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十四】间章3 ...

  •   未带着非洛,像两道贴着墙根移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教堂侧面的墓园围墙外。这里远离正门灯火,只有清冷的月光勾勒出高耸石墙粗糙的轮廓和上方尖顶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在夜露浸润下的微腥气息,以及远处祭坛残留的、极淡的熏香味。
      未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非洛说:“在这里等我。”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道熟悉的围墙上,深吸一口气,像过去许多次那样,后退几步,助跑,蹬踏墙面,手向上探去,准备抓住墙头翻越——
      手指却捞了个空。
      他踉跄落地,稳住身形,有些错愕地抬头。月光下,围墙的顶端似乎比他记忆中的位置高出了一截,砖石的接缝也显得更为齐整坚固。他皱了皱眉,再次尝试。这次他看得更清楚,墙确实被加高了,而且墙体的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微光,那是魔法防护被激活或持续存在的迹象。
      第二次尝试依旧失败,他甚至没能触碰到墙头。落地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并非源于体力消耗的轻微眩晕感袭上头顶,让他脚步晃了晃。他事先服用了自己配置的、用来对抗某些精神干扰或魔力影响的草药屏障剂,但此刻那屏障仿佛脆弱的蛋壳,被围墙散发出的无形压力轻易穿透,带来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滞涩与晕眩。
      非洛一直抱着胳膊靠在稍远处的树干阴影里看着,此时鼻翼微微翕动,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
      “你的感觉没错。”他开口道,声音平静,“墙加高了,而且上面的‘味道’……魔法被加强或者更新过了,不是以前那种老掉牙的警戒符文,更活跃,也更……针对。”
      针对性。这个词像一根细针,刺入未的心口。是因为自己吗?因为他之前的“逃跑”,因为他可能带来的麻烦或不稳定,教会加强了这里的防护,是为了防止他再次潜入,或者……保护里面的人免受他的干扰?一股沉重而冰冷的愧疚感瞬间攫住了他,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他给但带来了额外的负担,甚至可能让但的处境因为他而变得更加艰难和不自由。
      “是因为我。”未低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艰涩。
      非洛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转向更实际的问题:“你现在……不好进去吧?按你之前说的,还有刚才那大块头嚷嚷的,你在这儿现在算‘在逃人员’?”
      “是。”未承认得很干脆。休假期的擅自逃离,加上之前骑士团事件留下的不稳定评估,教会内部对他恐怕早已有了新的定性和防范。
      非洛走到墙根下,仰头估测了一下高度,又伸手虚按在墙面上,似乎在感受那层魔法屏障的强度。他收回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向未,语气没什么波澜:“其实这个高度,你踩着我的肩膀,借把力,加上你之前的经验,翻过去问题不大。那层魔法屏障……我大概能帮你扛掉最冲的那一下,剩下的你自己顶顶,应该也晕不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未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但你没有再试第三次。你不是翻不过去,你是……没有勇气见他,对吧?”
      “……是的。”未最终承认,声音干哑。承认自己的懦弱,比面对高墙和魔法更让他感到无力。
      非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没有嘲笑,也没有追问,只是提出了一个更加简单粗暴、却也更加直接的方案:“这多大的事儿。你的根本目的,是接触那个圣痕,搞清楚或者解决它的问题,对吧?”
      “对。”
      “那行。”非洛拍了拍手,一副“那就好办了”的样子,“明天,等他们白天活动,人多眼杂但也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我直接去。找个机会,‘偶然’碰到你那祭司朋友,叫住他,搭个话,神不知鬼不觉地,我看看那圣痕到底怎么回事,能解当场就给他解了,不能解也摸个底。完事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潜入戒备森严的教会、接近一位高阶祭司、并处理一个疑似王室追踪诅咒,就像去街角买个面包一样简单。
      未愣住了。这个方案……太直接,太大胆,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万一……”他迟疑道,“万一他不相信你,或者根本不理你,甚至直接叫守卫……”
      “所以需要个信物。”非洛理所当然地说,“你有什么东西,是他一眼看到,就能知道是你让我来的?或者至少,不会立刻把我当贼抓起来的东西?”
