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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十四】间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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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L.停下动作,手中的金属棒和电极贴片没有强行再往前递。他歪了歪头,浅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银光,快速扫过未紧绷的身体和抑制不住颤抖的指尖。那过分标准的礼貌笑容微妙地调整了一下,弧度未变,但眼底深处的亢奋探究稍稍收敛,换上了一丝更接近安抚的表情。
“请放轻松,”他的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一些,像在对待一只受惊的、可能带有危险性的实验动物,“我没有恶意。只是必要的流程。毕竟,骰子指向这里,意味着你有所求,而我们需要确保交流的……基础稳固。”
他稍微退开半步,给未留出一点喘息的空间,但目光依旧牢牢锁住他。
“你看起来很紧张,也很……困惑。这很正常。毕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刚刚对非洛提到的事情,对于‘外面’的大多数人来说,是无法理解甚至不存在的概念。”
未的呼吸依旧有些紊乱,金属倒影中自己颤抖的模样还在眼前晃动。他强迫自己聚焦于D.L.的话语,试图从这片混乱中抓住一点线索。
“听说过‘协会互助基金会’吗?”D.L.忽然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天气。
未愣了一下,警惕更甚。
“首先,”他声音干涩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沙砾中磨出来,“我不知道‘协会’是什么。然后,我不确定你具体是干什么的——医生?研究员?还是别的什么。接着,‘互助基金会’……这和我,和我来这里要问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他攥紧了手中的骨制骰子,坚硬的棱角带来一丝锐痛,帮助他维持清醒。
D.L.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随即是混杂着“果然如此”和一丝无奈的神情。
“啊,看来你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份过于标准的礼貌似乎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下面真实的、属于“知情者”的些许疲惫,“你刚才对非洛说,你是穿越者,经历过时间回溯,对吧?”
未紧紧盯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的生理微反应和能量残留痕迹……不像在说谎。”D.L.抬起一根手指,习惯性地想推一下眼镜架,指尖却只触到空气。他有些尴尬地将那只手在半空中微妙地转了半圈,最终不太自然地收回,指尖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掩饰那个落空的动作,“那么,我告诉你一件事。穿越者,不止你一个。”
未的心脏猛地一跳。
D.L.似乎很满意看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当然,我不是。至于我为什么不是穿越者却知道这些——”他竖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俏皮的、但毫无暖意的笑容,“别问。有些界限,知道比探究更安全。”
他的手指转向旁边一直抱着胳膊、看似不耐烦但耳朵明显竖着的非洛。
“他,就是一个现成的穿越者。”
非洛对上未陡然转过来的视线,撇了撇嘴,没否认,只是又低声骂了句什么,脚踝不耐烦地晃动着。
“穿越者,或者说,经历过非自然时间线扰动、保有‘异常记忆’或‘特殊能力’的个体,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孤独,或者……完全无序。”D.L.继续说道,语速平缓,像在讲解一个复杂的实验原理,“‘协会’存在很久了。它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发现、接触、评估并‘收容’……嗯,或者更友好地说,招收你们这样的个体。”
“进入协会,意味着很多。你可以获得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作岗位。根据你的能力和倾向,有很多选择,从外勤到内务,从研究到支援。协会会教导你如何理解、控制或适应你的‘异常性’,避免它对你或周围的人造成不可控的伤害。你会有一个……算是集体归属的地方吧,虽然里面的人多半也都不太‘普通’。当然,还有相应的人脉和资源网络,很多在常规世界里无法获取或理解的信息、技术、物品,在协会内部都有流通的渠道。”
D.L.条理清晰地列举着,仿佛在介绍一个福利完善的跨国公司。
