑士团的事情,因为自己那些过分的话。
      现在该怎么办?道歉?直接说“对不起,上次我说话太重”?但未不太擅长这种直接的情感表达,总觉得别扭。解释?说自己当时太着急保护但?这似乎也不是生气的非洛此刻想听的。
      他看着非洛耷拉下去的、毛茸茸的耳朵尖,那耳朵平时总是精神抖擞地竖着或灵活转动,此刻却蔫蔫地趴着,连带着非洛整个人的背影都透着一股委屈和失落。
      未心里那点因为但而生的坚硬和计划,忽然被这片毛茸茸的委屈软化了一块。他想起了非洛平时总是咋咋呼呼却真心实意的关心,想起了他拉着自己去吃炒面时的絮叨,想起了他在通风管道里找到自己时眼中的担忧。
      一种陌生的、近乎冲动的情绪涌了上来。未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直接落在了非洛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准确地覆在了其中一只耷拉着的耳朵根部,然后,非常生疏地、带着点试探意味地,轻轻揉了揉。
      非洛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那只被揉到的耳朵猛地弹了一下,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变得滚烫,连带着非洛的脖子和侧脸都迅速泛红。
      未的手也僵住了。他没想到反应这么大。他只是觉得……那耳朵看起来很好摸,而且非洛生气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动物,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冲动之下就这么做了。现在他有点不知所措,手拿开也不是,继续放着也不是。
      几秒钟令人尴尬的沉默。
      然后,未感觉到手心下那只滚烫的耳朵,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接着,非洛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他依旧没回头,但那个气鼓鼓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背影,悄无声息地软化、坍塌了。
      又过了几秒,非洛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他的脸还红着,眼睛不敢直视未,飘忽着看向旁边,但鼓起的脸颊已经平复了下去,嘴角也不那么向下撇了。他小声地、带着点鼻音哼唧了一句:“……干嘛。”
      语气里已经听不出多少怒气,更多的是别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害羞。
      未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绒毛柔软滚烫的触感。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但眼底却不由自主地泄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柔和。
      “上次……对不起。”未终于把道歉说出了口,声音有点干,“我说的话太重。我不是那个意思。”
      非洛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面,耳朵又轻轻抖了抖,没说话。
      “还有,”未顿了顿,看着他,“谢谢你……一直担心我。”
      非洛蹭地面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飞快地瞟了未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未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冒出一个念头:真好哄啊。
      “我说真的,”未正色道,回到他最初的目的,“我想重建团队。需要人手。你……还愿意来帮我吗?”
      非洛这下终于抬起头,正视未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里面闪烁着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光芒,但还强撑着一点最后的小脾气:“哼,上次不是让我‘管好自己’吗?”
      “我需要你。”未很干脆地承认,目光坦诚,“非常需要。你的技术,你的门路,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这个人。我需要可靠的搭档。”
      非洛的脸又红了一点,他别开视线,但上扬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他装作很勉强地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扬起下巴,用一副“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请求了”的口吻说:“那……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不过!”他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下次你再那样凶我,把我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可就真的不管你了!还有,团队行动,情报共享,不能什么都自己扛着,听到没?”
      看着他恢复活力的样子,未心里最后那点阴霾也散去了。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好。我答应你。”
      非洛这才真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耳朵也精神地竖了起来,刚才的委屈和怒气一扫而空。
      “这还差不多!进来进来,外面冷死了!”他一边说,一边重新刷开门,拉着未的胳膊就往屋里拽,“刚好我这次出任务搞到点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还有旧城区黑市那边最近好像有点关于教会物资流动的异常消息,可能跟你要查的有关……对了,团队其他人选你有想法了吗?我觉得可以找找看……”
      熟悉的、带着点话痨属性的非洛又回来了。未被他拉着走进稍显凌乱却更显温馨的宿舍,耳边是他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安稳。
      ……
      未看着在自己眼前晃了整整三天的、毛茸茸的尾巴尖,以及那尾巴尖灵巧卷着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电子同意书投影屏,终于在第N次被那簇绒毛扫过鼻尖时,伸手一把抓住了那不安分的尾巴。
      “别晃了。”未的声音有些无奈,手指却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掌心温热柔软的绒毛。非洛的尾巴条件反射地僵直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甚至讨好似的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
      “你倒是看看嘛!”非洛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耳朵因为兴奋而微微抖动,“我分析了三天!我们团队架构基本上清晰了!”