      信物……未立刻想到了贴身收藏的那枚骨制骰子,但那是黑市相关的东西,不合适。他快速在记忆中搜寻,但发现自己离开得仓促,身上几乎没带任何与但或教会具有明确私人关联的物品。
      他想到了之前溜出来的时候穿的衣服,是教会仓库领取的、发给短期协助者的标准便服之一,布料普通,款式简洁,除了耐磨和一定的隐蔽性,并无特殊标识。这种衣服教会内部不少临时人员都有,最多只能证明穿着者可能与教会有过接触,但无法指向任何特定个人,更无法作为让但取信的强力凭证。
      “我……只有这身当初从里面出来时穿的衣服。是教会统一配发的便服。这个……最多只能说明我和里面的人可能有联系。”
      非洛看了看那身毫无特色的衣物,挑了挑眉:“就这?这玩意儿满大街都找得到。”
      “……是。”未承认,但他随即想到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样,明天你先拿着这个去试试,就说是一个‘穿这种衣服的人’托你来的。我……我不走远,就在附近跟着你。如果但看到衣服,愿意相信你,那最好。如果他不信,或者情况不对……”他深吸一口气,“我就现身。”
      非洛对此没有异议,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听你的。反正我就是个跑腿的,能和平解决最好,不行再说。”
      “嗯。”未点头。这已经是他能提供的、最接近“信物”的东西了。
      非洛看着他依旧凝重的神色,以及近乎寒酸的证明所能代表的微弱说服力,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语气还是那样直率得有些戳人:“虽然我很不想这样说,显得我多会看人似的……但你现在这状态,确实不适合直接冲进去跟他面对面。瞻前顾后,胡思乱想,事儿没办成,先把自己耗干了。”
      “……是的。”他第四次承认,这次带着更深重的疲惫和一丝放弃挣扎的坦然,“已经没办法了。”
      以他当前的状态和方式,接近但并解决问题,似乎已经走进了死胡同。连一件像样的信物都需要如此迂回和备用计划,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明天,”未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某种下定决心的平静,“我回去找DL。看看怎么……正式加入那个协会。”他顿了顿,补充道,“也算是……给但一个交代。”
      非洛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点了点头:“行。那走吧,回去。这晚上怪冷的。”
      于是,这两个在深夜墓园外墙前驻足良久的人,没有再尝试翻越那堵物理与心理的双重高墙。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教堂的方向,仿佛要将那点微光印入心底,然后转身,和非洛一起,沿着来路,沉默地踏上了返回信号塔下冰冷地堡的归途。
      第二天下午,阳光斜照,将教堂彩绘玻璃的影子拉长,投在洁净的石板地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熏香和旧书本的气味。非洛穿了身更不起眼的深灰色夹克,头发勉强梳理了一下,看起来像个有点心事、但不算太出格的普通年轻访客。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塑料棍在齿间无聊地转动,跟着稀疏的人流,走进了教堂侧翼的忏悔室区域。
      这里光线晦暗,气氛肃穆。一排排厚重的木制忏悔室像一个个沉默的盒子,间隔分布。非洛随便选了一间空着的,掀开沉重的布帘,钻了进去。里面空间狭窄,只有一张带软垫的跪凳,面前是一面透光的、雕刻着繁复宗教花纹的木质格栅,格栅另一侧垂着深色的帘子,隐约能看到后面有人影的轮廓。忏悔者与听取忏悔的神职人员,彼此看不见对方的面容,只闻其声。
      非洛在跪凳上坐下,姿势算不上虔诚。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用了一种比平时收敛些、但仍带着点街头味的腔调开始背诵未给他准备的、听起来还算像样的“忏悔词”,内容无非是些“内心迷茫”、“曾行差踏错”、“渴望指引”之类的泛泛之谈,重点在于最后一句:“……有一位朋友托我向您问好,并说……‘旧疾或可愈’。”
      他话音刚落,格栅对面一片寂静。非洛甚至能听到自己嘴里糖棍和牙齿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主殿隐约传来的唱诗班练习的和声。几秒钟的沉默,长得让非洛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演技太烂,或者但今天根本不在这里当值。
      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再补充点什么,或者干脆按未说的备用计划行事时,格栅对面,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人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个声音传来,透过格栅,有些模糊失真。
      那声音说:“请到后面来。”
      非洛愣了一下。这不合规矩,更不合常理。忏悔室的隔离设计就是为了保护隐私和维持神圣距离,神职人员极少,甚至几乎从不在忏悔过程中直接邀请忏悔者到“后面”,神职人员所在的侧间。这需要极大的信任,或者……意味着完全不同寻常的情况。
      非洛眨了眨眼,没多犹豫,反正他的目的就是接近但。他起身,掀开自己这边的布帘,绕到忏悔室侧面。那里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更小、更简朴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书架,以及一些教会文书。但正站在桌边,他已经掀开了格栅另一侧的帘子,此刻正抬手,指尖亮起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光晕,快速在房间几个角落和天花板某处划过。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传来几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啵”声,几个隐蔽的、正在运作的监控魔法节点和微型摄像口的光芒黯淡了下去,被临时屏蔽了。
      非洛靠在门框上,看着但做完这一切。这祭司,动作干脆利落,屏蔽魔法的手法精准高效,完全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般温和文弱。而且,这份近乎明目张胆的“消除证据”的行为,透露出的信息量巨大。
      但转过身,看向非洛。他穿着日常的浅灰色祭司便袍,雾蓝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休息不佳。
      “他让你来的?”但开口,声音比隔着格栅时清晰了许多,也更干涩。
      “算是。”非洛含糊地应道,目光快速扫过但的脖颈和锁骨区域。那里被祭司袍的立领遮着,看不出什么。他把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拿在手里把玩,那根裹着彩色糖纸的金属细棒,顶端有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荧光。
      但点了点头,仿佛这答案已经足够。
      “那么,”但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做一个重大的交付,“请您动手吧。”
      非洛:“……?”
