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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惊鸿若梦(一) 怪不得有故 ...


  •   李月翎无力地躺在床上,眩晕感如潮水般翻涌越发浓重。

      天旋地转间五感皆乱,她双眼无神地望着帐顶脸上却漾着难掩的亢奋。

      恍惚间,竟似重回了那座冰冷刺骨的宫殿

      大火吞噬着殿宇也掩盖了所有罪恶,宫女太监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像是一曲诡异的哀乐。

      她穿着不合身染血的男袍,惶恐的打开殿门。
      也是被困住两年之后头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男袍尽是灰尘和污渍,由于挣扎已经破败成布条,看不出太子宫袍的雍容华贵。

      赤着脚踩着白雪,血痕蔓延开,冰冷的痛意攀爬上她的双腿控制不住的打着寒颤。

      生了虱子打结的发遮住了她的脸,只漏出空洞无神的双眼。

      好冷。
      原来,外面亦是尸横遍地。

      年幼的李月翎只是麻木的看着外面倒在雪地中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出太子寝宫。

      周围的士兵还在屠皇宫,似是无人看得见她,似乎又是看见恶心的不想靠近。

      面前与她一样的孪生女孩一身浅黄的襦裙,美好的不像样子。

      她牵着她沾满血渍的手往外一步步走着,如走在云端脚下也没那么冷了。

      如记忆中一样,她们穿过浸着头颅的血池,走过挂着白绫风吹响动的尸林,走到了还燃着大火,满是箭雨插入的宫墙面前。

      远处,一伙人骑着高大的战马,犹如胜利者般,缓慢的入宫。

      “去吧。”
      女孩带着调皮的笑意,仿佛只是往日里寻常的挑逗。

      李月翎转头往了一眼铁甲上的寒光,再回望,身旁已无半分人影。

      战马掉头过来,似是看见这枯瘦瘦小的女孩,像是确认什么。

      终是被惊的马也不安的踏步。

      为首的男子骑着马披着狐狸毛的白裘,不同其他人脸上还未褪去的杀意,他如竹般清冷的身影笼罩了她。

      温润如玉,与李月翎见过的的人都不相同,没有半分不加掩饰的贪婪。

      长期未进食的胃突然翻涌作痛,额上沁出冷汗,可她只是僵立在雪地中,一动不动。

      其他人投来惊奇、怀疑的目光,打量她的模样,如同在挑选一件货物。

      意外的,李月翎如同往常的那样跪在了地上,面上重要露出点哀色,卑微的祈求,“大人,求你放过我一命!”

      她不知这场政变,胜利者到底属于谁。
      如同噩梦刚刚苏醒般只想活着,她屈服了。

      一片寂静,远处的厮杀声似乎也安静下来,李月翎似乎听见下马的声音,黑面云团棉靴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逐渐放大。

      温暖中带着清新的皂角香味,宽大雪白的狐裘被罩在了她的身上遮住之下的不堪。

      男子温柔的将她抱起,安神香的味道将她围绕。
      结实的手臂将她的如同枯枝的腰箍起,不嫌脏乱的盖住。

      温暖的黑暗中,她靠在他肩上,近两年第一次放松的睡着了。

      外面的雪是如何的血色,都与她无关了。

      *

      李月翎被敲门声惊醒,浓重的失落感袭上心头。

      烦躁的揉揉头,天光大亮不知是第几日。

      屋中的安神香袅袅不绝,她起身,肩膀上的衣滑落漏出润莹的锁骨。

      随手穿了个薄纱外衫,打开房门,阳光刺的眼睛生疼,让她下意识的眯起眼。

      自来荆州之后日夜颠倒,许久都不曾见过这般好的阳光。

      门口立着的杨尘满脸局促,他已年过四十,自家孩子都比宜光公主年长不少。
      此刻见公主衣衫微敞、鬓发微松,只敢低头躬身行礼:“殿下,前朝旧部……已然找到。”

      他自然知晓李月翎这些时日的荒唐颓靡,暗自担忧这位难伺候的主子此刻是否清醒。

      素来心思简单的糙汉子,此刻竟忍不住为自己的前途捏了把汗。

      “在哪。”
      几日未曾开口,李月翎的声音带着沙砾摩擦般的晦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在南羌。”杨尘犹豫的开口,他不知李月翎找前朝余孽的本意是为何。

      他十几岁从军,前半生不过是军营里不起眼的百夫长,全凭九年前那场宫变得了军功,才被圣上看中,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自李月翎及笄后,他便被任命为公主亲卫统领,可那场宫变的消息被封得严严实实。
      他只隐约知晓与宜光公主和太子殿下有关。

      如今跟着这位殿下越久,他却越看不懂她的心思,更有种伴君如伴虎之感。

      李月翎没有说话,她原本不适的神态舒展,眉眼中有几分发自内心的喜悦。

      “荣恭霖可曾来找过本宫?”

