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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十四】间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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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堡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应急灯冷白的光线打在两人僵硬的背影上。
最后,是未先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带着卸下某种对抗后的疲惫。
“……没事了。”他低声说,目光依旧垂着,看着地面冰冷的混凝土,“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更缓了些,“说实话,带人回家……这是第一次。按照我以前的行事方法,别说带人回来,在半道上察觉到任何可能的牵扯或麻烦,我大概就已经在策划怎么甩掉你,或者确保你不会成为威胁了。”
背对着他的非洛,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垂在身侧、被风衣下摆半遮住的、那条毛茸茸的狼尾巴,突然不受控制地、极小幅度地快速摇晃了两下,像某种无声的欢呼。但他立刻意识到了,迅速伸出一只手,有些尴尬地按住了自己那背叛心绪的尾巴根部,强行让它安静下来。
未没有看到这个小动作,他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有些困惑的坦诚:“虽然你给我的感觉……总是有点吊儿郎当,说话也不太中听。但不知道为什么,带你回来,我好像……挺放心的。”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分析这种陌生的感觉,“当然,大部分原因,应该是因为DL说你确实有能力帮我解决问题。”
非洛的肩膀终于不再那么紧绷。他慢慢地转过身,脸上的懊恼和尴尬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亮了起来。他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未旁边那张用轮胎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边,不太讲究地一屁股坐了下来,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未犹豫了一下,也走过去,隔着一点距离坐下。地堡里简陋的家具发出轻微的呻吟。
非洛挠了挠鼻尖,眼神飘忽了一下,才重新开口,这次语气认真了许多:“那……那个祭司,是你很重要的人?家人?还是……朋友?”
未沉默了更长时间。他望着对面墙壁上自己绘制的、错综复杂的地图,仿佛答案藏在那些线条的交汇处。
“不能算家人。”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也……绝对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他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很难说。很复杂。”
这个回答似乎在意料之中。非洛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主动换了个话题,像是想缓和气氛,也像是真的好奇:“那你呢?你和DL……你俩是什么关系?看着不像是单纯的雇佣。”
提到DL,非洛的表情放松了些,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他啊。看着像是我被他拿捏着干活儿,对吧?但其实……算是朋友吧。也可能是我单方面把他当朋友看待。”他撇了撇嘴,但语气里并没有抱怨,“不过他确实靠谱,虽然嘴毒又爱使唤人。”
他忽然转向未,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别扭、但努力显得真诚的笑容:“另外……我很高兴。真的。能做你第一个领回家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街头式的、不打折的直白。未愣了一下,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有点陌生,但并不讨厌。他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气氛似乎真的缓和了。
未想起另一个疑问:“那……DL和那个黑市首领,就是下委托的‘003’,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DL说引荐穿越者有提成,那他和黑市……”
非洛摸着下巴思考起来,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地面。
“这个啊……DL那家伙,可不只是个普通医生。他在好几个前沿领域都有挺厉害的专利资格,尤其是在异常生理和能量干涉方面。他之所以能在协会里待得那么稳,还能搞自己的‘互助基金’,不全是因为医术,虽然他医术确实不赖。而是因为他在上面有人。”
“有人?”未追问。
“嗯,一个能量很大的‘联系人’。背景很深,资源通天那种。所以不是DL自己去跟黑市头子勾搭,联系人本身就需要利用黑市的某些渠道、人力或者灰色地带的服务,来完成一些不好摆在明面上的事情。DL呢,可能就顺便成了那个‘联系人’在黑市相关事务里的一个……对接窗口或者技术顾问?顺便给自己捞点外快和实验样本。”非洛分析道,显然对这套运作模式并不陌生。
“这个‘联系人’……你认识?”未察觉到非洛语气里的微妙。
非洛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犬齿:“可熟悉了。等之后你决定进协会,手续办得差不多了,我带你去找他。一起交个朋友!”
