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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十八】间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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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最终还是每天都会去。
晨祷,那个固定倒数第二排靠柱子的位置,那本封面烫金的厚重伪装书。这几乎成了他一种新的、痛苦的仪式。他试图从这定格的、短暂的凝视中,汲取一点点关于但的真实气息,来对抗夜晚那些过于逼真或过于绝望的梦境,以及白日里无所不在的、关于“不死”的冰冷认知。
他觉得自己像个贪婪又怯懦的幽灵,寄生在教堂神圣空间的边缘。而但,每次递过那薄薄一片无酵圣餐饼时,雾蓝色的眼睛会例行公事般掠过他的脸,指尖与他相触的时间不会比对待其他任何一位信徒更长一秒。但未总是在那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里,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厌烦,更像是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平静到让未觉得心慌。他荒谬地觉得,但看他的眼神,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临终关怀.仿佛早已看透他这徒劳的挣扎、混乱的内心,以及那隐藏在笨拙窥视下的、快要沸溢出来的情感,并对此抱有一种悲悯的、却绝不插手预判的沉默。
这感觉让未如坐针毡。今天尤其难熬。他的食指无意识地抠挖着身旁罗马柱底部湿润的青苔,冰冷的石屑和滑腻的植物组织嵌进指甲缝。第三根罗马柱,底部第七道裂缝,他数过,里面有十七只蚂蚁在雨后的湿气里忙忙碌碌地搬运着什么微小的东西。他的后颈却一片冰凉,全是冷汗,与教堂内阴冷的空气混合,粘住他的衣领。
因为今天不同。他算准了日子来的。今天是教会内部神职人员的例行体检日,但需要离开教堂,前往几个街区外的教会附属诊疗所。这意味着,未有可能在教堂之外的、更正常的环境里,看到但。哪怕只是远远一眼,哪怕只是混在街边人群中窥得一个背影,也似乎比在这凝固的、充满象征意义的神圣空间里,隔着固定的距离和仪式对视,要更接近真实的但一点点。
呼吸,平稳,再慢一点……不能超过每分钟22次……上次但转身时眉头皱了一下,虽然很快展开,但那个频率……心跳也是,砰砰砰的吵死了,压下去……
未的大脑里盘旋着这些零碎、自我总结的数据。他没有任何魔法感知方面的天赋,这些关于呼吸频率、心跳阈值会被某种感知魔法察觉的念头,完全是他基于但以往细微反应的猜测和臆想。每次他过于紧张,气息不稳,或者目光太过灼热时,但似乎总会有所察觉,或许是通过魔法,或许只是单纯的敏锐。而但察觉后的反应,通常就是那不易察觉的、微微蹙起的眉头,或者周身气息更冷冽一分。未将这解读为不高兴。他害怕但不高兴。所以他在心里给自己设下严苛的生理指标,像个笨拙的学徒试图控制精密的仪器。
“……嗒。”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他的脑海,而是现实。银线刺绣的厚重祭袍下摆,扫过圣坛前光洁的石阶边缘,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但结束了圣餐分发的最后环节,正缓步走下台阶,方向是通往后殿准备室的侧廊。
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又疯狂加速起来。他几乎要克制不住站起身,目光死死锁住那抹移动的身影。走吗?要跟出去吗?在外面等他出来?跟到哪里算安全?会不会被发现?发现了但会不会更不高兴?
就在他脑内风暴几乎要掀起海啸时,那抹蓝色的身影,在经过他所在的柱子附近时,脚步顿了一下。非常轻微,若非未的全部感官都像雷达一样聚焦在那里,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但的声音,平静依旧,却不再是通过扩音魔法回荡在穹顶下的那种空洞庄严,而是清晰的、近距离的、只可能对他一个人发出的低语,轻轻飘了过来:
“待会儿体检结束,要不要去市集逛逛?”
未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看向声音来处。但已经继续向前走了半步,侧着脸,雾蓝色的眼睛并没有看他,而是落在前方虚空,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或者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但未知道,那是对他说的。
市集……离教堂很近的那个,旧城区东侧最大的露天交易区,鱼龙混杂,但也正在教会管辖区的核心辐射范围内,算是灰色地带里相对“太平”的一块,至少明目张胆的帮派火并和恶性劫掠事件很少发生。但……邀请他?去逛市集?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但需要去体检的白天?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然后立刻被更深的慌乱和无所适从淹没。他想答应!他当然想答应!别说市集,哪怕是去垃圾场,只要是和但一起,只要但开口……
说点什么!说话啊!像个人一样!说“好”!或者“谢谢”!哪怕点点头!
“……我晚上……有没有再来找过你?”
话一出口,未自己就愣住了。声音干涩紧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根本不是他想说的!
但显然也因为这意料之外的问题而顿住了。他微微偏头,雾蓝色的眼眸看向未,里面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被更深的平静覆盖,但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在这充满熏香和尘埃的空气里。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震耳欲聋。他不敢看但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但祭袍上银线刺绣的一片叶蔓纹路,手指几乎要把石柱的青苔抠穿。
没有回答……为什么不回答?如果没有,难道不应该直接说“没有”吗?这么简单的问题!难道……难道我晚上真的又去找过他?
可怕的猜测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未的心脏。但的沉默比任何直接的否定或斥责都更让他心慌意乱。这沉默意味着什么?是默认?是迟疑?是不知如何回答?还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太过荒谬可笑,以至于懒得理会?
