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听计从》承禾

1、前任邀约

　　代尘不知道自己会隐藏这个秘密多久，他想起码不是现在，在最不想坦白的人面前，袒露自己喜欢同性。
　　然而，只是为了一个前任，多年苦苦藏着的取向，他竟还是开了口。
　　代尘真不知道是应该感叹自己的勇气还是笑话此刻的愚蠢。
　　“闻朗。”带着一丝醉意的嗓音，代尘借着机会：“咱们十几年的兄弟，我郑重请求你一件事。”
　　难得见他这幅模样，闻朗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应声：“好嘞儿子，说来听听。”
　　代尘顾不上计较闻朗耍嘴皮子，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紧张地心脏狂跳，喉咙像被堵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为父听着呢，你说啊。”
　　顶着闻朗注视的目光，代尘一不做二不休：
　　“你做我男朋友吧。”
　　“......”
　　无声的沉默蔓延至整个空间，电视上播放的节目仿佛都没了声音，一切都停滞下来。
　　代尘低垂着眼皮不敢抬起，逃避着闻朗的眼神，他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后悔吗？还是别的什么？
　　半晌，
　　“你有病！”
　　毫不客气地回怼，砸得代尘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在此之前，他预想过很多后果，却仍没料到闻朗是这种反应。
　　因为从这句话里，他没有感受到一丝恶意，哪怕连一点尴尬的不自然都没有。
　　“你看清楚，我是你朗爷，你是醉糊涂了还是受刺激了？”
　　闻朗双手抱胸，后仰靠在沙发上，手指夹着根烟，没点燃，“怎么？失恋了？”
　　代尘坐直有些瘫软的身体，没有回答问题，视线划过闻朗嘴角好似看戏的笑容，“你不意外我的性取向？”
　　闻朗撇撇嘴，“嘁，你以为你藏得很好？我才没那么蠢。”
　　闻言，代尘心中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烟头随着闻朗说话微微晃动，脸上是满不在乎的随意，一副痞气模样。
　　见状，代尘紧紧攥住手中酒瓶，直到彻底变形，他坚定了目光：
　　“那你做我男朋友，假的就行，不是真的。”
　　闻朗上半身坐起，前倾探了探他的额头，又见他双眼还算清醒，正了正神色：
　　“怎么个事儿？给爸爸说说，你那个同事男友呢？好像是叫什么苏铭的吧，你俩闹掰了？”
　　代尘都见他如此随意便说出了前任的名字，再次震惊，都忘记计较他自称“爸爸”这件事：“你怎么连名字都知道？”
　　闻朗只是淡淡地给了一个眼神，代尘却是懂了，他抿了抿唇：
　　“是，分手了！他甩了我。”
　　说到这里，他猛灌了一大口酒，急得呛到嗓子，脸色涨红得咳个不停。
　　闻朗一口呸掉香烟，拽过代尘手中酒瓶，咚地一声，重重放到旁边：
　　“就这样说，等会喝多吐到地上，明儿有得你收拾。”
　　代尘也不抢酒喝，许是真有些醉了，双颊粉红，没有了平日里的两分清冷，此刻有些乖巧地坐在地毯上：
　　“他甩了就甩了，多大点事儿。”他瘪着嘴，“但是他又约我，带着他的现女友约我去吃饭，说要了断过去，好聚好散。”
　　闻朗很是时候地发出一道轻蔑至极的哼笑，代尘继续道：
　　“输人不输阵，我代尘怎么能被他比下去，所以我也要带人去。”
　　有些孩子般的语气，却难掩他脸上的苦涩和难过。
　　闻朗颇为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你们多大了？分开了还要比比谁过得更好？”
　　顶着闻朗仿佛看“傻子”的眼神，代尘陡然放软声线，双手抱拳，作揖摇晃：
　　“朗爷，拜托拜托。”
　　代尘一般不这样称呼闻朗，只在求人时才会叫得这样爽快，因为他知道闻朗最吃这一套。
　　十多年来，代尘多数时候都是冷清冷性的，哪怕是面对闻朗也没有露出太过脆弱的一面。
