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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惊鸿若梦(二) 为什么无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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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月转瞬即逝,二月初被逐出京城,如今已经到了九月秋。
帝王正月生辰,荆州提前四个月就要开始准备上供贺礼。
荣恭霖也忙起来,如今更为棘手的是荆州是李月翎的封地,这份贺礼也要经过李月翎之手。
这几月以来她不曾见过任何官员,荣恭霖只能被其他人推诿着去将上供贺礼的名单递给李月翎。
隔着屏风,他感觉压力山大,气氛过于凝重,也隐约察觉到这位殿下是对名单不满意了。
果然,“啪”的一声脆响,名册被狠狠掷在屏风上,力道之大竟将那雕花屏风震得轰然倒塌重重的砸在地上。
荣恭霖浑身一僵,连躲闪的念头都不敢有,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青砖地上。
他小心翼翼抬眼,透过薄纱瞥见屏风后那抹朱红身影。
李月翎斜倚在软榻上,鸦羽般的长发松松挽着,金步摇垂落肩头,指尖新染的蔻丹如凝血般刺眼。
她眉眼间满是不耐,朱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荣太守是觉得天高皇帝远,便拿这些俗物敷衍陛下吗?
这顶大帽子扣得猝不及防,荣恭霖脑中一阵发懵,转瞬便反应过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他心中暗骂。
这分明是她故意刁难,贺礼清单皆是按往年规制拟定,何来敷衍之说?
李月翎收敛了怒意,指尖捻着蔻丹细细端详,半晌才慵懒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听说沈家刚得了一颗夜明珠?”
夜明珠?荣恭霖心头一凛,面上却装作茫然无措。
他是真不知道有这事,只能立刻叩首。
“臣这就去问个明白,定不辜负殿下所托!”
退出房门后,荣恭霖终于松了一口气,怒意浮现在眼底。
即便他素来胆小,但好歹当了这么久的官,多次下马威也让他也生了怒。
可他只是文臣,手无实权,恰逢这荆州沈家是京城沈家三房次子,六品都督荆州军事。
他倒要看看这位殿下面对武将还能有如此架子吗?
娇纵的性子也该碰碰壁了。
院外,荣景初一身月白银纹锦袍,静静立在梧桐树下。
这数月来他褪去了往日的干瘦蜡黄,面色渐渐温润,眉宇间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清俊,气质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瞥见荣恭霖出来,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恨意,随即垂下眸子掩去所有情绪。
荣恭霖一眼便注意到他,心中暗自诧异,不过是在公主面前服侍了几日,竟变得如此沉得住气?
但转念一想便觉可笑,离开荣家他不过是个无根的庶子,李月翎今日宠他明日便可弃他,以色侍人终究只是个逗闷的玩意。
他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摆出父慈子孝的模样,“身体好些了?”
“多谢父亲关心,已好多了。”荣景初低声应道,声音温和却听不出半分暖意。
荣恭霖沉默片刻,似在掂量他的价值,缓声道,“你嫡母和二哥近日病了,景柯在床前尽孝多日,你也该去看看。”
至于什么病,两人都心知肚明。
与其说是体弱不如说是心病,从前在荆州谁敢给她们二人脸色,也是如此深切体会皇权威严,怕李月翎还记恨着日日担惊受怕。
他母亲早就被蹉跎十几年,身子骨坚持不住病逝了。那个所谓的嫡母克扣月例,任由那两个无能草包嫡子欺凌他,真的也配叫做他的母亲吗?
荣景初掩饰住心中嘲讽。
他面上依旧恭顺,“儿子遵命。”
错开身位后,荣恭霖的神色也冷了几分。
荣恭霖走后荣景初也没如愿进到院子中,今日李月翎身体不适放了几日他的假。
原本抱着新寻来的佛经,此时回去的路上难免攥紧。
路过湖心亭时,他瞥见亭中有两道身影。荣景柯一身青玄色锦袍,面色阴沉稍减,正与身旁之人对坐饮茶。
那人穿一身素色布衣料子普通,却难掩一身清冷气场。他生得眉目疏朗肤色偏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淡漠,即使静坐不语,也让人无法忽视。
荣景初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厌憎。
陌生的情绪浮现出来令他一愣。他不是什么刻薄的人,两个人还没说上一句话,为什么会看他那么不顺眼?
