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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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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束带,拿出去!”
一个沉稳而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瞬间压过了医务室门口的嘈杂和混乱。
众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才看到医务室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梁卓明梁医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后边,身上还是一身深色的便服,显然刚到不久,大概是正好来上班,却目睹了这失控而骇人的一幕。出于对专业和权威的敬重,离得近的民警和学员都下意识开口叫了一声:“梁医生。”
“我来处理,你们都出去。”梁卓明一边说着,一边拨开挡在前面、手里还拿着约束带、有些不知所措的助手和管教,迈步进到最里边,用自己高大挺拔的身形和修长有力的手臂,树立起一道清晰的人形隔离屏障,将门口那些试图涌进来、看热闹或帮忙的人群挡在外面。他的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带着医生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出去,都退到外面,退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别围在这里,保持空气流通,也减少对他的刺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带着不容商量的权威。
“可是,梁医生,他手里有东西,情绪完全失控,有自伤和伤人倾向!”旁边一个民警紧张地提醒,目光忌惮地瞟向角落里那个紧握镊子、身体蜷缩、眼神异常警惕狂乱、如同受惊困兽般的身影,“万一他……”。
“我是医生,我知道轻重。”梁卓明语气加重,不容置疑,“强行约束和注射镇静剂,在患者处于极度恐惧和应激状态下,只会进一步刺激他,加深他的心理创伤和恐惧记忆,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生理或心理后果。现在需要的是解除他的威胁感,让他慢慢恢复对环境的控制感和安全感,放下戒备。而不是对抗。”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然后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眼神却充满攻击性和无尽恐惧的身影。
梁卓明脸上浮出温和的、不带任何威胁感的笑容,慢慢地对其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清晰地传递出“我是医生,我不会伤害你,你可以试着信任我”的意思。他看到对方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这个信号,虽然没有完全放松,但那种一触即发的攻击性似乎停滞了。他这才转过头,快速问道:“另外,所里还有没有他比较熟悉、能让他稍微放下戒备的人?他入所以来,和谁接触最多?管教或是学员?或是某个工作人员?只要是熟脸,能让他觉得不那么陌生的,都行。”
“熟悉的?”一个民警想了想,迟疑道,“小白……江逾白,算是吧?昨天他入所,好像就是小白一直陪着,话说的最多的,也就小白了。昨晚食堂吃饭的时候,还听小白跟人显摆,说蒋警官夸他名字好听来着……”
“叫小白过来。马上。”梁卓明立刻道,语气果断。
就在民警转身跑去叫人的时候,贾灿也闻声赶了过来,大概在门口听了几句简短的汇报。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狼藉的景象、散落的器械、以及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走到梁卓明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清晰:“我和你们一起过去。万一……你们两个……”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是担心梁卓明和即将过来的、明显缺乏应对经验的江逾白控制不住突发局面,或自身遇到危险。
梁卓明看了贾灿一眼,没有拒绝,无声地点了点头。有贾灿在,无论是武力威慑还是应急处理,确实更有保障。
“小白,快走!梁医生等你呢!出事了!”很快,江逾白被连拖带拽地拉了过来。连着值了三天晚班,实在累得挨不住,六点巡逻时间一到,回备勤室倒头就睡。这才刚闭上眼睛,还没睡沉,就被强行从床上扯了起来,眼睛都睁不太开,一边走一边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声音含糊:“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急急忙忙的……我刚躺下……”他一头雾水,但当被拉到医务室门口,看到门口的阵仗、里面隐约的混乱景象、以及角落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充满危险气息的身影时,顿时一个激灵,瞌睡全没了,脸色“唰”地白了,“蒋、蒋警官怎么了?!他没事吧?!”
贾灿简明扼要地低声快速说明情况,语气沉稳,但带着紧迫感:“情况不太好,疑似严重的应激反应,有强烈攻击和自伤倾向,手里有东西。你跟他昨天接触最多,算是他最熟悉的面孔,所以,需要你配合,尝试靠近他,和他说话,让他放下攻击和戒备,把东西拿开。懂吗?”
