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听计从》承禾

2、实际目的

　　饭桌上，苏铭感受到对面两人之间融洽的氛围，还有难以言喻的默契和熟稔，心下不禁产生猜测：“难道代尘真的找到了男朋友？”
　　“小尘啊，今天约你吃饭主要是想做个体面的告别。”苏铭正了正身体，放缓了声音说道：
　　“虽说咱俩现在不在一起了，但从前的感情是真挚的，我很高兴曾经是你的对象，并拥有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苏铭说话时，故意温柔地笑，一幅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
　　陡然他话头一转，抬手搂住身旁的女人，低头注视她的眼睛，仿若爱极了的语气：
　　“如今我找到了一辈子的归宿，理应与过去斩断干净。”
　　“你想怎么斩？”代尘不冷不淡地问。
　　苏铭拿过一旁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再递到代尘面前，边滑动手指边说：
　　“我俩在一起一年时间，期间大大小小的支出我全部都有记录。”
　　代尘简略扫了两眼，还真的……事无巨细！
　　“虽然我们各有所出，但总得来说我承担得稍微多些，所以还是两清得好。”苏铭依然笑着，语气却有着不同于平日里的强硬。
　　两清？
　　代尘缓缓将视线从手机上挪开，落到苏铭脸上。
　　“送的礼物呢？怎么算？”代尘向苏铭投去目光，带着审视的目光。
　　苏铭泰然自若，没有丝毫慌乱：“至于节日里赠与的礼物就算了，毕竟那也算是我们对彼此的心意，就互相留着当做纪念吧。”
　　此话一出，代尘忽然发现这张长得还算顺眼的脸，简直令人作呕。
　　特别是他唇角松快的弧度看得人厌恶。
　　没听到回应，苏铭又好脾气地问了一句：“你觉得呢？小尘。”
　　苏铭笃定代尘会应下，因为他知道代尘高傲冷清的性子根本不屑于计较。
　　代尘从他把一条条消费记录展示给他看时，心里就猜出了他的盘算，直到他将“互赠的礼物”排除在外时，代尘一度产生了自我怀疑：
　　他妈的！我曾经是瞎了眼还是降了智，怎么会答应和他处对象的？
　　脏话在脑海里翻涌，但最后还是被他死死憋在嘴里。
　　饭桌上陷入了沉默，苏铭等着代尘的回复，闻朗和一直未曾出声的林凌默默干饭，没有插手两人之间的告别，哦不，清账！
　　良久，代尘才终于发出了一声冷哼，闻朗挑眉，听出了这道声音里的强压的情绪。
　　“好，我答应你，清算、干净！”
　　代尘不再多看苏铭一眼，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恶心。
　　叮咚，转账提示音响起，苏铭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闻朗却从中看出了如释重负和发自内心的开心。
　　事毕，苏铭立即起身，一刻没有多待，牵住林凌的手，“时间不早了，我们还约了看电影，就先走了。”
　　临了，他还不忘刷一波他温柔绅士的人设，“事已结束，咱们各自珍重。不过，小尘如果有需要尽管找我，我们仍然是朋友。”
　　代尘垂头没看他，只是紧紧抿着的嘴没有颜色，就像他此刻的脸色。
　　闻朗大大方方地翻了个白眼，就差说一句：快滚吧！
　　随即转头看见代尘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米饭，“你的面子保住了，他没有发现破绽，恭喜啊儿子，摆脱渣男，重获新生。”
　　闻朗举杯到代尘眼前，生怕他看不见似的，还特地晃了晃。
　　“嗯。”代尘有气无力地应声。
　　“对了，还有，”闻朗把手搭在代尘肩膀，轻拍两下，“那个渣男的礼物不用留了，回去收拾收拾扔了。”
　　闻朗想到代尘家里留着苏铭的东西就膈应，都分手了还想让他睹物思人，什么玩意儿啊？
　　“已经收拾了，喝酒那天就收干净了，放在门口，应该被你顺手带走扔了。”
　　代尘淡淡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闻朗眨眼，不确定问道：“那个巴掌大的黄色纸袋？那是他送你的礼物？”
