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十五】 ...

  •   未站在那间过分洁净、灯光惨白的诊室里,感觉像一头被拖进陌生实验室的伤痕累累的野兽。D.L.医生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浆洗得笔挺的白大褂,淡紫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结构复杂的显微镜式目镜,镜片后的眼睛泛着专注的、近乎非人的银光。
      “放轻松,这只是基础项目复测和几个特殊项追加。”D.L.的声音透过目镜旁的微型扬声器传来,平稳得没有起伏,手里已经拿着一个记录板,“为了那份‘能用的’报告,我们需要更……详实的数据支撑。当然,过程可能会有点……嗯,特别。请尽量配合。”
      未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早已习惯了将身体交给各种检测和痛苦,只是这次的目的不同,对象也不同。
      第一项似乎是魔力亲和与基础回路检测的变体。D.L.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块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靛蓝色魔法水晶。水晶触手冰凉,质地坚硬。
      “握住它,尝试向里面灌注你的‘力量’,或者,仅仅是想办法‘激活’它。任何形式的能量互动都可以。”
      D.L.解释道,同时用手里的糖纸快速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纸青蛙。
      未依言,将水晶紧紧攥在掌心。他闭上眼,努力集中精神。不是调动他没有的魔力,而是回忆那种在生死关头爆发出的、纯粹的意志力或身体潜能,试图将某种“存在感”逼入水晶。他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紧,额角渗出细汗。
      然而,掌心的水晶毫无反应。没有预期的升温、变色、发光,或者内部星云的加速流转。它静静地待着,像一块从河底捞上来的、失去所有魔力的普通玻璃,冰冷而死寂。
      “用点力,”D.L.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已经叠了三个青蛙了,“想象你在捏碎某个讨厌家伙的喉咙。比如……一个骑士的脖子?”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未的神经。几乎在听到“骑士”这个词的瞬间,他握拳的右手,虎口处青筋猛然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不是因为发力向水晶灌输什么,而是出于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条件反射的杀意和极度克制的本能,克制自己不要真的将这股暴戾的力量施加出去,无论是捏碎水晶,还是拧断旁边正在说话的人的腕骨。
      那只糖纸折成的青蛙,仿佛被注入了奇异的生命力,突然从D.L.指尖蹦跳起来,轻盈地落在未紧握水晶的拳头上。青蛙身上闪过一串极其细微、快速流动的、由光影构成的扭曲符文,看起来像是某种错误代码或异常数据流,一闪即逝。
      几秒后,未缓缓松开手,掌心被水晶坚硬的棱角硌出了深红色的印子。水晶滚落在地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依旧黯淡无光。
      “没反应。”未陈述道,声音有些沙哑。
      D.L.弯腰捡起水晶,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瞥了一眼那只已经静止不动、恢复成普通纸青蛙的造物,在记录板上快速划了几笔。
      “意料之中。下一项,听觉与魔文感知关联测试。”
      他递给未一副看起来相当精密的耳机。未戴上,世界瞬间被隔绝,只剩下耳机里流淌出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晦涩、音节扭曲复杂的语言吟诵,节奏怪异,带着某种直抵灵魂深处的韵律感。是高等魔文咒语,而且很可能是带有精神暗示或深层力量调谐的那种。
      咒语反复播放了三遍。D.L.示意未摘下耳机。
      “翻译你听到的句子,或者复述你理解的核心意思。”D.L.透过目镜看着他。
      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些音节在他脑海中回响,与他掌握的知识相似又不相似。他捕捉到几个反复出现的、充满束缚与血脉意味的词根。
      “……‘血脉即囚笼’……对吗?”他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理解,这理解带着他自身经历的沉重烙印。
      D.L.眨了眨眼,镜片后的银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错啦。”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介于无奈和“果然如此”之间的语气,“你听到的那句,准确翻译是:‘请给我一杯加冰的龙舌兰。’”
      未:“……”
      “这是一句相当冷门、常用于测试魔文发音清晰度与听觉魔法抗干扰性的无意义标准句,词汇日常,但语法结构和音素组合非常刁钻,极易听错或引发联想。”D.L.在记录板上又写了几笔,“你的情况……显然不是‘听错了’那么简单。你的听觉系统接收到了正确的音波,但你的大脑在处理这些高度魔法亲和性的语言信息时,自动将其与你潜意识中最深刻、最相关的‘概念’进行了强行关联和替换。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感知扭曲’,通常出现在长期暴露于高强度诅咒或特定精神污染,并且自身缺乏基础魔法过滤屏障的个体身上。”
      他放下记录板,从旁边推过来一个小巧的瓷碟,上面放着三块烤成金黄、点缀着奇异银色颗粒的小圆饼。
      “第三项,非标准代谢与抗性基础测试。这种饼干含有微量晶尘,理论上,对完全没有魔力抗性或特殊体质的人,会在消化过程中引起轻微的胃部痉挛和灼热感,类似于食物过敏。放心,就算你胃痛,我立刻就能给你治好。主要是看看你的消化系统在应对这种‘非自然’物质时,能否正常工作,以及反应模式。”
      未看着那三块小饼干,没有犹豫,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口感酥脆,带着一点淡淡的、类似薄荷的凉意和金属涩味。他慢慢咀嚼,吞咽。等待片刻,胃部没有任何不适。他又吃了第二块,第三块。
      D.L.已经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听诊器凑了过来,冰凉的听头直接贴在未腹部胃区的位置。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克制住了没有动。
      医生听了很久,眉头渐渐拧紧,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学术性的困惑。
      “奇怪……太奇怪了。”他喃喃自语,“你的胃酸……腐蚀性强度异乎寻常的高,那些扰能晶尘进入胃部后,在极短时间内就被分解、中和、甚至……某种程度上被‘消化’掉了?完全没有引发预期的魔力扰动或生理排斥反应。可是,你的体内明明没有任何魔法辅助消化或增强代谢的痕迹……”
      他抬起头,盯着未:“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未擦掉嘴角沾着的一点饼干碎屑,声音平淡:“以前,常吃过期军用粮。各种型号的。必要的时候,也吃过……别的。”
      他没有细说“别的”是什么,但D.L.似乎明白了,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在记录板上又记下密密麻麻的一行。
      “第四项,血液采样与应激反应观察。”D.L.示意未坐到旁边的抽血椅上,他自己则准备好采血设备,消毒棉球、采血针、真空试管在器械车上排列整齐。
      当D.L.拿着冰冷的酒精棉球靠近,擦拭未肘窝皮肤时,未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D.L.的动作专业而平稳,拿起采血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寒芒。
      针尖贴上皮肤的刹那,未的右手食指,精准地卡在了D.L.持针手腕的虎口穴位上,力道控制得极其微妙,既没有造成伤害,却足以让D.L.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脱力,采血针差点从他指间滑落。
      空气凝滞。
      “?”
      D.L.从几乎贴到未皮肤的极近距离抬起眼,微微挑眉,看向未。
      未也似乎愣了一下,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竟然对正在给他做检查的医生做出了攻击动作。他如同被烫到般迅速松开了手指,手臂垂下,重新恢复成沉默配合的姿态,将脸微微偏开,低声说了句:“……抱歉。条件反射。”
      D.L.活动了一下刚刚被制住的手腕,指尖灵活地转了转那支采血针。
      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一丝记录数据般的客观:“没关系。很有趣的反应。”
      他将那支针放到一边,重新从消毒盒里取出一支全新的。
      “我们继续。”他再次靠近,这一次,未强迫自己放松手臂。
      采血完成,D.L.熟练地止血,贴上胶布。他没有立刻处理血样,而是转身从旁边的储物柜里拿出一根包裹着金色锡纸、看起来十分昂贵的巧克力棒,在未面前晃了晃。
      “最后,一个简单的、非标准的联想游戏。放松,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需要逻辑。”D.L.撕开巧克力棒的包装,自己咬了一口,然后看着未,“听到‘蓝莓派’,你会立刻联想到什么?第一个跳进你脑子里的词或画面。”
      未几乎没有思考,一个词脱口而出:“防腐剂。”
      D.L.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合理。长期食用军用储备食品的常见联想。那么,‘芒果布丁’呢?”