他看了一眼未依旧苍白的脸色和无法完全停止的细微颤抖,补充道:“重点是,看你害怕成这样……其实,我真的只是协会内部一个普通的医疗支援人员,负责初步接触评估和一些基础的健康问题。而非洛,”他指了指那个年轻的狼变种,“他确实是目前登记在册的、能力评定相当靠前的战斗向穿越者之一,擅长小范围的时间轴操作,用你们容易理解的话说……类似‘即时存档与局部读档’。”
非洛哼了一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被点破能力的不爽。
D.L.重新将目光投向未手中的骰子。
“你拿到的这个‘凭证’,它指向的‘求之不得的人’,大概率就是我。并非我本人有多特别,而是因为我的工作性质和人脉,确实能接触到很多协会内外的‘特殊资源’和信息渠道,对于刚‘醒来’或陷入困境的未登记穿越者来说,算是个不错的接入点。”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再澄清一下:“至于‘互助基金’,那是我个人利用业余时间和一点点权限搞的小项目。低价甚至免费为一些特定人群提供基础的医疗服务。算是……一点个人兴趣和职业延伸。”
未消化着这些信息,感觉大脑像被塞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离心机。
穿越者不止一个?有组织?协会?医疗人员?个人兴趣?这些词汇和概念冲击着他原本就混乱的认知。
但至少,D.L.的解释勉强为他眼前诡异的情境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框架。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尽管警惕依旧。
“所以,”未的声音依然沙哑,但稍微稳定了一些,“你检查我,是为了……”
“基础评估。”D.L.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那种专业性的温和,“一方面,这是协会对新接触个体的标准流程之一,我需要收集一些基础数据。另一方面……”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未的身体,这次带着更明显的医者审视,“你看上去的状态真的很糟糕。作为一名医生,我很难视而不见。而且,如果你决定加入协会,正式的准入体检……场面可能会有点‘刺激’,对身心状态要求不低。提前做个简单检查,我心里有个数,你也好有个准备。算是,”他微微偏头,“我用个人的‘互助基金’名额,免费帮你两个忙:初步医疗观察,以及为可能的协会流程做个预演。怎么样?现在,可以允许我完成这个小小的、无痛的体检了吗?”
未沉默了片刻,目光在D.L.看似真诚的脸上和非洛那副“爱检不检”的表情之间游移。最终,对自身状况的忧虑,对“协会”可能提供的关于解除诅咒信息的渴望,以及对眼前这个似乎掌握着诸多秘密的医生的复杂感觉,让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很好。”D.L.的脸上重新绽开那种标准化的礼貌笑容,但动作明显轻快了不少。他不再试图用那根奇怪的金属棒直接接触未,而是熟练地操作起那些电极贴片和扁平的仪器。冰凉的贴片附着在未的手腕、颈侧和太阳穴,细微的电流感传来,仪器屏幕开始滚动起未无法理解的波形和数据流。
简单检查过后。
未的病历在D.L.戴着无菌手套的指尖沙沙作响。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据和简图,浅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折射出金属钠般的冷冽银光,那是高度集中的表现。
“光尘过敏?浓度阈值这么低?”他抬起头,看向未,语气是纯粹的专业询问,“发作时除了常规的皮疹和呼吸道灼烧感,有没有出现过更深层的生理反应?比如……排泄物带血?尤其是尿液?”
未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直懒洋洋靠着工作台的非洛冷不丁插嘴,声音带着恶作剧般的幸灾乐祸:“上个月有个不信邪、在报告上瞎填数据的蠢货,后来被送去急救,听说膀胱炸得跟摔碎的西瓜似的——四瓣,清清楚楚。”
未的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
D.L.头也没回,声音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非洛,闭嘴。”
非洛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但居然真的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口型对未无声地说了个“砰”。
深入检查其间,未和非洛被迫坐在相邻的检查椅上,听着D.L.操作各种仪器时发出的嗡嗡声和嘀嗒声,气氛微妙地沉默。非洛显然不是个能耐得住安静的主。
非洛无聊地把穿着破旧靴子的脚翘到了旁边一台发出低沉轰鸣的方形仪器上,鞋底的泥屑簌簌落下。他似乎打定主意要打破沉闷,斜睨着未,用他那特有的、带着街头讥诮的语气开口。
“喂,你。刚才我听见了,你想救那个身上带圣痕的祭司?”他嗤笑一声,从旁边散落的报告纸堆里精准地捏起一张未的骨骼扫描影像,用指尖弹了弹,发出脆响,“就凭你?一个连魔力回路都像被狗啃过一样的‘无魔者’?哥们儿,这难度不亚于教只胖得走不动道的仓鼠去开高达。纯属找死行为艺术。”