      “回禀殿下,不曾。”

      提起这个杨尘更是打起精神,心下无尽的鄙夷。

      那个荣恭霖真是把文人的懦弱诠释到骨子里,自己的妻子儿子都差点没命了,居然连宜光公主的面都不敢见。

      更是虚伪的回来看望她们一番之后,连续几个月躲着当值,连府门都不敢再回。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李月翎便独自往偏屋走去,原本她沐浴的屋子已经被拆,建起一个硕大的池子。

      宫女门往里倒着热水,从偏房底部的暗槽加把柴便能持久热气不散,底部浇筑的不薄不厚,不会让热水将人烫伤。

      皂角香味在热气中弥漫开,掩盖住她身上安神香的味道,弥漫的花瓣在水波中荡漾,白衫衣裙落地,她整个人泡在了水中。

      侵染她骨子里的冷都消散开来,墨色的长发在水上漂浮,丝丝散开,皮肤被熏得粉红。
      只有她前些日子闹得厉害不小心弄伤的伤口沾水刺痛。

      女子嬉笑声若隐若现的传来伴随着水流哗啦的留下,清水逐渐染红,空气中不再是皂角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发呕的腥味。

      李月翎靠在被熏热的侧壁之上,雾气触碰到她泛着湿意的发丝落成水滴。
      她垂着眼不去理会。

      柔若无骨的手抚上她的耳后,柔软的身体毫无遮挡的贴了上来凉的她轻颤一下。

      似是非要她看她的脸,手指抬起李月翎的下巴逼她抬头。

      女子光滑的脸上被热出了汗意,白皙的脸晕开不刺眼的红。
      贴在胸口的起伏上的是她娇俏的脸。

      “你想做什么?”

      似是若有若无的魅惑,手指在左耳的耳后打在圈。

      “李月翎,你忘了这个疤是如何来的了吗?”

      在受过那么多伤之中,她唯独没有去掉这个再无一人知晓的疤。

      心尖一颤,她的眼里尽是清明,抬手抓住女子调皮的手指,摁到冒着热气的水中。

      “我不曾忘过。”

      “那些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沐浴完,绮梨又跪在地上,仔细的给李月翎的掌心抹药。

      那次伤的极为凶险,等声音消散一切平息下来,她推门进入,殿下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掌心的伤口血难以止住,连见过大小伤的王太医都皱起了眉。

      绮梨甚至都感觉到了他的绝望。

      这么一个作践自己的疯公主,要是一个不注意真把命弄丢了,他们这些随行之人都得入公主陵陪葬。

      难得绮梨自作主张收了屋里易碎的瓷器,连镜子都不再放置。
      所幸李月翎不曾追究,瞧着今日心情也是好了几分。

      “今日荣景初怎不来念经文?”

      李月翎突兀的想起这个人来,倒是难得的缺席,往日里雷打不动的来。

      “殿下,他染了风寒,怕传染殿下告了假。”

      就在绮梨以为她不会回应之时,她却应了一声。

      语气疏离,似是毫不在意。
      但她若是真不在意,连应声都不会。

      待布条缠好,她起身向门外走去。

      “出去走走。”

      荣府的丫鬟战战兢兢的引路,路过堂屋口时,朝正在谈笑的二人行礼。

      荣恭霖本满脸笑意,望见大红色发衣裙也蒙的僵住,连忙拉着旁边的男子行礼。

      “参见宜光公主。”
      李月翎的目光骤然顿住。

      身旁的男子身着一身素色布袍,瞧着便是寒门子弟,却毫无半分畏缩之态,气质温润风度翩然,一瞬间竟让她想起了故人。

      “你叫什么?”鬼使神差地,李月翎停下脚步,声音竟比往日柔和了几分,眼底隐约还漾着一丝笑意。

      顾昭宴早听过这位宜光公主娇纵跋扈的名声,面上却依旧温和和煦,不卑不亢地躬身答道:“草民顾昭宴。”

      声音也如李月翎想的那般,冷冽如清泉。

      怪不得,她垂下头,与他平视,明知故问道,“可是通州林江县的那个顾家?”

