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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狭路相逢 一箭封喉 ...


  •   微弱的火光在林子里颤巍巍亮起,男子持着木棍往柴火堆里反复捅了捅,火星噼啪溅起,才将火势挑得更旺些。

      这片林子不算幽深,紧挨着官道,商队里跟着镖局的好手,足有数十人,寻常猛兽自然不敢靠近。

      火舌舔舐着新添的枯枝,汉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才挪到那抹与周遭粗粝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旁坐下。

      “昭宴,你们世家子弟素来前呼后拥,怎么反倒跟着我们商队风餐露宿?”

      顾昭宴背靠老槐,火光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跳跃,往日里那份疏离清冷淡了许多,倒添了几分平易近人。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声音平和无波,“顾家早已没落,算不得什么大世家。”

      即便这问话带着几分无心的冒犯,他依旧恪守着礼数,未曾露半分不悦。

      宋墨本就没什么坏心思,他是扬州城第一商贾家的小少爷,此番不过是读书读得腻了,缠着家里要随商队去通州散散心。

      自小被宠坏的性子,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也没顾及会不会惹人不快。

      此刻见顾昭宴神色平静地说出这般话,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失言,脸颊微红,忙不迭转移话题,“我瞧顾公子也是读书人,今年是要去京城参加会试吗?若是顺路,我们倒能结伴同行。”

      闻言,顾昭宴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公主那边的门路,他早已决意不走,如今只能去通州另寻转机,若年前之事无法解决,今年的会试怕是真要无缘了。

      宋墨心思单纯,却也并非愚钝,见他神色微变,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刚要开口圆场,鼻尖忽然嗅到一缕奇异的甜香。

      他面色骤然一沉,猛地站起身,高声疾呼,“不好!是迷魂香!大家快捂住口鼻!”
      话音未落,一阵夜风刮过,将那甜香吹得四散开来。不少人躲闪不及,瞬间头晕目眩,软软倒地,转瞬间还能站着的,只剩寥寥数人。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窸窣响动,数十名流寇手持大刀窜了出来,面目狰狞,二话不说便朝着众人砍来。

      顾昭宴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狼狈地缩到宋墨身后,心脏砰砰直跳。手臂一不小心就被刀刃划开,血染湿了他的袖子。

      忽然,宋墨猛地转身冲他惊呼,顾昭宴心头一紧,下意识转头望去,一柄寒光凛冽的大刀,已然离他的面门不足三寸!

      *

      “殿下,远处商队似是遭了劫。”杨尘神色凝重地催马上前,低声禀报。

      此次出行本是隐秘,只带了十名心腹亲卫,为护公主安危、不暴露行踪,他只能咬牙提议,“殿下,此地凶险,我们还是绕路吧。”

      李月翎并未坐马车,那辆宽敞的马车早已让给了绮梨和荣景初。
      她身着玄色劲装,墨发用一根鲜红发带高高束起,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微扬,眉宇间英气逼人,倒真像位矜贵的世家公子。

      闻言,李月翎神色愈发冷冽,眼底翻涌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未等杨尘再说,便一夹马腹,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片混乱之处冲去。

      渐近时,手持弓箭的亲卫眉头紧蹙,低声回禀,“殿下,人多混杂,实在难以区分流寇与商队之人。”

      “弓箭给本宫。”李月翎伸出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弓身,目光便骤然一凝,人群中,那道熟悉的身影赫然在列。

      顾昭宴脊背僵直,一柄大刀正朝着他后脑狠狠劈下,他却浑然未觉。

      李月翎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她左手稳稳托住弓身,右手拈起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手臂青筋微绷,指腹被弓弦勒出一道红痕。她屏气凝神,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寒霜,连夜风都似要凝滞。