　　如今，他仰着的小脸上，啤酒熏得眼角泛红，使得眼眶里愈发晶莹。他故作可怜兮兮的模样，闻朗却真的从中看出了几分难过。
　　“艹。”
　　闻朗喝酒的手一顿，短促地骂了句，口齿清晰，却又饱含无奈。
　　……
　　深夜，代尘终是喝了个酩酊大醉，闻朗抱起代尘进入卧室，掂了掂手上的重量，确实有点轻了。
　　趁着人睡着，不客气地骂着：“小心翼翼藏了这么多年的性取向，生怕被我知道坏了兄弟感情。”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把人“扔”到床上，得亏代尘睡得沉：
　　“如今坦诚出来，他妈的就为了个男人，真是蠢透了。”
　　回到客厅，看着一地狼藉，认命般收拾起来，过程中小声嘟囔：
　　“叫人来喝酒，最后还得我打扫卫生，我这个老父亲当得命苦哦！”
　　……
　　周五，一身休闲运动服赴约的闻朗被拽着换了一套昂贵板正的西装，走在大街上，足足有两米八的气场。
　　“老子头一回穿这么帅，竟然是为了给苏铭看，真是亏大发了。”
　　闻朗站在代尘身边，比他高出了半个脑袋，不得不说确实有些压迫感。
　　代尘作为发小兄弟，第一次见闻朗这身打扮也被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心中更是对今天的饭局信心满满。
　　“不错，形象气质秒杀苏铭。”代尘拍了拍闻朗宽大的肩膀，嘴角的笑容甚是满意。
　　苏铭他……
　　不久又逐渐变得苦涩，放空的眼神没有焦点，视线随便落在某处，几秒后自嘲地摇摇头。
　　闻朗及时出声打断，“对了，上次你喝得昏天黑地没来得及问，男朋友什么的你随便找个人来演一下不就好了，为啥非要找我？”
　　紧接着，故意眯着眼睛问：“你该不会真的想吃我这颗窝边草吧？”
　　代尘从情绪中抽离，斜着眼睛看过去：“我有病？”
　　原话奉还，附赠一个颇具杀伤力的嫌弃眼神，随后手一扬，把车钥匙扔给闻朗：“你开车。”
　　说完自顾自走到副驾驶，使唤人的动作是那样自然。
　　“诶你……”对着代尘眼底的乌青，挤兑的话哑在口中。
　　回想代尘先前求人时的样子，他只得在心底蛐蛐：两幅面孔切换得真流畅！
　　车上，代尘闭着眼睛，看着疲惫又憔悴。闻朗随手按住按钮，给他调节好座椅角度。
　　代尘声音响起，继续刚才的话题：“苏铭很会观察，人也很精明，若是被他察觉出什么，到时候的场面会更难堪。”
　　他挪了挪身子，捏住眉心：“所以这个重任非你莫属，凭咱俩的默契度，蒙混过关应该轻而易举。”
　　接着他把另一只手放在闻朗的肩膀上，郑重地拍了拍：“况且我跟他一个公司共事，这场戏起码得演上三个月，找别人太麻烦。”
　　这理直气壮的口气委实有点……太不把闻朗当外人了。
　　闻朗斜睨了眼，动了动有些束缚的衣领：“三个月？儿子你可真够不客气的啊！”
　　许是领带有些紧，勒得脖子不适，他抬手松了松：“我的时间也很宝贵的好吗？”抖掉代尘的手，“空窗三个月会影响我的桃花运的。”
　　代尘眼皮都没抬一下，“九十天而已，惦记你的人一大把，跑不完的。”
　　闻朗眉头一挑，得意地哼了一声。
　　“摊上你这么个发小，”闻朗叹了口气，“我的儿，你说为父我是不是该积下德啊。”
　　蹬鼻子上脸，代尘无语，偏头朝向车窗，迎着灌进来的风：
　　“是啊，你一定是上辈子亏心事做多了。”
　　话落，代尘被阳光照得愈发睁不开眼，在暖风的轻抚下，慢慢地睡着了。
　　到达目的地，闻朗等了半小时才把代尘叫醒。
　　“这就到了吗？”
　　语调平淡，却莫名忧愁。听得闻朗一脸不耐，对即将见面的苏铭的不耐。
　　“是的我的儿，赶紧走吧，我都饿了。”
　　说着，按动按钮，重新调回座椅位置，收回遮阳板，将车里一切归置原位。
　　两人站在车外，一个高大俊朗，一个清冷秀气，画面异常养眼。
　　在一步进入“战场”的时候，代尘随意一瞥，拦住闻朗的脚步。
　　“今天头一回穿西装，知道你憋得难受，忍一忍，撑过两小时就行。”
　　自然抬手整理好闻朗的领带，顺道理了下皱起的肩头。
　　“苏铭面子可真不小，我去约会都没这么正式过，便宜他了。”闻朗挺直脊背，随时准备“战斗”。
　　代尘上下打量闻朗，啧啧，够高够帅，有气场有风度，确实吊打苏铭。按照他的心气，估计脸色会很不好看。