      未松开他的尾巴,接过那个小小的投影屏。上面是非洛用他那种特有的、色彩跳跃还带着各种手绘箭头和爆炸标注的思维导图风格做的规划。
      “核心:未(策划/决策/主要战力)。”旁边画了个简笔火柴人,表情严肃,头上顶着一把抽象的剑和一个问号。
      “不可或缺:非洛(战士/信息刺探/灵活支援)。”这个火柴人耳朵和尾巴格外突出,手里拿着扳手和望远镜,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然后你看下面,”非洛凑过来,手指点在屏幕上,划拉着分支,“我们需要至少一个可靠的后期接应和撤离专家,负责规划退路、准备交通工具、处理现场痕迹,最好还能有点医疗知识。这个位置很重要,必须绝对冷静可靠。”
      未点点头,这确实是他之前没细化但至关重要的环节。
      “然后是一个技术专员,”非洛继续道,尾巴又不由自主地摇摆起来,“不仅要能黑进系统、处理电子锁、干扰监控,最好还能懂点魔法侧的基础防护破解,或者至少能识别常见魔法陷阱和警报。我们面对的很可能不止是常规安保。”
      这一点也未考虑过。教会的监控魔法,穆希纳什可能存在的追踪手段……都需要专业知识应对。
      “其他位置,比如额外的火力支援、专职的侦察、或者对特定领域有深入了解的顾问,可以看情况补充。”非洛总结道,脸上带着点小得意,“怎么样?框架可以吧?”
      “可以。”未承认,非洛虽然闹腾,但在这种实务规划上确实有他细心和跳脱思维结合的优势,“人选呢?你有想法?”
      提到人选,非洛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脸蛋瞬间垮下来一点,耳朵也耷拉了。
      “唉……人选是个大问题。我朋友是不少,协会里一起出过任务、喝过酒、聊过天的多得是。但是……”他撇撇嘴,“真的愿意掺和进我们这种……嗯,听起来就有点私人恩怨、目标不明的,没几个。大部分人只想安安稳稳接协会任务,赚点贡献点和外快,不想惹麻烦。”
      未理解。这才是现实。他自己以前也是那种“不想惹麻烦”的人,直到但成为他无法忽视的“麻烦”。
      “我筛选了一圈,”非洛掰着手指头数,表情有点郁闷,“能打又信得过的,要么有固定搭档了,要么最近接了长期外派。技术好的那几个,一听可能涉及魔法和教会,不是支支吾吾就是直接笑出来,觉得咱们这目标不清不楚,像是要去捅什么不得了的马蜂窝,又捞不着什么协会明面上的功劳和油水,纯属吃力不讨好,眼神里那意思……啧,有点看不起这活儿。接应和撤离……这种需要极度冷静和周密规划的角色,本来人就少,合适的更少,一个个精着呢,更不愿意沾这种私活味儿太重的麻烦。”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至于那个杰里……哼,就算他技术还行,人也闲着,我也绝对不考虑!欺负过你的家伙,没一个好饼!”
      未心里微暖,但也没说什么。
      “不过!”非洛的表情又亮了起来,尾巴重新欢快地摆动,“有个好消息!Oral答应了!”
      “Oral是……技术专员?”未猜测。
      “不止!”非洛兴奋地摇头,尾巴尖都快甩出残影了,“Oral可厉害了!他简直是个多面手!基础的电子技术、信息系统渗透没问题,对很多古老或偏门的机械装置也有研究,据说还懂一些基础的符文辨识和魔法陷阱原理。虽然不是专精,但够用!而且他体能和战斗素养也不差,近身格斗、枪械使用都在平均线以上,中近距离支援完全没问题!最重要的是,”非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他权限高!好像跟资料库的管理层有点关系,能查到很多我们普通权限接触不到的内部信息和历史记录!”
      未听着,心里有些惊讶。如果非洛的描述没有太夸张,Oral确实是个难得的全面人才,几乎能填补技术专员和部分支援火力的空缺,还能提供关键的信息渠道。
      “他为什么愿意帮忙?”未问出了关键问题。这样的人才,应该很抢手,为什么会答应加入他们这个看起来就风险很高的临时团队?
      “我跟他大概说了说情况,”非洛继续道,尾巴轻松地晃了晃,“当然,没提具体细节,就说是有些‘灰色地带’的调查和行动,可能牵扯到教会和境外的一些关系,问他要不要一起。”
      “然后呢?”未追问,“他没问具体是什么关系?风险多大?目标是什么?”