他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在计划一次街头聚会。
未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要把他拉进自己社交圈的样子,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的触动。
“你……真的很自来熟。”他评价道,但语气并不反感,“也……真不错。”
这句朴素的夸奖让非洛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抓了抓后脑勺,耳朵微微向后贴了贴。刚才的冲突和未的激烈反应显然还留在他心里。他收起笑容,表情变得有些别扭和认真,声音也低了下去。
“那个……我刚才,真的不应该那么说你。什么珍惜不珍惜的……我根本没经历过你那些事,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抬起头,看向未,眼神里带着歉意和一种直白的理解,“你显然就是……遇到了特别大的困难,没别的路可走,才会那样。我不该瞎逼逼。”
未想下意识地反驳“没有遇到困难”,他习惯性地否认自己的脆弱,习惯性地将一切视为必须完成的任务和必须承受的代价。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非洛那双褪去了所有讥诮、只剩下真诚歉意的眼睛,像一把钝刀,撬开了他死死封住的某个情绪闸门。
不是剧烈的崩溃,只是突然间,视线毫无征兆地模糊了。鼻腔涌上强烈的酸涩,眼眶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积聚,摇摇欲坠。他猛地低下头,用力眨着眼睛,试图把那些不听话的湿意逼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膝盖。
非洛看到未骤然低下的头和瞬间紧绷的肩背,还有那死死隐忍的颤抖,一下子慌了神。他“腾”地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完全没了平时那股混不吝的气势。
“喂!未?你别……你别啊!”他语无伦次,想拍未的肩膀又不敢,在空中徒劳地比划,“我错了我错了!我嘴贱!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别哭啊!”他急得团团转,最后蹲在未面前,仰着头,笨拙地试图安慰,“没事的!真没事的!你看,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吧?是朋友了!我说话算话,你那个祭司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免费帮你!想尽一切办法都帮你搞定!好不好?你别难过……”
他的安慰毫无章法,甚至有些滑稽,但那份急切和毫无保留的承诺,却像一股微弱但真实的热流,穿透了未周身冰冷的盔甲。
未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咬住了下唇,将一声几乎溢出的哽咽死死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到几乎看不见。
折腾了大半夜,关于谁睡那张简陋“床铺”的问题,两人进行了一场短暂而固执的谦让拉锯战。
未坚持让非洛睡床,理由很简单:非洛是“客人”,而且是被他请来帮忙解决问题的“重要客人”。他自己则打算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铺开那张薄薄的防潮垫凑合一宿,这对他来说早已是常态。
非洛坚决不同意。他瞪着眼睛,尾巴都不摇了,态度异常强硬:“开什么玩笑?我皮糙肉厚,以前哪儿不能睡?你是这儿的主人,而且你看上去……”他上下扫了未一眼,把“一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咽了回去,改口道,“你需要好点的休息!我睡地上!”
“你是客人。”未重复,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很坚持。
“客个屁!现在我们是搭档!朋友!”非洛反驳,试图用新确立的关系压人,“听我的!”