　　“嗯。”
　　“那里面不是只有一些小摆件儿吗？”
　　闻朗记得，当时他离开代尘家时，特地翻开看了一眼，确实是一些小玩意儿。
　　得到代尘再一次的点头回应，闻朗直接笑出了声，
　　“苏铭那王八蛋真敢开口。”咕噜喝了一瓶水，不知道的还以为干了杯酒，“那你给他送了些什么？”
　　代尘一怔，他想起适才苏铭手腕处若隐若现的表带，似乎是有意往里处戴了些，没有像平时那般张扬炫耀，原来是因为这样。
　　他有些心虚地开口：“手表。”
　　“哟！够大方的啊我的儿，不像苏铭那狗东西，千八百都好意思找你要。”闻朗端着碗，大口吃着，“而且我敢打包票他没有结账，这顿饭都快抵得上你刚给他的转账了。”
　　闻朗自顾自吐槽，“真够精的，你还挺了解他。”
　　“嗯。”
　　“兄弟这么多年，也没见你送我一块手表带带，见色忘友哦。”闻朗故作感叹，“那块表不便宜吧？”
　　代尘弱弱点头，手指不自觉缠上桌布边缘，绞着：“三十万。”
　　“……”
　　碗筷碰撞的响声瞬间消失，连带着闻朗脸上的表情。
　　代尘下意识绷紧身体，目不斜视看前方空气，就是不敢往身边瞧一眼。
　　嘭——
　　闻朗猛地站起身，
　　“你干嘛？”代尘抓住他的手臂，却阻止不了他的动作，“你去哪儿？”
　　闻朗一把按住代尘，“坐在这儿，不许动。”嗓音又沉又重，极具威慑力的眼神压得他不敢反驳。
　　闻朗了解代尘，他绝对不是一个吝啬的人，相反他从来都是有来有往互不亏欠，不管是金钱还是人情，都是如此。
　　但当他听到这个数字时，一股猛烈的怒意升腾，他简直想把代尘痛骂一顿。
　　这哪是大方啊？他妈的完完全全是蠢！是有病！大病！
　　闻朗急忙朝外追了出去，嘴里不忘骂着：“什么东西？把人当傻子欺负呢？”
　　他不就是仗着代尘不会跟他计较，仗着还剩下的那么一点情意让他心软吗？欠揍的玩意儿！
　　冲到门口，闻朗四处张望，在不远处锁定目标，他解开扣得板正的领扣，彻底扯开勒得紧的领带，冲着苏铭而去。
　　二话不说，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往后拖，“想走？给我过来。”
　　苏铭踉跄两步差点摔在地上，被钳制无法转身，只得偏头往后看，余光看清闻朗模样。
　　“你做什么？放开我！有病是不是？”
　　苏铭不断试图挣脱，拉扯之间，闻朗忽地看见露出的腕表，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抬起：
　　“这块表是我家代尘送的礼物吧？你他么也好意思戴着不撒手。”
　　苏铭动作停顿，故作镇定地说：“那又如何？他既然送给我了我便是我的，你纠缠什么？”
　　说完，用另一只手扯了下衣摆，又试图挣脱无果便不再动作，侧身向别处，端得一幅理直气壮又淡定优雅的模样，硬是衬托得闻朗才是无理耍狠的那个。
　　但在闻朗眼中，此刻的苏铭就是个小丑。
　　气极了的时候，他通常不会暴怒，只是用异常狠厉的眼神盯着你，将你钉在原地，想跑却无力。
　　“表取下来给我。”
　　“啊！”苏铭刚想拒绝就感受到手腕剧痛，禁受不住痛嚎出声：“你故意伤人，想我告你吗？”
　　闻朗一手攥住他的手压在后背，一手掐住他后脖颈，呈一种押送犯人的模样，推着他往前走：
　　“行！前面五百米有公安局，我带你去。”
　　苏铭一看闻朗来真的，重新挣扎起来，“你放开我！你到底想做什么？把手放开我们好好谈。”
　　警察局哪里去得？苏铭立即软了。
　　闻朗无动于衷，没有松懈分毫力气，死死钳住苏铭不让动弹，表情愈发可怖，嗓子又沉又重：
　　“最后一遍，把表摘掉！”
　　……
　　这边，代尘被闻朗“呵斥”，他便乖乖坐着不敢离开。
　　谁叫动了怒的闻朗没人敢招惹，哪怕他平时把闻朗当成小弟一样使唤，此刻也是怵的。
　　代尘垂头坐在位置上，明明坐得端正，看着却莫名可怜，惹得路过的人想要摸摸头。
　　他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觉，伤心居多还是悔恨更浓，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犯了蠢，脑子里不断闪现闻朗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好久好久没见过那样的眼神了，上一次见到还是……