他随手将那张X光片像飞盘一样甩向未,未没接,任由它飘落在地。
“给你个实在的忠告,看在你刚才情报还算有用的份上,”非洛晃着翘起的脚,语气半真半假,“趁早打消这念头。真想赚点卖命钱,不如去码头区当人体沙包,那边拳赛黑庄多,挨揍也能换点茉币,至少死前账户能亮堂点。”
未慢慢抬起眼,看向非洛。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混乱,此刻被对方用如此轻佻而刻薄的方式评价他视为生命核心的目标,一股冰冷的怒意压过了其他情绪。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重量:“你的说话方式,我很不喜欢。”
非洛脸上的讥笑僵住了。他盯着未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片冻土般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否定。几秒钟令人尴尬的沉默。非洛的脚踝停止了晃动,然后,他默默地把翘在仪器上的脚放了下来,靴底轻轻落在地胶上,没再发出声响。他偏过头,避开未的视线,含糊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抗毒监测过后,D.L.用一种类似光谱仪的装置扫描了未的全身,屏幕上的色谱图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
D.L.盯着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分析结果,罕见地沉默了好几秒。他取下那副复杂的目镜,揉了揉眉心,再看向未时,眼神里的专业冷静被一种纯粹的、近乎学术性的震惊取代。
“基础体温31.2摄氏度,低于人类正常存活临界值,但你的器官活动数据显示你‘活着’且意识清醒。”他的语速快了起来,指着色谱图上一片令人心悸的、交织成网的斑斓区域,“血液、淋巴液、乃至部分组织间隙液中,检测到至少179种不同的生物与化学毒素残留标记,部分浓度足以在三十秒内杀死一头成年犀牛,如果犀牛还存在的话。这些毒素彼此之间还存在复杂的拮抗、催化或共生关系,形成了一种极不稳定的动态平衡……”他的目光移向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究,“最不可思议的是,你的身体对任何形式的常规魔力波动都呈现绝缘状态,完全没有魔力抗性,或者说,完全没有魔力亲和与交互的基础结构。你是怎么……维持生理机能,并且看起来还能进行高强度物理活动的?你确定你……还是生物学定义上的人类吗?”
未面对这一连串远超他理解范围的数据和质问,只能保持沉默。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无数次轮回中的死亡,遭遇过的各种极端环境、武器、魔法和实验,早已将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谜团。
D.L.拿出了采血设备,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常规血液样本,我需要300CC。”D.L.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动作更加一丝不苟。他拉开旁边一个冒着丝丝白色冷气的立式冷藏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袋半透明的、果冻状的暗红色物质,袋子上的标签清晰印着“可食用(实验级)”的字样。
“作为额外补偿,或者说是‘互助基金’的延伸服务,抽完血,我可以提供一份关于圣痕能量结构解析及常规干扰方案的理论概要。当然,只是理论,具体实施需要专业人员和大量资源。”
未的注意力却被冷藏柜里的东西吸引,暂时盖过了对抽血和“方案”的疑惑:“……‘可食用’?是什么意思?”他看向D.L.,一个荒诞的念头浮现,“你……需要喝血?你是吸血鬼,或者类似的……”
D.L.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未,脸上那标准化的礼貌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似乎被这个离谱的猜测噎住了。他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你到底在想什么”的语气开口:“……这血包?”他指着冷藏柜,“你看清楚标签下面的小字了吗?‘实验级,高能量营养补充基质,适用于长时间连续作业’。这是我的个人零食储备柜。给你做这一连串检查,很耗费精力和血糖的,懂吗?”
未:“……你在诊所里,吃这个?”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气质独特、举止带着非人感的医生,和“在实验室偷吃果冻状营养血包”联系起来。
D.L.理所当然地点头,甚至顺手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熟练地撕开一个小口,吸了一口。那果冻状的暗红色物质迅速减少。
“不然呢?低血糖犯了晕倒在手术台边,对病人和仪器都不负责。”他瞥了未一眼,“放心,这是高度提纯合成的,口感还行,草莓味。要试试吗?算是……体检附赠的体验?”
