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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惊鸿若梦(三) 他在她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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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翎是真病了。自得了前朝余孽的消息她便断了药,自此深陷无边梦魇。
宫廷那场大火烧了一夜又一夜,无数次复刻着她的惶恐与屈辱。
年幼的她跪在顾明鹤面前,将自尊碾得粉碎只为求那一丝生的希冀。
可无论她内心如何阴暗扭曲,梦中最后总会被顾明鹤温柔揽入怀中。
安神香的气息无孔不入,身侧分明躺着个毫无气息的人。梦醒时分,唯有女子冰凉苍白的手,松垮垮搭在她腰侧。
她睫毛轻颤,却固执地不肯睁眼。
“醒了?”
女子似是察觉到她的动静,伏在她耳边轻笑,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痒。
室内鸦雀无声,无人回应。
晌午的光透过窗棂淌进来,李月翎终于睁眼,只觉周身疲惫得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沐浴用膳毕,贴身宫女莼月将一方烫金请帖搁在案上。
“殿下,沈府设了赏花宴,就在后院花园里,要去吗?”
服侍久了,莼月早已没了当初的胆怯,摸透了李月翎的性子。
这位公主除了犯病时暴戾难测,其余时候向来懒理俗事,也从不为难下人。如今升了一等宫女,活计清闲俸银又厚,她自然尽心伺候。
李月翎原在翻书,闻言抬眸:“何日的事?”
这几日她卧床不起,下令闭门谢客,竟不知这帖子是几日前传进来的。
“三日前送过来的。”莼月偷偷觑了她一眼生怕耽误了正事,那宴席上的日子正是今日。
李月翎目光落在荣景初送来的花枝上,已经被宫女剪好枝插到花瓶里。
他每天都会送来,即使是她称病不见他。
早晨里带着露水开的娇艳的花都会出现在案上。
莼月见她不语,内心更加忐忑,只看她转过头来,语气淡淡。
“那便出发吧。”
*
沈府比荣府还要奢华几分。朱漆大门上,鎏金铜环配着兽首衔扣,门楣悬着块黑檀木匾额,日光下泛着沉厚的光泽。
跨过高一尺的汉白玉门阶,庭院青石板路两侧立着四尊汉白玉石狮,鬃毛纹路精雕得根根分明,狮眼嵌着鸽卵大的黑曜石,望去竟似含着威慑之气。
荣景初本不欲来,可沈夫人特意点明要请他,终究无法推拒。
下了马车恰好与顾昭宴对上视线,对方温和一笑,他却只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回应。
二人步入后院,男女分席而坐。
从前被困在荣府不得外出,荣景初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世家子弟。
原本喧闹的谈笑声骤然停歇,一道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轻视。
荣景柯带着荣景旸早就到了,此刻只上前与顾昭宴寒暄,径直将荣景初晾在一旁。
荣景初如何不知,这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马威。
他寻了个角落坐下,垂眸掩去琥珀色的瞳孔,静静听着周遭人的交谈。
文人聚会总少不了吟诗作对,众人默契地将他排除在外。
忽然,荣景柯刺耳的声音响起,“不如让我这三弟也作诗一首,助助兴?”
荣景初抬眸,正对上他得意洋洋的嘴脸。荣景柯自然知晓他从前大字不识几个,即便为了在公主面前露脸,挑灯夜读了些时日,又怎能比得上这些浸淫圣贤书十几年的人?
他刚要开口拒绝,一道温雅的声音忽然响起,令人意外。
“荣三公子岁数尚浅,诸位还是莫要调侃他了。”
顾昭宴朝他投来一个友善的目光,主动解围,“不如我替他作一首吧。”
荣景柯愣在原地,诧异道,“砚礼你……”
旁人不知顾昭宴底细,纷纷起哄,让他以院中菊花为题作诗。顾昭宴未理会荣景柯的错愕,张口便吟出一首,字字珠玑,意境高远。
众人霎时鸦雀无声,不是诗作得不好,而是好到令人失语,再也无人能拿出更胜一筹的句子。
“好一句‘纵使群芳皆谢尽,犹留气节满庭堂’!”