      这一次,未沉默了稍长一点时间。他的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最终,他吐出两个冰冷的字:“左肩。”
      D.L.的眉头再次蹙起:“左肩?为什么是这个词?和芒果布丁有什么关联?”
      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关联?有的。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轮回里,有个骑士用带有放血槽的砍刀,从他的左肩斜劈而下,几乎将整条左臂斩断。剧痛之后是麻木,他低头看着自己豁开的伤口,肌肉和脂肪层翻卷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颤巍巍的黄白色……那一刻,脑子里有个无关紧要的声音轻轻说:啊,好像……芒果布丁啊。
      但这个关联太私人,太血腥,太疯狂。他无法,也不愿说出口。
      他的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答案。D.L.看着他骤然晦暗下去的眼神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没有再追问。医生慢慢嚼完了嘴里的巧克力,将包装纸仔细叠好,放回口袋。诊室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D.L.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意味:“这场对话……已经让我感觉不太舒服有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未,忽然抛出一个词:“‘但’?”
      未的身体震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几秒后,他才用干涩的嗓音回答:“……精神疾病。”
      D.L.静静地看着他。
      未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补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精神疾病。”
      D.L.沉默了很久。他摘下那副复杂的目镜,揉了揉眉心,露出底下那双因长时间佩戴而有些微红的、颜色偏浅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了银光,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属于医者的复杂审视,以及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理解”的东西。
      “精神疾病……”D.L.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莫测,“确实,这是一个方便的解释,一个可以被现有体系分类和处理的标签。”
      他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快速整理那些记录板、血样、以及各种测试产生的数据碎片。
      “你的检查,基本完成了。”他背对着未说,“数据很……独特。足以支撑一份‘特制’的报告。我会处理好。三天后,你可以来取报告,并办理后续的协会准入预备手续。”
      检查结束,未从抽血椅上站起来,却没走。他盯着D.L.那副已经重新戴好的目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等等。你怎么知道‘骑士’的事情和但的名字?你调查我?”
      D.L.正在整理仪器的手顿了顿,他没抬头,声音透过目镜传来,依旧平稳:“是某个人告诉我的。关于你的一些……基础背景信息,包括与教会骑士团的冲突,以及可能伴随的创伤后应激模式。这有助于我更准确地设计测试项和解读你的反应。”
      “某个人?”未追问,眉头皱得更紧,“你疑似勾搭黑市头领的事情,非洛只含糊地说是你‘朋友’。现在又冒出个‘某人’?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从哪儿知道的?”
      D.L.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银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像是数据流快速刷新。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做出了一个“愿意解释”的姿态,虽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告诉你也没什么。事情不复杂。”他缓缓开口,“我确实认识一个……算是朋友的人。他主要搞机械,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普通机械。他涉足的领域……层次比较高,利润可观,但原料成本和技术消耗也极其巨大。赚得多,花得也多。他是协会在册的穿越者之一,在协会内部,想要获取某些稀缺资源、高级权限或者纯粹积累影响力,需要‘贡献点数’。而发现、评估并成功引荐新的、有价值的穿越者,是获取点数的高效途径之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他的逻辑很简单。如果加仑城这片区域存在尚未被协会记录的‘潜在穿越者’,那么这个人迟早会冒头,要么是清除掉前进路上的障碍,要么是以某种方式证明自己的‘异常’。与其大海捞针,不如直接与这片区域消息最灵通、触角最广的‘实际掌权者’合作。于是,他和本地黑市某个层面的负责人达成了某种互利协议。黑市负责留意并筛选那些表现异常、难以用常理解释的‘突出个体’或‘特殊事件’,提供线索。他则提供一些……技术支持或情报交换作为报酬。我,” D.L.指了指自己,“只是这个链条上的一个环节。负责对筛选出的‘潜在目标’进行初步的医学接触和基础评估,判断其‘异常性’是否与穿越者特质吻合,以及……健康状况是否适合接触协会。”
      他看向未:“所以,不是我‘勾搭’黑市头领,是我的那位朋友需要这个渠道,而我恰好有医疗评估的专长,成了他的‘技术外包’。至于你的信息,是黑市渠道根据你之前完成的高难度委托、处理骑士团事件的表现,以及……近期在黑市积累的某些名声,综合筛选后,作为‘疑似异常个体’的初步资料,提供给我的。关于‘骑士’的具体细节,也在那份背景简报里。”
      未消化着这番话。信息量很大,但逻辑上似乎能说通。
      “所以……你的那个‘朋友’,他是在主动调查并‘猎捕’像我这样的潜在穿越者?然后让你帮忙‘入伙’?”
      “别用‘猎捕’这么难听的词。”D.L.微微摇头,“他的手法更像是……‘吸引’和‘筛选’,而不是主动搜捕。设置高难度的挑战,放出诱人的奖励,观察谁能完成,并以何种方式完成。这本身就是一种高效的筛选机制。能通过考验的,自然会引起注意。至于‘入伙’……协会的准入从来不是强迫的,只是为符合条件的个体提供一个选项。我给你的,也是选项和信息。”
      他补充道:“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不是我朋友,确实有这么一个其他人在关注你。从目前的信息看,对方对你没有表现出恶意。你之前疑惑我怎么知道那么多,信息源头其实就是他。至于他是谁……”D.L.摊了摊手,“坦白说,我知道的也不比你现在多多少。我们更多是项目合作关系,而非私人挚友。你可以把他理解为一个……对同类怀有好奇心、并且有资源将自己的好奇心付诸行动的、比较友好的个体。他想交朋友的方式可能有点特别,但初衷未必是坏的。”
      “我可不信他只是想‘交朋友’。”未嗤之以鼻,经历过太多阴谋和算计,他对这种神秘的“关注”本能地警惕,“你了解他更多吗?比如身份,目的,除了收集‘点数’之外还想干什么?”
      D.L.沉默了片刻,最终,他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目光显得坦诚:“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要是我知道更多关于他的核心信息,我大概率会告诉你,前提是这不会违反协会保密条例或给我自己惹麻烦。但说实话,我对他本人的了解……很有限。我们之间的联系,主要围绕‘潜在穿越者评估’这个项目。所以,我也不知道更多了。”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更实际的建议:“你可以选择暂时当成没看见,或者不知道这回事。继续你原本的计划。如果他对你有恶意,以他能调动的资源和非洛那小子咋咋呼呼的性子,你早就该察觉不对劲了,非洛也肯定会第一时间跳着脚告诉你。”
      未将信将疑。D.L.的解释有合理之处,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朋友”依然像一团迷雾。不过,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暂时将疑虑压下,换了个更关乎自身的问题:“好吧。但是,我的身体……看起来数据不太乐观。这对我加入协会,或者以后,会有什么影响吗?”