未立刻、坚决地摇了摇头。
D.L.耸耸肩,无所谓地将空袋扔进专用回收口,然后将采血针精准地刺入未的肘窝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流入采血管。冰冷的触感和血液流失的感觉,反而让未因为一连串冲击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D.L.专注处理血样的侧脸,又看了看旁边抱着胳膊、眼神飘忽但显然在偷听的非洛,再想想刚才听到的关于“协会”、“穿越者”、“体检”、“零食血包”的一切……
这个夜晚,比他潜入3rd end公司地下十四层,还要离奇和耗费心神。
而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
检查在一种微妙而持续的低能耗状态下结束了。D.L.摘下了最后连接在未身上的传感贴片,那些冰冷的触点离开皮肤时,留下了一圈圈短暂的红痕。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流停止滚动,最终定格在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对未而言无异于天书的图表和数字上。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待机时轻微的嗡鸣,以及非洛用靴尖无意识地轻点地胶的、规律而细微的嗒嗒声。
未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正在快速浏览最终汇总报告的D.L.。医生的侧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淡紫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肩头,他看得异常专注,眉头微微蹙起,浅色的瞳孔里数据般的银光时隐时现。
“怎么样?”未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紧绷而更加沙哑。他其实并不完全期待一个“好”的答案,但至少需要知道,自己这具被无数次轮回和近期黑市生涯反复折磨的身体,在专业(虽然诡异)的审视下,究竟是个什么状态。
D.L.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翻看着一页页令人心惊的数据。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将最后一项异常指标反复确认了两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未。那眼神里的震惊和探究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凝重、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医者本能的忧虑。
“不怎么样。”他言简意赅,语气是纯粹的陈述,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坦白说,监测数据显示,你的生理系统处于一种极度脆弱的‘临界平衡’状态。那179种混合毒素形成的动态平衡,其稳定性比我实验室里最娇气的培养菌群还要差。体温异常,新陈代谢速率波动剧烈,多个器官有长期超负荷运作和不明原因损伤的痕迹,免疫系统……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免疫系统的话,它的工作模式更像是在玩一场永远不会赢的俄罗斯轮盘赌,靠牺牲某些部分来暂时维持整体不崩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未虽然竭力保持平静、但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硬撑着的锐利的脸上。
“更麻烦的是,你完全没有魔力抗性或亲和性,这意味着常规的、基于魔力的医疗手段对你几乎无效,甚至可能因为能量冲突引发灾难性后果。而针对你体内那种复杂毒素网络的净化或中和方案……以我目前能调动的资源来看,设计并安全实施的难度,不亚于在飓风眼里用蜘蛛丝搭建一座跨海大桥。”
他的总结冷酷而精准:“说实话,看着这些数据,我都怕你下一秒走出这个门,因为一阵风、一次情绪波动,或者仅仅是某个毒素的平衡被无意中打破,就突然‘停机’了。”
他用了一个近乎机械的词汇,但在当前的语境下,显得异常贴切,甚至带着一种非人的寒意。
未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D.L.的描述,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他自己长久以来的感觉。
这具身体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故障品,只是在无数次死亡的逼迫和救但的执念驱动下,被强行维持着运转。知道确切的数据和评价,并没有带来更多恐慌,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麻木。
D.L.观察着他的反应,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重新带上了那种职业化的、但此刻听起来有些突兀的轻松:“话说回来,你……考虑过加入协会吗?” 他放下手中的报告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更便于沟通的姿态,“正式介绍一下,除了医生和这个‘互助基金’的发起人,我还有一个不那么重要但偶尔有额外收入的工作——协会的外部引荐员。把符合条件的、尚未被记录的穿越者引荐给协会,完成基础评估和初步接入,我是有绩效提成的。”
这直白的利益宣告让未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D.L.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标准,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的坦然。
“你有提成,”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我有什么?”
“你?”D.L.似乎很满意他直接切入核心问题,流畅地回答道,“首先,一个相对稳定的‘大本营’。协会能提供基础的生活保障、信息支持,以及一定程度上的安全庇护。至少,比你在黑市独自挣扎,或者被某些不怀好意的势力盯上要强得多。其次,基于你刚刚完成的‘体检’结果,我可以以‘互助基金’和引荐员的双重身份,为你申请一次免费的、协会内部的‘深度健康咨询与初步稳定方案制定’机会。这不是治疗,但至少能给你一个方向,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让你这辆看起来随时要散架的老爷车,再多开一段路。”
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免费帮忙?大本营?听起来不错。但我不信天上掉馅饼。就算是真的,能让这么多……‘异常’个体聚集的地方,还能是什么‘好地方’不成?规矩肯定不少,代价也不会小。”
“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惯有的讥诮。非洛不知何时停止了用脚打拍子,他抱着胳膊,背靠着冰冷的器械柜,目光在未和D.L.之间游移,“规矩多得像他妈的书虫窝,条条框框烦死人,动不动就是评估、报告、限制权限。里面的人也五花八门,怪胎扎堆,脑子正常的没几个。”
他话锋一转,盯着未:“但话说回来,也绝对算不上‘差地方’。至少,在那里,你早上醒来不用担心被房东赶出去,吃饭不用跟野狗抢食,受伤了有比这庸医靠谱点的后勤兜底——虽然收费黑心。最重要的是,” 他耸了耸肩,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近乎“过来人”的实在,“多认识几个‘同类’,没什么坏处。哪怕只是知道,这操蛋的世界里,不是你一个人这么倒霉,心里也能舒坦点。而且……”
非洛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未:“你看,假如你他妈早点知道协会,早点认识像我这样的人,你那个‘救祭司’的破事,说不定根本不用搞得这么复杂。我心情好的时候,这种级别的诅咒干扰或者暴力破解,顺手就帮你办了,就当练练手。免费,或者……收你个友情价。”
未的眉头皱了起来,疑惑更深:“你的意思是……我之所以之前从没听说过‘协会’,没接触到你们,是因为你们有意在保密?而我这次能接触到你们,拿到那个骰子,见到你……”他看了一眼D.L.,“不仅仅是因为骰子本身,或者你和那个下派委托的‘黑市头子’(003?)可能有的关系,更根本的原因是……我本身,就‘符合条件’?因为我是‘穿越者’,所以这个渠道,本来就对我……开放?”