      “没多问。”非洛摇摇头,“他就听了听,然后……好像琢磨了一下,就点头了。”
      “琢磨了一下?”未捕捉到这个细节。
      “嗯……”非洛回想着,“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问是不是真的有意思,会不会半路就无聊了。我说肯定不会,他好像就……笑了一下?说行。”
      未很难想象Oral笑起来是什么风景,但是,就因为这些?Oral不是冲动的人,仅凭非洛的邀请就加入一个听起来就麻烦缠身的临时团队?这理由太轻飘了。
      “他没提别的?报酬?或者……以前是不是欠你人情什么的?”未试图找出更实在的动机。
      非洛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报酬提了一嘴,我说看情况分,他听了,只回了句‘无所谓’,就点了头。”
      未的视线落在非洛脸上:“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非洛的尾巴不晃了,声音也沉下来一点,“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有点……怪。但眼下我们需要人,他能力强,没理由往外推。”
      “那D.L.呢?”未想起了另一个人。
      提到D.L.,非洛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D.L.啊……他情况有点特殊。首先,他不是穿越者。” 非洛说,“他好像是因为Oral的关系才被特招进协会的,具体背景我也不太清楚,挺神秘的。不过他的专业能力没得说,尤其是生物体分析、异常状态处理、还有战术规划方面,很强。他的本职是医生,后援可以直接交给他。”
      非洛看了看未的脸色,继续道:“而且,一般情况下,只要Oral参加的任务,D.L.基本都会以顾问或技术支持的身份跟着,算是绑定出场了。所以,如果Oral加入了我们,D.L.大概率也会来帮忙。从纯实力角度讲,这对我们团队是很大的提升。D.L.的眼光和规划能力,有时候能省掉很多麻烦。”
      未沉默着。
      “D.L.……会听团队指挥吗?” 未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D.L.个性他至今摸不透,而且他也未必甘心只做顾问或支援。
      非洛想了想:“这个嘛……我们可以事先把分工和决策权说清楚。D.L.更擅长幕后规划和突发情况分析,前线行动他一般不直接参与。只要明确他的角色是‘高级顾问’和‘技术支持’,主要听你的最终决策,应该问题不大。当然,摩擦肯定会有。Oral虽然答应了,但他那种专注技术、对过程细节有时很执着的风格,在实际配合里可能也需要磨合。”
      未当然懂。他权衡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如果Oral确定加入,并且D.L.愿意以顾问身份配合,可以接受。”
      多一份强大的助力,总是好的。至于磨合,那是任何团队都无法避免的事。
      非洛见他同意了,明显松了口气,又高兴起来。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有核心三人组了,接应的人选我再想想办法,协会里还有几个老手可能有点希望,我再去磨一磨!还有其他辅助角色,也可以慢慢物色!”
      看着非洛重新燃起热情的样子,未感觉肩上的压力似乎被分担了一部分。团队虽然还未完全成型,但至少有了一个坚实的核心和明确的方向。
      他将投影屏还给非洛,看着上面那些幼稚又认真的标注,忽然开口:“非洛。”
      “嗯?”非洛抬起头。
      “谢谢。”未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非洛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和尾巴同时愉快地竖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刚才那点小得意又回来了。
      未和非洛按照非洛之前和Oral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点来到Oral通常在协会公共区域的工位。
      工位上空无一人。
      “咦?这个点他通常会在啊……”非洛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拍了拍邻座一个正戴着降噪耳机、对着屏幕上一串复杂代码发呆的穿越者同事。
      那同事被打断,慢悠悠地摘下一边耳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神还有些涣散:“找Oral?他啊……这个时间,多半泡在他自己的实验室里捣鼓呢,公共区这边最近来得少。”
      “实验室?”未和非洛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语气里是如出一辙的惊讶。
      实验室?在协会里拥有单独的、被称作“他的”实验室?这可不是普通成员能有的待遇。即使是一些专精某一领域的技术骨干,通常也是使用公共实验室或特定项目分配的临时空间。
      非洛脸上的惊讶甚至比未更明显一些,他眼睛瞪圆了,耳朵都竖了起来:“Oral他……有单独的实验室?在这儿?”
      那同事似乎觉得他们的反应有点好笑,又打了个哈欠:“是啊,地下A区那边,你们不知道?哦对,他好像不太爱提这个。”说完,他似乎对八卦没什么兴趣,重新戴上了耳机,沉浸回自己的代码世界。
      未看向非洛,微微蹙眉:“不是,非洛,你怎么也这么震惊?你们认识时间……不是挺长的了吗?”
