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一滴血泪 我想一直服 ...


  •   殿中闷热得像扣了口烧红的铁锅,连半只冰盆的影子都无。李月翎索性抱着膝盖缩在廊柱旁,脊背贴着凉透的金砖,一动不动地绷着身子,倒也勉强压下了满身要往外渗的虚汗。

      她本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嶙峋的肩骨顶得单薄的衣料微微发紧。裸露在外的手腕脚腕上,沾着一层长久未沐浴的灰黑色污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头发更是纠结成一团,油腻地耷拉在颈侧,散发出淡淡的酸腐气。

      明明是该长身体的年纪,身上的旧衣却短得可怜,堪堪遮到膝弯,细瘦的脚腕和手腕都露在外面,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暗夜悄无声息地漫进来,殿内只剩下昏沉的暗影。她抬起空洞的眼,望着远处帐幔的流苏,眼神没有焦点,像是魂魄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一具躯壳僵在原地。

      忽然,“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被推开。苏方瑜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裙摆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大腿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红痕,触目惊心。

      她走路的姿势格外怪异,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忍受剧痛,却偏生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呻吟。

      她径直走到李月翎身边,仿佛全然闻不到她身上的异味,弯腰便将那具幼小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

      今日的苏方瑜竟有几分清醒,没有往日的疯魔痴癫,枯瘦的手指从宽大的袖口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方脏兮兮的帕子,里面裹着几块被碾碎的糕点,想来是偷偷藏了许久,边角都已被揉得不成样子。

      李月翎注意到她纤长的手指上,好几个指甲都断了半截,露出底下猩红的肉,凝固的血痂发黑发硬,看着格外吓人。

      可苏方瑜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用指尖捏起一点碎糕点,小心翼翼地递到李月翎嘴边。李月翎温顺地张开干裂的唇,任由那碎渣落进嘴里,没有半分抗拒。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进空荡荡的胃里,稍稍抚平了饥饿带来的灼烧感。这是她十天以来第一次吃到正经食物,不是那些令人作呕的肉团,她早已心满意足,连眉头都舒展了些许。

      可余光无意间扫过苏方瑜滑落的衣袖,那截手臂上布满了凹凸不平、狰狞扭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咬过。李月翎胃里猛地一阵翻涌,恶心感不受控制地往上冲,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才没让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但下一秒,“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李月翎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泛起红肿,可她只是麻木地僵着,连眼睫都没颤一下。紧接着,女子压抑的哭声便在耳边炸开,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殿下,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我是用什么换来的!”苏方瑜的声音嘶哑破碎,抱着她的手臂却越收越紧,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李月翎缓缓转过头,望着苏方瑜凌乱的发髻,撕破的衣裙,还有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她才九岁,却早已在这深宫里见识了太多不堪,如何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用细瘦的膝盖一步一步往前挪,伸出不算干净的小手,笨拙地擦拭着苏方瑜脸上的泪水。

      许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用掌心轻轻蹭着她的脸颊,无声地安抚。

      李月翎蜷缩在苏方瑜怀里,盯着旁边的幻影。

      小女孩一身绫罗绸缎,梳着干净整洁的发髻,白皙的脸上尽是邪气的笑。

      坐在那里摇头晃脑的轻哼,唱着歌谣。

      不知过了多久,李月翎才意识到从她身上蔓延而出的尖刺刺中了自己心口。

      酥酥麻麻,疼的厉害。

      只是脸色苍白了些许,她不去在意,反而伴着哭声,伸出手搂住苏方瑜纤细的腰肢。
      *

      李月翎是被噩梦惊醒的,癔症似乎又重了些。醒来时,浑身的寝衣都被虚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凉得人打颤。

      她咬着牙撑起身子,胡乱披上一件外衣,刚下床走了两步,一股莫名的燥热便猛地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感,脚下一软,重重摔在地上,浑身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酥麻中带着尖锐的疼,细碎的呻吟忍不住从唇边溢出。

      一双绣着银纹的锦鞋忽然出现在她眼前,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飘了过来,硬生生压住了屋内安神香的清雅气息。

      李月翎抬眼望去,只见那少女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她心头猛地一怔,浑身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少女笑着蹲下身子,声音甜腻得像裹了蜜,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李月翎,杀了我,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了。”
      *