      “没有直接影响。”D.L.回答得很干脆,他拿起那沓厚厚的记录板晃了晃,“你的身体数据异常是事实,但关键在于,你是‘穿越者’。对于协会来说,穿越者本身就意味着‘异常’是常态。每个人的‘异常’表现都千奇百怪,魔力暴走的、时间感错乱的、认知扭曲的、甚至物理形态变化的……应有尽有。你那179种混合毒素、无魔力亲和、超强胃酸、以及独特的神经反应模式……放在普通人身上是绝症和怪胎,放在穿越者群体里,嗯,算是比较有特色的‘个人设定’之一吧。所以,从‘是否符合穿越者特征’的角度看,你的数据反而‘正常’了,甚至为你的独特性提供了有力佐证。协会报告要处理的,是如何将这些‘特色’数据,‘翻译’成符合准入标准的、不会引发过度审查的官方语言。”
      他放下记录板,话锋一转:“不过,既然聊到这里……我倒是有个特别的委托想交给你。这次是我个人,或者说,代表我这个小诊室委托你。”
      未立刻警惕起来:“不会又是你那个‘朋友’吧?”
      D.L.坦然承认:“……好吧,确实和我那位朋友有点关系。但你别紧张,这次是更基础的学术性好奇。我那位朋友,他对一个现象很感兴趣:不会魔法的穿越者,和会魔法的穿越者,在生理基础、恢复能力、乃至应对‘异常事件’的底层逻辑上,到底存在哪些根本性的区别?他想获取一些对比数据。”
      他看向未,语气带上一丝商讨的意味:“你刚好是罕见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无魔者穿越者’样本。而非洛,是典型的、强魔法适应性的穿越者样本。所以,我想委托你们俩,在我这里做一组对照测试。不需要你们冒险,只是些基础的、无创或微创的生理、心理、应激反应对比。”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作为委托费。
      未愣了一下。那个数字……对于一个“对照测试”来说,丰厚得有些过分了。几乎相当于他之前拼死完成那个高危潜入委托的报酬。做个检查?这价格,做个解剖都够了。
      他还没回答,诊室的门被“哐”一声推开,非洛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未!DL!我来了!没迟到吧?”他显然是从D.L.的通讯里得到了通知,一脸“又有活儿干了”的跃跃欲试。
      D.L.对此毫不意外,点了点头:“嗯,时间刚好。向未解释完基本情况。”他转向未,“如你所见,非洛是预定的对照样本。有他参与,数据会更完整,过程也能快一些。”
      未看了一眼非洛,这家伙看起来完全不像来当“实验品”,倒像是来玩什么新奇游戏。不过,有非洛在,确实让他心里那点对未知测试的警惕放松了些。丰厚的报酬,非洛的参与,以及……或许能更深入了解自己与非洛之间到底隔着多深的鸿沟。
      他最终点了点头:“我接。”
      “太好了!”非洛欢呼一声,立刻凑到仪器旁边东摸西看。
      D.L.取出一把消过毒的、造型精密的手术刀,但并未立刻动手。他先看向未和非洛,尤其是未,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这项测试,准确地说,是观察‘穿越者与其绑定法器(既你们所谓的生死之誓)在应对基础物理创伤时的联动修复效应’。”D.L.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宣读实验章程,“根据协会现有数据,绝大多数穿越者的‘生死之誓’都具备一定程度的、对宿主生命状态的被动维系与主动修复能力。这被认为是法器与宿主深度绑定后的一种基础保障机制。当然,效能因人、因法器而异。”
      未的瞳孔微微一缩。生死之誓……有治愈加成?这是他第一次听闻。那本厚重的书,对他来说一直是记录、是工具、是负担,偶尔在绝境中提供模糊的指引或冰冷的数据,他从未想过它本身会具备“治疗”他的能力。
      非洛则是一脸“这还用说”的表情,顺手从自己领口内拽出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末端坠着一个不起眼的、表面有细微划痕的暗银色徽章,造型古朴,隐约有极淡的能量流转。
      “喏,我的‘生死之誓’,就长这样。平时戴着,关键时候……嗯,有点用。”
      D.L.点点头,指向非洛的徽章和未。
      “测试会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观察在你们无意识、不主动催动的情况下,法器对标准化创伤的基础反应。第二阶段,尝试在你们有意识引导下,激活法器的修复功能。”他拿起手术刀,“首先,左前臂,相同位置,一道深度2毫米、长度3厘米的切割伤。请放松。”
      刀光闪过,精准利落。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伤口出现在两人手臂上,鲜血渗出。
      非洛手臂伤口处,血液刚涌出不到两秒,他胸前那枚暗银色徽章便微微一亮,流血瞬间止住,伤口边缘的细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温柔抚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再生。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大约十秒后,伤口处只剩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新肉痕迹,连疤痕都没留下。
      而未这边,景象截然不同。伤口持续渗血,颜色暗红。他贴身收藏的生死之誓……没有任何反应。书册安静地待着,没有发热,没有震动,没有发出任何光芒或能量波动。未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书册冰冷的皮革封面贴着自己的皮肤,与手臂上伤口的灼热疼痛形成鲜明对比。它就像一件真正的死物。
      未的目光落在自己血流不止的伤口上,又抬眼看向D.L.,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难道他的生死之誓是残缺的?或者,因为他这个宿主太过“异常”,连法器的基本功能都失效了?
      D.L.密切观察着,在记录板上快速书写。
      “未,你的法器没有出现被动响应。现在,尝试第二阶段。集中你的精神,不是去思考伤口,而是去‘沟通’或‘感受’你那本生死之誓。想象你需要它的帮助来稳定伤势。不必考虑‘魔法’或‘能量’,只传递‘需要修复’这个意念。”
      未依言闭上眼睛。这个过程很别扭,像是对着一段沉默的代码发送错误的指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非洛的伤口早已了无痕迹,而未的伤口,血终于慢慢止住了,但靠的更像是身体血小板的凝血功能。
      D.L.一直用某种精密的能量探测仪对准未的手臂和胸口。此时,他仪器屏幕上跳起一个极其微弱、一闪即逝的能量峰值曲线,随即恢复平坦。
      “检测到一次极其低等级、非标准模式的意念-法器交互波动。”他记录道,抬头看向未,“有效能输出,但……转化效率异常低下,作用机制不明,几乎无法对物理创伤产生可观测的直接影响。与你体内无魔力亲和、能量通路阻塞的状态相符。你的‘生死之誓’,其修复功能很可能处于……严重抑制或畸变状态,或者,它响应和运作的底层逻辑,与常规法器截然不同。”
      D.L.完成了记录,并给未的伤口做了消毒。
      “数据已采集。被动响应:无。主动引导响应:微弱异常信号,无效物理修复。结论:法器基础联动修复功能严重缺失或异常。下一项对照测试可以开始了。”
      连接好神经传感装置后,D.L.并没有立刻启动测试程序。他调整了一下目镜,目光扫过未和非洛,最后落在未身上,用那种一贯的、平稳而专业的语调开始了说明。
      “接下来进行的这项测试,使用的设备是我个人设计并注册了核心专利的集成分析仪。外面那些不太喜欢复杂术语的家伙会叫它‘灵魂检测仪’。这个名字很不准确,但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它的功能指向。”
      他敲了敲那台哑光深灰色、仅在角落刻有细微“D.L.”字样的仪器外壳。
      “机器本身是请朋友帮忙做的,符合通用标准。关键在里面的算法和采集模式。我称之为‘多维意识-存在状态同步扫描与复合建模系统’。其核心是‘灵魂波长’基准采集与映射算法。”
      非洛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这些术语不太感冒。未则听得更专注了些,尽管眼神里依旧带着审视。
      “简单来说,”D.L.继续道,似乎是为了照顾非洛的理解力,或者只是习惯性地简化解释,“它不仅仅测量你们的脑波、心率、皮肤电反应这些表层的生理信号。它会尝试同步捕捉更底层的神经活动模式、微弱的生物能量场扰动,甚至……某种理论上存在、与强烈经历或持续状态绑定的‘意识残响’。”
      他顿了顿,观察着未的反应。
      “通过将这些多维度的、通常离散甚至不可见的数据进行同步采集、关联分析和特定算法映射,这台设备可以构建出一个……勉强能称之为‘模型’的东西。这个模型旨在近似地反映一个个体内在的核心状态、长期承受的压力负荷、以及重大经历留下的某种‘刻痕’深度与模式。它无法读取具体记忆或思想,更像是在测量‘经历’这件事本身,对你们整个存在系统所造成的‘形状’和‘压强’。”
      “所以,它测的不是你的‘灵魂’是什么,”D.L.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科研工作者对通俗比喻的轻微嫌弃,“而是试图量化,你的‘经历’在你的整个生命系统中,留下了怎样规模与形态的……‘凹陷’与‘增生’。这对于评估穿越者的总体稳定度、潜在风险点、以及某些特质的根源,有参考价值。当然,数据仅供参考,模型永远是不完美的简化。”
      他解释完毕,目光重新投向操作屏幕。