      在未的印象里,非洛和Oral虽然不算形影不离,但非洛提起Oral时那种熟稔和“他能搞定”的语气,总让未觉得他们至少是合作过多次、彼此知根知底的老熟人。
      非洛被问得一怔,随即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类似于窘迫的表情,尾巴也有些不自在地卷了卷。
      “什么……其实我们认识时间也不算特别长……他具体在协会里什么权限、有什么个人空间,他没主动说,我也不会特意去打听。”
      未沉默了两秒,移开了视线。他没说出口的是,因为非洛看着好像和协会里一半以上的人“认识时间都挺长的”。他那自来熟的性格和乐于助人的行动模式,很容易迅速与人建立起一种表面上的亲密感,让人误以为他们交情匪浅。但未也清楚,非洛的这种“熟”未必深入到对方的私人领域和核心背景。
      非洛大概从未的沉默里读懂了点什么,耳朵耷拉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哎呀,现在知道也不晚嘛!有单独实验室更说明他厉害啊!走走走,我们去找他!”他试图用活力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
      非洛掏出通讯器,直接给Oral打了过去。响了几声后接通了,对面传来Oral平稳但似乎背景有些细微器械运行声的嗓音:“非洛?还没到约定时间。”
      “嘿嘿,我们到工位了,没找见你,听说你在实验室?我们就先过来呗?”非洛笑嘻嘻地说。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算了,早到也行。你们来协会地下一层,A区,到了用通讯器叫我,我给你们临时权限。”说完便干脆地挂断了。
      协会地下区域远比地上部分庞大复杂,分为不同等级和用途的多个区划。地下一层A区属于高权限研发和特殊项目区,安保和门禁明显严格许多。
      A区大门后是一条光线明亮柔和、墙壁泛着金属冷光的宽阔通道,温度比地上稍低一些。通道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只有简洁的编号和状态指示灯。
      按照Oral的指引,他们来到一扇标着【A-07】的门前。门侧的通讯面板亮起,Oral的声音传出:“进来吧,门没锁。”
      非洛推开门,未紧随其后。
      门内的空间比未想象的要宽敞。与其说是“实验室”,更像是一个集成了工作区、测试区、小型加工区和大量存储柜的综合空间。整体色调是冷感的银灰和白色,照明充足但毫不刺眼。靠墙的一排工作台上,各种未见过但看起来就很高精尖的仪器正在运行或待机,屏幕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和图像。另一侧则是一个相对空旷的测试区域,地面画着规整的定位标记。空气中除了通道里的那种洁净气味,还多了点淡淡的、类似焊接后冷却的金属味。
      Oral正站在中央一个半环形的控制台前,背对着他们,手指在悬浮的光屏上快速操作着,似乎正在收尾某个进程。
      而让未目光一凝的是,在实验室另一侧,靠墙的一张高脚凳上,坐着另一个人——D.L.。
      他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电子记录板,正低头看着上面滚动的信息,听到开门声,也只是略抬了下眼皮,镜片后的目光淡漠地扫过门口两人,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落回记录板上。
      “随便坐,稍等,马上好。”Oral头也没回地说道,语气是工作状态下的简洁。
      非洛倒是很自在,好奇地东张西望,尾巴轻轻摆动着:“Oral,你这地方可以啊!平时都在这儿搞什么大发明?”
      “一些必要的测试和改装。”Oral敷衍地答了一句,最后在光屏上点了几下,转过身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恢复得不错。”Oral开口,指的是未肩膀上的伤,“看来身体基础很好。”
      未没接这话茬,他迎着Oral审视的目光,直接问出了从非洛转述对方答应加入时就盘旋在心里的问题:“为什么你要帮我?”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加入这个团队。”
      Oral似乎对他的提问并不意外,甚至,那双总是缺乏情绪波动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近似于“满意”的神色。他嘴角似乎向上弯了极细微的弧度,但很快平复。
      “常规团队想拉我入伙,你和非洛能提供的报酬,确实不够看。”Oral直言不讳,“非洛找我时,只说事情‘有意思’,有挑战性。这对我有吸引力,但不足以让我无偿投入。”
      他的目光锁定未:“我很高兴你直接提出这个问题,证明你的脑子没有旁边这傻狗想得那么简单。”
      非洛“喂!”了一声,但被Oral无视了。
      “总而言之,”Oral走回控制台,调出了另一份文件,光屏转向未的方向,上面显示着一些复杂的生理指标图谱和未看不懂的符号,“你是个特殊的个体,未。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极有价值的研究样本。我想让你在任务过程中,配合我收集一些特定的数据,关于你的身体反应、能量适应性、以及在极端或特定环境下的变化数据。作为交换,在这次针对‘教会与境外关系’的调查行动中,我会提供无偿的技术支持、情报协助,以及必要的装备和后勤保障。”
      研究样本?数据收集?