      “不管是他让您来救我的,”但继续说着,目光移开,望向窗外教堂庭院里一棵在微风中摇曳的枯树,“还是……穆希纳什那边,终于等不及,派您来处理掉我这个麻烦的。都请动手吧。”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非洛瞬间明白了。
      操。这人不是信任他,也不是看穿了什么。这人纯粹是活腻了,想找死。
      那眼神他见过,在黑市最脏的角落里,在某些被打断了脊梁、再也爬不起来的家伙脸上。不是激烈的恨,也不是痛苦的嚎叫,就是一种什么都无所谓了,是死是活随便吧的死样。管你是未派来帮忙的,还是什么狗屁王室派来灭口的,对这祭司来说,大概都他妈一样是锤子砸下来结束这摊烂事的动静。
      “啧。”非洛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嗤,他晃了晃手里的“棒棒糖”,走到但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谁他妈要杀你。”
      但因为他粗鲁的用词微微蹙眉,但眼神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非洛也懒得再多说废话。他目标是解决问题,不是做心理疏导。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根“棒棒糖”,递到但眼前。“圣痕是吧?哪儿呢?露出来看看。”
      但沉默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手解开了祭司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将领口微微向一侧拉开。
      锁骨下方,苍白的皮肤上,一道清晰的、宛如熔铸进去的银色疤痕显露出来。它不是静止的,其内部的纹路像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流转着微光,边缘晕着淡淡的紫色,仿佛皮下埋藏着一小块异色的、不祥的星辰。疤痕周围隐约能看到细微的、蛛网般的银色纹路蔓延向肩颈和胸口,那是诅咒力量侵蚀和连接的痕迹。在这么近的距离,非洛甚至能感觉到那疤痕散发出的、微弱但持续不断的魔力波动,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令人不适的锚定感。
      “哦,这个啊。”非洛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但的皮肤,他仔细打量着那道圣痕,浅色的瞳孔里似乎有数据流般的光芒一闪而过,那是他在调动某种分析能力或感知,“看着花里胡哨,能量结构倒是挺典型的老派王室追踪锚定术,加了点血脉诅咒的料,还有持续性的生命力汲取回路……啧,真够狠的。”
      但对他的评价没有任何反应。
      非洛看够了,直起身。他拿着那根棒棒糖,用牙齿轻轻咬住包裹糖纸的末端,然后手腕猛地一用力,以一种与吃糖截然不同的、干净利落的手法,将外面那层伪装用的彩色糖纸连同顶端一小截糖球剥离下来。
      露出来的,根本不是糖棍,而是一根大约十厘米长、通体暗银灰色、布满了细微到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刻蚀纹路和微型能量节点的金属细管。细管的一端是平滑的收口,另一端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正在高速旋转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的锥形钻头状结构,钻头尖端闪烁着一点危险的白炽光芒。
      这才是DL给他的“采样与分析兼能量干涉器”,非洛习惯叫它棒棒糖,因为DL有时确实用它来搅动某些高能量营养液然后舔一口,他称之为“效率补充”。但这玩意儿真正的用途,远非糖果那么简单。
      非洛捏着这根此刻看起来极具科技与神秘混合感的金属细管,对准但锁骨下那道流转的银色疤痕。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专注,所有的玩世不恭和散漫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精准。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细管尖端那点白炽光芒骤然变得刺目,却没有散发出多少热量。细管以一种人类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小幅度高频震颤起来,发出蚊蚋般的嗡嗡声。
      细管尖端,轻轻点在了圣痕正中央。接触的刹那,那道一直缓慢流转的银色疤痕,猛地亮了起来。如同被触怒的毒蛇般爆发出刺眼的银白色光芒,连带着周围的紫色晕染也剧烈波动,仿佛要挣脱皮肤的束缚。但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半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与解脱的闷哼,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非洛空着的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肩膀。
      细管尖端与圣痕接触的地方,仿佛形成了一个微型的能量漩涡。圣痕中那些复杂的、代表着追踪、束缚、汲取的诅咒能量回路,如同被投入强酸中的金属丝,开始剧烈地扭曲、崩解、汽化。一缕缕极细的、介于银色与紫黑色之间的诡异烟雾,被高速旋转的锥形钻头强行从疤痕中抽取出来,然后如同被无形的引力牵引,顺着细管表面的刻蚀纹路飞速向上蔓延,最终被吸入细管顶端的收口处。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能量被强行剥离、湮灭时发出的、仿佛无数细砂摩擦的滋滋声,以及但越来越粗重、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再出声的喘息。他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脸色白得吓人,身体因为疼痛和某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抽离一部分的虚无感而无法抑制地微微痉挛。非洛按着他肩膀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手操控着那根细管,精准地维持着能量抽取的速率和角度,眼神专注得像在拆卸一颗最精密的炸弹。
      大约三分钟。
      对于但而言,仿佛经历了三个世纪般的漫长折磨与释放的交织。对于非洛来说,只是一次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标准操作流程。
      当最后一丝紫黑色的烟雾被吸入细管,但锁骨下那道曾经清晰狰狞、流转着不祥光芒的银色疤痕,已然消失不见。皮肤恢复了原本的苍白和平滑,只留下一片微微泛红、仿佛新生肌肤般的区域,以及几个几乎看不见的、细管尖端留下的极细微点状痕迹,很快就会愈合。
      细管顶端的白炽光芒和嗡鸣同时停止。非洛手腕一翻,熟练地将细管倒转,把收口那一端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嘎嘣”一声,用牙齿将那截吸收了全部诅咒能量和追踪术式的金属管末端咬断。他咂咂嘴,脸上露出一丝嫌弃:“味道真冲,王室这帮老古董,连诅咒能量都带着一股陈腐味儿。”
      做完这一切,非洛才松开按着但肩膀的手。几乎同时,但的身体猛地一晃,腿软得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看就要直接跪倒在地。非洛反应极快,原本松开的手迅疾一探,稳稳捞住了但的手臂,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没让他真的摔下去。
      “站稳。”非洛他半扶半架,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把但那明显脱力的身体带到了旁边那张唯一的椅子上,轻轻让他坐下。
      但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额发被冷汗浸湿,几缕银丝黏在苍白汗湿的颊边。他闭着眼缓了好几秒,才颤抖着抬起一只手,难以置信地、小心翼翼地抚向自己左侧锁骨下方。
      平滑的。温热的。只有自己皮肤原本的触感。
      那道跟随了他多年、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的出身、束缚着他的自由、汲取着他的力量、也带给他无数危险和痛苦的圣痕,真的……不见了。
      消失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没有残留的刺痛,没有隐约的魔力波动,什么都没有了。仿佛那只是一场持续了太久的、过于真实的噩梦,如今终于惊醒,只在记忆里留下冰冷的余悸和一片过于干净的空白。
      但的手指在那片平滑的皮肤上反复摩挲,打转,用力按压。他试图找到哪怕一丝残存的痕迹或异样感。没有。什么都没有。一种巨大的、几乎令他眩晕的虚无感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刚才□□上的痛苦。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非洛。眼神依旧有些空洞,但那份死水般的疲惫被一种更深邃的、难以名状的茫然所取代。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极其轻微、仿佛梦呓般的声音:“原来……我的人生……只值一首歌的时间?”