      “那么,我们开始。屏幕上会依次出现一系列标准化的刺激材料,包括图像、声音和简短的文字问题。不需要刻意思考答案,保持自然状态观看和倾听即可。仪器会记录并同步分析你们的各项反应。”
      未消化着这些信息,这些概念对他来说既陌生又仿佛隐隐触及了某些他无法言说的东西。那无数次轮回,是否就在他的“存在”上留下了仪器试图探测的、巨大的“凹陷”?他看着那台其貌不扬的仪器,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感受,既有被窥探的不适,也有一丝微弱的好奇。好奇那冰冷的机器,是否能“看到”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内心深处的混沌图景。
      非洛则已经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一副“赶紧开始吧别废话了”的表情。
      屏幕一侧,实时绘制着他们脑波、心率变异等指标合成的“心理压力/稳定指数”曲线。
      非洛的曲线大多时间平稳起伏,偶有看到某些特别血腥的画面时微微上扬,但很快回落,整体呈现出一种见惯风浪后的、粗线条的稳定。
      而未的曲线……则如同地震监测仪在记录一场持续不断的高烈度震群。几乎每一个刺激点都能引发剧烈陡升,峰值高企,回落缓慢且不彻底,基线始终高位震颤。图形杂乱无章,充满了突刺、锯齿和高原。
      接着,D.L.启动了“履历可视化”模块。屏幕上的图像开始扭曲、重组。
      非洛的图像像一本色彩鲜艳、分镜清晰的彩色漫画。事件被标记成不同色块和图标,整体连贯,有明确时间线和因果逻辑。
      而未的“履历”图像……则是一大片令人窒息的黑、白、灰和暗红色块拼接成的、边缘破碎的拼图。大部分区域被厚重的马赛克覆盖,标注着“数据缺失”、“记忆破碎”、“高危级未解析”。整个图像87%的区域被标为“高危级未解析”,没有连贯的故事,只有一片片无声的、代表毁灭与痛苦的色斑。
      然而,在所有这些糟糕的数据旁边,仪器主显示屏的角落,一个独立的、刻度范围大得惊人的数值栏里,代表“灵魂波长基准强度”的读数,却高得异乎寻常。那数字远远超出了非洛的读数,超出了D.L.以往记录中绝大多数穿越者的范围,稳稳地停留在标尺的上端区域,闪烁着平稳而坚定的淡金色光晕,与周围那些代表创伤、紊乱、缺失的红色警告和灰色马赛克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未也注意到了那个格格不入的高数值。他看向D.L.,眼中带着疑问。
      D.L.的目光在那个高数值上停留了一瞬,镜片后的银光流转,似乎在快速分析。他随即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地解释道:“哦,这个?‘灵魂波长’基准值。一个综合性指标,大致反映个体意识内核的某种……韧性与存在强度。你的数值比较高,说明……”他顿了顿,选了一个比较通俗的说法,“你的灵魂比较坚韧。就这样。”
      未看着他。D.L.已经转身去记录其他数据,侧脸线条平静专业,但未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和目光的快速移开。这不是D.L.平时的风格。他在隐瞒什么?关于这个“灵魂波长”,关于这个高得异常的数字,他知道了什么没说出来?
      但未没有追问。他现在太累了,刚刚经历了一系列赤裸裸的审视,身心俱疲。而且,他本能地感到,就算问了,D.L.也不会说。
      接下来,是通过全身扫描和魔法残余分析身体疤痕覆盖率与性质对照。
      非洛的皮肤光洁得几乎像新生儿,除了最近任务留下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没有任何陈年旧疤。强大的自愈能力和时间操作潜力,让他能够轻易抹去大多数物理伤害的痕迹。
      而未的扫描结果则触目惊心。身体表面疤痕覆盖率高达63%。这些疤痕类型各异:利器切割、钝器挫伤、爆炸灼烧、腐蚀性伤痕。更深处,仪器还检测到大量已经愈合但密度异常的内脏和骨骼旧伤痕迹。
      一系列对照完成,诊室里只剩下仪器冷却的微弱声响。数据差异如此悬殊,赤裸而残酷。
      非洛看着屏幕上并排显示的图像,尤其是未那份如同末日绘卷般的履历拼图和满屏警告的心理曲线,嘴里的棒棒糖都忘了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未的肩膀,力道很重,什么都没说出来。
      D.L.则专注地记录着所有数据,镜片后的银光不断流动。最后,他抬起头,看向未,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专业:“数据采集非常充分。委托完成。报酬会按约定支付。这些对比结果,或许能帮助你……更客观地理解你自己的状态,以及你与常规穿越者之间的差异。这未必是弱点,只是……不同的生存路径留下的不同刻痕。”
      未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些关于自己的、堪称惨烈的数据图像,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早已接受自己是一团破烂的事实。
      是自惭形秽?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走过的路是何等崎岖残酷,确认自己此刻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奇迹,或者说,一种顽固的诅咒。
      “知道了。”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移开了目光。
      又经历了一系列或细微或奇特、旨在补充数据细节的测试之后,诊室内持续不断的仪器嗡鸣和D.L.平稳的指令声终于告一段落。D.L.将最后一份数据记录归档,取下那副复杂的目镜,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鼻梁,转向坐在椅子上、神色间难掩疲惫的未。
      “基础数据采集和特异性对照测试到此全部结束。”D.L.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工作后的倦意,但语气依旧清晰,“报告我会在三天内完成‘适应性调整’。你可以先回去,处理一下自己的事情,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轻薄如卡片的电子记事板,指尖在上面快速点划了几下,然后递给未。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简洁的日程条目:下周,同一天,中午12:00,D.L.诊所。事项:协会准入预备手续办理。
      “下周的这个时间,过来这里。”D.L.指着那条日程,“我会把准备好的报告交给你,并指导你完成协会准入的初步流程。包括身份备案、基础权限开通、以及一些必要的告知和义务说明。非洛,”他转向一直在旁边嚼着不知道第几根棒棒糖、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的狼变种,“你到时候也最好在场,作为引荐人和……嗯,适应性指导。”
      非洛立刻来了精神,尾巴下意识地晃了晃:“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未,到时候我带你熟悉环境,协会里面弯弯绕绕可多了,没个熟人容易迷路……呃,我是说,容易搞不清状况。”
      未接过那个电子记事板,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麻。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明确的时间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漫长而混乱的追逐、挣扎、自我怀疑与外部调查,似乎终于要暂时画上一个分号。不是句号,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他拿到了踏入下一个阶段的“门票”。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地堡里那些简易的训练和黑市中的搏杀留下的旧伤,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精细却耗神的检测后,隐隐泛着酸胀。
      “对了,”D.L.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准入手续办完后,根据你的具体情况和意向,可能会有一个简单的‘适应性评估’或‘潜力倾向测试’,用以确定你初步的编组方向和可接触的资源等级。不用紧张,只是走个形式,结果很大程度上会参考我这边的报告。”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未听出了其中的关键。D.L.制作的这份“特制报告”,将很大程度上决定他在协会中的起点。
      “我明白了。”未将电子记事板小心收好。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需要尽可能调整状态,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地堡需要再加固一下,储备一些物资,或许还要通过非洛或自己的渠道,再多了解一点关于协会的、不那么官方的信息。
      非洛已经蹦跳着到了门口,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充满消毒水味和精密仪器的地方。
      “走吧未哥!回去我请你吃顿好的……呃,地堡里好像没啥好吃的……算了,我去搞点!庆祝一下!”