两人僵持不下,一个面无表情但半步不退,一个龇牙咧嘴却同样固执。最后,是未先妥协了一小步。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非洛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为你好”的坚持太过直白,让他感到陌生又无法继续对抗。
“那就……挤挤。”未最终指了指那张由旧轮胎和木板拼成、宽度堪忧的“床铺”,语气带着点认命,“总比都睡地上强。”
非洛看了看那张窄小的“床”,又看了看未不容商量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尾巴尖不自觉地扫了扫地面。
“……行吧。”他嘟囔着,算是接受了这个折中方案。
地堡里的床实在谈不上舒适,硬邦邦的,铺着的防潮垫和薄毯也只能提供最基本的隔凉。未尽量贴着内侧冰冷的混凝土墙壁,背对着非洛,将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试图给后者多留点空间。非洛则大大咧咧地占据了大半边,但姿势也有些僵硬,显然也不习惯与人同榻而眠,尤其是和刚认识不久、关系还颇为微妙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安静,只有两人调整姿势时木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然而,这份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未很快发现,挨着非洛的那半边身体,传来一阵阵源源不断的、令人惊讶的热度。那不是暖炉或加热设备带来的燥热,而是一种更接近生命本身的、蓬勃而温和的暖意,透过两人之间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迅速驱散了地堡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冷湿寒,也仿佛驱散了一些盘踞在他骨头缝里的、长久不散的疲惫和寒意。
非洛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太自在地动了动,低声道:“……那个,我体温是比普通人高点,变种特征。你要觉得热就说。”
“不热。”未立刻回答,声音有些闷。他不仅不觉得热,反而贪恋这份难得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暖。在无数个冰冷刺骨、噩梦缠身的夜晚之后,这简单的、来自另一个生命的温度,竟让他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宁。
或许是这温暖太过舒适,或许是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体力消耗终于到达了极限,未的意识,前所未有地、顺利地沉入了黑暗。
没有熟悉的、血腥破碎的噩梦碎片在眼前闪回。
没有在黑暗中骤然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后背的恐惧。
没有那如影随形、仿佛永无止境的、对下一秒危机的警惕和计算。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沉、平稳、近乎虚无的黑暗。他像是沉入了一口温暖而安全的深井,彻底放松了所有绷紧的弦。
一夜无梦。
当未的意识从那片珍贵的黑暗深处缓缓上浮,逐渐感受到外界的光亮和声响时,他首先察觉到的,是覆盖在胸口和肩膀上的、一种异常柔软、厚实且带着温度的触感。毛茸茸的,很舒服,像一条额外的、活着的毯子。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地堡应急灯调到最低档的昏黄光线映入眼帘。然后,他意识到了那“毯子”是什么,是非洛那条毛茸茸的、蓬松的狼尾巴。
不知何时,或许是在睡梦中感到寒冷,他无意识地将自己蜷缩了起来,并且本能地……捞过了身旁最近的热源和柔软物,把它当成了被子,紧紧抱在了怀里,甚至半张脸都埋在了那浓密的毛发中。
未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睡意顷刻间飞散,一种混合着尴尬、歉意和一丝莫名慌乱的情绪攫住了他。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试图在不惊动非洛的情况下,把那条温暖的尾巴挪开。
然而,非洛似乎早就醒了,或者说,他睡眠很浅。未刚一动,他就有了反应。
非洛侧躺着,脸朝着未的方向,眼睛是睁开的,在昏黄的光线下亮晶晶的。他没有动,也没有立刻收回自己的尾巴,只是静静地看着未手忙脚乱、一脸窘迫地试图把他的尾巴“物归原主”。当未终于把他的尾巴轻轻推回他身侧时,非洛才眨了眨眼,嘴角扯开一个有点促狭、但毫无怒意的笑容。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懒洋洋的,“睡得怎么样?我的‘尾巴被’还不错吧?恒温,自动蓬松,纯天然无添加。”
未的脸颊难以控制地有点发热。他坐起身,避开非洛的视线,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他前半句的问题。至于后半句……他选择假装没听见。
非洛也不在意,跟着坐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噼啪的轻响。他看起来神清气爽,显然这一晚对他而言同样休息得不错,至少没有因为被当了一晚上抱枕而有任何不满或生气。