      三分钟。大约是一首普通歌曲的长度。他用近二十年的时光去承载、去挣扎、去试图适应或对抗的诅咒与命运,就在这短短的三分钟里,被一个陌生的狼变种,用一根像棒棒糖的古怪仪器,如同清除一块污渍般,轻易地抹去了。
      荒谬。解脱。以及一种更深的、失去坐标般的空茫。
      非洛已经把那根恢复了“棒棒糖”外观,只是短了一小截的金属管揣回兜里,闻言,他挑了挑眉,含糊地说:“……我干活儿的时候不听歌。”
      他显然没理解但话里那沉重的隐喻和感慨,只是就事论事。他往前一步抓过但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松开。
      “心率有点快,魔力源有点不稳,不过正常,刚拆了那么大个‘外挂寄生虫’,总得适应一下。附赠服务,王室追踪术的核心锚点和能量信标也一并给你抽干净了,以后那帮家伙再想靠这个定位你,除非他们能隔着半个世界嗅味儿。”
      他拍了拍手,一副完工收工的架势:“搞定。别谢我,要谢谢未去,那小子为了这个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未那件黑色上衣,随手扔在但面前的桌子上,“喏,他的衣服,算是信物。现在物归原主。”
      但的目光落在那件熟悉的、袖口有些磨损的黑色上衣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但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嘶哑,“他怎么样了?”
      “他暂时死不了。就是状态稀烂,脑子也乱,现在正琢磨着怎么把自己塞进我们那个破组织里,看能不能找到条活路,或者至少攒点本钱,免得下次想帮你的时候,连件像样的信物都拿不出来,只能递件破衣服。”
      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愧疚?担忧?释然?或许都有。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件黑色上衣粗糙的布料,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于未的冰冷体温和挣扎的气息。
      “告诉他……”但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风吹过的声音掩盖,“……谢谢。还有……保重。”
      “好。你也是,刚拆了枷锁,自己缓缓。魔力会慢慢恢复平衡,可能会有段时间感觉虚弱或者不适应,别乱用魔法,多吃点好吃的。我走了?”
      “等等。”
      非洛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偏了偏脑袋,示意自己在听。
      “……你们那个‘组织’,是叫什么?”但问。
      非洛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就一破地方,‘加仑联合纺织厂第七分厂’,听说过没?管点杂七杂八的破事,发点工资啥的。那儿可没教堂里这么舒坦,噪音大,规矩也多,不适合你这种……”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词,“……体面人。”
      说完,他没再给但追问的机会,抬手随意挥了挥算是告别,拉开门就闪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送货或传话。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疑问和未尽的话语都关在了门内。
      但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再追问。“……没什么。请便。”
      非洛不再多说,拉开门,闪身出去。
      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空气里,熏香的味道似乎淡了些。但缓缓拿起桌上那件黑色上衣,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一件失而复得、却已染满风霜的旧铠甲。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中,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
      窗外,不知何处隐约传来唱诗班练习的、空灵而悠远的歌声,飘荡在教堂肃穆的空气里。
      一首歌的时间。
      他的人生,确实被改写了。
      非洛从忏悔室侧门闪出来,脚步轻快。他像条完成了任务的猎犬,精准地绕开零星的信徒和巡视的低阶修士,几个拐弯就回到了和未约定好的、教堂外一条僻静小巷的阴影里。
      未一直等在那里,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看到非洛出现,他立刻直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过来,无声地询问。
      非洛几步蹿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完成棘手任务后的、毫不掩饰的轻松和嘚瑟,压低声音,语气快活:“搞定了!妥妥的!你那祭司朋友,现在全须全尾,一点问题没有了!”
      未盯着他,没有立刻放松,追问的声音有些紧:“你保证?”
      “拜托——”非洛拖长了调子,翻了个白眼,但眼底的笑意没散,“那就是个小小的诅咒,外加一点老掉牙的王室追踪魔法,缠得紧了点而已。我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就这?” 他啧了一声,像是为但或者为未之前的紧张感到不值,“信息垄断真他妈害死人。他要是有门路,自己能找到懂行的,说不定早就自己搞定了,哪用等到现在,还搭上你半条命去折腾。”
      他顿了顿,想起但那副“请动手吧”的死寂样子,还有之后摸着空荡荡锁骨的茫然,脸上的嘚瑟收敛了点,挠了挠头,语气变得有点别扭:“不过……那祭司,啧,我有点不会应付。感觉跟他说什么都怪怪的,说重了怕他当场碎掉,说轻了又好像不痛不痒。你自己以后看着办吧。”他把话题抛回给未,又顺势问道,“你呢?早上跟DL那庸医聊得怎么样?没被他忽悠着签卖身契吧?”