　　六年前，同寝室的舍友因为情路不顺，在宿舍里骂骂咧咧，脾气暴躁。凭着一点家庭背景，基本没有人会主动挑衅。直到，
　　“喂，姓代的，你怎么勾搭上老子看上的人的？”男人踹了一脚代尘刚要往下坐的凳子。
　　“你什么意思？我不懂。”
　　“装傻？”男人站起身走近，“我他妈追了三个月，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才是她的心上人。”
　　代尘面色冷淡，仔细看还有一些不耐烦，“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男人见他无所谓的样子，长时间的挫败感一触即发，“你不知道？我天天在宿舍念叨她的名字，你会不知道？你糊弄傻子呢？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笑话？是不是？”
　　他拽住代尘衣领拉到自己跟前，喘着的粗气喷在代尘脸上。
　　顿时，代尘觉得有些反胃，他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清洗的急躁和迫切。
　　他想要扒拉开对方的手，男人却变本加厉攥得更紧，只见他扬起另一只手，没等代尘出声警告，他便毫不犹豫地挥下，没有丝毫顾忌，啪地一声，
　　“现在想起来了吗？”
　　代尘的头被扇到一边，白净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手掌印，他瞬间感觉到了痛，然后是麻，很麻，他眼前都出现了恍惚。
　　突然，“你他妈……”一道暴怒的声音由远及近，很熟悉。
　　在代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脖子上的力道陡然消失，失去支撑险些让他没站稳。
　　眼前闪过两道模糊身影，紧接着，拳头砸到肉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是刚才被扇巴掌时的清脆，而是一声声沉闷到心惊的闷响。
　　“谁给你胆子敢动他的？”那个像疯了一样按着人打的是闻朗，他低下头，厉声质问着。
　　代尘从来没有听过闻朗这样的声音，他一时之间愣住了。
　　男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闻朗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拳一拳朝他脸上砸。
　　“谁准你打他的？啊？”压抑的、即将爆发的隐忍怒吼听得人心慌。
　　代尘终于回过神来，视线里出现了一抹红，他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抱住闻朗的拳头，“闻朗，住手。”
　　可谁知，闻朗偏头看了他一眼，红肿的脸颊和清晰可见的指印，更加激发了本就不可控的怒意。
　　嘭！嘭！嘭！
　　“闻朗，停下，不能打了。”
　　一拳就打得对面的男人毫无还手之力，这种力道代尘哪里拦得住。
　　动静太大，吸引了其他宿舍的人，众人循声看来，只能正面看到一个被按在墙上揍得吐血的男人，以及两道挥拳和拉架的背影。
　　“这什么情况？”
　　“我艹，还愣着干什么？帮忙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三个小伙子立即冲上去帮代尘拦住闻朗。
　　代尘及时出手，紧紧抱住闻朗的拳头，制止他继续挥拳的动作。
　　没有了控制，墙上的男人顺势滑坐在地上，像失了力般，瘫坐着，似乎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放开我！放开我！”闻朗不断挣扎，眼神死死盯着地上的人不肯放过。
　　代尘忽地站在闻朗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同时他也看清了闻朗，那幅狠厉的模样更加清晰有冲击力，他怔愣了好一会儿。