      未向D.L.点了点头,算是告别。D.L.也微微颔首,目光在未身上停留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明。他的余光捕捉到了未刚才转身时,左腿动作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那不是伤病的痕迹,更像是某种内置机械结构的同步延迟。扫描数据显示其左小腿腓骨中段有微弱的、与生物组织高度兼容的能量信号,形态规整,像一枚微型芯片或……某种植入体?但这在如今的时代并不算稀奇,很多人出于各种原因都会安装义体或功能芯片。未的身体数据本就异于常人,多一个植入物似乎也“正常”。D.L.在瞬间评估后,认为这可能属于未的个人隐私或过往经历的一部分,与他当前的“异常性”评估和协会准入并无直接关联,且未主动提及。他终究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诊所。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惨白的光线和冰冷的气味隔绝。走廊里昏暗了许多,但空气似乎也稍微自由了一些。
      ……
      非洛在信号塔地堡里又赖了两天。
      未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习惯了。习惯晚上睡觉时旁边有个热乎乎、毛茸茸的“大型恒温抱枕”(非洛的尾巴常常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卷过来),习惯地堡里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多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和动静。即使那动静通常是大大咧咧、偶尔带点破坏性的。
      最直观的好处是,晚上真的不冷了。地堡深处阴寒湿冷,以前未靠着已经麻木了的体魄和薄毯硬抗,醒来时手脚时常冰凉。现在,挨着非洛睡,就像靠着一个持续散发热量的小火炉,那热量蓬勃、自然,驱散了地堡的寒意,甚至让他久违地体会到了“温暖入睡”的滋味。
      白天,两人的行程偶尔会有交错。未有时会独自出去,接一些黑市里零散的、短平快的小委托,维持基本开销,也保持手感。非洛则行踪不定,有时说去“踩踩点”、“会会朋友”,有时就窝在地堡里,摆弄DL给的那个老旧通讯器,或者对未墙上那些地图和战术草图评头论足。他们总会在地堡碰头,分享简单的食物,交流些零碎的信息。
      第三天傍晚,非洛从外面回来,带进一股雪原的冷气和街头食物的油腻味道。他搓着手,凑到正在擦拭匕首的未身边,语气有点兴奋,又带着点“报告新发现”的意味:“未,我打听到点消息,顺便……有人想见你。”
      未停下动作,看向他:“谁?”
      “蒙加。就那个基因净化队的,挺会来事儿那个消息贩子。”
      非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尾巴自然地盘在身侧。
      未的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认识他?还让他知道我在哪儿?”
      警惕心瞬间提起。蒙加是黑市和基因净化队之间的纽带,消息灵通,但立场暧昧。未虽然不认为蒙加对自己有直接恶意,但也不想过多暴露行踪,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
      “我没那么傻好吧!”非洛翻了个白眼,“我是去查上次堵我们那大块头。顺手摸了下他们小团体的底,自然就绕到蒙加这儿了。这人名声挺杂,但好像确实有点门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直接找他问,结果他先找上我了。” 非洛抓了抓头发,有点无奈,“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嗅到我的味儿,大概是看到我在他们常出没的地盘转悠?反正他主动凑过来,客客气气,说想跟你‘叙叙旧’,还暗示有些‘你可能感兴趣的消息’。我看他态度还行,也没恶意,就……嗯,算半个朋友?”
      他自己说着也有点不确定,毕竟“朋友”这词在他这儿标准也挺飘忽。
      未沉默地听着。非洛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直来直去,凭感觉。他打听雷蒙德,大概率是为了自己之前被挑衅的事,或者单纯想摸摸潜在威胁的底。撞上蒙加,算是意外,但也不完全出乎意料。蒙加那种人,对任何出现在他势力范围内的“新面孔”和“异常动向”都会保持关注,非洛这样一个特征明显的年轻狼变种,自然会进入他的视线。
      “你还真好交朋友。”未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非洛嘿嘿一笑,没接这茬,直接问重点:“所以,去不去?蒙加说想请你吃个饭啥的,地点你定,他出钱。态度挺诚恳的。”
      未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继续擦拭匕首锋利的刃口,脑海中快速权衡。
      蒙加……算朋友吗?未想起之前在基因净化队合作时,蒙加的圆滑协调,以及最后分配“骰子”时,他主动放弃并劝说雷蒙德的举动。至少,算是个面善的、有过合作且暂时没表现出敌意的熟人。蒙加是情报贩子,他的“叙旧”和“感兴趣的消息”,多半带有目的性,可能是想从自己这里套取关于“协会”或“上层庭院”的信息,也可能是想维持一条潜在的人脉。
      而且,自己即将正式踏入“协会”。按照DL和非洛的说法,协会内部有类似“贡献点数”的体系,或许会分配一些任务或“工作”。这听起来和教堂的职责有些类似,但想必不会像在教堂那样,被标签束缚,活动范围和内容应该会更自由。这意味着,他可能很快就要和之前的黑市雇佣兵生涯说再见了。与蒙加这样的黑市中间人再见一面,也算是为那段混乱挣扎的日子,画一个不那么正式的句号。
      “好。”未最终点了点头,“时间地点,你和他定。告诉他,我请。”
      非洛眼睛一亮:“行!我这就跟他说!”