      未听到非洛肯定的答复,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但的安危暂时解除,这让他心头最沉重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尽管随之涌上的是更复杂的、关于但状态和两人关系的思绪。他暂时将这些压下去,回答非洛的问题:
      “他没事就好。” 未先低声说了一句,像是确认,也像是对自己说。然后才道:“DL那边……很顺利。他同意做我的引荐人,也答应帮我……处理一下准入的问题。让我明天再过去一趟,做个更全面的检查,他好想办法……帮我弄一份能通过协会审核的‘体检报告’。”
      非洛立刻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些:“对对对,这个重要!非常他妈重要!” 他强调,“倒不是说你情况有多惊天动地,主要是协会那套入职体检,啧,真的有点反人类。流程繁琐得像剥皮,检查项目多得能让你怀疑人生,而且那帮家伙手黑,探测魔法一个比一个刁钻。万一真让他们查出来你完全无魔法亲和……麻烦就大了。”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内部消息的神秘感:“协会里不是没有怪胎,但像你这样彻底‘绝缘’的,据我所知,一个都没有。这属于‘前所未有’的案例。按规矩,这种特例引入,审核会严得变态,还可能触发一堆额外调查和听证,搞不好直接给你塞进‘高危观察序列’,那日子就没法过了。所以,让DL那庸医帮你提前‘处理’好报告,是最省事的办法。不用额外花钱打点引荐人,也不用担心被盯上,最好不过。”
      他拍了拍未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街头式的、笨拙的鼓励:“放心吧,DL那家伙虽然嘴巴毒,爱使唤人,还总惦记着他的提成和实验样本,但做事靠谱。他答应帮你包装,肯定有把握。你明天好好配合他就行。”
      未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小巷外的城市灯火依旧。未最后望了一眼教堂高耸的轮廓,那里再没有令他心悸的圣痕银光,只有一片属于信仰和日常的宁静黑暗。
      “回去吧。”他说。
      非洛应了一声,两人再次并肩,身影没入城市边缘更深沉的夜色与通往信号塔地堡的、咯吱作响的雪原之中。
      ……
      圣痕消失后的头两天,但过得浑浑噩噩,像一具被抽空了某种核心部件的精密仪器,虽然仍在勉强运转,却处处透着陌生的滞涩与不协调。从忏悔室侧间勉强走回自己居住的侧殿房间,那短短一段路仿佛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他罕见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负责排班的执事请了假,理由含糊地说是“身体突发不适,需要静养”。执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未干的冷汗,没有多问,很快批了假。
      回到那间简洁得近乎冷清的居室,但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床铺。他没有立刻睡着,只是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纹路。身体的感觉很奇怪。轻松,是的,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卸下千斤重担般的轻快感,从骨骼深处透出来。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平滑,温热,不再有那种时刻存在的、仿佛皮下埋着一小块灼热碎银的异物感和隐痛。他抬起手,指尖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里,动作轻缓,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仿佛在确认一个过于美好而易碎的幻觉。触感真实,空空如也。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失重的茫然。过去近二十年,那道圣痕不仅仅是一个诅咒或标记,它早已成为他身体感知和魔力循环中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它的刺痛、灼热、周期性的魔力波动,甚至它发作时带来的、几乎能将意识撕碎的剧痛……所有这些,都如同呼吸和心跳般,构成了他生理体验的基准线。如今这条基准线被骤然抹去,身体仿佛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参照点,所有的感官和内在能量流动都变得陌生而难以捉摸。
      第二天,他强迫自己恢复部分日常。早晨的私人祷告辞念得磕磕绊绊,那些烂熟于心的词句在舌尖打转,却难以凝聚心神。上午有一场小型的布道,对象是几位年长的虔诚信徒。他站在熟悉的讲坛后,阳光透过彩窗在他银色的长发上投下斑驳的光晕。他开口,声音平稳,讲述着关于宽恕与忍耐的教义。然而,就在讲到某个关键段落,需要调动一丝治愈魔力来增强话语感染力、抚平信徒心中细微的焦虑时,他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停顿了。
      不是因为忘词。而是因为,当他下意识地调动魔力流向指尖,准备承受那熟悉的、因圣痕汲取和魔力输出不平衡带来的、指尖细微的刺痛与短暂枯竭感时,什么都没有发生。魔力顺畅地流出,完成了一次微小的、安抚性的祝福,过程平滑得不可思议。没有预期的疼痛,没有那种魔力被强行抽离、经过“圣痕”这个扭曲节点时的滞涩和损耗。指尖温暖而稳定。
      这突如其来的顺畅反而让他措手不及。准备好的、应对疼痛的微表情和呼吸调整卡在了半空,使得他的停顿在安静的经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位信徒抬起眼,关切地望向他。但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惊愕与一丝慌乱,清了清嗓子,继续了下去。但他的心思已经飘远。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不断在细微之处体验到这种不习惯的舒适。
      久坐后起身,不会因为胸口突如其来的、因姿势改变牵动圣痕的锐痛而微微吸气;握笔书写时,手腕稳定,不再有细微的、因魔力通过手臂流向圣痕区域时产生的、影响精细控制的颤抖;甚至呼吸都似乎更顺畅、更深长了一些,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块无形烙铁被移开了。
      这感觉……舒服吗?