“那就好。”非洛跳下床,活动了一下四肢,转头看向未,眼神里恢复了惯有的那种跃跃欲试的亮光,“那么,咱们今天什么安排?是先杀回城里踩踩点,会会你那个祭司朋友,还是先从别的渠道摸摸那个诅咒的底?我建议选择第一种。”
他的态度自然得仿佛昨晚什么尴尬和冲突都没发生,也仿佛他们已经是合作多年的老搭档。这份粗线条的坦然,奇异地安抚了未心中那点残余的窘迫。
未也下了床,走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墙上那些熟悉的地图和标记,最后落在一张简略绘制的、标注着教堂及其周边区域的地图上。
……
白天变得漫长而无所事事。计划简单到近乎粗暴:等到晚上,等但结束一天的繁忙教务,然后未像以前偶尔做过的那样,翻过教堂后院那堵不算太高的围墙,想办法把但悄悄叫出来。之后,就是非洛的“表演时间”。
按照他的说法,解决那个圣痕诅咒看着非常简单,不需要额外步骤,也不挑环境。未对此将信将疑,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优方案。
于是,从地堡钻出来,面对着一望无际、被晨光照得刺眼的雪原和那座孤零零的信号塔,两个人陷入了“现在该干嘛”的空白。
非洛显然不是个能安静待着的主。他先是百无聊赖地踢着塔基下的积雪,然后不知怎么的,突然兴致勃勃地开始滚雪球。未起初只是抱着胳膊靠在冰冷的塔架上看着,看着非洛像只精力过剩的大狗,在雪地里扑腾,把一个小小的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吭哧吭哧地堆起了一个歪歪扭扭、但颇具规模的雪人。非洛甚至还从口袋里摸出两颗不知道哪儿来的、亮闪闪的金属扣子,给雪人当眼睛,又折了一小段枯枝插上当作鼻子。
“怎么样?”非洛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容,转头问未。
未看着那个丑得有点可爱的雪人,又看了看非洛冻得有些发红却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还行。”
非洛似乎对这个评价很满意,用冻得发僵的手拍了拍雪人的脑袋,然后搓着手呵气:“走走走,冻死了,进城搞点热乎的吃的去!我请客!”
未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的馈赠,尤其是在金钱方面。但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非洛已经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往城市的方向走,语气斩钉截铁:“别废话!昨天就说好了是朋友,朋友请吃饭天经地义!再说了,你带我去那么酷的地堡住,我还没付租金呢!这顿饭就当租金了!”
他的理由歪理一大堆,但那份不由分说的热情和“朋友”的帽子扣下来,让未的拒绝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算是默许了。
他们回到渐渐苏醒的城市,找了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热气腾腾的平民早餐铺子。非洛熟门熟路地点了好几样招牌吃食,大多是实惠顶饱的肉饼、浓汤和烤得焦香的面包。食物的香气和周围嘈杂的人声包裹上来,带着一种未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属于“日常”的暖意。
非洛吃得很香,狼吞虎咽,时不时还把觉得好吃的往未这边推。未吃得慢一些,但热汤下肚,确实驱散了从雪原带回的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片刻。他偷偷看着非洛毫无形象大快朵颐的样子,听着他边吃边吐槽食物味道其实一般、但胜在便宜管饱的碎碎念,心里那种陌生的、近乎“平和”的感觉又隐约浮现。
下午的时间在漫无目的的闲逛和偶尔的斗嘴中消磨过去。非洛对什么都好奇,对黑市某些区域的熟悉程度也让未有些意外。他们像两个普通的街头青年,混迹在人群里,等待夜色降临。
当夕阳终于收起最后一丝余晖,城市华灯初上,教堂方向传来的晚钟声悠长而肃穆时,未和非洛再次动身,朝着教堂所在的区域潜行而去。
夜晚的教堂区域比白天安静许多,但也并非毫无防备。外围有零星的守夜修士巡逻,建筑本身也有基础的警戒魔法。未计划从侧面墓园方向切入,那里围墙稍矮,树木掩映也多,是他以前“溜出来”时摸索过的路径。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入教堂所在街区边缘的一条僻静小巷,准备拐向墓园方向时,巷子另一头,一个高大魁梧、堵住了大半去路的身影,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线勉强勾勒出那人的轮廓:近乎夸张的强壮体格,微微佝偻但充满爆发力的姿态,以及那双在黑暗中隐隐泛着野性幽光的眼睛。
雷蒙德。
不久前才在未拿到“骰子”时有过冲突,并被一只机械乌鸦啄了额头,气急败坏追出去的那位。
他此刻抱着手臂,斜倚在巷子斑驳的墙壁上,显然不是偶然经过。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怒意、审视和一丝……兴味的表情,目光像铁钩一样,牢牢锁定了未,以及他身边明显处于戒备状态的同族。
“哟,”雷蒙德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寂静的小巷里带着回音,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犬齿,“看看这是谁?教会的小疯狗,还有……哪儿来的小狼崽?怎么,大晚上的,摸到神圣的教堂附近,是想忏悔,还是……又想偷什么东西?”