未的额头渗出更多冷汗,后背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他后悔了,后悔得恨不得立马自杀,把刚才那句愚蠢的问话吞回去。
就在未几乎要被这沉默和自身的恐惧压垮时,但终于有了动作。他没有回答那个关于“晚上”的问题,只是再次抬起手,这一次,动作比之前更加自然,也更加不容拒绝。
微凉的指尖拂过未的耳畔,将那缕因为他紧张抠挖动作而又滑落下来的、乱糟糟的头发,细致地、缓慢地捋顺,别到耳后。他的指尖似乎无意中擦过了未滚烫的耳廓边缘。
未的耳垂瞬间烧红,那热度迅猛蔓延,几乎让他整个人都跟着烧了起来。大脑彻底宕机,所有关于夜晚、监控、回答的混乱思绪,在这一刻被这轻柔的触碰和肌肤相亲的战栗感彻底蒸发、搅散。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但似乎并没有在意他这剧烈到近乎滑稽的反应。做完这个动作,他便收回了手,微微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祭袍前襟那繁复的银链,神态专注,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拂去友人肩头的一片落叶,也顺手将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轻轻抹去。
“……我,我会跟着你的。”
一个干涩、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从未一片空白的脑海里自动生成,从僵硬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完全是某种残存的社交本能或逃跑本能驱动。
“我……我去扔个垃圾。”
他胡乱找了个借口,眼神慌得无法聚焦在但脸上,匆匆扫过但低垂的眉眼和抿着的唇,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朝着与出口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写满了落荒而逃。
直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他才强作镇定地转过身,低着头,尽量自然地朝教堂侧门走去。但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未走出侧门,午后的天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到不远处,几个穿着普通教会文职人员袍服的人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但站在稍靠边的位置,已经换下了那身厚重的祭袍,穿着一件样式简单、颜色偏灰的带兜帽长外套,银发束起,兜帽松垮地搭在肩后,看起来比在教堂里少了几分神圣不可侵犯的肃穆,多了些……日常的气息。
但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偏过头,雾蓝色的眸光掠过他,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便转回去,跟着那几位同僚,朝着诊疗所的方向走去。
未立刻跟了上去,保持着大约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混在街边零星的行人中。他的跟踪技巧本就不差,此刻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计算着步速、遮挡物、以及人流的变化。
不能太近,教会有感知敏锐的人……也不能太远,会跟丢……左边那个卖旧零件的小摊可以挡一下视线……好,现在过街,保持平行……
他的大脑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但这次不再是混乱的情感和自我剖析,而是切换到了更熟悉的“任务模式”——观察、计算、潜行。只不过这次“任务”的目标,是前方那个穿着灰外套的、背影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影。
他看见但和同僚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神色平静。看见他在路过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似乎有残疾的老乞丐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停下,只是目光在那乞丐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便继续前行。未注意到,那个乞丐面前的破碗里,似乎多了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钱币。
体检的诊疗所很快到了。未没有跟进去,而是在街对面一个卖热饮的流动摊点旁停下,买了一杯最便宜的合成蛋白热饮,捧在手里,假装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实则目光牢牢锁定着诊疗所的出口。等待的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他开始胡思乱想:体检会查什么?那个新的圣痕会被发现异常吗?但手腕上的伤……会不会被注意到?教会的人会问吗?
就在他开始有些焦躁时,诊疗所的门开了。但和那几位同僚走了出来,看样子检查已经结束。几人又在门口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便各自散开。但独自一人,转向了通往市集的那条岔路。
未立刻将几乎没喝的热饮扔揣进兜里,压了压自己外套的领子,跟了上去。距离稍微拉近了一些,保持在十五米左右。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但这次混合着一种隐秘的兴奋,真的要“一起”逛市集了,虽然是以这种他尾随、但或许知晓或许不知晓的方式。
市集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这里是旧城区活力的缩影,也是混乱的温床。拥挤的摊位沿街铺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劣质音响播放的吵闹音乐、食物烹饪的油烟、各种货物混杂的怪异气味……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阳光透过高耸建筑间的缝隙,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但走进了这片喧嚣。他的灰色外套在色彩斑斓、拥挤杂乱的市场里并不显眼,但他挺拔的身姿和那头即便束起也难掩光泽的银发,还是让未能轻易地锁定他。
未像一条滑溜的鱼,在拥挤的人流中穿梭,目光始终粘在前方的身影上。他看见但在一个卖晒干草药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小捆某种未不认识的干草,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和摊主低声交谈了几句,付了钱,将那捆干草药仔细地收进随身的一个布口袋里。那可能是制作某种药膏的原料?