      但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对着摊开的教义典籍,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答案几乎是立刻涌现……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扩散的涟漪,搅动起被漫长痛苦尘封的记忆碎片。
      他想起来了。更早的时候,圣痕刚刚烙下不久,它还远未稳定下来。那时候的痛苦,是尖锐的、暴烈的、毫不留情的。每一次魔力波动,每一次情绪起伏,甚至仅仅是气温变化,都可能引发圣痕区域撕裂般的剧痛,伴随着难以控制的高热和魔力暴走。他那时还年轻,无法完全掩饰,常常在无人处痛得蜷缩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呻吟,甚至昏迷过去。后来,他学会了忍耐。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发出声音,露出痛苦的表情,会让身边某些负责观察和照顾他的人不悦,觉得他不够沉稳,辜负了祝福,或者“干扰了神圣的宁静”。他学会了在剧痛袭来时死死咬住牙关,让冷汗浸透衣衫,却让脸上尽可能保持一片麻木的平静。从龇牙咧嘴、浑身颤抖,到面无表情。他用了很长时间,付出了很大代价,才将那蚀骨的疼痛训练成一种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一种定义了他存在状态的、永恒的低吟。
      而现在,这低吟消失了。彻底的,干净的。身体前所未有地轻盈,动作快而稳定,心情……竟在茫然之余,透出一丝久违的、几乎让他感到罪恶的舒畅。原来,不被痛苦时时刻刻啃噬着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脸上的肌肉可以如此自然地放松或牵动,而不需要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对抗疼痛带来的扭曲。原来,手可以不抖,呼吸可以不带着隐忍的滞涩。
      但是……也有坏处。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冲击。
      在一次为一位生病的信徒进行小型祈福仪式时,但像往常一样,凝聚心神,引导着治愈的魔力,轻声念诵祷文。柔和的白光从他掌心泛起,笼罩在信徒身上。仪式很成功,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舒缓了些。然而,当但结束施法,习惯性地抬手理了理额前垂落的发丝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镜子里,他眼角的余光里,他那头标志性的、如同月光织就的雾蓝色长发,静静地垂在肩头,没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在施展较强治愈魔法后,因为魔力剧烈流转而自发泛起一层朦胧的、流转的银色辉光。
      那层辉光,曾经被许多信徒视为“神恩显圣”、“圣洁无暇”的象征,是他作为“受祝者”祭司的重要外在标志之一。他自己也曾一度如此认为,或者至少,接受了这种解释。
      直到此刻。
      直到圣痕消失,魔力运行恢复了某种更接近自然的路径,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美丽的、象征性的银发辉光,其能量来源,很大一部分正是被圣痕强行扭曲、汇聚、然后释放出的、掺杂着他自身生命力的魔力溢散。那不是恩赐的荣光,那是枷锁灼烧时溅起的火星,是生命力被持续抽取时发出的、无声的哀鸣。
      这个迟来了二十年的真相,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刚刚获得片刻安宁的心脏。不剧烈,却尖锐而持久,带来一种混合着被欺骗的荒谬、长久自我奉献被否定的虚无,以及更深沉的悲哀。
      但这根刺带来的痛楚,与过去二十年圣痕施加的、持续不断的折磨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它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恍然大悟和随之而来的轻微眩晕,很快就被身体各处传来的、鲜活而舒适的反馈淹没了。
      更主要的是,一个念头,随着圣痕的消失和追踪术的清除,不可抑制地、带着令人心悸的希望光芒,从他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
      如果……追踪消失了,那么……“超过两百公里自爆”的威胁,是不是也就不存在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逃离。这个词对他而言,曾经只是一个存在于理论尽头、染着绝望血色的模糊概念。是未在那些混乱的梦境和现实的争执中,反复提及、奋力规划却总被他以自爆为由否定的不可能选项。现在,这个不可能的前提,似乎被动摇了。
      心脏在胸腔里鼓噪起来,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近乎恐惧的兴奋。是自由吗?真正的、地理上的、远离这一切的自由?他可以离开这座教堂,离开加仑城,离开穆希纳什王室无形的监控网,去任何地方?这个可能性太大,太突然,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光,让他一时无法直视,甚至感到晕眩。
      他需要确认。需要时间适应这具不再疼痛的身体,需要暗中测试自己的魔力是否真的不再受任何远程制约,需要……观察。
      还有一个更隐秘、更复杂的原因,让他按捺住了立刻行动的冲动。
      再等一等。
      等什么?
      心底有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回答:等未的消息。
      那个莽撞的、偏执的、带着一身伤痕和混乱记忆、却不顾一切撕开他命运缺口的人。未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非洛说他状态不好,在想办法加入那个神秘的纺织厂?他安全吗?他……还会回来吗?还会用那种混合着执念、困惑和笨拙关怀的眼神看着他吗?
      但发现自己无法斩断这份牵挂。未的存在,像一枚投入他沉寂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反而在圣痕消失后空旷的心野上,回荡得更加清晰。他甚至有些害怕去深究这份牵挂的性质。它太复杂,掺杂了救命之恩、看护之责、对未自身遭遇的怜悯,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命名的、危险的吸引。未是他旧日囚笼的见证者,也是打破囚笼的执锤人。如今,未本身,似乎成了他通往新世界时,一个无法绕开的、充满诱惑又令人却步的路标。
      而且,某些方面正变得危险。
      失去了圣痕的聚拢效应,过去二十年来,被那道诅咒强行定义、塑造、并以此为核心构建起来的整个自我,正在发生缓慢而深刻的崩塌与重构。
      “奉献”?当奉献的对象本质上是施加诅咒的镣铐时,这种奉献还剩下多少真实的意义?剥离了痛苦磨砺出的“忍耐”,他的本性中是否还保有那份坚韧?所谓的“牺牲”,当牺牲的祭坛本身就是一个骗局时,那些流逝的生命力和被扭曲的时光,又算什么?