      门外,荣景初还在固执地等待着。昨日他被送回院子,连歇息都顾不上,便捧着那本未读完的经书看了一夜。

      沈府昨日闹得沸沸扬扬,全京城的人都在议论纷纷,他自然也听说了沈府被抄家的消息。

      殿下在为他出气,荣景初低垂的睫毛颤了颤,思绪纷乱。

      他的手还裹着厚厚的药布,却依旧虚虚握着一束早上去花肆买来的秋海棠。橘红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看得出是精心挑选的,新鲜得很。

      过来的路上,他恰巧遇见了要去上值的荣恭霖,对方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便径直离开了,荣景初毫不在意,满心满眼都想着屋里还未起身的人。

      已是日上三竿,李月翎仍未起床,荣景初却毫无怨言地站在门外,脊背挺得笔直。

      绮梨出来打水时,一眼便看见了他,还有他手中那束与这深宅大院格格不入的花。她脸上的巴掌印昨日上过药,今日已不明显,只是看见那花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轻蔑。

      荣景初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去,便见绮梨朝自己走来,语气平淡地说:“荣公子随我进来等吧。”

      两人毫无阻碍地走进院子,正在扫地的莼月见状,眼睛微微一瞪,连忙压低声音拉了拉绮梨的衣袖:“你怎么让他进来等?殿下她……”

      话还没说完,屋内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桌椅倒地的声音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惊得众人都是一跳。绮梨反应最快,猛地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李月翎双眼猩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一只手扶着摇摇欲坠的桌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把剪刀,莹白的指缝间渗出鲜红的血珠,一滴一滴滚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

      “殿下!”绮梨和随后赶来的莼月同时惊呼,下意识地便要上前扶住她,夺下她手中的剪刀。

      李月翎墨色的长发低垂着,遮住了大半神情,听见声音后,缓缓扭过头来。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浓郁的杀意,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两人脚步一顿,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站在门外的荣景初也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整个人都怔住了。

      “滚。”冰冷的字眼从李月翎齿间溢出,却不是冲着绮梨和莼月,而是对着她面前那个神情妖冶的少女。

      少女却丝毫不怕,赤着脚踩在满地的瓷片上,脚底竟没有渗出半点鲜血。她猛地伸出手,与李月翎争夺剪刀的控制权,锋利的刀尖被她硬生生往李月翎的腹部刺去。

      李月翎像是失了魂一般,没有半点反抗,旁人看来,竟像是她自己猛地将剪刀往腹部戳去。

      荣景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绮梨身后,视线死死锁在李月翎握着剪刀的手上。他心头一紧,理智瞬间崩塌,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过去。

      可还是慢了一拍。

      剪刀划破了李月翎洁白的寝衣,素白的绸面上,瞬间浮现出一道刺目的血红。

      李月翎的意识已经彻底恍惚,在她的视野里,只有那道幻影在与自己争抢剪刀。她像是如梦初醒般,握着剪刀的手死死不放,反而疯狂地挥舞起来。

      沾着她鲜血的剪刀划破了空气,狠狠擦过荣景初的脸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可他却恍若未闻,用尽全身力气将李月翎摁在地上,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你们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摁住殿下!”

      荣景初冲着绮梨和莼月怒吼,脸颊上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他却顾不上擦拭,只是紧紧盯着李月翎的眼睛。

      他没注意到,绮梨的动作慢了半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汗水从李月翎的鬓发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混乱中,她胸口的寝衣被扯开了一角,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上面还沾着些许血渍。她仍在拼命挣扎,力道大得吓人,完全不似平日里病殃殃的样子。

      荣景初手上刚结痂的伤口被挣得崩裂开来,鲜血顺着李月翎的手腕往下流淌,染红了她洁白的衣袖。身下的人陷入了癫狂,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咬紧牙关,任由疼痛蔓延,死死压制着她。

      脸颊上的血珠滴落在地,恰好落入李月翎的右眼之中。

      鲜血在她的眼瞳里晕开,渐渐盈满眼眶,顺着眼角滑落,竟如同血泪一般。

      李月翎不适地眨了眨眼,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几分。再睁眼时,理智已然回笼,握着剪刀的手一松,剪刀“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少年温热的血浸透了她的白衣,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血,哪些是她的。
      *

      荣景初跪在屋外的石阶上,房门紧闭,里面正在进行救治。不知过了多久,王太医才从屋里出来,一眼便看见了跪在外面的少年。

      他身上的衣袍沾满了血迹,脸色惨白如纸,脸颊上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模样比屋里的李月翎还要惨烈。

      王太医忍不住叹了口气,走上前,又气又心疼地说:“你这孩子,是真不想提笔写字了吗?”