接着,但又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驻足,指尖拂过那些封面残破、纸张发黄的书籍脊背,目光沉静地浏览着。他抽出了一本很薄的小册子,翻了翻,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未跟着,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在拥挤时微微侧身避让,在闻到过于浓烈的香料味时几不可察地蹙一下鼻尖,在阳光突然直射时抬起手稍微遮挡一下眼睛,又在经过一个卖廉价糖果、围着几个脏兮兮小孩的摊子时,脚步放慢了一瞬。
这不再是教堂里那个符号化的、沉静的祭司。这是一个会在市集里买草药、会看旧书、会避开人群、会对阳光和孩子们有所反应的、活生生的“人”。未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要将这些琐碎寻常的片段,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但逛得很慢,似乎真的只是在随意浏览,打发体检后的些许空闲。他并没有表现出明确的目的性,也没有在任何地方长时间停留。未跟着他,穿行在迷宫般的摊位之间,时而被遮挡视线,时而需要加快脚步跟上,精神高度集中,竟也暂时忘却了自己跟踪行为的荒诞和内心的纠结。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但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些的支路,这边主要卖些二手工具和粗糙的手工艺品,人流少了许多。未跟进去,保持着距离。
就在这时,但忽然在一个卖手工木雕的小摊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低头雕刻着手里的木头。摊位上摆着一些造型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动物或人物木雕。
未也停下,躲在一个堆满破铜烂铁的摊位后面,小心地探头望去。
只见但的目光,落在了摊位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雕上。那雕刻的似乎是一只鸟,线条粗糙,形态甚至有些扭曲,看不出具体种类,但昂着头的姿态,却莫名有种笨拙的倔强。但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木雕,在掌心掂了掂。
摊主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雕刻。
但的手指摩挲着木雕粗糙的表面,雾蓝色的眼睛低垂着,似乎在仔细端详,又像是在透过这个简陋的木雕看着别的什么。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给他低垂的侧脸和银色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神情依旧平静,但未却仿佛从那平静之下,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怔忪。
然后,但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零钱,放在摊位上,对摊主点了点头,便将那个小小的、粗糙的木雕鸟握在了手里,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未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重重的一拍。他死死地盯着但握着木雕鸟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拢,将那只丑陋的小鸟包裹在掌心。为什么?但为什么要买这样一个东西?它甚至算不上好看,更谈不上有什么价值。
但并没有停留,他握着那只木雕鸟,似乎不打算再逛了,脚步转向了返回教堂方向的路。未连忙收敛心神,继续跟上。
回去的路似乎快了许多。但没有再停留,径直穿过来时的喧嚣,回到了相对安静的教堂附近街区。在接近教堂侧门那条小巷的入口时,但的脚步停了下来。
未也立刻停下,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废弃报刊亭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但站在巷口,背对着未的方向。未看着但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他刚才……把那个木雕鸟放下了?
未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死死盯着巷口地面与台阶交界的那处阴影。但确实停了一下,微微弯腰,将那个粗糙的木雕鸟,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第一级石阶的角落,一个既不显眼、又不会被轻易忽略或踢到的位置。
然后,但直起身,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未可能藏身的方向,静静地站了几秒钟。午后的风吹动他灰色外套的下摆,银发束起的发尾也轻轻晃动。他的姿态依然挺拔,却透出一种安静的等待,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给这短暂的停留一个合理的时长。
未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他看见但的目光,似乎落在那只小小的木雕鸟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隔着一段距离,未看不真切其中的情绪,只看到但侧脸的轮廓在斜阳下显得清晰而沉默。
几秒后,但似乎确认了鸟被稳妥放置,也或许只是觉得等待的时间足够了。他不再停留,抬步,身影干脆地转进小巷深处,灰色的衣角一闪,便彻底被教堂侧门的阴影吞没,没有回头。
巷口恢复了空寂,只有那只粗陋的木雕小鸟,安静地蹲在灰扑扑的石阶角落,在逐渐西斜的光线下,投下一小团模糊的影子。
未依旧躲在报刊亭后,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确认但真的离开了,附近也没有其他可疑的动静,他才像解除定身咒一般,极其缓慢、僵硬地动了动脖颈。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那只木雕鸟。
是……给他的?
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一个……礼物?因为早上他问了一句“我晚上有没有再来找过你”?还是……别的什么?
未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但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像一只警惕的野猫,迅速而无声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个角落,然后从藏身处闪出,几步冲到巷口。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木雕鸟上。离近了看,它更加粗糙,刀痕生硬,形态甚至有些歪扭,涂着劣质的、颜色不均的白色染料。毫无美感,廉价,笨拙。
未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粗糙木质表面的瞬间,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木头带着一点午后阳光残留的微温,和但掌心握过的、极淡的体温。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来,握在掌心。木头比他想象中更轻,边缘有些扎手。
未将木雕鸟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木刺硌着掌心。
未再一次混进晨祷的人群里。这次,那本烫金封面的厚重伪经书被他用来遮掩夹在书脊缝隙里的微型监听器。他计划得很好:如果今天轮到但主持主要仪式,他就全程录下来。那些祷文、祝圣词、甚至只是但清冷平稳的诵读声,都能成为他夜晚独处时,用以对抗死寂或混乱梦境的背景音。回去后,他可以剪辑掉其他人的声音,只留下但的部分,一遍遍回放,直到睡意降临。
仪式进行得和往常一样冗长而庄重。未缩在他的老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柱表面,目光追逐着圣坛前那抹蓝色的身影。但的声音通过古老的扩音魔法在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的庄严,与未记忆中地下室里的低语、或是市集上那句模糊的邀请截然不同。这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焦躁,仿佛眼前的但只是一个精致的投影。
终于,冗长的仪式接近尾声。信众开始陆续领取圣餐,然后安静地散开、离去。未也准备随着人流离开,完成他无声的记录任务。他合上书,指尖触碰到监听器冰凉的金属外壳。
就在这时,原本应该退入后殿的但,却端着圣餐盘,缓步走下了圣坛台阶,方向并非侧廊,而是……径直朝着未所在的角落走了过来。
未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将书抱得更紧,仿佛那能提供一点可怜的防御。但的脚步平稳,雾蓝色的眼眸低垂,视线落在手中银盘里剩余的几片圣餐饼上,似乎只是例行进行最后的清理工作。
他停在了未的面前,距离近得未能闻到他身上苦艾与冷檀的气息,混合着仪式熏香残留的味道。
未的心跳骤然失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看着但。
但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未紧抱的书和他绷紧的脸。然后,他宽大的、绣着银线的祭袍袖子微微一动,从袖中取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圣餐饼。
那是一支小小的、竹签串着的糖凤凰。琉璃般晶莹剔透的糖壳在从彩色玻璃透下的稀薄光线里,折射出破碎而温暖的光泽。翅膀的纹路精致又脆弱,尾巴的翎毛丝丝分明。
“要不要凤凰?” 但捏着竹签,微微转了转手腕,让糖凤凰的翅膀在光下轻轻晃动。他的声音很轻,不再是扩音魔法放大的庄严,而是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午后阳光般的微哑。
未彻底愣住了。糖凤凰?在教堂里?在晨祷刚刚结束、空气中还弥漫着圣洁与陈旧尘埃的时候?
