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
-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吴执嘴里哼着走调的、却透着股没心没肺般愉悦的曲调,手里拿着把被炭火熏得黑黢黢的火钳子,熟练地摆弄着面前那个简陋铁皮炉子膛里烧得正旺的红炭。暮春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雨的湿气和料峭寒意,嗖嗖地往人脖领里钻,却丝毫不能浇灭他此刻如同迎春花绽放般热情洋溢的“迎客”姿态。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旷的、只有零星早起行人和清洁工的街道,拉长了调子吆喝:“烤红薯了哈!新鲜出炉的蜜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不甜不要钱哈!”
吆喝完,他又自顾自地哼起了那首被他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好日子”:“明天又是好日子~今天明天都是好日子~咱这太平盛世,天天都是好日子……嘿!今天就是个顶好的日子!”
但很快,他这“好日子”带来的好客热情和愉悦心情,就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混合物,受到了严重的、毁灭性的影响。因为他眼角那点余光,精准地、毫不意外地瞥见了那个正朝着他这个小破摊子走过来的身影——他唯一不想迎的“客”。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只用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十足嘲讽的“吆?”,拖长了调子:“这谁啊?君恒关律大驾光临,我这小摊蓬荜生辉啊。”
他动作麻利地夹起一个烤得正好的红薯,掂了掂:“红薯来一个?”他知道关大头不爱吃这玩意儿,就跟有些人不爱吃香菜一样,属于刻在基因里的嫌弃。可偏偏这位关大头,从他第一天在这条街角支起炉子开始,就雷打不动地来“照顾”生意。早晚“路过”——其实根本不顺路,得特意绕过两条街——每次还都买好几个。但从来不吃,转头就送给了扫街的大爷、早起的学生。
后来,被他这“逆徒”当面无情报复性点破:“不愧是名辩哈,做人做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就连乐善好施,也要演个全套。”
自那以后,关大头就再没送过人了,只买着自己“吃”。因为是真的不爱,那红薯在他嘴里嚼得,比吞黄连嚼砒霜还痛苦,眉头能拧出个中国结。但他还是来,只是频率从一天两次降到几天一次。而他吴执呢,本着不赶上门客的、朴素又精明的生意人原则,也就默许他这么做了。而且,看着这位一贯西装革履、头发丝都透着精英范儿的关大律师,坐在他那简陋的小马扎上,对着一个烤红薯如临大敌、吃得万分艰难的样子,他觉得……也挺好玩的。算是这摆摊生涯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恶趣味的调剂。
关弘济走到摊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吴执将手里那个红薯,放到旁边电子秤上。数字跳动,定格。他瞄了一眼,报数,语气是那种熟人间明算账的随意,却又带着点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七块九,还是老规矩,看在我们师徒一场的份上,给你便宜三毛钱。七块六。微信,还是支付宝啊?”吴执把称好的红薯往前一递,下巴朝旁边贴着的收款码牌子一努,“这牌子两面呢,你自己选哈。爱扫哪个扫哪个。”
关弘济沉默地拿出手机,点开扫码,付款。动作流畅,没有一丝拖沓。付完款,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蹲在炉子后面、被炭火映得脸上光影明灭的吴执,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小执,别摆摊了。跟我回君恒吧。律所需要你,你也可以……”
吴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了一声,眼皮都没抬,继续拨弄他的炭火:“我是自己有事业的人,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才不跟你去哈。好好当你的津关第一名辩,我们的师徒情分,早八百年前就结束了。懂?”
“小执……”关弘济眉头蹙了一下,还想再说。
“唉,关大头。”吴执终于撩起眼皮,乜了他一眼,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疏离和警告,“我可跟你说,你离我远点,别给你惹一身腥。我现在就是个卖烤红薯的,你可是津关有头有脸的大律师,咱俩,不是一路人了。”他故意提起“关大头”这个外号,那是他当年被这人强行绑上刑辩那座梁山的时候,心底怀着一股叛逆的劲儿起的,为那头围比常人略胜一筹的尺寸。得亏现在不是师徒了,不然关弘济能拿他那名牌皮带抽的他满屋跑。
关弘济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称呼,或者说,早已习惯了吴执这副油盐不进、浑身是刺的样子。他略过称呼的问题,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恳切的劝诱:“我可以帮你,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拿到律师执业证。以你的天赋和能力,加上君恒的平台和资源,你可以第一时间接到有分量的案子,重新打响名声,恢复你曾经‘津关名嘴’的……”
“关大头。”吴执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呢。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子,”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沾了炭灰、但依然能看出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可能恢复到以前么?从我爸没的那天起,我就回不到以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剖析:“我天天穿着你当年给我买的这身高定西装出来摆摊,不是因为它多舒服,多适合干活。是因为……”他扯了扯西装的衣襟,嘴角勾起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这衣服底下,从里到外,都烂完了。烂透了。这叫什么来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对,就是这句。我真的烂完了,从根上就烂了,救不起来的。你赶紧走吧,该干嘛干嘛去。我祸害你一回,我爸……也祸害你一回,过了这七年,你好不容易又好起来了,做什么非得跑来沾染我这晦气东西?”
