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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惊鸿若梦(五) 她心中是难 ...


  •   沈清瑶面若死灰,浑身脱力般瘫在地上。她本就不是沈知麟的亲生女儿,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如今沈知麟自身难保,又怎会管她的死活?

      悔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这镯子……不是荣公子送的。”

      “是荣公子的母亲,当年送给我的。”她喉头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那时我寄人篱下,日子难捱,只能靠绣些帕子换钱糊口。荣夫人见我可怜,便把这镯子给了我,让我卖了换些银两度日。可我一直没舍得,哪怕最艰难的时候,也没动过这个念头。”

      沈清瑶紧紧攥着那只浅绿色的翡翠镯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唇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方才荣景初忍着药性决绝自残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她虽是被沈知麟逼迫的,可心底深处,何尝没有一丝私心?

      那场瓢泼大雨,荣景初受他母亲之命来给她送伞,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只是温和地说了句“姑娘快些回去吧,别淋坏了身子”,从那时起,她便悄悄动了心。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点卑微的心思,竟会将他置于如此境地。
      他现在……是不是很讨厌自己?

      事情败露,沈知麟脸上的慌乱却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沉静。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褶皱的衣袍,缓缓站起身,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殿下,这都是污蔑。”

      方才的怒意早已消散,他已然看清眼下的处境。
      可李月翎又有什么资格动他?她带来的八百亲卫,连他手中兵权的零头都不到。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额头和脸颊满是鲜血,狼狈不堪。他一眼看见李月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殿下,绮梨姑娘……被沈大人的嫡子绑走了!”

      来人是薛炜,他今日本陪着绮梨出门采买,不曾想和沈少爷发生口舌。

      沈少爷在荆州嚣张惯了,就连说出宜光公主的名号也不管不顾要将人抓走。

      他拼尽全力阻拦,却终究寡不敌众,眼睁睁看着绮梨在大街上被掳走,自己逃脱出来报信。

      无尽的愧疚涌上心头,他抬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若是殿下要怪罪,他便以死谢罪。

      李月翎目光一凝,转头给了杨尘一个眼神,杨尘立刻会意,挥手派了几个亲卫,火速前往沈府搜查。

      沈知麟戒备地盯着李月翎,实在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急声让手下人去叫儿子过来。

      没多久,沈晓骐被带了进来。他今年才十岁,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在看见满室狼藉与地上未干的血渍时,瞬间凝固。

      尸体虽已被拖走,可凝固的血渍依旧刺目。他何曾见过这般血腥的阵仗,吓得双眼瞬间盈满泪水,哭喊着扑向沈知麟:“爹!爹!”

      “骐儿!”沈知麟心急如焚,刚想上前抱住儿子,便被周围看守的士兵死死摁住。

      他挣扎不得,只能目眦欲裂地瞪着李月翎,嘶吼道:“我的儿子还是个孩子!李宜光,你有什么冲我来!冲我们沈家来!”

      不受掌控的滋味让他濒临崩溃,即便再狂妄,此刻也察觉到自己落入了李月翎设下的圈套。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想起库房里那些还未送出去的夜明珠与金银财宝。

      还不等他想出狡辩之词,门口的亲卫已经匆匆冲进来汇报:“殿下!沈府库房中搜出无数奇珍异宝,还有大量金银细软,数额惊人!”

      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凉,脊背泛上寒意。谁也没想到,本是想给宜光公主一个下马威,最后竟闹到了这般田地。

      被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着,李月翎眼中寒光一闪,戏台已经搭好,只差一个收尾。

      她缓缓起身,大红色的裙摆垂落而下,裙摆上绣着的白鹤似要振翅欲飞。

      脚步极轻,却步步像是踩在沈知麟的心口上,连哭闹不止的沈晓骐,都被这股压迫感吓得忘了哭泣,愣愣地看着她。

      “沈大人的俸禄,足够支撑如此丰厚的家底吗?”她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走到沈清瑶的面前,手指拿起翡翠镯子收好。

      沈知麟张了张嘴,想说这些是京城沈家的底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旦开口,便是将京城沈家乃至五皇子党牵扯进来,那些人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让他万劫不复。

      几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无尽的不甘:“殿下是要杀了我吗?”

      李月翎看完了这场闹剧,发丝都未曾凌乱半分。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红唇轻启:“荆州是父皇赐给本宫的封地,本宫有权任免官员,也有权查办贪官污吏。”

      “沈大人有什么话,不如到大牢里慢慢说。是不是贪污受贿,本宫自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裁决。”

      凤眸一扫,众人的目光中掺杂着恐惧、忌惮与敬畏,汇聚在一起,才让李月翎心中积压的阴霾消散了几分。

      她不再多言,抬步转身,快步离去,只留给众人一个纤瘦却挺拔的背影,将所有的喧嚣与狼狈都抛在了身后。

      马车驶回公主府,李月翎刚下马车,穿过府门,还未踏入内院,便被一道声音叫住。

      “殿下!”

      顾昭宴站在廊下,神色隐约带着几分紧张,头上那朵粉色牡丹早已被摘下,手中似乎还攥着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月翎脸上的凝重缓缓褪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示意他不必多礼:“顾公子可是有什么事?”