      一直被诅咒和其代表的命运压抑着的、真实的自我意识,开始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嶙峋而尖锐地显现出来。对穆希纳什王室的、深入骨髓的恨意,不再被“这是必要的祝福”、“这是我的责任”等谎言所包裹,开始清晰地灼烧着他的理智。对教会某些层面的质疑,也开始悄悄啃噬着原本看似坚定的信仰基石。
      这些情绪是危险的。像一根根突然失去灯罩保护的、赤裸的灯芯,暴露在空气里,闪烁着不稳定、易于点燃的光芒。而摇曳的灯油中,晃动着未的影子。
      那个闯入者,那个变量,那个不惜一切也要把他从既定轨道上拖拽出来的人。未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簇火苗,靠近这些裸露的灯芯,随时可能引发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熊熊烈焰。
      此刻,但坐在渐沉的暮色里,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平滑的锁骨。身体是轻松的,甚至是愉悦的。心灵却如同风暴将至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充斥着陌生的感知、觉醒的恨意、朦胧的希望、危险的疑惑,以及对那个带来这一切改变的、不知身在何处的未,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心绪。
      他决定再等一等。等身体彻底适应,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消息,等自己鼓起勇气,去直面那片没有了枷锁、却也失去了路标的、名为“自由”的、广阔而令人畏惧的荒野。
      但他没料到,连独自登上这处废弃建筑物的天台,试图在夜风与城市的疏离灯火中整理纷乱思绪、默默思念某个故人时,也会被打扰。
      更没料到,打扰他的,会是这个人。
      他刚凭栏而立没多久,夜风撩起他不再因魔力溢散而自发流光的蓝发,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明显不属于风吹动碎石的声响。他警觉地转身,手已经下意识按向了腰间,那里原本悬挂圣水瓶的位置空荡荡的,他才想起自己因为“身体不适”请假,连日常装备都没带全。
      然后,他就看见非洛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从天台边缘的排水管口冒了出来,嘴里依旧叼着那根棒棒糖。非洛双臂一撑,轻巧地翻身上来,拍了拍手上可能存在的灰尘,动作流畅得像只攀爬惯了的猫科动物。
      “您这样偷偷跟着我,”但放下手,微微蹙眉,语气还算平静,但带着一丝被打断独处的不悦,“吓了我一跳。”
      非洛闻言,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没有啊,我光明正大跟的。从你出教堂侧门,穿过后巷,走到这儿,爬楼梯……我一直跟在你后面大概……二十米?你没发现而已。”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跟踪是一件需要被发现才算“偷偷”的事情。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借着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和还算明亮的月光打量着但的脸色,“未担心你,做完他那边的麻烦事就催我来看看。我自己嘛……也顺便看看。”
      提到未,但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未呢?”他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在做入职体检,”非洛咬着糖棍,含糊地说,“一时半会儿完不了。所以一方面他担心你,一方面我也确实有点……呃,好奇。”他找了个不算贴切的词,目光在但显得比前两天多了些血色的脸上扫过,“看起来比前几天那副要死不死的样子强点了。”
      但对非洛这种粗鲁的用词已经有些习惯,或者说无可奈何。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王都方向,那里是穆希纳什王室宫殿群所在,在夜色中犹如一团蛰伏的、散发着不祥光晕的星云。
      非洛顺着他目光看去,大喇喇地走到天台边缘,和但并肩而立,只不过但站得笔直沉静,他则像个没骨头似的半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
      “你们这届祭司不行啊,”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评价道,用糖棍指了指但,又指了指王都,“连忧郁都挑最便宜的版本,对着仇人的老窝发呆算什么?有本事去把它炸了,或者至少……往那边吐口唾沫?”
      但被他这离谱的发言弄得一时无语,只是默默又摸了一下空荡荡的腰间。
      非洛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笑得更明显了,随手从自己风衣口袋里又掏出一根裹着紫色糖纸、看起来精致许多的“棒棒糖”,看也不看就朝但抛过去:“接着!”
      但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微凉,糖纸在月光下反射着细腻的光泽。
      非洛却已经不在意这个,他干脆在天台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盘腿坐了下来,用手里那根旧糖棍,遥遥指向王都那片光晕的中心,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街边小吃摊:“你家乡穆希纳什?哈。在我用的世界地图上,那地方标注出来的大小,还没我鞋码大。”他晃了晃自己沾着泥雪的靴子,“你们国王坐在那宫殿里,觉得自己牛逼哄哄,掌握生杀大权,传承千年……但是实际上根本就是什么也不算。”
      但只是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纸。他听出了非洛话语里试图安慰的意图。
      非洛啃完最后一点旧糖棍,把光秃秃的塑料棍在指间转着,语气稍微正经了那么一丁点,虽然用词还是那么直白:“我猜你现在……心里肯定空落落的,又有点乱,对吧?被那破玩意儿拴了二十年,突然没了,就像一直背着座山走路,现在山没了,反而不会走路了,还老觉得背后凉飕飕的,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但微微颔首,没有否认。非洛的描述虽然粗俗,却意外地贴切。
      “不过别担心,”非洛继续说,用糖棍在地上随意划拉着,“那破山本来就不该你背。穆希纳什那破地方,说实话,屁大点事。你以为天大的诅咒,王室的追踪,放在外面,放在更大的世界里……”他耸耸肩,“真不算什么。世界大得很,好玩的多着呢。你现在没了这层狗皮膏药,以后想干嘛干嘛,自己去看看,去试试,那才是真他妈……嗯,真不错的体验。”
      他的话没什么文采,甚至有点强调但的伤口来反向安慰的意思,逻辑也简单粗暴:你的痛苦来源很渺小,所以痛苦本身也会变得渺小,未来很广阔,所以别纠结过去。