“小执……”关弘的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吴执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得!您请闭嘴吧!”吴执烦躁地挥手,像是要挥开空气中无形的、令他窒息的东西,“你那名嘴一套,在我这没用,赶紧回吧。哦,对了,”他随手又从炉子里扒拉出一个大小差不多的红薯,用纸袋一包,塞到关弘济另一只空着的手里,“给我前师娘的,免费。走吧,赶紧。要让我前师娘吃到凉了的,我可跟你关大头没完哈。”。
关弘济看着被强行塞到手里的、还烫手的第二个红薯,又看了看吴执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要是改变主意了,就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一直没变过,你知道的。”
吴执不耐烦地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去你的吧。你影响到我别的顾客了!没看见人家都绕着你走吗?”
关弘济在原地站了几秒,看着吴执倔强又单薄的背影,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拎着两个烫手的烤红薯,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消失在清晨稀疏的人流里。
直到感觉那道视线彻底消失,吴执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垮塌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挺直了背,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刚才那点不愉快的插曲和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都甩出去。不行,得想点开心的,今天还是个“好日子”呢,不能让关大头扫了他的兴。
正好,一辆出租车在街角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吴执眼睛一亮,立刻把刚才那点晦气抛到脑后,脸上重新堆起灿烂到近乎欠揍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凑了上去。
“嗨,小水母!早上好啊!”他绕着下车的杨慕转了小半圈,目光在那颗新剃的、在晨光下泛着青茬的光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用一根手指,神秘兮兮地、带着点怂恿意味地,指了指市局大楼的方向,又指了指更远处某个看不见的、高墙林立的方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为你好”的语气说道:
“要不你……就用你这颗新出炉的、锃光瓦亮的光头,去撞撞强戒所那扇大铁门试试?”
杨慕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有病”。
吴执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继续眉飞色舞:“你看我,我都没跪在解剖室门口求,遇哥昨晚就回家啦!这叫什么?心诚则灵!说不定你撞一撞,那门就开了,你想见的人……”
杨慕:“………”
“我说真的!”吴执一拍大腿,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妙计,“你要不试试?为了爱情,撞个头算什么?说不定撞出个奇迹呢!”
杨慕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心绪低沉而有些沙哑,语气平淡无波:“那我拿着你的头去撞,怎么样?效果说不定更好。”
“哎呀,小水母,你真的是……”吴执假装受伤地捂住心口,随即又嬉皮笑脸地凑近,“我是真心为你着想嘛!兄弟我这边‘守得云开见月明’,眼看着有门儿了,自然也希望你好呗。看你这一脸欲求不满、不,是相思成疾的憔悴样儿,兄弟我看着心疼啊!”
“我谢谢你。”杨慕打断他的自说自话,抬脚就要走。
“不谢不谢!”吴执立刻又黏上去,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语气是抑制不住的炫耀,“唉,我跟你说,我昨晚做了鲫鱼豆腐汤,遇哥足足喝了两碗半!两碗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曙光在前头啊!”
杨慕脚步不停,头也不回:“谢谢你的分享,但真的,大可不必。”。
“你咋这个样子嘛。”吴执锲而不舍地跟在他身边,喋喋不休,“还有啊,在我死乞白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请求’下,我和他家猫主子,昨晚都得以在遇哥卧室睡了一晚……虽然睡的是地板。但四舍五入,那就是同床共枕、啊不,是同室而眠了啊!这是历史性的突破!质的飞跃!”
杨慕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一种看精神病人般的眼神,复杂地看了吴执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几个字:“……你越界了,兄弟。”一厢情愿的单恋,是否应该快刀斩乱麻地放弃?谈何容易。吴执用了七年,始终如一。而他自己呢?从那个小东西喝醉了啃他,被他误会的那天起,到现在也已经……九年七个月零……十四天了。三千五百多个日夜。真的能够……说放下就放下么?