      他立刻掏出通讯器,手指笨拙但飞快地按动起来。
      见面约在第二天中午,一家位于中城区与下城区交界处、口碑不错、客流适中、隐私性也还过得去的平民酒馆。未提前到了,选了个靠窗但背对大部分视线的角落位置。非洛陪着他。蒙加几乎是踩着点出现,依旧穿着那身看起来体面又便于活动的拼接皮甲,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惯常的、生意人般的笑容。
      “未哥!非洛兄弟!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啊!”蒙加热情地打招呼,自然而然地坐下,招手叫来侍者,熟稔地点了几样招牌菜和酒水,气氛营造得轻松热络。
      酒菜上桌,蒙加先敬了未一杯,郑重地再次感谢未当初救他一命。他又恭喜未高升,进了那个“传说很难进、进去了就吃喝不愁还有大靠山”的纺织厂。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展开。蒙加果然开始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上层庭院”、那个神秘的委托发布者、以及未拿到骰子后的经历。
      未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回答一两句,内容不痛不痒。他提到“纺织厂”管理严格,不好多说,对“上层庭院”则干脆表示自己也不清楚,那个“骰子”最后只是帮他联系到了一个搞特殊体检的医生。他说话时语气平静,眼神也没什么波动,让人难以判断真假。
      非洛在旁边埋头吃喝,偶尔插句嘴,也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或者把话题岔开到食物味道、街头见闻上去。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蒙加再次举杯,预祝未在“新单位”前程似锦,并表示以后如果有什么“外面的小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未也客气地回应。
      走出酒馆,午后略带寒意的阳光有些刺眼。未和非洛沉默地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啧,”非洛先忍不住开口,剔着牙,“这蒙加,说话绕来绕去,一顿饭功夫,我感觉他至少换了七八种方法套你话。问‘庭院’,问委托,问你怎么找到的门路……亏得你啥也没说。”
      未“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确实有点不是滋味。这顿饭,吃出了人情,也吃出了距离。蒙加的试探在他意料之中,但真正面对时,那种被昔日同伴小心翼翼探究、衡量价值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救过蒙加,合作过。可一旦涉及利益和更高层次的信息,那些交情似乎就变得稀薄起来。
      “他是情报人员,”未低声说,像是在对非洛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靠这个吃饭。打听消息,评估价值,是他的本能。也要理解。”
      “理解个屁!”非洛嗤之以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爽和困惑,“你救过他命哎!就算不掏心掏肺,起码……起码不该这样吧?拐弯抹角,藏着掖着,累不累啊?我反正看不懂。”
      未看了非洛一眼。这个年轻的狼变种,眼神清澈,喜怒形于色,喜欢就是喜欢,不爽就直接说出来。他的世界似乎简单得多,力量、承诺、直接的喜好厌恶,构成了他大部分的处事逻辑。
      “人哪有这么复杂,”非洛嘟囔着,“我就不复杂。”
      未难得地笑了一下。非洛确实不复杂。他直率,讲义气,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心里想什么,脸上大概就能看出七八分。这种“不复杂”,在未经历过的充斥着谎言、背叛和算计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甚至有点奢侈。
      “你要尊重人的复杂性。”未最终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他自己就是“复杂性”的集合体,所以他理解蒙加,即使心里并不舒服。
      非洛显然没被说服,但也懒得再争,只是哼了一声,踢飞了脚边一颗小石子。
      两人又走了一段,快要走出巷子时,非洛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对了,未。那个……祭司,但。你去看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未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去看但吗?
      这个问题,从圣痕被非洛解决、DL告知但状态稳定后,就一直盘旋在他心底。他想了无数次,又无数次将其压下去。
      “要看的。”未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他不可能不去看。无论是确认但真的安然无恙,还是……了结自己心中那份混乱的牵挂,他都必须去一趟。
      “等我……”他顿了顿,“准备一下。”
      “准备啥?”非洛不解,“直接去不就完了?翻墙?还是走正门?他现在没那破诅咒了,应该好说话了吧?”
      未没有立刻回答。准备什么?他也不知道。或许是心理上的准备。如何面对但?说什么?道歉自己不告而别?解释自己加入协会的选择?询问但未来的打算?还是仅仅……看一眼,确认他好好的,然后转身离开?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怯懦的犹豫。他与但之间的关系,太过混沌,掺杂了救命之恩、看护之责、病态依赖,以及如今因圣痕解除而可能彻底改变的未来走向。他不知道但会如何看待他这个“闯入又逃离、带来麻烦又解决了麻烦”的前“病人”。他害怕看到但眼中可能出现的疏离、疲惫、或者更复杂的、他无法解读的情绪。
      他甚至不知道该带什么去。一件像样的礼物?他身无长物,地堡里只有武器和工具。一句恰当的问候?他笨嘴拙舌。一个明确的解释?他自己都未必能说清。
      “总得……想想怎么说。”未最终给了个模糊的回答。
      非洛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有些放空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再催促,只是拍了拍未的肩膀:“行,你慢慢想。反正他就在那儿,又不会跑。想好了叫我,我陪你一起去也行。”
      未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未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依旧会出去接些小委托,在地堡里维护装备,但动作间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凝滞,眼神时常飘向教堂所在的大致方位。
      他“准备”的方式很安静,甚至有些笨拙。他翻出自己最好的一套相对干净、破损较少的黑色便服,仔细清洗、晾干、抚平褶皱。他检查了那把随身携带的、保养良好的匕首,确保它锋利且顺手,却又在犹豫是否应该带上它。
      去见但,需要带武器吗?
      他尝试在脑海里排练见面时的对话,但每次都卡壳。开场白该说什么?“你好”?“最近怎么样”?“圣痕还疼吗”?听起来都蠢透了。他设想过但可能的各种反应:平静的感谢,疏离的礼貌,困惑的询问,甚至……因他之前的逃离和不告而别而生的淡淡责备。每一种设想都让他心脏发紧。
      他甚至在某天夜里,等非洛睡熟后,悄悄爬起来,就着应急灯微弱的光,在纸上写下一些零散的词句,试图组织语言。纸上很快写满了又划掉,最终揉成一团,丢进了角落。
      非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分担了更多准备食物和整理地堡的杂活,晚上睡觉时,尾巴卷过来的幅度似乎更大了些,仿佛想用这种方式传递一点无声的支持。
      第三天下午,未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非洛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里面是几块包装朴素、但看起来用料实在的蜂蜜蛋糕,不是教会特供的那种印着纹章的,只是普通面包房卖的款式。
      “给……但带的?”非洛问。
      “……嗯。”未有些不自在地把纸袋放到工作台角落,“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以前……在教堂,吃过类似的。”
      “挺好的。”非洛点了点头,“他肯定喜欢。”
      未没说话,只是又检查了一遍那袋蛋糕的包装是否妥帖。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教堂高耸的尖顶吞没,天色转为一种沉静的靛蓝,尚未完全黑透。未和非洛没有走墓园那条路,既然决定“正式”拜访,未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翻墙而入。他们绕到了教堂侧后方一扇供内部人员使用的小门,这里通常少有外人,但也比正门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未站在那扇朴素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指节叩击木头的声响,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身旁非洛投来的、带着一丝好奇和鼓励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力度撞击着肋骨。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是门闩滑动的声音。门开了,露出一张略带惊讶的、年轻修士的脸。“请问……找谁?”修士的目光在未和非洛身上扫过,带着警惕。
      “我找但祭司。”未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我叫未,是……他以前照顾过的……朋友。”
      他艰难地吐出“朋友”这个词。
      修士显然听说过“未”这个名字,脸上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复杂的表情,混合着谨慎、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他点了点头:“请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他让开门口,但没有请他们进去,只是虚掩上门,脚步声快速远去。
      等待的几分钟,漫长如几个世纪。
      未能听到门内隐约传来的、属于教堂夜晚的寂静声响,远处晚祷的余韵,烛火燃烧的噼啪,以及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非洛似乎也有些紧张,尾巴无意识地扫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门再次被打开,这次是但亲自站在门后。
      他依旧穿着那身浅灰色的日常祭司袍,银色的长发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色比未上次在忏悔室匆匆一瞥时好了许多,少了那种濒死般的苍白,多了些血色,但眼神……却让未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预想中的温和、疲惫、或者疏离的礼貌,而是一种极深的、仿佛冰面下燃烧着幽暗火焰的复杂情绪。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未脸上,平静,却又带着一种未从未见过的、近乎审视的穿透力。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未,又扫了一眼旁边的非洛。
      “未。”但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未的心湖,“还有……非洛先生。请进。”
      他的语气客气,却透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未和非洛跟着他走进门内,是一条通往侧殿生活区的短廊,光线昏暗。
      但没有带他们去会客室或他自己的房间,而是在廊道一处相对宽敞、摆放着几张旧长椅的角落停了下来。这里没有旁人,只有墙壁上摇曳的烛光,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
      “你来了。”但转过身,面对着未,声音依旧很轻,却让未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正好,我有些问题,一直想问你。”
      未的心提了起来。“……什么问题?”