      顾昭宴却并非为自己而来。他虽不知沈府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荣景初浑身是血被送回荣府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荣府。

      他性子刚正不阿,虽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殿下,草民今日在沈府,看见荣公子离席之后,沈家小姐也悄悄跟了出去。或许……或许一切都是误会。”

      原来是为了荣景初。
      李月翎的目光隐晦了几分,一瞬间,竟从顾昭宴身上看见了顾明鹤的影子,一样的温润,一样的心怀悲悯。

      回过神来,她只淡淡笑道:“你倒是与你叔叔的性子,有几分相似。”

      顾昭宴已经数年未曾见过叔叔顾明鹤,对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这些年,他只能从旁人对顾明鹤政绩的夸赞中,勉强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心中难免好奇,忍不住问道:“殿下……草民的叔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些年来,顾家对顾明鹤的名字讳莫如深,仿佛是不可触碰的禁忌。即便顾家早已没落,连维持表面的光鲜都困难,也从未想过要去求顾明鹤相助。

      顾昭宴心里清楚,顾家一脉被禁止入朝为官,恐怕便与这位亲叔叔脱不了干系。

      “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李月翎的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顾明鹤心怀天下,曾力排众议推行新政,为此遭到无数弹劾。那些被触及利益的文官整日盯着他,想要找出他的错处,却发现他言行举止无懈可击,竟连一丝把柄都抓不到。

      他待人体恤,哪怕是路上偶遇的乞丐,都会施舍金银;可他对自己却极为苛刻,整日只穿着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官袍。

      那样一个如竹般清雅正直的人,只怕此生唯一的“污点”,便是他的弟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爱上了他枉顾人伦。

      这些,李月翎都知道。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就像控制不住那些日夜纠缠的梦魇。

      这世上,唯有爱,是最无处遁形的。

      顾昭宴见李月翎不愿多说,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不曾想,李月翎却先开了口,问了个与他相关的问题:“顾公子打算何时离开荆州?”

      顾昭宴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手指微微握紧。他从通州带来的盘缠已然不多,实在不能长久地赖在荣府,更不可能无端接受荣府的施舍。

      声音沉闷了几分:“三日后,便动身。”

      李月翎一眼看穿了他的窘迫,却并未点破。他身上唯一能让她另眼相看的,不过是那张与顾明鹤有几分相似的脸。

      京中人才济济,她座下门客不乏能人异士,年少成名者更是数不胜数。

      倘若她主动贴上去,为他解决所有难题,不说有失公主身份,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时的感激,而是顾昭宴的绝对忠心。

      李月翎侧头靠近,身上的安神香比在沈府时淡了许多,顾昭宴能清晰地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花香。

      那是梳发水的味道,清雅柔和,与她平日里强势凌厉的模样截然不同。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僵硬的脸颊,女子含笑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让他瞬间愣神:“本宫还是觉得,顾公子戴着那朵花,更为好看。”

      等他回过神来,李月翎已经转身,径直回了内屋,只留下他一人站在廊下,脸颊发烫,心跳乱了节拍。
      *

      临近傍晚,绮梨才被亲卫送回府中。

      她身上并未有太重的伤痕,可左脸上那道五指印却格外清晰,即便敷了药,红肿依旧未消,看着触目惊心。

      她像是没事人一般,依旧恭顺地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为李月翎奉茶研墨,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李月翎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她恭顺的眉眼上,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先开了口:“疼吗?”

      绮梨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低眉顺眼地回道:“能为殿下的计划效力,是奴婢的荣幸,不疼。”

      李月翎修长的指甲轻轻扣了扣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

      她却不再看绮梨,目光落在案上的花苞上,不知为何即便精心伺候还是有些打蔫。她从来都养不好任何活物,怎样都会染上死气。

      绮梨以为她会一如既往的不再说话,不曾想她开口却转了话题,“可你姐姐在天有灵,看见你这般模样,总会心疼的吧。”

      “姐姐”二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得绮梨脸上的淡定面具瞬间破碎。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手中正浸湿帕子的动作也骤然一顿,水珠顺着帕子滴落,砸在桌面上。

      “好奇本宫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吗?”李月翎的眼底泛起诡异的猩红,一丝燥热不受控制地浮现而出,她的癔症,又发作了。

      幻觉之中,那个熟悉的女子正站在绮梨身侧,转过头来,伸出手指,对着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可这一次,李月翎没有像往常那般狂躁。她强行压住心中翻涌的欲望与暴戾,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凉意:“本宫身边的事,又有什么能瞒得过我呢?”

      这话让绮梨周身瞬间泛起寒意,如坠冰窖。她不敢深究李月翎这句话的含义,更不敢去想,殿下究竟知道了多少。

      只是一提起逝去的姐姐,她的眼眶便不受控制地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李月翎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抬手示意她退下:“退下去吧,去账房领赏。”

      随着房门被轻轻关上,李月翎吹灭了桌案上的蜡烛,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几乎是瞬间,她便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指,轻轻贴着她的颈部缓缓划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那道熟悉的声音变得尖细而诡异,在黑暗中回荡。

      “怎么……感觉你心里,竟生出了几分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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