“……什么?” 未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但没有重复,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又向前递了递,糖凤凰几乎要碰到未干裂的嘴唇。然后,他雾蓝色的眼眸注视着未茫然的脸,清晰地、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张嘴。”
命令般的语气,却奇异地不带压迫感,反而像是一种……引导,或者说,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给予。
未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紧张、所有的观察和数据记录,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他像被施了咒语,依言微微张开了因为紧张和缺水而有些干裂的唇缝。
冰凉的竹签尖端轻轻抵在他的下唇。然后,那琉璃色的、晶莹脆弱的糖凤凰翅膀,小心翼翼地擦过他唇上细微的裂口,带来一丝细微的、甜蜜的摩擦感,和意料之外的、并不讨厌的微刺。
“咔。”
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未自己能听见的脆响。糖凤凰最外层的、最薄的糖壳,在他无意识的、轻微的碰触下,裂开了蛛网般细密的纹路。细碎的糖屑似乎落了一些在他唇上,瞬间被体温融化,渗入干裂的纹路,带来一丝尖锐的甜,和微微的刺痛。
未的犬齿下意识地合拢,不是为了咬碎,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固定动作。他咬住了竹签尖端,微微发颤。甜味,混合着竹子的微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但指尖的冷檀气息,瞬间侵占了他的口腔和嗅觉。
他的视线无法控制地向上,撞进但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然后,未看到了。
但……在笑。
那笑意太淡,太细微,几乎只存在于那双雾蓝色眼睛的最深处,和微微弯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眼尾纹路里。阳光恰好透过旁边破损的彩色玻璃,投下一小片斑斓的光晕,落在但的侧脸上。未看得无比清晰,那眼尾因为这一丝极淡的笑意而牵起的细细皱纹,似乎……似乎比他记忆中,比上个月他偷偷观察时,要深了那么一点点。
是错觉吗?是因为光线?还是因为……
圣痕解除后……终于能安心衰老的证明吗?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他所有的混乱。旧圣痕的折磨,那种强行维持生命、燃烧潜能的痛苦枷锁解除后,时间是否终于开始在但身上留下它原本就该有的、温柔的刻痕?这细微的皱纹,是否意味着一种疲惫的、却也是真实的……松弛和存活?
未咬紧了竹签,舌尖尝到更清晰的甜和竹涩。他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只能这样僵持着,含着但递来的糖凤凰,看着他眼中那抹淡得几乎不存在、却真实撼动了他整个世界秩序的笑意,和他眼尾那加深了0.2毫米的、仿佛承载了无数未言之言与终于得以喘息时光的纹路。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圣坛的阴影,彩色的光斑,空气中悬浮的尘埃,远处残留的熏香气味,掌心监听器冰凉的触感,唇齿间炸开的甜蜜与细微刺痛,还有眼前人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与衰老和解的温柔痕迹。
这一切都太超过,太不真实,却又比任何神圣仪式或痛苦纠缠,都更清晰地烙进了未的灵魂里。
……
未开始察觉不对劲了。他和但之间那种微妙、痛苦却又隐秘的“跟踪与默许”的平衡,正在被一种外来的、冰冷的东西打破。
起初是偶尔出现的、穿着锃亮甲胄的身影,在教堂外围的阴影里沉默伫立。后来,他们开始出现在晨祷的人群边缘,如同钢铁雕塑,与周遭破败的环境和麻木的信众格格不入。再后来,未甚至在但前往诊疗所或短暂外出的路上,远远瞥见这些骑士的身影,隔着一段距离,如同沉默的幽灵般跟随。
骑士团……
他们又来了。
未躲在教堂侧廊一根巨大的石柱阴影里,看着圣坛前那片区域。今天不是但主持,他穿着普通的助祭袍,垂手站在主教侧后方稍远的位置,银发一丝不苟,雾蓝色的眼眸低垂,仿佛只是背景里一道安静的剪影。而在教堂入口处,以及两侧通道的关键位置,那些身着锃亮甲胄、宛如钢铁雕像的身影,比以往更多,也更显眼地矗立着。他们沉默,肃穆,如同一道冰冷的铁闸,将教堂内部与外界隔开,也将一种无形的压力,沉沉地压在每一个进入者的心头。
未的第一反应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胃部猛地抽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掌心瞬间变得湿冷粘腻。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些甲胄关节处细微摩擦的冰冷声响,头盔面甲后漠然扫视的视线,还有他们紧握的武器柄上,那些繁复而神圣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的微光……所有细节都化作了尖锐的冰锥,毫不留情地刺向他记忆深处最不堪、最狼狈的部位。
他像只困兽,所有的挣扎、狠劲、背水一战的决心,在成建制、配合默契、且被赋予了“神圣”光环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那之后很久,他闻到类似金属和圣油混合的味道,都会条件反射般地肌肉紧绷。
而现在,他们又出现在了但的身边。更多,更近。
恐惧过后,一股迟来的、近乎荒谬的自我厌弃猛地攫住了未。他瞪大眼睛,看着圣坛前但那平静到近乎淡漠的侧影,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警钟在他脑海里炸响:
他居然……从来没有问过。
骑士团为什么来?他们到底想从但这里得到什么?但每次被“请走”时具体面临着怎样的困境?除了手腕上可能多出的伤痕和眼底更深的疲惫,但到底承受了什么?他只知道骑士团的到来意味着危险和痛苦,却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把时间浪费在跟踪、窥视、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保护,却连敌人是谁、为何而来、但真正的处境如何……这些最基本的问题都没有弄清楚!