      “是。”顾昭宴垂眸应答,他身份卑微连抬眼去看她的资格都没有,由于靠的过近,鼻尖尽是她身上安神香夹杂着皂角的香味。

      他一身简单没有纹路的白衣,木簪束发,虽人处寒门仍是难掩如竹般的淡然若知。

      “顾明鹤是你何人?”
      许久未曾提及这个名字再次出口,竟带着几分晦涩。提及顾明鹤,李月翎的语气又温和了些许。

      顾昭宴毫不意外,恭敬回道,“是草民的亲叔叔。”

      亲叔叔,怪不得眉眼这般相似。

      李月翎的声音也放轻了几分,“你寻荣大人何事?”

      荣恭霖眉头紧蹙,前些日子李月翎给他的下马威还历历在目,此刻见这位阴晴不定的公主对一个寒门书生如此温柔,心下咯噔一下,越发猜不透她的用意。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殿下对谁这般上心,往日里她向来眼高于顶。
      难道殿下看上顾昭宴了?

      先不说顾昭宴看着好说话,性子却是个宁折不弯的。

      倘若是真的,那荣景初该怎么办?

      不是他浮现出难得的父爱,前些日子伤了荣景旸,荣恭霖还气荣景初没事找事。

      但要是连这唯一能让李月翎另眼相看的价值都失去了,他还能官途往上走吗?

      见顾昭宴顿住不答,荣恭霖便硬着头皮回道,“他的老师与臣有些交情,正好路过荆州受老师之托前来拜访。”

      通州离荆州可不远,一个文弱书生谈何路过,李月翎心下了然。
      眼含笑意的瞧了他瘦弱的身影,便抬步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绮梨才提醒道,“殿下,这是回主院的路。”

      方才殿下的方向,明明是朝着荣景初的院子去的。

      “回去吧。”李月翎收敛神色,心思更让人猜不透。

      荣恭霖见她去的方向,犹豫了片刻也不敢跟上,只得压低声音问道,“砚礼,这顾家可是与殿下有什么交情。”

      略微一想便知宜光公主的特殊定是与顾家有关。
      可顾家势微,已经很久没出过什么官员如何能与皇室攀上关系。

      顾昭宴见清丽的身影远去才敢抬头,李月翎虽没着妆,只是用玉簪简单梳了发髻,但那通身的衣裙便是他不敢想象的华贵。

      此时难免微愣,听他的询问声,他带着温润的笑,说起来的话没半分炫耀的意味,“当今太子太傅,姓顾。”

      也是宜光公主的太傅。
      这句话顾昭宴没有说出,看荣恭霖疑惑的神色心中更是怅然。

      也许能否进京科举就看眼前这位娇纵的公主了。

      如此一说,这疑惑便寻到了源头,但荣恭霖却更加不解,“那为何顾家还……”

      见顾昭宴淡然的样子,他最终还是没询问出口。

      这顾家被科考除名,顾氏子弟不得考取官名,看来如今也是有迹可循。

      本以为是得罪陛下,但当今圣上怎会和这般末流世家扯上关系。

      原来是太子太傅,怕也是世家内部不得说的隐秘。

      此时心下惋惜,谈论一番,他已见到顾昭宴之才,只可惜生不逢时。

      *

      “三少爷,咱们回去吧。”夏铭小心的提醒道。

      他刚被分来服侍这位少爷,此刻实在猜不透这位主子的心思。

      昨日都烧的那般厉害,今日还要出来透透风,不曾想远远撞见了那位殿下和荣大老爷。

      荣景初苍白的脸上还泛着病态的红,嘴上干燥起皮,此时抿住瞧着像是生气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捏的泛白。

      看着远处的顾昭宴,又忽然勾唇笑了。

      “那是谁?”

      夏铭仔细瞧了好几眼,才想起此人的身份,连忙回道:“是老爷故友的弟子,昨日便上门拜访了,今日老爷沐休,想必是在招待这位公子。”

      他望着荣景初的侧脸,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倒是和少爷您有几分像。”

      像吗?荣景初眼里是意味不明的情绪,握紧的手松开。

      看来殿下喜欢这样的,如今更像的出现了。

      他头一次看见李月翎露出那样的笑颜,好看的有几分的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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