亭中的两人也注意到了他。荣景柯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随即换上玩味的笑容,招手道:“三弟,过来坐。”
荣景初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他一边慢步前行一边用余光打量顾昭宴。
“三弟这是从公主那里回来?”荣景柯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佛经上,语气充满讥讽,“如今倒是越来越得公主青睐了。”
提及李月翎,那布衣男子原本心不在焉的眸子微微亮起,望向荣景初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荣景初不卑不亢,温和一笑:“大哥慎言,二哥还在病中,这般话语若是传出去,怕是对二哥不利。”
一句话便堵得荣景柯哑口无言。
荣景柯脸色一沉,转头对布衣男子介绍道,“这是我庶弟荣景初,如今在宜光公主面前颇能说上话。”
顾昭宴神情未变,淡淡开口:“在下顾昭宴,字砚礼。”
他已行过冠礼,砚礼二字是恩师所赠,透着几分文人风骨。
荣景初垂下眸子,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语气疏离:“荣景初。”
亭中陷入沉默,只有秋风拂过湖面的声响。
荣景初率先打破僵局:“兄长若无他事,小弟便先回去了。”说罢,不等二人回应,转身便走。
顾昭宴皱起眉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荣景柯见状,低声解释:“顾兄可知,宜光公主的府邸尚未建成,暂居荣府?”
见顾昭宴点头,他又压低声音半遮半掩道,“公主夫君逝后离京来封地,不知怎的竟与我这庶弟走得极近,他每日都要去面见公主。”
他刻意隐去荣家苛待庶子的过往,只突出荣景初“得宠”,暗指荣景初以色侍人。
顾昭宴自然听得出来其中的讽刺,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心中却暗自有了盘算。
他前几日见过李月翎,是个眉眼带刺的小姑娘。
荣景初能得她另眼相看,绝非仅凭几分姿色,此人定有过人之处。
另一边,荣恭霖已驱车前往沈府。沈府朱门紧闭,门前石狮怒目圆睁,透着武将府邸的威严。
沈知麟年逾三十,却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一身银灰色锦袍衬得他愈发俊朗,若不是腰间悬挂的令牌,竟看不出是武将出身。
大堂内宴席早已备好,琼浆玉液、珍馐美味摆满了整张圆桌。
沈知麟亲自为荣恭霖倒酒,笑着打趣道,“荣兄今日怎有闲情来我府中饮酒?前几日可是日日忙于公务,连人影都见不着。”
话中带着几分揶揄,显然早已知晓荣家近日的窘境。
荣府的事怎么能瞒过沈知麟,面对他的挖苦荣恭霖也没生气反而苦笑。
“沈兄你还有京城主家能说得上话,我这孤家寡人自是不敢得罪公主。”
几杯酒下肚,荣恭霖才从袖中掏出贺礼名单,推到沈知麟面前。
“沈兄请看,这是今年为陛下准备的贺礼清单。”
沈知麟接过,草草扫了一眼,不以为然道:“这与往年并无二致,难道殿下不满意?”
荣恭霖目光凝重,“殿下说,让沈府交出夜明珠,上供给陛下。”
荣恭霖不怀疑李月翎说的话,只是不止为何这沈府的事他都不知,她不出院门一步是如何得知的?
纸张被重重拍在桌子上,沈知麟也没装傻,怒意爬上他的脸庞。
宜光公主怎会知道这等隐秘的事?
夜明珠乃是前朝遗物,原本是一对子母珠,现在他手里是前些日子偶然得到的子珠。
原本和京城沈家通了气,这几日就前去献给贵妃,他也会因为办事得当被调到京城。
要是这夜明珠被推出去做陛下生辰贺礼,功劳要被整个荆州瓜分。
凭什么?
“荣兄这是说些什么,我要当真有的话,为何不早就拿出来献给陛下?”
见沈知麟掩耳盗铃,荣恭霖计从心底,继续挑拨道,“是啊,我也是这样跟殿下说的但殿下不信,说就算没有也要沈家变出一个。”
“你说,是不是因为宫里那两位不和,你我成了替死鬼?”
此话可是大逆不道,但是沈知麟却沉思起来。
当今沈家是五皇子党,贵妃一派,而宜光公主是皇后所出是太子党,这话不失为几分道理。
可能李月翎就是故意找茬。
见他若有所思,荣恭霖继续添把火,“宜光长公主八百私兵还在城中盘踞,咱们还是忍忍吧。”
“砰”拳头砸在桌子上,沈知麟生气的将酒杯里的酒一口喝下,酒意放大心中的情绪。
“胡闹,我沈知麟还怕她吗?一个十八岁的黄毛丫头,能翻出什么风浪?”
荣恭霖心中嗤笑,这沈知麟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
正好借他之手,对付那位难缠的公主。
等两个人闹得天翻地覆之时,他好渔翁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