“Bingo!”非洛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你总算开窍了”的表情,“差不多就这个意思。那个骰子,还有那些神神秘秘的委托、资格,说穿了,就是协会或者协会里某些有权限的家伙撒出去的一张张‘筛选网’。专门捞你这种在常规世界里打转、自己都快转晕了还没找到组织的‘漏网之鱼’。你可能因为某个任务、某次意外、甚至就像你一样,因为想救某个特定的人,而触及了某些‘非常规’的领域或需求,这张网就会以某种看似巧合的方式,递到你面前。抓住了,通过了初步考验,比如你那个潜入任务,你就拿到了‘面试’门票,也就是来这儿。”
他指了指脚下这间过分洁净的诊所,又指了指D.L.:“然后,就会遇到我们这种‘面试官’兼‘引导员’。” 非洛的语气带着点自嘲,“不过,你要是真想进去,走正规推荐渠道的话,确实还是让这庸医给你操办更‘靠谱’点。至少他能给你弄份像样的、不会一进去就被丢进高危观察室的‘健康证明’。”
他又瞥了一眼D.L.手上那沓报告。
信息量巨大。未感觉自己的大脑又在超负荷运转。
“我……”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权衡,“需要考虑一下。”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权衡加入这个“协会”的利弊,需要想清楚这是否真的有助于他拯救但,还是只会将他拖入另一个更深的、难以脱身的漩涡。
D.L.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表现出急切催促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标准的礼貌笑容:“当然,选择权在你。协会从不强迫吸纳成员——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他话锋又是一转,显得异常干脆,“不过,为了展示我的‘诚意’,也为了……嗯,加深你对‘协会互助精神’的直观体验……”
他转向非洛,用一种近乎命令的、但语气平和的口吻说道:“非洛,你接下来如果没什么紧急任务,就跟这位未先生走一趟吧。他那个‘救祭司’的问题,你现场看看,能帮就帮,需要什么技术支持或者信息查询,随时联系我。”
非洛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起:“喂,庸医,我什么时候成你的免费外勤了?我还有自己的……”
“你的下一个常规体检预约在我这里,全套加急,免费。” D.L.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同时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报告板,意有所指,“而且,我记得你上次提交的‘能力稳定性评估报告’,有几个数据波动需要合理解释……”
非洛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精彩,像是被掐住了命门。他瞪了D.L.几秒,又看了看未,最终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乱发,低骂了一句:“……操。行,你狠。”
未也被D.L.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我……”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他没有任何可以即时联系的方式。
D.L.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没等他说完,就翻了个优雅的白眼,转身走向实验室角落一个堆满各种零件、工具、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的金属箱子。他嘴里嘀咕着:“我就知道……原始人。”
他在箱子里翻找了几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然后掏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黑色方块,走了回来。
那东西看起来颇有年代感,外壳是磨砂塑料,边缘有些许磨损,正面是一块不大的单色屏幕,下方是实体按键。整体造型朴素,甚至有些过时。
“给,”D.L.将这东西塞到未手里,触感冰凉,“我的和非洛的紧急联络方式已经预存进去了。操作简单,跟使用老式传呼机差不多,附带基础的加密文本信息和定位发送功能。电池续航……以你的使用频率,撑几个月应该没问题。”
未拿着这个沉甸甸的“老古董”,有些愕然。这和他想象中的“高科技协会联络设备”相去甚远。
“别这副表情,”D.L.语气平淡地解释,“这玩意儿技术含量不低,只是外观复古。胜在稳定、抗干扰、极难被常规手段追踪或破解。在信号复杂区域或者面对某些针对性屏蔽时,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新型号可靠得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算是……‘互助基金’的临时外借物品,免费。用完记得还——或者,等你正式加入协会,这就算你的入门基础装备之一了。”