      下一秒,羽箭离弦,快得只剩一道虚影,精准刺穿了那流寇的喉咙。鲜血飞溅而出,正好顾昭宴转头,溅了他满脸。

      他瞳孔骤缩,羽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还未从死里逃生的惊悸中回过神,本能地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李月翎正缓缓垂下拉弓的手,眼神依旧冷冽,却在与他目光相撞的刹那,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李月翎一行人加入后,战局瞬间逆转。商队虽伤亡惨重,但万幸核心货物得以保全。

      宋墨红着眼眶,挨个清点伤亡名单,往日里娇纵的少爷模样荡然无存。
      他是这支商队的掌权人,终究还是太过年轻,面对这般生离死别,眼眶通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也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他不愿相信刚刚还在说笑的兄弟转瞬之间便逝去了生命。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离开吧。”杨尘再次上前催促,他并非惧了那些流寇,只是此次行踪隐秘,随行人员稀少,若京城那边的追兵循着动静找来,公主的安危便难以保障。

      李月翎却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正朝这边走来的顾昭宴身上,随即利落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毫无闺阁女子的娇柔。

      顾昭宴见她一身乔装,心中已然明了,对着她拱手行礼,声音仍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颤,“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他垂眸时,能看到自己衣襟上的血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那惊鸿一箭。

      他实在不解,一位宫中公主,怎会骑马射箭这般娴熟,杀人时又那般冷酷,却偏生在救他时,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柔软。

      李月翎脸上挂着温和的假面,自从不再喝那碗伤身的汤药后,她脸上的孱弱病态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一身凌厉英气。
      “顾公子何必客气?荆州一别,你我难道不算朋友?”

      这般刻意拉近关系的话语,让顾昭宴猛地一愣。

      抬眸望去,火光映照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加快,脸颊也泛起热意。

      他有些别扭地别过脸,喉结滚动了许久,才低声道:“公子所言是私交,救命之恩却是大事,顾某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宋墨清点完伤亡,也快步走了过来,对着李月翎深深一揖,红着眼眶道:“公子的大恩,我宋家和商队上下没齿难忘,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必当全力以赴。”

      “公子,我们该走了。”杨尘在一旁忍不住再次催促。

      顾昭宴闻言,抬头望向李月翎,试探着问道:“不知公子此行要去往何处?”

      李月翎唇角微勾,眼神意有所指:“去通州办些事。”

      宋墨闻言大喜,连忙上前一步,恳切道:“我们商队也正要去通州,公子不如与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李月翎不顾杨尘递来的劝阻眼神,欣然应允,转头看向顾昭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考量:“顾公子,看你似是不善骑马,我们马车尚有空位,不如与我们同乘?”

      此地确实不宜久留,谁也不知那些流寇是否还有同伙。顾昭宴也不窘迫,坦然颔首:“多谢公子。”

      他本就不擅骑马,先前为不耽误商队行程,一直勉强跟着,此刻能得个安稳座位,自然不愿推辞。

      他伸手掀开马帘,只见绮梨和荣景初分坐两侧,正抬眸望他。

      荣景初早已听到外面的动静,见他进来,脸上并未显露意外,心里却闷闷的。

      怎么走到哪里都甩不开顾昭宴?

      若是顾昭宴是个伪君子,他倒能名正言顺地讨厌他,可偏偏,这人曾为他解过围,性子又那般正直坦荡,这般一来,反倒显得自己内心阴暗狭隘。

      无论心里百般纠结,荣景初面上却依旧平静,默默往里挪了挪,给顾昭宴让出位置。

      马车行驶间,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荣景初却没什么心思参与,目光时不时飘向车外,眼底满是黯然。

      他知道,殿下向来瞧不上他这般毫无用处的人,如今自己能活着,全凭殿下一时心软。

      荣景初攥了攥藏在袖中的手,那里的伤口被布条缠着,隐隐作痛。自出生以来,他拥有的东西便少得可怜,连顾昭宴身上那份坦荡正直,都让他忍不住羡慕。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牢牢抓住这条性命,希望能有机会为殿下做点什么。

      一行人不敢耽搁,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寻了处僻静之地驻扎下来。

      李月翎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柄佩剑,此刻正斜倚在树桩上,剑鞘抵着地面,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众人忙碌生火的身影上。

      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神情变幻莫测,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气,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宋墨凑上前,想套套近乎,笑着问道:“公子看着气度不凡,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李月翎眼皮都未抬,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依旧沉默不语,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让宋墨讨了个没趣。
      他心里暗暗嘀咕,方才看她对顾昭宴那般温和,怎么对旁人就这么冷淡?