      但向前走了一步,烛光在他浅色的瞳孔中跳跃。
      “当初,在骑士团那次事件里,你为什么要救我?”他的问题直接而突兀,“那时候,你甚至还不完全清楚我是谁,不清楚圣痕是什么,不清楚会惹上多大的麻烦。为什么?”
      未愣了一下。为什么?那几乎是本能。看到但身处危险,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与某种遥远记忆重叠的绝望微光,身体就先于意识行动了。但他无法这样解释。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能看着你死。”
      “不能看着‘我’死,”但重复着,语气微妙,“还是不能看着‘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祭司’死?或者,只是不能接受又一次‘失败’或‘眼睁睁看着’的轮回?”
      未的呼吸微微一滞。但知道他轮回的事?不,不可能完全知道。但这质问,却仿佛窥见了他内心深处某些连他自己都回避的角落。
      但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追问,语速加快了些:“然后,在我照顾你的那段时间,你为什么总是试图‘逃跑’?即使我……即使教会名义上给了你‘休假’?
      “我……”未感到喉咙发紧。
      “不想成为我的负担?”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嘲弄,“所以你就选择用一种更激烈、更……令人疲惫的方式,来‘处理’这份‘负担’?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记忆混乱,然后一走了之,让我在这里……猜测、担忧、甚至……”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情绪更加晦暗。
      “最后,”但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未的心上,“为什么现在,你又回来了?带着解决了一切问题的姿态,带着……一个看起来比我更能‘帮助’你的新同伴。”他看了一眼非洛,目光复杂,“为什么不能……从一开始,就好好面对我?告诉我你的挣扎,你的恐惧,你的计划?哪怕那些计划听起来荒谬绝伦?为什么要把所有事情,都变成你一个人孤独的战争,然后……在似乎胜利的时候,才想起回头看一眼,被你留在原地的人?”
      这一连串的追问,像一道道冰冷的鞭子,抽在未试图维持平静的表象上。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坚固的地面正在塌陷。他记得他找过但聊天的,结果并不是很好。
      “我……我不知道……”未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石墙,“我只是……想帮你……我做不到……别的……”
      他有些语无伦次。
      “帮我?”但轻轻重复,然后,他忽然抬起手。
      指尖亮起一点细微的、却带着不祥气息的银紫色光芒,那不是他惯常使用的、温和的治愈之光,而是一种更尖锐、更具束缚感的魔力波动。
      下一秒,数道纤细却坚韧的、由纯粹魔力构成的暗紫色荆棘,如同毒蛇般从但的指尖激射而出,并非攻向未的要害,而是迅猛地缠绕向他的手腕、脚踝、腰际。荆棘表面生着微小的倒刺,散发着冰冷的禁锢气息。
      “但——!”未惊愕地低吼,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肌肉贲张,试图挣断这些魔力荆棘。他的力量极大,荆棘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倒刺深深勒进他的衣服甚至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然而,这些荆棘异常柔韧,且仿佛能从但那里持续汲取魔力,不断再生、加固。
      非洛也立刻反应过来,低骂一声,就要上前帮忙。
      “别动!”但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同时更多的荆棘从他周身弥漫开来,如同一个缓慢收缩的囚笼,不仅针对未,也隐隐指向非洛,“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非洛看到未在荆棘中挣扎、却并没有真正下死手反击,又听到但的话,他一时有些犹豫,僵在原地。
      未与荆棘角力着,额角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湿了鬓角。他能感觉到但的魔力如同冰冷的潮水,通过荆棘源源不断地涌来,带着一种决绝的、甚至偏执的意味。这不是玩笑,也不是试探。但真的想……抓住他。
      为什么?就因为那些质问?因为不满他的逃避和独断专行?还是……别的?
      在剧烈的拉扯和窒息般的束缚感中,在但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的注视下,未一直紧绷的、试图维持理智和“正常”应对的那根弦,突然“啪”地一声,断了。
      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无数次轮回和长期压抑的疲惫与……某种扭曲的渴望,猛地涌了上来。
      他挣扎的力道忽然松了。不是放弃抵抗,而是一种诡异的、近乎顺从的卸力。他任由那些荆棘更深地勒进皮肉,抬起头,看向但,眼神里充满了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碎的迷茫和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不行……”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我做不到……像你想的那样……好好说话……好好面对……我总是搞砸……总是用错方式……”
      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仿佛透过但,看到了无数过往轮回中那些失败的沟通、误解的累积、以及最终孤独的死亡。
      “……但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但能勉强听清,“……被你这样抓回去……如果……没有其他人的话……或许……可以?”
      沉默在昏暗的廊道里蔓延,只有荆棘勒紧皮肉的细微声响和未粗重的喘息。
      几秒钟后,但听到自己用同样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冷静的声音回答:“……好。”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未更近,那些荆棘随着他的心意微微松动,却并未散去,依旧像一个亲昵而危险的拥抱,缠绕着未。
      “而且,”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正要这么做。”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要触碰未的脸颊,却又在咫尺之遥停住。银紫色的魔力在他掌心汇聚,意图显然不是简单的束缚,而是更彻底的、带有封印或转移性质的魔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喂!你们俩演什么苦情戏呢?!停下!”
      非洛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他再也忍不住了,什么“这是你们之间的事”,见鬼去吧!未那副样子明显不对劲!但的反应也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银色光芒猛然从他身上爆发,并非直接攻击但,而是粗暴地、精准地干扰了那一片区域的魔力流动,尤其是但正在凝聚的那个封印法术的魔力节点。
      “啵”、“啵”几声轻响,几根关键的魔力荆棘应声而断,魔力结构出现短暂紊乱。非洛已经如同炮弹般冲了过来,目标不是但,而是未。他一把抓住未的手臂,强大的时间之力微微荡漾,并非回溯,而是制造了一瞬间的神圣化瓦解效果,让但的魔力控制出现了极为短暂的空白。
      “走!”非洛低吼,不由分说,拽着还有些浑噩的未,猛地向后撞去。他们身后是那扇虚掩的侧门。
      “砰!”
      木门被粗暴地撞开,两人踉跄着跌出门外,冲进教堂后方冰冷的夜色里。非洛头也不回,拖着未,发挥出狼变种惊人的速度和敏捷,如同两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朝着与来时相反、更便于隐藏和逃离的方向狂奔而去。
      但站在门内的阴影中,指尖残余的银紫色光芒缓缓熄灭。他没有追出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洞开的门扉和门外沉沉的夜色。缠绕的荆棘早已消散,只在空气中留下极淡的魔力余烬,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未的血腥气。
      廊道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还在不安地跳跃。
      门外,寒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暖意和理智都吹散。
      未猛地从地堡那张简陋的床铺上坐起,动作之大,差点把旁边蜷缩着的非洛掀下去。
      冷汗浸透了他的单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喉咙里仿佛还残留着被荆棘勒紧的窒息感,手腕脚踝处似乎还残留着尖锐的刺痛。
      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惊恐地扫视着四周。
      熟悉的、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墙壁。
      工作台上散乱的工具和地图。
      应急灯发出的、稳定而微弱的光。
      身边,被他的动静吵醒、正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一脸“怎么了”表情的非洛。
      地堡。信号塔下。安全。
      没有教堂的廊道,没有摇曳的烛光,没有但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也没有那些冰冷刺痛的魔力荆棘。
      “未?”非洛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困惑,“做噩梦了?还是地堡里有老鼠?”