　　想到这里，代尘心里十分畅快中，竟有两分难受。
　　“走吧，待会进去了，你尽量少说话，说多错多。”
　　闻朗闷闷地应声，眼里全是不屑，“我才懒得和那种人多讲话呢，简直浪费口舌。”
　　尽管没有了解过苏铭，闻朗却已固执地认为对方一定不是个好人，因为他无比清楚代尘是个怎么样的人。
　　刚进门还未走到预定好的位置，代尘就已看到一对和谐甜蜜的情侣。两人距离很近，手臂贴着手臂，女人脸上扬着羞涩的笑，男人亦是宠溺地看着女人侧脸。
　　代尘脚步一顿，不过一瞬便收回目光，坦然走过去：“久等了。”
　　听到声音的男女一同抬起头，苏铭先是看了眼代尘，后把视线落到闻朗身上，不动声色地上下扫视一番，不出所料表情僵硬，嘴边挂着的笑险些劈叉。
　　“这位是？”苏铭眼里闪过敌意。
　　闻朗自然没有回答，直接无视他上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菜单管自己看起来。
　　代尘落后一步在闻朗身边坐好：“我对象，刚在一起，放心不下我一个人，就跟着来了。”
　　苏铭瞧着两人之间似乎没有情侣之间的暧昧缠绵的黏糊劲儿，却又无法控制地想到刚刚透过餐厅玻璃看到的那一幕。
　　代尘给闻朗整理领带，动作自然不做作，脸上更是看不到一点生疏和勉强。
　　要知道，他和代尘谈恋爱的一年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几乎没有，如今却是在别的男人身上看到了。
　　他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半晌，悠悠开口：“恭喜啊！我真高兴这么快你就能找到自己的幸福，这样我就放心多了。”
　　“同样我也很幸运，这是我女朋友，林凌。”苏铭轻握住身边女人的手，脸上尽是温柔和满足。
　　代尘微微点了点头，仍是一副不冷不淡，不远不近的清冷。
　　林凌被代尘身上的气质惊艳，更别说那张生得极好的容貌，她活了二十多年都没见过几个能优过他的。
　　忍不住偏头看了苏铭两眼，眼中尽是不信和怀疑。
　　乖乖！这男的是怎么把人骗到手的？
　　闻朗抬头，招手准备点菜，却不小心看见这一幕，心下顿时了然：原来对面也是假的。
　　想起适才他故作情深地介绍对象，闻朗心中愈发觉得好笑，一时没忍住，竟噗地笑了出来。
　　三人闻声齐齐朝他看过来，闻朗咳了一下，清清嗓子，对代尘说道：
　　“这里的菜不错，多数都是你喜欢的。”
　　代尘刚要回话，就听见苏铭的声音：“是啊，当初我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家店。”
　　他感叹着说：“这里曾经是我和小尘最常来的餐厅，这么久都快吃出感情了，即使分开了我时不时都得来吃一回，不然浑身不适应。”
　　苏铭脸上浮着一层虚伪的笑，不达眼底，更不出自真心，简直恶心。
　　闻朗隐晦地翻了个白眼，见他还含情脉脉地望着代尘，故作一副余情未了藕断丝连的模样，着实膈应得慌。
　　代尘似乎被勾起了回忆，表情有些许放空。
　　“这么久都没吃出感情啊？看来苏先生还挺无情的。”闻朗开口，话里的暗指让苏铭脸色僵住。
　　欲说些什么，却又被闻朗的话堵住，只听见他说：“还好我家代尘口味刁，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尝尝都会倒了胃口，这一年来真是难为他了。”
　　代尘听到这些明里暗里的讥讽，不曾想闻朗的嘴皮子竟也这么厉害。
　　“凡事得亲自试试才知道其中玄机，外人不懂也不奇怪。”苏铭恢复神色，不甘示弱的反击。
　　闻朗扫了眼苏铭那张鼻孔朝天的脸，嫌恶的表情不加掩饰。
　　突然，他把菜单拍在桌上，推到跟前苏铭跟前：“苏先生既然这么了解这里的菜式，那就麻烦你点了。”
　　说着，他撇了眼林凌，“带着女朋友来这里怀念和前任的回忆，苏先生心可真够大的，今天若不好好赔罪，晚上回去怕是不得安生了。”
　　语气调笑，勾起的笑容讽刺却又充满警告：“对了，记得好好点。”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你点你的，我点我的！”