“懂懂懂!”江逾白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但眼神里也有一丝被委以重任的、跃跃欲试的责任感,甚至有点“终于能帮上偶像忙”的激动。
贾灿看着他年轻而略显单薄的身板,甚至因为连轴转而有些脚步虚浮的身板,又问了一句,声音沉稳,带着审视:“你……敢进去么?要是不敢,我不会强求……”
“这算什么?!”江逾白一挺胸脯,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血性和冲动,“敢!我必须进去!蒋警官现在需要人帮忙!”但他随即又有些底气不足地补充,“就是……就怕也没用,我们……我们也才刚认识半天不到……”
“这里你是他最熟悉的面孔了,没有其他人选了。试试吧。”贾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带着一丝鼓励,也有一丝不容退缩的意味。
江逾白用力点了一下头,深吸一口气,准备往里走。就在这时,贾灿的目光似乎无意中扫过散落在地的医疗器械和玻璃碎片之间,那里有一点微弱的、黄铜色的反光,在狼藉中并不起眼。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然后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弯腰检查地面是否安全、或是不想踩到碎片般,俯身,用自己挺拔的身形巧妙地遮挡了大部分人的视线,右手迅速而准确地将那枚躺在冰冷地面、沾染了灰尘和少许污迹的、孤零零的小狐狸吊坠捡了起来,捏在手心。皮绳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那个金属坠子,入手冰凉。
他直起身,在江逾白深吸气迈步的瞬间,不动声色地靠近,借着转身交代的姿势遮挡,迅速将那个还有些冰凉的小狐狸吊坠塞到了江逾白的手里,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拿着这个,或许有用。见机行事。”。
江逾白感觉到手里被塞进一个冰凉坚硬、带着熟悉轮廓的小东西,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赶紧紧紧攥在手心里,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奇异的信心和责任感。贾灿又再叮嘱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记住,安全第一。你的安全最重要。一旦发现他情绪不对,有攻击意图,或者你感觉控制不住,立刻退出来,不要犹豫。我必须优先保证你的安全。明白?”
江逾白用力点了下头,将小狐狸攥得更紧,然后定了定神,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最温和、最无害,然后慢慢地、尽量不发出突兀声响地,朝着那个被阴影笼罩的角落走去。
“是我,蒋警官,是我,小白,江逾白,您还认识我吗?”江逾白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很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停在距离蒋满盈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贸然靠近。
蒋满盈狂乱的目光似乎动了一下,焦距有些艰难地对准了江逾白的脸,嘴唇翕动,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小……白?”
“对,小白。江逾白。比白还要白的那个小白。”江逾白见他似乎有反应,心中一喜,连忙顺着说,甚至引用了蒋满盈昨天评价他名字的话,试图唤醒更多熟悉的记忆,“您说的,不染尘埃,透彻清白的那个小白。您记起我了吗?”
“……小白?江……管教?”蒋满盈的声音依旧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但眼神里的狂乱似乎真的褪去了一丝,多了一点茫然的、试图辨认的微光。
“对对对,是我,江逾白,江管教。”江逾白连忙点头,脸上努力挤出最温和、最无害、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试图彻底瓦解对方的防备。同时,他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不是去抓对方,而是手掌摊开,掌心向上,露出那个静静躺在他手心的小狐狸吊坠,声音放得更柔:“你看。这个……我刚才在地上捡到的。是你的,对不对?”
蒋满盈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轮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紧紧地、死死地盯住了掌心的小狐狸。江逾白见这东西果然有用,心头大定,急忙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柔和,带着商量和保证:“我可以……靠近你一点吗?把它还给你好吗?我保证,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把这个还给你,然后看看你怎么样了?你好像受伤了,需要帮忙。好吗?就让我靠近一点点,行吗?”