      但的情商很高。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非洛笨拙言辞下,那份试图让他好受点的、别扭的善意。他能看出这个年轻的狼变种并不擅长安慰人,这些听起来像是吹牛或者冒犯的话,已经是对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鼓励”方式了。所以,那些夸张的比喻、粗鲁的用词,并未让他感到被冒犯,反而让他心里那点郁结,奇异地松动了一些。
      非洛似乎觉得光说还不够,他忽然抓过但拿着葡萄味棒棒糖的那只手,在但略带诧异的目光中,用自己那根还沾着点糖渍的旧糖棍,快速在但温热的掌心写下符号:SSS+。
      字迹潦草,糖渍很快在夜风中微微凝固。
      “喏,我的战力评级,协会内部的大概标准。”非洛松开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然后用糖棍再次指向王都方向,“换算成你们穆希纳什那边可能理解的方式……约等于,”他歪头想了想,报出一个离谱的数字,“四千个全盛时期、带圣痕的祭司同时自爆的能量当量吧。”
      但的瞳孔微微收缩。四千个……圣痕祭司自爆?这个比喻本身就充满了暴力与毁灭的意象。
      他蹙眉,声音清冷地纠正:“……祭司自爆,从不是,也不该是计量单位。”
      那是禁忌,是绝望的终点,是信仰与生命最惨烈的燃烧。
      “现在它是了。”非洛满不在乎,手腕一抖,将那根写字的旧糖棍像飞镖一样弹射出去。糖棍划破夜空,竟带着一丝细微的破空声,遥遥飞向王都的方向,虽然不可能真的到达,但在但的视线里,它仿佛精准地“扎”进了那片宫殿光晕的正中央。
      “顺便告诉你,”非洛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个恶作剧,“你们王室吹嘘了千百年的圣痕诅咒,在某些黑市交易清单里……大概只值三根我手里这种‘棒棒糖’的价。还是批发价。”
      这话的冲击力,比刚才所有夸张的比喻加起来都大。但彻底愣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那已经有些模糊的“SSS+”糖渍,又看看远处王都的灯火,最后看向非洛嘴里那根平平无奇的金属管。价值……三根棒棒糖?自己二十年的痛苦、束缚、被定义的人生,在那个神秘的“协会”眼中,就只值……这么点?
      荒谬感如同冰水浇头,却又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黑色的清醒。
      “……你,”但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了解穆希纳什?了解王室?了解圣痕的真正……价值?”
      他带着一丝自嘲。
      非洛挠了挠头,脸上那点嘚瑟和随意突然垮掉了一点,露出些许尴尬。他移开视线,含混地说:“呃……其实我没去过。地图上看看,资料库里扫过几眼,都是二手消息。你们那套诅咒的原理,也是我朋友分析了样本之后跟我讲的……”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破罐破摔似的坦白,“好吧,我承认,刚才那些……大部分是我瞎扯的,夸张了。我就是……看你之前那副样子,怪难受的,想说点厉害的,让你觉得那破地方其实没什么了不起,让你心里舒服点。”
      他难得地显露出一点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笨拙的坦诚,与之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模样形成反差。
      “我知道我说话不好听,也不会安慰人。要是换成别人,早他妈骂我神经病或者不理我了。”
      但是,但不是“别人”。
      但静静地听完了非洛这番近乎自曝其短的坦白。夜风拂过,将他不再流光的蓝发轻轻掀起,露出光洁修长的脖颈,那里曾经是圣痕最刺目的所在,如今只剩一片宁静的苍白。
      这份笨拙的善意,因为其纯粹和直接,反而显得珍贵。
      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融化在夜风里,带着一丝释然。
      “是啊,”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非洛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的苦难,对于我自己而言,曾经是全部,是天大的事。但是放在更广阔的尺度上,放在……像您和您背后‘协会’这样的存在眼中,或许真的……很小。”
      非洛见他情绪似乎好转,也松了口气,尾巴尖开始摇晃起来。
      “不止这个,”他连忙补充,试图把“安慰”进行得更全面些,“DL……呃,我们那儿的医生说,你的魔法潜能其实很大。以前被那破圣痕扭曲了,强行往治愈和某些特定方向掰,还抽你的能量。现在没了那玩意儿,你的魔力会慢慢回归更自然、可能也更适合你的状态。说不定你能开发出自己都没想到的用法。而且……”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但,“你其他方面……看着也不差。脑子不笨,能当祭司管这么大一摊子事,肯定有本事。适应新生活,没问题的。”
      但被他这番鼓励说得微微怔忪。其他方面?这些词对他来说都太陌生了。过去的人生,目标是被设定的,道路是被规划的,潜能是被诅咒定向抽取和扭曲的。他从未真正思考过“自己想做什么”。
      “我……”但迟疑了一下,脸上露出罕见的、属于年轻人的迷茫,“这个……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想想。”
      去思考“我想做什么”,而不是“我应该做什么”或“我只能做什么”。
      “没事!”非洛大手一挥,十分豁达,“慢慢来!不着急!反正你现在有的是时间了,总不会自爆吧?”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如果你需要帮忙,不管是想打听外面的消息,想学点防身的野路子,虽然你估计用不上我教,或者就是想找个人喝酒……嗯,你们祭司可能不喝酒……反正,可以喊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但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混合着感激、释然,以及对未来一丝微弱的期待。
      “谢谢。”但轻声说,这两个字清晰而郑重。
      非洛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谢。他走到天台边缘,回头又看了但一眼:“那我走了?未那边估计也快完事了,我还得回去看看。”
      但点了点头:“请代我……向他问好。告诉他,我很好。”
      “行。”非洛应下,然后像他来时一样,干脆利落地翻过栏杆,抓住排水管,身影敏捷地向下滑去,很快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中。
      天台重新恢复了寂静。但独自站着,夜风依旧。他拆开那根葡萄味棒棒糖的糖纸,将冰凉的金属管含进嘴里。清甜的葡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带着一丝高级糖果特有的、细腻的层次感。
      确实……味道还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