他像个沉浸在自己悲壮叙事里的傻瓜,以为清除掉几个外围的“眼睛”就能解决问题。可骑士团还在,甚至更多了。他的行为,除了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除了让但可能更加担心,除了暴露出他鲁莽和不受控的一面,究竟有什么用?!
一股强烈的、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涌了上来。自杀。回到更早的时间线,回到骑士团还没出现,或者还没这么频繁出现的时候。回到他和但还能维持那种痛苦又隐秘的跟踪游戏的时候。至少那时候,但看起来……没有那么沉重地被监视着。至少那时候,他还能偶尔在晨光里,窥见但一丝不属于祭司的、细微的生动。
这个念头如同诱人的毒蛇,在他混乱的思绪里吐着信子。也许回到过去,他就能更冷静,更聪明,在一切变得更糟之前,找到更好的办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即将占据上风的瞬间,另一幅画面强硬地挤了进来——粗糙的、歪扭的木雕小鸟。被自己端正地放在了协会宿舍的桌子上,沐浴着午后将逝的阳光。
但留给他的。
如果他真的回溯时间,抹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那么……这只小鸟还会存在吗?但还会在那个下午,在逛完市集后,沉默地将它留给他吗?
不确定。
回到过去,意味着放弃这只鸟。
他舍不得。
未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他的肺叶。
不回去了。
这次,不逃了。
骑士团还在。威胁还在。但的困境……他依然不了解。
但这一次,他不能只是盲目地挥舞拳头,或者像个懦夫一样想着重置时间。
他得问。
在解决掉眼前这些碍眼的眼睛之后他一定要找到但,问清楚。
目标很快锁定。今天值守在教堂侧面一处相对偏僻回廊入口的骑士只有一人。可能是因为今日教堂内部有主教主持的重要仪式,大部分武力被抽调到了更显眼的位置。这里只有一名骑士,背对着回廊深处,面朝外侧一个小庭院,身姿挺拔,但注意力显然更多放在庭院方向可能出现的闲杂人等上。
未开始了行动。他暂停了每天晨祷的固定窥视,转而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另一项“工作”中——清除这些分散的、落单的骑士视线。
这并不容易。即使对方只是单人执勤或两三人一组,即使未利用了对旧城区巷道如指掌的优势,即使他抱着必死而后生的决心。骑士团的训练和装备不是摆设,他们对魔法的运用也远非未这个魔法绝缘体能轻易破解。
未像个最偏执也最疯狂的游戏玩家,只不过这个游戏没有存档点,只有无数次真实的死亡和复活。每次战斗后,他在自己宿舍冰冷的地板上醒来,立刻开始复盘。骑士转身的速度,挥剑的角度,光辉激发的延迟和范围……
每一次死亡,都是对战术的一次修正,对骑士团行为模式的一次学习,也是对他自己神经的一次残酷折磨。痛楚会消失,但记忆不会。恐惧会暂时被复仇般的决意压下,但并非不存在。他像在刀尖上跳一场永无止境的死亡之舞,用自己的不死作为最极端、也最可悲的试错工具。
非洛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未不再和他搭档出一些简单的巡查任务,总是行色匆匆,眼神里烧着一簇冰冷的、让人不安的火。
“未,你最近在搞什么?”非洛在一次未又要独自离开时拦住了他,脸上是难得的严肃,“你状态不对。旧城区最近有几个教会骑士失踪,虽然被压下去了,但风声很紧……你别告诉我跟你有关。”
未脚步一顿,眼神锐利地扫过非洛:“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非洛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带着焦灼,“我们是朋友!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魂不守舍,一身……死气!你到底在干什么危险的事情?是不是又跟那个祭司有关?”