这时,非洛凑过来看了一眼未手里的设备,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拆台:“庸医你又骗人。这玩意儿虽然是特制型号,但也就是这十年内的技术,顶多外观做得旧了点。还‘上世纪的东西’?唬谁呢。”
D.L.面不改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说:“对于某些科技认知还停留在冷兵器互砍阶段的个体来说,十年的技术差距,和上世纪有区别吗?”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未身上沾着血污和尘土、明显缺乏现代科技装备的衣着。
未:“……”
他决定不参与这两人之间的斗嘴。他低头摆弄了一下手中的设备,屏幕亮起微弱的背光,显示出极其简洁的界面,果然只有几个基本功能选项。虽然其貌不扬,但握在手里,却莫名地给人一种踏实感。这至少意味着,在他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更复杂局面中,他不再是完全的孤身一人。
“好了,”D.L.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工作,“基础检查做完了,情报交换了,诚意展示了,联络工具也提供了。”他看向未和非洛,“你们可以走了。非洛,记得定时汇报情况。未先生,考虑好了,或者遇到任何‘健康’方面的紧急问题,随时可以通过那个设备找到我。当然,”他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弧度,“咨询费另算,‘互助基金’额度外的部分,概不赊账。”
他下达了逐客令,姿态重新变得疏离而专业,仿佛刚才那些关于协会、提成、免费帮忙的对话从未发生过。诊所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未和非洛一前一后离开了那间散发着消毒水与金属冷光的诊所。厚重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异常洁净与惨白灯光,将两人重新抛回七号巷那污浊、潮湿、仿佛自带粘腻触感的黑暗之中。
巷子依旧安静得过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庞大城市不夜区域的模糊喧嚣。未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右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匕首柄。
这是他在黑市养成的习惯,每一次踏入阴影,都准备迎接可能的伏击或麻烦。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脚步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清晰可闻。预想中可能会从某个岔路口闪出的不怀好意的身影,或者从头顶破损屋檐滴落的、并非雨水的可疑液体,都没有出现。甚至连之前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被窥视的感觉,也淡了许多。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破败、肮脏、弥漫着铁锈与腐烂物的混合气味,但就是透着一股异样的……平静。仿佛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他们踏出诊所的瞬间,就悄然驱散了潜伏在附近的、低等级的麻烦。
未的余光瞥向走在他侧前方半步的非洛。年轻的狼变种双手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步伐带着一种街头式的随意,甚至有些吊儿郎当。他微微仰着头,仿佛在打量头顶那一线狭窄的、被两侧高耸破败建筑切割出的污浊夜空,对周遭的环境显得毫不在意,或者说,是一种建立在某种实力基础上的、有恃无恐的漠然。
只是单纯他们今晚运气不错,该撞上的麻烦恰好都没出门?
未没有问出口。非洛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会主动解释自己做了什么的性格。
沉默地走了一段,非洛似乎觉得这安静有点无聊。他歪了歪头,看向未,主动扯起了话题,语气还是那种带点混不吝的随意:“喂。刚才那庸医叽里呱啦说一堆,你脑子跟上了没?”
未抿了抿唇。他不是不想接话,而是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协会,关于穿越者,关于自己那糟糕到令专业医生都咋舌的身体状况,以及接下来要带着这个明显不好相处的同伴去处理但的问题……信息量过大,冲击性过强,他的大脑还在尝试消化和重组优先级。而且,他本身也不是擅长闲聊的人,尤其是在这种……算是临时搭档的微妙关系下。
见未只是沉默地走着,没什么反应,非洛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话题跳跃得像他的步伐:“现在这时间点儿……啧,都快后半夜了。你那个祭司朋友,这会儿肯定在教会里睡得跟死猪一样吧?现在摸过去,除了惊动守夜的傻大个和一堆烦人的警报魔法,屁用没有。”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未,逆着远处微弱的光,看不清具体表情,但语气里的询问很直接:“所以,我们现在干嘛?你目前又进不去协会宿舍。是就近找个看着顺眼的旅馆凑合一晚,还是……”他顿了顿,尾音上挑,“你有家可回?”