他的话语充满了挑衅,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瞬间将小巷原本还算平和的夜晚气息挤压得一干二净。空气中,仿佛能嗅到即将爆发的、属于掠食者之间的火药味。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坨。雷蒙德堵在唯一的出口,像一堵披着人皮的岩石。月光吝啬地洒下,勾勒出他过于发达的肌肉线条和脸上那道不知是旧疤还是怒意拧出的深痕。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刮刀,在未和非洛脸上来回切割。
但很快,这充满敌意的审视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怪异感。雷蒙德的视线更多地停留在了非洛身上。非洛虽然年轻,身量也不及雷蒙德魁梧,但那份属于狼变种的、刻在骨子里的野性轮廓,那种在街头和危险中磨砺出的、绷在慵懒表象下的警觉姿态,甚至某些细微的面部特征……都与雷蒙德有着某种不容忽视的相似性。不是一模一样,更像是一棵树上分出的两根枝杈,一根粗壮嶙峋饱经风霜,一根尚且年轻却带着不容小觑的锐气。
血缘?同族?某种更深层的联系?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手指悄然贴近了腰间的匕首。非洛则微微眯起了眼,尾巴的毛似乎不易察觉地蓬松了些,这是他进入战斗或高度戒备状态的信号。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雷蒙德那带着探究和一丝莫名情绪的打量。
蒙加显然没能完全安抚住这头暴躁的巨狼。雷蒙德的目的简单直接,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蛮横:“那个‘资格’,你用掉了?”他盯着未,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我要见‘上层庭院’。你得想办法,再弄一个给我。”
非洛挑了挑眉,脸上露出纯粹的困惑:“什么上层庭院?你在说什么黑话?”
未心中暗叹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只能现场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之前和基因净化队合作的那个大委托,最终报酬除了钱,还有一个骨制骰子,据说是能见到‘求之不得之人’的凭证。蒙加推测那可能关联着所谓‘上层庭院’,一个……隐藏的势力或机会。”他省略了关于“招聘考试”和协会的猜测,那太复杂,也不是雷蒙德想听的。
非洛听着,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取代,但这了然里又夹杂着明显的荒谬感。他摸了摸下巴,嘀咕道:“这些词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不对……”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未,又像是自言自语,“DL那庸医是不是提过一嘴?他说最近外面有些关于‘特殊招聘’的流言传得有点歪,可能是消息泄露,或者……有人故意在掺水搅浑?”
“消息泄露?”雷蒙德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粗重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什么意思?蒙加的消息很少出错。”
“不不不,”非洛连连摆手,语气变得有点急切,像是在努力厘清一团乱麻,“消息本身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我是说,确实可能有某个‘组织’,不是你们说的什么庭院……在招人。我……呃,我其实就算是从类似地方出来的。”他指了指自己,试图增加说服力,“但这个招人的原因,很可能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语速加快,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听说的是,那个组织最近在找某个……嗯,某个‘流窜分子’。”他隐晦地瞥了未一眼,未立刻明白他指的是未被协会发现的穿越者状态,“整个组织都在撒网找这家伙,人手不太够用,所以确实有扩招的打算。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消息七拐八拐,在外面就传成了什么‘上层庭院’的谣言,还有什么神秘‘资格’、‘考试’之类的……”
雷蒙德脸上的疑惑更深了,还混杂着一丝被愚弄的怒火:“你是说,我们拼死拼活完成那个见鬼的委托,拿到的所谓‘凭证’,就为了帮你们找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流窜分子’?而且这‘凭证’还不是进入什么‘上层庭院’的钥匙,只是……只是指向你们这个不知道干嘛的‘组织’的扩招广告?”