女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清脆婉转。众人惊觉有人闯入男子席位,纷纷侧目,却见一抹艳色袭来,红裙曳地,压得满园风光都失了颜色。
荣家人率先认出是宜光公主,连忙跪地行礼。
“参见宜光公主。”
其他人如梦初醒,也纷纷跟着跪拜。
李月翎身后跟着一众官员,沈知麟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方才他跟公主说了许久的话,人家竟是一句没听反倒跑去听旁人作诗,未免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衣袖被人扯了一下,荣恭霖投来警告的目光,示意他莫要露出异样。
“起身吧。”
李月翎全然不顾旁人想法,正要越过顾昭宴时脚步忽然一顿,与他侧身并肩而立。
即便隔着一米距离顾昭宴仍闻到她身上浓烈的安神香,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梳头水的花香味。
“顾公子好文采。”李月翎笑意盈盈地赞了一句,便抬步走向主位。
她全无闺阁女子的拘谨做派,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拄着头,目光扫过底下仍有些僵住的众人,漫不经心道:“看你们玩得热闹,不如添个彩头,就从飞花令开始。谁能拔得魁首,本宫有赏。”
众人偷偷打量这位从宫里来的公主,行事不受拘束,偏生艳色逼人,与众不同。
既得了公主发话,场面顿时热闹起来,众人都卯足了劲,想博得这份赏赐与青睐。
荣景初抿紧唇,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他望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李月翎,眼神渐渐暗淡,她的目光连余光都未曾分给过他,视线始终落在前方的顾昭宴身上。
身侧的丫鬟给他倒茶,忽然手一滑,茶壶径直倾倒在他身上。
淡黄色的茶水在白袍上晕开一大片,狼狈不堪。
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公子!奴婢不是故意的!”
夏铭惊呼一声,随即怒道,“你们沈府就是这么做事的?我家少爷的手都烫红了,若是烫坏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前方众人正绞尽脑汁想着诗句,无人留意这边的动静。
唯有李月翎转过头来,墨色的眸子毫无波澜,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荣景初原本只皱着眉,强忍着灼痛一言不发,可察觉到她的目光,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涩意。
他总是这般狼狈的在她面前失态。
内场的沈家小姐沈清瑶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连忙走了过来,温声道:“荣公子,后院备有新的男子衣物,不如让丫鬟带路先去换了吧。”
荣景初与她打过几次照面,此刻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跟着丫鬟离开了。
李月翎转回头,听着身侧以荣恭霖、沈知麟为首的官员高谈阔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偶尔颔首附和。
不过几炷香的功夫,沈夫人便带着各位官员的女眷赶了过来。
如今世风不比前朝严苛,男女同席并非不可,先前分席不过是沈府刻意彰显家底丰厚罢了。
公主驾临她们自然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跪拜。李月翎赐了座,世家公子们愈发卖力,难得有机会在这么多贵女面前表现,个个争相展露才学。
沈夫人怀着身孕被特许坐在沈知麟身侧,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藏着对李月翎的不满。
明明他们才是宴会的主人,风头却全被这位公主抢了去。
再等等就好。
沈知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飞花令很快结束,魁首竟是顾昭宴。众人不知他底细,纷纷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相貌俊逸,气质清冷,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引得不少贵女羞红了脸,暗中让母亲去打听他的身份。
顾昭宴本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自读书以来,从未在这样的场合如此争强好胜。
此刻被众人瞩目,他依旧保持着镇定,缓步走向李月翎。
他所求的,不过是让公主对他另眼相看,这件事唯有殿下能帮他。
李月翎勾了勾唇,本就艳丽的容颜更添了几分蛊惑,即便不施粉黛也足以让人移不开目光。
“顾公子想要什么赏赐?”
顾昭宴被她这一笑晃了神,回过神后连忙跪地,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参加科举。”五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十几年圣贤书的教诲,让他无法如此直白地求人,脸上渐渐浮现出羞赧的红晕。
这是他第一次生出这般窘迫的情绪,从前除了仕途抱负,向来无欲无求。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改了口,他沉声道:“草民不求赏赐,若殿下愿意,能否将面前这枝花赐给我?”
实在是碍于颜面,求人的话说不出口。话落,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涌起无尽的自责,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竟被他这般浪费了。
或许,参加科举这件事,宜光公主也帮不上忙。
万一呢?
李月翎起身,在他愣神之际,折下了案前一枝开得正艳的粉色牡丹。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直到裙摆上绣着的白鹤映入他眼帘,顾昭宴才猛然回神。
李月翎弯腰,将那朵盛放的花苞轻轻插在他耳边。清冷的气质被这抹艳色中和,衬得他愈发温润俊朗。
当真是好看极了。
李月翎明知他心中所想,却偏要装作不知,故意吊着他的胃口。
若是连面子都放不下,将来又如何在朝堂立足?
她俯身,唇几乎贴着他的耳边,气息温热,“这花,倒是与顾公子极其相配。”
换做旁人这般行事,顾昭宴只会觉得是羞辱。可此刻,李月翎呼出的热气拂过耳畔,却让他耳根瞬间爆红。
这赏赐怎么反倒像是调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