“家”这个字眼让未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他沉默了几秒,才有些干涩地开口:“来我家……确实可以。”
“但是,”未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些,“条件可能……有点不好。”
非洛听了,却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甚至咧了咧嘴,露出犬齿的尖端:“条件不好?能有多不好?哥们儿我当年在街头跟野狗抢地盘的时候,桥墩底下漏雨的破纸板箱都睡得挺香。后来出任务,雪山顶上、沼泽烂泥里、辐射废料的铁皮罐子里……哪儿没凑合过?随便有个能挡风遮雨、没太多虫子老鼠的土坑就行。走吧,带路。”
他的语气里没有嫌弃,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豁达,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对恶劣环境的习以为常。这反而让未心里的那点窘迫消散了一些。至少,这个狼变种在生存适应性上,似乎并不比他这个经历过无数糟糕轮回的人差。
“好。”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继续朝着与来时相反、更深入城市破败边缘的方向走去。非洛毫不犹豫地跟上。
他们穿行在越来越冷清、也越来越破败的街区。路灯稀疏且大多损坏,建筑要么空置腐朽,要么被一些看起来就不像善类的团体占据,窗口透出昏黄而不稳定的灯光和喧闹声。未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带着非洛在阴影和小巷中快速穿行,避开了几处可能有麻烦的区域。非洛始终跟得很紧,没有抱怨路程遥远或环境恶劣,只是偶尔会停下脚步,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闻空气中的什么,然后示意未换个方向。几次之后,未发现他们确实避开了一些他原本没察觉到的、暗处活动的气息。
未与非洛穿过最后一片棚户区的微光,踏入被月光漂白的雪原。脚下城市坚硬的回响彻底消失,只剩积雪没过脚踝的咯吱声与割面的寒风。
视野内唯有那座巨大的废弃信号塔,如锈蚀的骸骨般矗立在雪原高处,塔身覆着冰霜,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积雪在塔基周围被风吹薄,露出冻土与碎石。
未径直走去,在塔基阴影里一堆半埋于雪的废弃零件旁停下。他蹲身,推开一块沉重的伪装盖板,阴冷的土石气息从下方黑洞洞的入口涌出。
“这里。”
他说完便转身攀下金属梯。
非洛紧随其后,最后扫了一眼这片过于空旷、易于暴露的雪原夜色,然后也消失在入口的黑暗里。非洛跟在后面钻了进来,当他直起身,拍打着风衣上沾到的尘土和草叶,借着未提供的手电筒的光束看清眼前的一切时,他嘴里发出了一声清晰而短促的——
“嚯!”
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兴奋?
未的地堡比他描述得要好一些,但也绝对称不上舒适。这是一个利用旧时代防空设施或大型管道改造的空间,大约二十平米见方,高度不到三米。墙壁和天花板是粗糙的混凝土,有些地方渗着水渍,但整体结构异常坚固。空气循环系统似乎在运作,虽然带着一股地下的土腥味和陈旧金属味,但并不闷浊。
真正让非洛眼前一亮的,是里面的布置。
空间被有效地划分了区域。入口处设有简单的警戒线和绊索。一侧的墙边,是用废弃的金属货架和木板搭成的储物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工具、零件、维修包、医疗用品(基础款)、以及未从各种渠道搞来的、用途不明的机械或魔法残骸。另一侧是“生活区”,一张用旧轮胎和厚木板拼成的“床铺”,上面铺着防潮垫和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薄毯;一个小型的、用电池供电的加热板和一个旧水壶;几个收纳箱,里面是衣物和少量个人物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的工作区。一张宽大的、用厚钢板焊接成的桌子,上面固定着一台被拆开一半、线路裸露的老旧终端机,旁边散落着焊枪、万用表、各种规格的螺丝刀和钳子。桌子边缘,整齐地排列着几把保养良好的匕首、飞刀、一把改装过的短管□□,以及几个未认不出的、带有能量指示灯的装置。墙壁上,钉着几张手绘的、极其详细的地图(包括教堂区域、黑市部分结构、以及一些未标注的路径),还有几张潦草但结构清晰的战术草图,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细线连接,看起来像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推演。
整个空间虽然简陋,但一切井井有条,充满了实用主义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准备感。每一件物品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每一寸空间都被充分利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生存、战斗和达成目标的痕迹。灯光是几盏可调节亮度的LED应急灯,冷白色的光线将钢铁、混凝土和杂乱工具的质感照得清清楚楚。
非洛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从墙上的地图到桌上的武器,从储物架上的奇怪零件到未那张简陋却透着硬核气息的“床”。他脸上那种惯有的讥诮和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发现宝藏般的惊叹。
“我操……”他喃喃道,走近那张钢铁工作桌,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和那些保养得锃亮的武器,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战术图,“你这地儿,也太他妈帅了吧!”