　　战斗似乎一触即发，代尘深知闻朗脾气，最是见不得讨厌的人在面前耀武扬威。
　　他及时出手，扒拉了下他的胳膊肘：“闻朗，我有些口渴，帮我点杯喝的吧。”
　　干涩的嗓音微哑，闻朗瞬间了然，收回那似乎要刺穿对方的眼神。
　　不一会儿，服务员陆续上菜，一张四方桌上泾渭分明，中间仿若有道分割线，一边无辣不欢，一边清汤寡味。
　　苏铭见状，“哟，闻先生怕不是刚和小尘在一起不了解他的口味？他可喜欢吃辣了。”
　　他手指朝着闻朗的方向，在空气中指了两下，“下次可不许忘记了。”
　　似乎找到了什么漏洞，苏铭用着这幅教人做事的口吻来扳回一城。
　　闻朗直接无视，使得苏铭的话尴尬落在半空。
　　而他则是自顾自地烫着碗筷，两份！
　　动作自然娴熟，一看就知道做过很多遍。
　　这个过程中，代尘不需要任何动作，待到碗碟放在眼前碰撞发出清脆声，他突然就有些恍惚。
　　他记起过去一年在跟苏铭约会的时候，他好像也曾这样恍然过。
　　那时，他如同现在这般坐着，直到对面的苏铭提醒，才不由地在心中疑惑：我在等谁帮我涮碗筷？
　　此刻，他在想：吃饭时闻朗会帮我涮碗筷的，我怎的给忘记了？
　　两次恍惚让代尘产生了一种奇怪又不奇怪的感觉。但又逐渐清晰了什么……
　　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去，乖乖地坐着。
　　瞧着和平常不同的代尘，身上少了疏离，多了几分乖巧，苏铭的眼神霎时变得晦暗，状似提醒道：
　　“这些事情小尘可以自己做，这种无意义的表现，未免多此一举。”
　　闻朗手上动作不停，“他手笨，我乐意。”
　　说完轻飘飘抬眼看了苏铭一下，仅仅一个眼神却秒杀他刚才的攻击。
　　我手笨？
　　代尘想起家里尝尝更换的餐具，这才发觉闻朗说的是真的。
　　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苏铭不甘示弱，不知道又做什么妖，夹了块牛肉放在代尘碟子里：
　　“小尘，这牛肉炖得很好，你以前最喜欢吃的，快尝尝。”
　　代尘视线落在上面的两片香菜，抬头看了看苏铭，他突然觉得那温柔的笑容里充满了恶劣。
　　他故意的！
　　下一秒，闻朗拿起筷子，伸进代尘碗里夹走了覆在上面的香菜，又转头看了眼他的表情，这次连整块牛肉一起夹走。
　　代尘的神色依然没有松缓，闻朗直截了当拿走了他的碗，顺道将自己的换了过去。
　　期间只说了一句：“他不吃香菜，一点都不行。”
　　话语里全是警告，没有一丝不耐烦。
　　苏铭闻言，作势拍了下额头，连连抱歉，“怪我怪我，竟然搞忘了小尘的忌口，只顾着我女朋友口味了，不好意思啊。”
　　说话时，连连瞟向代尘，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代尘有所察觉，却不想理会他这样的试探：“没事，多想着对象，应该的。”
　　苏铭不愿好聚好散，他想看到代尘余情未了，而自己潇洒离场。
　　似乎这样他才是这场感情里的优胜者。
　　林凌从始至终一声不吭，作为完完全全的旁观者局外人，她似乎看透了一些东西，不由感叹：
　　身边的这个男人……嗯……真是一言难尽，所以，他到底是怎么把人骗到手的！！！
　　苏铭不甘心得到如此平淡的回应，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闻朗开口：
　　“苏先生注意分寸，不劳烦你亲自夹菜给代尘，他很少吃经过别人筷子夹过的东西。”
　　苏铭顿时黑了脸色，本就不善的眼神变得愈发愤怒。
　　“闻先生说笑了，我和小尘恋爱一年，亲密程度不是你能比的，更何况你刚不是也……”
　　代尘眉头紧皱，没等苏铭说完，他就听到闻朗掷地有声的回话：
　　“我例外！”
　　“你……”苏铭哽住，下意识朝着代尘望去，见他脸上没有排斥之类的表情，心中突生一种不好的感觉。
　　极力忍耐熊熊燃烧的怒火，维持不住虚伪的笑容，脸上阴云遍布。
　　代尘视线从苏铭紧紧握住的拳头上划过，忽觉有些好笑，没想到这场饭局率先难堪的是苏铭。
　　没想到，闻朗气人还真有一套！
　　可他知道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