“我说了,别管。”未的语气生硬,绕过非洛就想走。
非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未!你醒醒!不管是什么原因,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毁了的!骑士团不是你能轻易招惹的!一次两次侥幸,下次呢?万一他们有了防备,调来更高阶的……”
“那就来。”未猛地甩开非洛的手,转回头,眼睛里那簇火燃烧得近乎狰狞,“有多少,来多少。在他们动他之前,我会先清理干净。”
非洛被他眼中的决绝和疯狂震住了,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他看着未,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总是沉默、偶尔偏执的人。那里面有一种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甚至不惜一遍遍踏入地狱的恐怖意志。
“你……”非洛最终咬牙低吼,“为了那个人,值得吗?他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领你的情吗?未,别把自己当殉道者!”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未最敏感也最混乱的神经。值不值得?但领不领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理由。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未最后看了非洛一眼,那眼神里除了疯狂,还有一丝被误解和阻拦激起的烦躁,“管好你自己。”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留下非洛一个人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满脸的担忧和无力。
未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消化和非洛的冲突。他的清理工作还在继续。
第三个目标,他选择了一个在靠近教堂仓库区外围巡逻的骑士。这里相对偏僻,但距离教堂本体更近,风险也更大。未的背板已经进行到相当深入的程度,他大致摸清了这种单人巡逻骑士的路线、警惕性高低时段、以及铠甲上几种常见防护魔法的触发条件和弱点。
这次他准备得更充分。利用仓库区堆积的杂物和复杂的地形,他布置了几个连环的诱饵和陷阱,将其引入一个堆满空木箱的狭窄通道。骑士谨慎地检查,未则像壁虎一样贴在通道上方阴影里,屏住呼吸。
就在骑士走到通道中段,注意力被脚下另一处故意放置的、反光可疑的碎片吸引时,未松开了手中绷紧的、涂成黑色的细韧钢丝。钢丝另一端连着几个沉重但摆放巧妙的空铁桶。铁桶轰然倒塌,砸向骑士的后方,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制造巨响和封锁退路。
骑士果然瞬间转身,铠甲上的微光闪烁,进入防御姿态。而就在这一刹那,未从天而降,手中不是利刃,而是一大包从黑市弄来的、猛烈却短暂刺眼的闪光粉混合着细腻的石灰。
“噗——”
粉尘爆开,刺目的白光和呛人的烟雾瞬间吞没了狭窄的通道。骑士发出一声闷哼,显然猝不及防,即使有头盔面甲,视觉和呼吸也受到了严重干扰。未早已闭气眯眼,凭着记忆和之前无数次死亡换来的对骑士动作的预判,如同猎豹般扑上,手中特制的、带有倒钩和放血槽的短刺狠狠从铠甲的腋下缝隙捅入,用力一拧。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手。骑士发出痛苦的怒吼,凭感觉挥剑横扫,但视线受阻,动作也因剧痛而变形。未灵活后仰躲过,却不慎被对方另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胡乱挥舞时砸中了肩膀,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未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不退反进,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握住短刺的柄,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深入、搅动。骑士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靠着墙壁滑倒在地,只剩下粗重而渐弱的喘息。
未自己也脱力地单膝跪地,右肩传来钻心的痛,大概是骨头裂了。他急促地喘息着,鼻腔里满是血腥、石灰和闪光粉燃烧后的刺鼻气味。耳边是骑士濒死的嗬嗬声,和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
结束了。第三个。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一阵眩晕。失血加上剧痛和刚才的剧烈爆发,让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就在他摇晃着试图稳住身形时——
“第三次了。”
一个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后响起。
未浑身剧震,猛地扭过头,动作牵扯到伤处,让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但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蓝发在仓库区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冷辉,雾蓝色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未的大脑一片空白。但?他怎么会在这里?现在不是他的工作时间吗?他应该在教堂才对啊?
但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走上前一步,微微蹙眉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失去声息的骑士尸体,然后目光转回未血肉模糊的肩头。他没有立刻做什么,而是先从自己墨蓝色祭司袍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的小扁瓶,瓶身雕刻着简朴的圣徽纹路。他用拇指拨开瓶塞,将里面清澈的、微微散发着凉意的液体仔细地倾倒在另一只手中握着的素白手帕上。手帕迅速被浸润,散发出一种纯净而冷冽的气息,与周围的血腥和尘埃格格不入。
“别怕,这是圣水。”
然后,他用这方浸润了圣水的手帕,直接按在了未肩上那道被铁手套砸裂、正在渗血的伤口上。
“滋——”
一阵奇异的、混合着清凉与灼痛的触感猛地传来!未猝不及防,痛得差点叫出声,身体剧烈地一颤。那感觉就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和火针同时扎进伤口,然后疯狂地往骨头缝里钻,既在净化什么,又在强行催生愈合,过程粗暴而痛苦。
剧烈的疼痛让未眼前发花,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然而,在这尖锐的痛楚中,一种极其怪异的熟悉感却击中了他。
既视感。
太像了。上次受伤D.L.也是这样,用冰冷消毒的器械处理伤口,动作毫不留情,力道从不放松,痛得他龇牙咧嘴。那时候他心里满是不服气,是憋屈。
可是现在……
同样是痛。甚至是更古怪、更难以忍受的痛。但按在他伤口上的,是但的手。隔着湿润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但手指的修长和稳定,以及那指尖传来的、低于常人的微凉体温。他能看见但近在咫尺的、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紧的、颜色偏淡的唇。
痛楚依旧尖锐,但心里……却被一种完全不同的、汹涌的情绪瞬间填满,涨得发酸,发烫,甚至让他眼眶发热。
是但。但在这里。但找到了他。但看到了他最不堪、最血腥、最疯狂的一面。但没有逃走,没有斥责,而是……在为他处理伤口。
这种认知带来的巨大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生理的疼痛。一种近乎荒谬的、不合时宜的开心,像破土而出的有毒藤蔓,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他在痛,但他却感到……被看到了,被触碰了,被在意了。以这样一种直接、甚至粗暴的方式。
“能站起来吗?”
但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未混乱的思绪。他的手依旧按在未的伤口上,圣水的效力似乎正在减弱,那冰火交织的剧痛逐渐变为深沉的、持续的钝痛和麻痒。
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试图用没受伤的左臂撑地站起来。但似乎察觉到他动作的吃力,那只一直按在他肩头的手移开了,转而整个手掌贴上他的后背,试图给他一个支撑的力道。
未的身体,却在此刻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战斗后的应激反应尚未完全消退,背后突然的触碰让他如同被电流击中,全身肌肉瞬间紧绷,然后猛地向侧前方弹开!
“砰!”
一声闷响。未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堆积的、一个生锈的铁质货箱棱角上。撞击的力度不小,眼前顿时金星乱冒,耳朵里嗡鸣一片。
“唔!”