他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看着未,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点崇拜:“这比协会分配给新人的那些标准化‘安全屋’酷多了!那些地方干净得跟无菌病房似的,傻逼透顶。你这儿……这才像个真正干事儿的人该待的地方!有家伙,有图,有自己改的玩意儿……还有这味儿!”他深深吸了一口地堡里混杂着机油、金属、尘土和未身上淡淡血腥味的空气,一脸陶醉,“对味儿!太对味儿了!”
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直白的赞美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将这个地方视为纯粹的、功能性的避难所和准备间,从未想过会有人,尤其是非洛这种看起来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家伙对这里产生如此……正面的评价。
“就……随便弄的。”未有些生硬地回应,移开了视线,走到储物架前,拿出两个还算干净的杯子,从角落的储水桶里倒了点水,“条件有限,将就一下。”
非洛却毫不在意,他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研究墙上的地图,手指点着某条标注的路径,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过分的惊奇:“哎,这条巷子……我好像之前也走过?拐角那个垃圾箱后面,是不是有个挺隐蔽的暗门?你怎么发现的?”他指尖滑向旁边一个用红色虚线画出的、代表危险区域的标记,“还有这个……是代表‘可能有魔法陷阱’?这玩意儿你怎么分辨出来的?靠蒙,还是有什么……土办法?”
未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那些标记和路径,每一道都对应着一次潜入、一次交锋、或者……一次死亡。在这样一个似乎能理解“异常”的同伴面前,在刚刚经历了一连串冲击性揭露的恍惚余韵里,未紧绷的神经出现了一丝松懈。他几乎没有思考,一种近乎麻木的坦诚便滑出了嘴边:“我在这里死过。”
空气静了一瞬。地堡里只有应急灯电流的微弱嗡鸣。
非洛脸上那点刻意的好奇和随意的神色消失了。他收回手,转过身,正面看向未。年轻的狼变种脸上罕见地没有讥诮,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严肃的了然。他果然早就猜到了,或者,他见过类似的情况。
“喂,”非洛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着一种与他外表不符的郑重,“听着。虽然……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命他妈的可能真不算是‘命’,有些路,有些情报,除了拿命去垫,没别的办法。”他顿了顿,眉头皱起,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是……你不能真就把自己当柴火,一根接一根往火里扔,觉得烧完了还有。‘死多了就习惯了’这是最操蛋的谎言。每一次,都是在磨损你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你得……稍微,珍惜一点。”
未原本有些放空的眼神,在听到“珍惜”这个词时,猛地聚焦了。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长久以来积压的疲惫、愤怒和无处宣泄的委屈的火气,猝不及防地窜了上来,烧掉了那层麻木的壳。
“你以为我不想珍惜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地堡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尖锐,甚至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以为我愿意一次次去死,去体验那些……那些东西?我有选择吗?站在那里等?看着他在我眼前……我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能拿来换情报、换时间、换一个可能的机会?!”
非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噎住了。他张了张嘴,脸上的严肃变成了明显的错愕和不知所措。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的话会被这样理解,更没想到会触及未如此强烈的痛点。他看着未通红的眼睛和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颤抖,那股子街头混不吝的劲头瞬间垮了下去,换上了一种笨拙的慌乱。
“我……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无伦次,双手无意识地比划着,试图解释,“我是说……唉!对不起!对不起行吗?我嘴笨!我这人不会说话!我他妈就是……”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脸懊恼,“我就是看你这样……有点……算了!”
他最终放弃了解释,像个做错事又不知该如何弥补的大孩子,悻悻地转过身,背对着未,假装继续研究墙上的地图,但肩膀明显耷拉着,浑身都散发着“搞砸了”的低气压。
未也转开了脸,用力深呼吸,试图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地堡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充满了尴尬、未消散的火药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来自不同创伤轨迹的误解与碰撞。
非洛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那些代表死亡的标记,眼神复杂。未则站在原地,看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些被他视为工具和代价的死亡,在另一个人眼中,或许是另一种需要被提醒珍惜的、残存的东西。
而“珍惜”这个词,对他而言,早已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