      他打了个哈欠,尾巴无意识地扫了扫未的小腿,带来熟悉的、温热的触感。
      未呆呆地坐着,呼吸渐渐平复,但心脏依旧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脚踝。皮肤完好,没有任何勒痕或伤口。
      是梦。
      又是一个怪梦。
      一个……真实到可怕的怪梦。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种情绪的起伏,每一次肢体的触感,都清晰得令人心悸。梦里的但,不再是那个温和、疲惫、带着圣痕伤痛的祭司,而是一个……充满尖锐质问、偏执掌控欲、甚至隐隐透出黑暗气息的陌生存在。而梦里的自己,竟然在挣扎后,说出了那样……荒谬而卑屈的话。
      “把我收藏起来……”
      未低声重复着梦里的呓语,胃部一阵翻搅,涌起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恐惧。那是他吗?那是他潜意识里……对但、对他们之间关系的真实渴望吗?一种扭曲的、充满痛苦和禁锢的共生?
      还有但最后的回答……
      “好,而且我正要这么做。”
      未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非洛已经彻底醒了,他坐起来,借着微光仔细观察未苍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眉头皱了起来。“梦见啥了?又是打打杀杀?”
      未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是打杀。”他停顿了很久,才艰难地补充,“是但。我梦见……我去看他。然后……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
      非洛“哦”了一声,似乎并不太意外,他挠了挠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你这两天不一直在琢磨怎么去见他、说什么吗?想太多,晚上就容易乱梦。不过……”他想起未刚才惊醒时的剧烈反应,“听起来不像什么好梦。具体梦见啥了?他把你赶出来了?还是又提起圣痕的事了?”
      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将梦里的细节完整复述出来。那些过于真实、过于扭曲的画面和对话,像一团粘稠污秽的墨迹,堵在喉咙口。他只能含糊地说:“……他问了我很多问题……很尖锐……然后……起了冲突。”
      非洛安慰未:“梦嘛,当不得真。说不定是你自己心里瞎担心,梦就给放大夸张了。”他拍了拍未的肩膀,力道不轻,“别想了,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儿。明天……呃,今天白天,你不是还打算去见他吗?养足精神要紧。”
      未躺了回去,身体僵硬。非洛的话有道理,梦是潜意识的扭曲映射。但那个梦的“质感”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对即将到来的真正会面,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恐惧的迟疑。
      梦里但的那些质问,难道不是他内心深处一直隐隐恐惧面对的吗?他救但的动机纯粹吗?他的逃离和隐瞒,真的只是不想成为负担吗?他对但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是单纯的报恩和责任,还是掺杂了更多连他自己都无法正视的、危险的东西?
      而梦里那个说出“把我收藏起来”的自己……那真的是他潜意识的某个角落吗?
      未睁着眼睛,望着地堡天花板上那条熟悉的裂缝,再也无法入睡。应急灯的光线在地堡里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仿佛梦中那些摇曳的烛光,和冰冷蠕动的魔力荆棘。
      天光,在厚重的混凝土和积雪之上,正一点点亮起。而他却感觉,自己正被困在一个比地堡更深、更令人窒息的梦魇里,不知何时才能彻底醒来。
      去看但的决定,此刻变得无比沉重。
      未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怪梦,像一道深刻的裂痕,已经横亘在了他走向教堂的路上。
      未还是去了。
      或者说,他试图去。那个傍晚,他与非洛一同走向教堂。夕阳很好,蜂蜜蛋糕在纸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散发出廉价的甜香。未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些出汗,比潜入3rd end公司地下十四层时还要紧张。非洛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试图缓和气氛,但未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脑海里预演过无数场景,好的,坏的,尴尬的,平淡的。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至少是“去见一面”的准备。
      直到他真的站在了教堂侧门附近,那片墓园围墙的阴影里。暮色中的教堂肃穆安静,晚祷的钟声尚未敲响。非洛识趣地停在稍远的街角,抱着胳膊望风,给未留出空间。
      未看着那扇他曾翻越多次、如今却感到陌生的侧门,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他没有翻墙,围墙加高了,魔法屏障还在,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以“潜入者”的姿态出现。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低阶修士开了门,看到未,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张“休假”后便消失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戒备。
      “未先生?您……回来了?”
      “我找但祭司。”未的声音尽量平稳,“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未来了。”
      修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请您稍等。”
      门轻轻合上。
      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未站在门外,能听到里面隐约的脚步声、低语声,还有远处经堂里练习圣咏的悠扬旋律。空气里有熟悉的熏香和旧木头味道,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的陌生。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纸袋,粗糙的纸边硌着指腹。
      门再次打开。但站在门内,逆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身影修长。他穿着日常的浅灰色祭司便袍,银发松散地束着,几缕发丝垂在脸侧。他的脸色比未记忆中好了一些,不再那么苍白,但眼神……却让未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疏离的礼貌,没有疲惫的平静,也没有困惑或责备。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暮色与灯光的交汇处,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平静得近乎空洞,又仿佛有某种极其压抑的东西在冰面下剧烈涌动。他看向未,目光像是穿透了他,落在很远的地方。
      “……你来了。”但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喜怒。
      未喉咙发干,准备好的所有词句瞬间蒸发。他举起手中的纸袋,动作有些僵硬:“……给你。蜂蜜蛋糕。”
      但的目光扫过纸袋,没有接,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未,看了很久,久到未几乎要以为时间停滞了。
      然后,但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字一句,敲进未的耳膜:“当初,在骑士团那次,你为什么要救我?”
      未愣住了。
      但没等他组织好语言,继续追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压抑的颤抖:“后来,你为什么要不顾一切,甚至用那种方式‘跑出来’?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在黑市里打滚……就为了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方法,来‘解决’我的问题?”
      未的呼吸急促起来。
      “为什么,”但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那双冰封般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底下翻涌的、未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那是困惑,是痛苦,是某种近乎愤怒的质问,“为什么你不能……直接面对我?”
      未第二次从梦中梦中惊醒,这次直接把非洛拱到了地上。
      他浑身冰凉,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被魔法荆棘擦过的灼痛感,但抬起手,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口。
      又是梦。
      未缓缓坐起身,动作轻缓,没有惊醒非洛。他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未,你怎么了?要不要我送你去DL的诊所?”
      非洛的关切隔得很远,未好像听不见。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是他可能永远也准备不好。
      他过不去。
      不是教堂的围墙,不是教会的规矩,也不是但可能的态度。
      是他自己心里那道坎。那道由无数次死亡、扭曲的执念、混乱的记忆、无法定义的情感,以及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对亲密关系的恐惧与渴望交织成的,深不见底、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非洛均匀的呼吸,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地堡入口缝隙透进微弱的晨光。
      早上非洛醒来时,未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工作台前。旁边,放着那个装着蜂蜜蛋糕的纸袋,蛋糕已经被仔细地重新包好。
      “这么早?”非洛揉着眼睛坐起来。
      未转过头,看向非洛。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是一种放弃了某种挣扎后的、带着疲惫的平静。
      “非洛,”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帮我个忙。”
      “你说。”
      未指了指那个纸袋:“这个……你帮我带给但。”
      非洛愣了一下,看看纸袋,又看看未:“你不去了?昨天不是说……”
      “不去了。”未打断他,语气很轻,但很坚决。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上面代表教堂的标记。“我……去不了。”
      非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未那平静得近乎空洞的侧脸,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不知道未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也不敢打听。
      “行。”非洛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那个纸袋,“我帮你送。保证送到。”
      “谢谢。”未低声说。
      非洛挠了挠头,没再多问,转身去收拾自己。他知道,有些坎,只能自己过,或者……自己选择不过。未选择了后者。而他作为朋友,能做的,似乎只有尊重这个选择,并帮他完成这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传递。
      他过不去。所以他决定,不过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