“呃……”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来自未,是痛呼。另一声,则来自但。因为未突然的激烈挣脱,但原本托着他后背的手落空,身体也被带得微微踉跄了一下,似乎也撞到了旁边的什么东西。
未捂着火辣辣疼的后脑勺,晕头转向地稳住身体,眼角余光看到但也微微蹙着眉,一手扶住了旁边的木箱边缘。
疼痛、尴尬、懊恼、以及对自己过度反应的羞耻,瞬间淹没了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点无意义的气音。肩膀的伤口还在钝痛,后脑更是疼得他视线模糊。
但很快就恢复了平衡,他松开扶着木箱的手,看向未。雾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更深邃了。他看了一眼未捂着后脑的手,又看了看他肩上已经被圣水浸透、不再流血但显得狼藉一片的伤口,最后,目光落回未写满无措和痛楚的脸上。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比仓库区的阴影更加浓重。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声响,可能是教堂的钟声,也可能是别的巡逻队。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走上前,这次没有试图触碰未,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一条更隐蔽的、堆满废料的小路。
“走这边。”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刚才被撞了一下的不悦,也听不出其他情绪,“快点。巡逻队快换班了。”
未咬了咬牙,迈开脚步,跟了上去。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紧紧跟在但身后,心里那片被填满的、酸胀滚烫的区域,并未因为疼痛和尴尬而冷却,反而在但这沉默的引领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忽视。
夜色深重,将他们和身后的血腥一起,吞入迷宫般的旧城阴影之中。
到了像是某处监控死角的地方,但松开手,未的后背立刻抵上了冰冷的砖墙,粗糙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他还在急促地喘息,肩上圣水带来的奇异痛感尚未完全消退,混合着后脑撞击的闷痛和失血后的眩晕。
那件看似平整的祭司袍下似乎总能取出东西。但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扁圆的小锡盒,比未平时见过的任何药膏罐子都要大上一圈。打开盒盖,一股熟悉的、清苦中带着奇异清凉感的药香弥漫开来,是银血药膏,只是浓度和纯度似乎都高得多,颜色也更接近纯银的质地,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柔光。
但用指尖挖了一大块,冰凉的膏体触碰到未的伤口时,带来一阵舒缓的刺激。但涂药的动作并不轻柔,甚至有些用力,仿佛要将药效死死按进皮肉里,指尖按压过骨裂的位置时,未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忍着。”但的声音很低,手上动作没停,“这个浓度高,见效快,但刺激也大。你骨头裂了,不用力药力进不去。”
未咬紧牙关,鼻尖萦绕着浓烈的药香和但身上晚香玉与冷檀的气息。疼痛尖锐,却奇异地让他更加清醒。他看着但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就是现在,他必须问。
“……骑士团,”未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颤,但语气带着不容退缩的迫切,“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对你?”
但涂药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将那银亮的药膏均匀推开。他沉默了几秒,隔间里只有未粗重的呼吸声和灰尘浮动的声音。
然后,但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未忐忑的心湖。
“他们不是来追杀我的。”但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至少,这次不是。”
未的心猛地一沉,不是追杀?那是什么?
“他们是穆希纳什派来的。”但继续说,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按压着伤口边缘淤肿的地方,“我的……故国。”
“有一点你要弄清楚,”但抬起眼,雾蓝色的眸子在昏暗中看着未,“穆希纳什和这里的教会,表面上是合作关系,甚至可以说,教会派驻在这里的一部分常备护卫力量,本身就是穆希纳什的士兵,或者说,是穆希纳什王室提供给教会的一种‘协助’。他们平时不穿那些厚重的制式铠甲,混在普通的神殿守卫里,不太显眼。”
合作?士兵?所以那些骑士……本身就是教会力量的一部分?
“现在他们穿上全套铠甲,正式列队巡逻,”但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讥诮,几乎难以捕捉,“是因为除了监视我之外,他们主要的任务周期快结束了,要准备回国了。最后这几天,穿上铠甲,摆出正式的姿态,算是一种……交接的仪式感,或者干脆就是他们集体把这段尾声当成了带薪休假,穿上重甲走个过场,表示他们‘工作’过了。”
未被这过于现实甚至有点荒诞的理由弄得一愣。他预想过无数种可怕的阴谋和迫害,却没想到可能是这种近乎官僚流程和怠工敷衍的原因。
“那他们……劫持你,带你回去,”未抓住关键,声音紧绷,“为什么?”
但涂完了药膏,将锡盒盖好,收回怀中。他是直接抓住自己墨蓝色祭司袍的一角内衬,用力一扯。
“嗤啦——”
一声清晰的撕裂声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刺耳。但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接着他用这些还带着体温和布料本身气息的布条,开始为未包扎。
“一个仪式。”但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或者说,一场作秀。给穆希纳什的人民看的。王室需要向国民证明,他们与正统教会的盟约稳固,教会也在‘承担’群众的‘痛苦’。但是实际上,通常是由我这个流落在外的、带有特殊血脉和前任圣痕的王子来承担。回去,在特定的场合露面,接受一些公开的祈福,让他们看到我还活着,并且依然与教会有联系,这就够了。”
“所以……你回去,就是为了……表演?”未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刺痛。
“是的。”但坦然承认,他打好最后一个结,手指轻轻拂过,确保牢固。“每次回去,差不多都是这个流程。只不过,”他顿了顿,雾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暗影,“我身上的旧圣痕,并不是这边教会的手笔。是我弟弟,缇,刻下的。他现在是穆希纳什的国王。”
血缘至亲,施加如此痛苦残忍的印记?