      方才他进屋时,见李月翎浑身是血,差点吓得魂飞魄散,仔细检查后才发现,她腹部只有一道浅浅的划伤,并无大碍。当时情况紧急,他没顾上看荣景初,此刻才反应过来,那些大部分都是这少年的血。

      荣景初失血过多,头晕得厉害,听见王太医的话,只是虚弱地笑了笑。他知道王太医是医者仁心,这话不过是在安慰自己。

      “王太医,我想等殿下醒了再回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方才他那般冒犯殿下,心知必定要受到处罚。可当时看见那危险的一幕,他根本来不及多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受伤。

      起初,他以为自己对她不过是利用,是想要攀附权贵,可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那份心思早已变了质,是动了真心。

      慌乱的心渐渐沉稳下来,他抬起头,视线灼热地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眼底满是担忧。

      王太医见他这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气得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去。

      杨尘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看见跪在院子中央的荣景初,心头暗道一声不好。

      怎么偏偏是他?

      李月翎有癔症,这是所有贴身亲信都心知肚明的隐秘,甚至很少有人能进她的内室服侍。

      皇家最忌讳丑闻,相比之下,五石散的事反倒不算什么,毕竟不少文人墨客都在服用,顶多算是上不得台面,癔症却算身体上的残缺,这可是天大的丑闻,消息一直被皇家死死摁住。

      荣景初每日都来见公主,杨尘也曾暗中观察过他,只当他是个身世可怜,想要攀附复仇的孩子。

      可如今,他撞破了这么大的隐秘,还能保住性命吗?

      正在思忖间,房门被打开了。绮梨面无表情地走到荣景初面前,语气平淡地说:“殿下唤你进去。”

      荣景初挣扎着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杨尘见绮梨神色不虞,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忙热络地搭话:“绮梨姑娘,怎好似生了气?是谁惹你了?”

      绮梨却不像往日那般冷淡疏离,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没有回话,径直跟着荣景初进了屋。

      屋内,屏风依旧挡在两人之间。李月翎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半倚在案几旁,脸色依旧苍白,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香炉里燃着安神香,袅袅烟雾缭绕,驱散了屋内残留的血腥味。

      荣景初自觉地跪在屏风外的地上,俯首叩头:“参见殿下。”

      李月翎的指尖轻轻按着腹部的伤口,感受着那丝丝缕缕的痛感,这才第一次正视着屏风后那个模糊的影子。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知道了本宫的隐秘,难道不怕死吗?”

      “死”字从她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荣景初心知,他的回答关乎着自己的性命。无数早已想好的说辞在脑海中盘旋,可真正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脸颊上已经干涸的血痕,心中的情感终究压过了理智,脱口而出的呢喃:“我能为殿下做些什么吗?”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安神香燃烧的细微声响。荣景初却恍若未闻,继续说着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我愿一直服侍殿下身侧,虽死不悔。”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想服侍在她身侧,却是第一次说得如此认真,如此恳切。

      屏风后,绮梨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提醒:“殿下,他……”

      “住嘴。”李月翎抬手示意她噤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一丝不耐,“你和他,过几日随本宫去通州。此事,不必再提。”

      她挥了挥手,让荣景初和杨尘都退下,只留下绮梨。

      屋内只剩下两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李月翎看着屏风外那道纤细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不达眼底:“这是本宫看在你姐姐的面上,容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把剪刀,明明是绮梨做女红时落在屋里的,怎会偏偏在她癔症发作时出现?其中的猫腻,她岂会不知。

      绮梨身子一僵,缓缓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满脸倔强。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她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多年的质问:“我阿姐,是如何死的?”

      这个问题,不止她想知道,连她幕后的人,也已经苦苦调查了多年。

      这么多年的筹谋布局,隐忍蛰伏,只换来了这唯一一次询问的机会。她别无选择,只得紧紧抓住。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屏风的方向,“我阿姐的尸身呢?”

      面对着她的质问,李月翎没有生气,反而罕见地沉默了。

      她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她,腹部的伤口痛感愈发清晰,心口却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凌迟,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过几天,便送你回苏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