“可以这么理解……但也不完全是!”非洛抓了抓头发,显然不擅长这种精细的辩解,“重点是,第一,我们那组织,既不‘上层’,也不‘庭院’,就是个干活儿的地方,规矩还多。第二,进去的要求很苛刻,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拿着个骰子就能进的。那些‘凭证’、‘考试’的说法,八成是以讹传讹的小道消息!”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在讲一个拙劣的谎言,但偏偏每一句又都是基于事实的扭曲。看着雷蒙德越来越不善的脸色,非洛心一横,用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直白说道。
“所以你们方向可能对了点,确实有个地方在招人。但过程全错了,结果也歪到天边去了!这摊子浑水,你们真没必要蹚!硬要说的话……”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未,“我,就算是你想找的‘上层庭院’相关的人。未拿着那个骰子想找‘上层庭院’,他最后找到了我。所以,从结果上看,我他妈就是那个‘上层庭院’!行了吧?”
这番话逻辑跳跃,信息混杂,充满了非洛式的粗率和不加修饰。听在未耳朵里,像极了临时编出来糊弄雷蒙德的拙劣幌子,充满了漏洞。但奇怪的是,非洛说这些话时,眼神没有任何闪躲,语气虽然急躁,却透着一种“事实就是这样,你爱信不信”的别扭坦诚。他似乎……真的不太会撒谎,只是把复杂的事实用最直接、也最容易让人误解的方式说了出来。
雷蒙德死死盯着非洛,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戏谑或欺骗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一张写满了“事情本来就很复杂我也很烦你怎么就不明白”的、年轻而烦躁的脸。他又看向未,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那一丝无奈和“事情大概就是这么离谱”的默认,似乎也在佐证非洛这番颠三倒四的话里,可能有那么几分真实的底子。
巷子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雷蒙德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了一些,眼中的敌意和执念并未完全消失,但被一种强烈的、吃了哑巴亏般的憋闷和“这事可能真他妈是个乌龙”的怀疑所取代。
他看了看非洛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年轻气盛的脸,又想了想蒙加那滑不溜丢的保证和眼前这完全对不上号的说辞,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郁气都吐出来。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蒙加、骂非洛、骂未,还是骂那个捉摸不定的“上层庭院”谣言,“一群神经病。”
他没有再提“资格”的事,也没有立刻动手的迹象。只是用那双依旧凶悍的眼睛最后剐了未和非洛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记住,然后猛地一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小巷另一头的黑暗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压迫感如同潮水般随着雷蒙德沉重的脚步声退去。未暗自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背稍稍松弛。他侧目看向非洛,却见对方脸上哪有半分惊魂未定。
非洛只是随意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刚才那阵对峙的紧张空气只是烦人的蚊蝇。他甚至还对着雷蒙德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嘀咕道:“啧,块头大嗓门也大,吵得我耳朵疼。”
未深深看了非洛一眼。刚才那番颠三倒四、漏洞百出的解释,此刻在非洛这副浑然天成的无所谓姿态映衬下,反而透出另一种古怪的真实感。非洛不是靠精巧的谎言蒙混过关,他更像是不耐烦地、用最直白的方式把一块复杂的真相碎片直接砸了出来,压根不管对方能不能接住、会不会被砸懵。结合DL之前透露的信息,协会在寻找未这样的流窜者,消息泄露扭曲……非洛说的那些看似荒诞的幌子,内核恐怕惊人的真实。而他就那样满不在乎地站在真相与谣言的交界处,甚至懒得去区分。
这个认知让未的心情愈发复杂。非洛背后那个名为“协会”的庞然大物,其触须似乎远比未想象的更隐秘、更广泛,以各种光怪陆离的方式,无声地编织着世界的暗面。
非洛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头,脸上那点无聊的神色已经褪去,又恢复了惯常那种带着点跃跃欲试的亮光:“碍事的走了。咱们继续?”
“嗯。”未应了一声,收回思绪。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走吧,时间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