蒋满盈的视线被那个形状牢牢牵住,神识像是被那无声的、象征着某种守护和联结的图腾蛊惑着,在几秒令人窒息的、只有他粗重喘息声的沉默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字,气若游丝:“……好。”
“啊?好!那我……过来了,你千万别紧张,放松,放松……”江逾白心里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向角落靠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蒋满盈的脸和那只握着镊子的手。他能看到蒋满盈脸上毫无血色的惨白,额角颈侧的冷汗,还有那双赤红的、充满了恐惧、混乱却又在努力辨认他的眼睛。
直到他走到触手可及的距离,他没有去碰蒋满盈紧握器械、充满危险的右手,而是试探性地、伸长拿着坠子的左手,去够那只抱着膝盖、微微颤抖的、冰凉的左手。就在蒋满盈那只左手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手指微微张开,似乎也想拿回坠子的同时,江逾白找准时机,以一种小心翼翼却不容置疑的方式和力度,紧紧地握住了那只左手。
入手是一片惊人的冰凉和僵硬,仿佛握着的不是活人的手,而是一块在冰窖里冻了许久的石头。没有遭到特别的抵触或反击后,江逾白心中稍安,右手也立刻覆上去,双手完全包裹住了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又再微微用力,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暖和坚定的善意,通过这紧密的接触和温度传递过去,同时低声、反复地安抚:“你看,是我,小白。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别怕……”
那带着一点熟悉温度、和掌心小狐狸坚硬轮廓的触碰,像一道微弱却持续渗入的光,慢慢穿透蒋满盈被恐惧和噩梦冰封的躯体。物理上的守护神和精神上的除颤仪,双重作用下,那些狰狞的、盘旋不去的噩梦残片,似乎被这真实的、带着善意的接触从眼前一点点推开、驱散。蒋满盈狂乱的眼神开始聚焦,涣散的神识如同被从冰冷深水中打捞,缓慢地、艰难地,回到了这苍白、冰冷、却真实存在的现实世界。
然而,就在他神智稍微清明的瞬间,他看到了自己手里还紧握的、尖锐的镊子,也看到了江逾白近在咫尺的、带着关切和些许紧张的脸。他怕自己体内残留的恐惧和失控会再次爆发,怕会伤到这个对他释放善意、此刻离他如此之近的年轻人。拿着镊子的右手,借着身前膝盖和铁皮柜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极其迅速地调转了个方向。镊子尖锐的、带着寒光的尖端,从对外,转向了对内,锋利的尖端,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刺进了手心!
尖锐的疼痛,如同过去所有时候一样,驱散了眼前的混沌,给他带来了短暂的清明。
这疼痛,是他能掌控的,是他熟悉的“天堂”。
鲜血,迅速从掌心被刺破的皮肤和肌肉中涌出,沿着掌纹的沟壑蔓延开去,汇聚成股,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身上灰色的学员服上,也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开出几朵刺目的小花。
“蒋满盈。”
就在这剧痛带来的清明瞬间,一个冰冷、疏离、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连名带姓,却像一道精准的闪电,将他混沌的神识骤然劈得更加清醒。
他猛地抬起头,因为动作太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但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仓皇和……难以解释的畏怯,看向声音的方向。
是贾灿。他就站在不远处,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所在的方向。但蒋满盈立刻发现,即使是这个时候,贾灿的视线,似乎也没有真正、直接地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落在他身体所在的这片区域,或者,是落在他那只正在流血的手上?那目光里没有关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和疏离。
“我是——贾灿。”那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让蒋满盈刚刚因疼痛而清晰几分的意识,被这冰冷的语调激得更加清醒,也……更加自惭形秽。
“贾……大队长。”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道挺拔而冷漠的身影,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清晰、顺从,“对……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他甚至感觉到,掌心那自伤带来的、新鲜的刺痛和温热血流的涌出,似乎让他体内某种沸腾的、污秽的、令他恐惧的东西也随着血液一起渗出去了一些,内心竟荒谬地感到一丝扭曲的、短暂的“轻松”和“干净”。
“我是梁卓明,是这里的医生,你见过我的对不对?认识我的对不对?”这时,一直站在稍远处的梁卓明也适时地向前走了半步,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医生特有的、能安抚人心的专业感和可信度,“昨天在医务室,我们见过的。我对你没有恶意。不会伤害你。好吗?”
蒋满盈的目光转向梁卓明,眼神里的戒备和恐惧消退了不少。他想起来了,是那个给他急救、差点被他撞到的医生。还有……还有给他分了那小孩子营养餐的医生。“梁……医生?”他迟疑地确认。
“对,是我,梁医生。”梁卓明捕捉到他眼神的变化,肯定地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可以……让我靠近你,看看你的伤吗?你受伤了,需要处理。”
蒋满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流不止的右手,还有……胸口蔓延开的血花,又看了一眼梁卓明,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祈求的试探:“能……能不注射吗?任何……药物……”他的理智有所恢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注射镇静剂通常是标准处理流程之一,但他对针头和注射的恐惧深入骨髓,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问完,他又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柜子和墙壁的缝隙里挤了挤,尽管已经无处可退。
梁卓明看着他眼中那清晰可见的、对注射药物的极度恐惧,沉默了一瞬,心里似乎明了了几分,然后郑重地、清晰地说:“可以。我保证,在你清醒且自愿同意之前,不给你注射任何你不愿意接受的药物。好吗?相信我,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帮助你,不是伤害你。”
那眼神温和,坚定,不似作伪。
蒋满盈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最终,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好……”
贾灿见状,立刻对还半蹲在蒋满盈面前、握着他手的江逾白下令,声音平稳:“小白,扶他起来。小心点,慢一点。”
“哎,好!蒋警官您快起来,地上凉得很,您身上还有伤……”江逾白连忙应道,双手用力,试图将蒋满盈从地上搀扶起来。
然而,或许是蹲了太久,双腿发麻;也或许是刚才精神高度紧张,此刻一放松,身体就有些脱力。江逾白自己刚一站直,就觉得双腿一软,没站稳,一个踉跄。而蒋满盈此刻身体虚弱,精神恍惚,也是完全信任地将身体重量交给了他,自己根本没用力。结果,两人就都失去了平衡,惊呼声中,一起朝着旁边那个被蒋满盈当作“靠山”的铁皮柜子跌撞过去!