“唉,是有点哈。”吴执似乎看出了杨慕那一瞬间的沉默和走神,摸了摸下巴,自己接上了话,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带着点自嘲,“主要是吧,我在遇哥家,鸠占鹊巢住了这么多年,遇哥一直不回来。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嘛……”
“那你搬出去。”杨慕头也不回,冷冷地甩过来一句。
吴执的脸立即垮了,夸张地叫道:“小水母!你越界了哈!你这是要断了兄弟我的活路!”
“行了,你自己慢慢回味你的‘地板同眠’去吧。”杨慕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还好多事儿,没空听你在这儿做梦。”
“去去去。”吴执挥挥手,做出赶人的姿态,嘴上却不饶人,“不跟你这孤寡老光棍儿计较。哥哥我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
杨慕脚步又是一顿,这次停得比较明显。他没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冷硬:“我告诉你,我要做的首一件,就是去看遇哥出的关于王敏的初步尸检结论报告。”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你看不着。”当然,还有渣土车车祸现场的勘查报告,但他故意只提王敏,就是为了回敬这个烦人的发小。
吴执一愣,随即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那怎么了?只能说明我家遇哥优秀!工作能力突出!是市局的栋梁之材!”
杨慕摇了摇头,懒得再跟他争辩。一提到遇哥,这人一百八的智商,瞬间能跌到负一百八。不,是负二百五。没救了。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等等!”吴执又喊住了他。
杨慕耐着性子回头:“又怎么了?”
吴执转身跑回自己的烤红薯小车旁,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饭包,颠颠地跑回来,塞到杨慕手里:“你不是要去法医室么?顺道把这个带给我家遇哥,让他记得按时吃午饭……尽量按时吃。”
杨慕拎着饭包,看了一眼:“你怎么不自己去送?”
吴执眨眨眼,理直气壮:“不是你说的吗?我越界了。我反省,我深刻反省。你看,我缠了他半天,总得让遇哥也透口气不是?我晚上送晚饭的时候再去。这事,得有张有弛,不能逼太紧,要讲究策略,懂不?”
杨慕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淡淡道:“你要知道越界,就该……”他话没说完,后半句消散在风里,也不知道是说给吴执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懂得分寸。”吴执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表情是少见的认真,“只要遇哥不点头,我一根头发丝,都不带碰的。真的,我发誓!”随即他又嬉皮笑脸起来,凑近杨慕,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你吴小爷我,一向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刻意加重了“身”字,挤挤眼睛,“你懂的。到现在,都还是个货真价实的……雏儿呢。放心,我‘正直’得很,绝对不让你抓人。”说着,还故意背着手,用肩膀撞了撞杨慕,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咱俩老处男谁跟谁啊,是吧?”
杨慕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撞,又听到这番“高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俊脸,罕见地浮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滚。”杨慕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懒得再听他废话,拿着饭包,转身就要往市局大门快步走去。跟这货待久了,容易折寿。
想想不犯法吧?要是想也犯法,那我大概得无期了,或者直接死刑,还是死立执那种。吴执心里嘀咕着,抬眼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反应过来了,哈哈一笑,冲着杨慕喊道:“咱都是光屁股一块儿长起来的,谁还不了解谁啊?你不就是不敢自己去强戒所打听,又放心不下,在这儿跟我较劲嘛?”
杨慕脚步猛地一顿,背影僵硬。不得不承认,吴执这混蛋,又一次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和软肋。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吴执立即就看出来了,脸上露出得意的、了然的笑,调笑道:“哟呵,被我说中了吧?你杨大支队长,也有这么畏头畏尾、羞手羞脚的一天啊?既然,你不敢去呀……”他拖长了调子,眼里闪过狡黠的光,“那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帮你去打听打听,看看咱家孩子第一晚在里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要是有不长眼的敢欺负他……”吴执捏了捏拳头,关节咔吧作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吴小爷我替你教训教训他,怎么样?”
杨慕没说话,只留给他一个光溜溜的后脑勺。
吴执知道,这就是默许了。他立刻打了个响指,语气轻快:“得嘞!您就放心交给我吧!保证完成任务,事无巨细,打听得明明白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带着点交换条件的意味:“作为交换,你可得帮我盯着我遇哥,让他把午饭吃了!一口都不许剩!”
杨慕像是极其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应了。然后,他不再停留,拎着饭包,快步走进了市局大楼,仿佛身后有狗在追。
吴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愉快地又打了个响指。
计划通。
既能名正言顺去打探他家孩子在里面的情况,安抚一下杨慕这颗老父亲(?)的心,又能让杨慕帮忙监督遇哥吃饭,晚上还又能去送个晚饭,巩固一下“战果”,一举三得。
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至于关大头带来的那点不痛快?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