      正郁闷着,他瞥见远处走来的顾昭宴,眼睛一亮,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往旁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昭宴,你跟那位公子熟络,他到底是什么来历?瞧着定不是寻常人家。”

      顾昭宴见他方才碰壁的模样,不知为何,心里竟不想让宋墨再去招惹李月翎,只是委婉道:“公子的来历,还是等他愿意说的时候,亲自告诉你吧。”

      宋墨出身商贾,敏锐的察觉到了权贵的味道,对李月翎的出神有几分猜测。

      那边绮梨始终恪守本分,默默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铺好毡垫,请李月翎坐下,自始至终未曾多言一句,二人毫无交流。

      其他人经此一遭,也没了睡意,纷纷围拢在火堆旁,低声交谈起来。

      宋墨望着跳动的火光,眼神里满是伤感,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如今这世道,实在不太平。商队走南闯北,伤亡本是常事,可我还是难受,昨日还一起把酒言欢的兄弟,今日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旁边一位五大三粗的中年镖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少爷,老爷夫人还盼着你考取功名呢!等你金榜题名,就不用再跟着我们这般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了。”

      顾昭宴见他依旧郁郁寡欢,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新政推行不过数年,假以时日,定会越来越好。”

      其实谁也不知未来会如何。当今圣上痴迷修仙长生,不理朝政,朝堂之上党派纷争不断,底层百姓更是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

      宋墨猛地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稀疏的星星,低声呢喃:“也许吧。”

      他并非没有退路,凭着家里的财力,捐个官做做并非难事。

      可他终究年轻,心里总憋着一股劲,想凭着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番天地。

      荣景初悄悄走到李月翎身边,目光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上扫过,见她毫发无伤,才暗暗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忐忑:“公子没事就好。”

      他攥了攥袖中缠着布条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荣景初不会骑马,遇事只能躲在马车里,如今又添了伤,只觉得自己越发没用,心里满是卑微的惶恐。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垂着头,不敢去看李月翎的眼睛,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殿……公子,我……我能跟着杨统领学习马术和武艺吗?”

      这话里藏着试探。
      他知道自己知晓太多隐秘,性命本就悬于一线,这既是想摆脱“无用”的困境,也是想试探李月翎是否还愿意留他在身边。他实在不想,日后再遇到危险时,只能狼狈地躲在她身后,做个累赘。

      李月翎闻言,微微挑眉,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眼前的少年垂着头,脊背微微佝偻,像株被寒霜压弯的野草,浑身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卑微,让人不忍苛责。

      她转头喊来杨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往后,你便带着他学武、练马术,至少要让他有自保之力。”

      杨尘心中一动,瞬间明白李月翎对这少年竟是有几分上心的。他见荣景初依旧低着头,满脸忐忑不安,便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这年纪,跟我家那臭小子差不多,往后我便当教自己儿子一般教你。”

      说起来,他离京已有许久,也不知家里那个顽劣的小子如今怎么样了。此刻看着荣景初,眼底不禁多了几分慈爱,拉着他往旁边走去,细细询问起他的伤势。

      荣景初愣在原地,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抬起头,望着一眼李月翎的背影,垂目回答杨尘的话。

      而李月翎依旧抱着剑,斜倚在树桩上,火光映着她冷冽的侧脸,周身的寒气未曾散去,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柔和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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