      未的心沉了下去,一种混合着反感、警惕和被冒犯的感觉升腾起来。他看向D.L.,后者依旧靠在墙边,仿佛对这边的对话漠不关心,但未知道,他一定在听。
      “什么意思?”未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次,是D.L.开口了。他放下记录板,从高脚凳上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走向未,步伐平稳,医生的职业感此刻压过了他平时那种难以捉摸的疏离。
      “字面意思。”D.L.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就是尝试帮你找回魔法能力的可行性研究前置步骤。当然,顺带收集一些关于你这种‘无魔法适应性个体’在多种刺激下的基础数据。Oral的专长领域和我的有一部分重叠,但侧重点不同。他的设备能测一些我更感兴趣……但之前条件不足无法精细测量的东西。”
      找回……魔法能力?
      这个说法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未的心湖。D.L.之前给他做的检查,更多是基础生理指标和异常状态监测,虽然也提及过他的体质特殊,但从未如此明确地说出“找回”这样的词。
      “你们想做什么?”未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一次全面的‘灵魂波长’专项检测。”Oral接过了话头,他走到实验室那个相对空旷的测试区,指了指中央一个类似金属平台,但表面光滑、刻有细微纹路的位置,“这是基础。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比你以往任何一次体检都详细得多的基线数据。放心,过程无创,理论上没有任何风险。之后在任务中,根据遇到的不同情况,可能只需要你佩戴一些轻量级的监测设备,记录实时数据。”
      非洛在旁边听着,虽然有些词汇不太明白,但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严肃和未的抗拒。他忍不住插嘴,指了指Oral正在从旁边一个储存柜里取出的、由几只结构精巧、宛如活物的橙色机械甲虫组成的装置:“这……这机器安全吗?那些虫子……”
      “仿生机械单元,用于高精度接触式传感,比传统电极更稳定,干扰更小。”Oral一边调试着那几只安静趴在他手背上的机械甲虫,一边回答非洛,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的自信,“放心,非常安全,能量输出级别连让你皮肤发红都做不到。”
      未的视线落在那些机械甲虫上。它们安静而精密,关节处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当Oral示意他站上那个金属平台时,未迟疑了一下。他看向D.L.,D.L.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但未想起了之前受伤时,D.L.处理伤口虽然手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但确实有效,而且……没有害过他。
      至少,在治疗和检查这些事上,D.L.的专业性似乎是可以信赖的。这份基于过去有限经验的、薄弱的信任,加上对“找回魔法能力”哪怕只是一丝渺茫可能性的动摇,让未最终迈步,站上了那个冰冷的平台。
      平台微微一亮,脚底传来稳定的吸附感,但并不妨碍活动。Oral走到他面前,抬起了手。那几只机械甲虫立刻活跃起来,轻盈而精准地飞向未的头部。
      一只甲虫落在他的太阳穴附近,冰凉、坚硬、带着细微金属触感的节肢轻轻固定,紧接着,一个更加冰凉、仿佛极小吸盘的东西贴上了皮肤。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这种冰冷而带有明确器械感的触碰,瞬间勾起他一段模糊但不适的记忆。
      “放松,只是传感接触。”Oral的声音传来,平淡无波,“它们会贴合你的生物电场,读取最表层的神经活动和能量场波纹,不会侵入。”
      随着他的话语,另外几只机械甲虫也各自就位,分别贴在未的另一个太阳穴、后颈、以及锁骨下方的位置。所有接触点同时传来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冰凉感。
      非洛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尾巴都不摇了。
      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看向Oral面前亮起的主控光屏,上面开始出现跳动的波形和飞速滚动的数据流。
      “这到底是测什么的?”未再次问道,声音因为刻意放松而显得有些僵硬。
      Oral的目光专注地停留在数据上,手指偶尔快速调整某个参数,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灵魂波长专项检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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