“他对我……比较‘不客气’。”但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所以,他亲手刻下的圣痕,比教会常规的‘祝福烙印’要……痛得多。每次回去,与其说是表演,不如说是在他面前,再次确认这份痛苦的所有权,重温一遍受刑的过程。所以,”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未,眼神复杂,“你之前解决掉的那些分散的视线,某种程度上,确实减少了他们在我周围形成的压迫感,也推迟或干扰了他们‘邀请’我的效率。你确实……帮了我。”
原来如此。原来他那近乎疯狂、不计代价的清除行动,并非完全徒劳。他在无意中,真的为但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哪怕微不足道。
一股混合着辛酸、愤怒和一丝微弱安慰的情绪堵在未的喉咙口。他想起自己之前的恐惧、自我厌弃和想要回溯时间的懦弱念头,此刻在但这平静的叙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那这次……”未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还是会带你走?那个仪式……”
“我不知道。”但摇了摇头,银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也许会,也许不会。取决于我弟弟的心情,还有教会这边与他们的具体协商。我无法预测。”
“可是……你弟弟的魔法……”未想起但说过,他弟弟魔法很厉害。
“他会发现。”但肯定地说,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的漠然,“我身上有任何变化,都很难彻底瞒过他。不过,大概也没什么。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发现旧圣痕消失后,他大发雷霆,然后……”但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重新刻一个。他不会让我死,至少不会明面上让我死。我还有作为‘象征物’的用处。”
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跳动。他看着但平静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对未来的恐惧或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
为什么?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样的命运?
一个之前闪过脑海的疑问,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未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为什么你上次……表现得……”他卡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准确形容那段日子里但身上那种沉重的、仿佛对所有事物都失去兴趣、包括自身生命的气息,“……像是不想活了?”
但正在整理剩余绷带的手指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未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将问题推开。
然后,但很慢、很慢地,将手中的绷带卷好,放回口袋。他抬起头,雾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直直地看向未。那目光不再平静无波,里面翻涌着一些未看不懂的、极为复杂沉重的情绪,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深海。
“我确实有过,”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未的心上,“为了我所信仰的神明,或者为了终结某些纠缠不清的痛苦,干脆赴死的念头。不止一次。”
“但是后来,”但继续说着,目光没有从未脸上移开,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化成一种更沉重、却也似乎更柔软的东西,“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未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
但再次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未的脸上,从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到因疼痛和紧张而紧绷的下颌线条,再到那双此刻正死死盯着他、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关切和某种孤注一掷的执着的眼睛。
但没有说话。他只是这样看着未,眼神很深,很深。
未被他看得心脏狂跳,那是一种……专注的、仿佛在评估着什么至关重要之物的眼神。带着迟疑,带着沉重,也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深埋的温柔。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淌。隔间外的仓库区,遥远地传来一声不知什么金属部件的撞击声,空洞地回荡。
然后,但移开了视线,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未肩上刚刚包扎好的、还透着药膏清凉感的绷带上。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一个他为自己找到的、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乌鸦活不过十年。”
什么意思?
但抬起手,不是触碰未,而是伸向那从高处气窗透进来的、唯一一束微弱的、浑浊的光柱。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尖探入那束光中,仿佛想要抓住那虚幻的光亮,又像是仅仅感受它的温度,尽管那光线几乎没有温度可言。
他的声音继续着,平静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寂寥,和一丝奇异的、近乎倔强的释然:“但至少……能死在离光最近的地方。”
话音落下,隔间里重回寂静。
是为了……神明吗?那“光”是指信仰?还是……
一个几乎不敢奢望的、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同破冰的春芽,疯狂地钻出未混乱的心土。
因为……我?
他刚才想问的,就是这个。但用沉默和这样一句话,回答了吗?
那“光”……可以是他吗?这个笨拙的、疯狂的、只会带来麻烦和伤痕的、却像扑火飞蛾一样不断试图靠近他的……未?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太过自我中心,几乎让未感到羞愧。
但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他收回了探入光中的手,手指微微蜷起,仿佛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开始整理自己因为刚才一系列动作而有些凌乱的祭司袍袖口,动作一丝不苟,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沉静姿态。
好像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坦白,那句含义深远的低语,都只是未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可肩上药膏带来的清凉感和绷带的束缚感是真实的。空气中残留的圣水气息和浓烈药香是真实的。但此刻沉默的侧影,和他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光”的追寻的姿态,也是真实的。
未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汹涌的情绪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问清楚,想确认,想抓住但的肩膀摇晃,逼他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但他不敢。他怕那是自己的错觉,怕贸然的举动会打碎这脆弱得如同肥皂泡般的时刻,怕但会再次退回到那厚厚的、冰冷的沉默之墙后面。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但,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刻进眼睛里。
但整理好了衣袖,终于再次抬眼看向未。雾蓝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些激烈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能走吗?”他问,语气平常,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未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他试着动了动受伤的部位,虽然还疼,但药膏似乎已经开始起效,那种刺骨的锐痛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凉意的麻木。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直身体。
但看着他站稳,没再伸手搀扶,只是示意了一下隔间外那条更黑暗、似乎通往更深处地下结构的狭窄通道。
“从这边走,能绕开大部分可能还在巡查的区域,直接到旧城区外围。”但低声说,“回去好好休息。伤口别沾水,绷带明天这个时候自己换掉。药膏……如果不够,下次……”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下次见面再说。”
下次见面。他还允诺了下一次见面。
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中泛起一丝微弱的甜。他再次点头,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