　　“我去，这兄弟力气怎么这么大啊，三个人都拉不住他。”
　　话落，代尘猛地抱上去，环住他的肩膀，下巴抵住他的颈窝，“不要打了闻朗，已经够了。”
　　没人知道闻朗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先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没有任何时间反应，随之而来的画面就是被打得偏过头的代尘。
　　他无法思考，身体早就已经冲过去把那人按在墙上，他红着眼，一拳一拳打下去。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代尘被人欺负了，不能放过他！
　　代尘的衣领被攥住，被人肆无忌惮地扇耳光，这个画面在闻朗脑海里挥之不去。
　　陡然，他听见：“别打了，朗哥。”
　　代尘靠近闻朗耳边，轻声哄着。喧闹的环境下，他不确定闻朗是否听清，他知道他素来最吃这一套，情急之下，又喊了一声：“朗哥，拜托拜托。”
　　这带着一丝哀求的语气成功拉回闻朗的理智，他压制住体内翻涌的冲动，停下动作，取而代之的是急促而猛烈的喘息。
　　代尘靠在闻朗脸颊边，更清楚地感受到闻朗他起伏的胸膛，和极力忍耐着的颤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代尘听见一道沙哑的嗓音：
　　“疼不疼？”
　　代尘顿了一下，连忙说：“不疼，我不疼。”
　　得到答案后又过了好一会儿，
　　“我好了，你放开我。”
　　代尘将信将疑，最终还是小心翼翼松开闻朗，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听见闻朗说：“你在这里等我，哪儿都不许去。”
　　去哪里？去干嘛？情急之下，代尘伸手往前抓，却什么都没来得及抓到，只得见闻朗宽厚的背影。
　　再后来，代尘再也没见过扇他巴掌的那个男人，小道消息说他转专业去了另一个校区。
　　……
　　叮——
　　代尘收回思绪，下意识抬头往餐厅入口看，有陌生情侣进来约会。
　　不是，不是他。
　　视线微微偏移，他透过玻璃看到熟悉的身影。
　　闻朗背对余晖站着，白色衬衫领口大敞，领带随便缠在手上，西装下摆散在两侧，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心里隐约闪着银色。
　　好好一套西装硬生生给他穿出潇洒不羁的感觉。但是，
　　咚咚！咚咚！咚咚！
　　代尘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他只知道他看见闻朗勾起了嘴角，眉头一挑。
　　他在我叫我出去！
　　没有思考，代尘起身结账，急匆匆地来到闻朗身边。
　　高大的身形将他挡得严严实实，除了闻朗，他再看不到其他。
　　刚才一个人坐在那里的空洞、不安、颓废的情绪一扫而光，除了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脏，在看到闻朗的那一秒，只剩下踏实。
　　“跑这么快做什么？现在知道急了？之前干嘛去了？”
　　闻朗开口一顿数落，掏出手表扔给代尘：“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犯蠢，我一定会揍你一顿，我说到做到，听清楚没有？”
　　还是严肃的警告，里面却没有责怪。
　　代尘看了眼面前挥动的拳头，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力。
　　剧烈起伏的情绪已经慢慢平复，他恢复成平时冷淡的样子：
　　“多谢！陪我去趟商场。”
　　话落，一串车钥匙在空中划过，闻朗伸手接住，“去商场干什么？还有，凭啥又是我开车？”
　　代尘晃了晃手中东西，无所谓的表情，配上云淡风轻的语气，“我不打算留着过年，去处理掉。”
　　闻朗无奈，只得再次坐上驾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