“小心!”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铁皮柜子被两人撞得猛地向后一歪,随即失去重心,轰然翻倒!柜门在撞击中猛地弹开——
混乱中,蒋满盈在剧烈的疼痛和突如其来的失衡眩晕中,仍残存着一丝保护他人的本能。在倒下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用自己的右臂和身体,尽量护住了跌向自己的、年轻而单薄的江逾白,试图将他带向相对安全的方向,避免他直接撞到翻倒的柜子尖锐的边角或其他散落的硬物受伤。结果就是,蒋满盈的后背和左肩胛骨结结实实地、重重地撞在了翻倒的柜子那坚硬冰冷的金属边缘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而他怀里护着的江逾白则摔在了他身上,相对安然,可……
“啊——!”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惊叫,从江逾白喉咙里发出,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瞬间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蒋满盈以为江逾白是被撞疼了,或者被这突发状况吓到了,忍着后背的剧痛,刚想开口询问,却发现压在自己身上的江逾白身体僵硬,目光直勾勾地、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惊骇,死死盯着那翻倒的、柜门大开的铁皮柜内部。
蒋满盈心中一沉,顺着江逾白惊恐的视线,缓缓地、僵硬地回过头,看向自己身侧——
他的脸色,在看清那滑落出来的“东西”的瞬间,也“唰”地一下,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比刚才在噩梦中更加骇人。
那不是东西。
是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白大褂,双眼圆睁,瞳孔涣散,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发紫,早已没了气息,此时因为这剧烈的撞击和柜子翻倒,尸体以一种扭曲的、不自然的姿势,从柜子深处滑落出来,直挺挺地仰面躺着,头部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与江逾白正好四目相对。最骇人,也最具有冲击力的是,那具尸体的胸前,心脏正上方的位置,赫然用一枚长长的、闪着冷光的手术钉,将一张A4大小的纸,牢牢地、残忍地钉在了上面!纸张被血渍浸染了一部分,但上面的字迹和格式依然清晰可辨。
蒋满盈的脸色也在看清尸体面容和那张纸上内容的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那具尸体,正是昨天入所检查时,和另一个同伴一起议论他是“最佳教学范本”、“大体老师”的那个年轻实习医生!而那张被钉在胸口的纸……虽然字迹被血污浸染了一些,但抬头和格式,蒋满盈绝不会认错——那是一份《遗体捐赠志愿书》。和他自己曾经签署过、杨慕陪他一起签下的那份,格式一模一样。
江逾白距离那尸体最近,几乎就要跌到尸体身上,他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出自一种保护本能,还不忘伸手把旁边的蒋满盈也往后猛拉了一把。然后,他情不自禁又看了一眼那具青白交加、死不瞑目的脸,和胸前那刺眼的捐赠书,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与那尸体再度四目相对的一瞬,两眼一翻,人软软地、毫无知觉地朝后倒去。
得亏蒋满盈反应极快,在看清尸体、心神剧震的同时,余光一直没离开离自己最近的江逾白。见他倒下,立刻强忍着左臂剧痛和右手掌心的刺痛,伸出手,一把捞住了江逾白软倒的身体,勉强撑住了他,没让他摔实。同时,贾灿也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江逾白的另一边胳膊。
“来个人,带他出去!找个地方,让他缓缓!”贾灿朝外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口不远处的两个年轻民警赶紧冲进来,手忙脚乱却又小心地将昏迷的江逾白连搀带抱地带出了弥漫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医务室里间。
梁卓明脸色极其难看,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奇异地迅速恢复了某种冰冷的清明、正死死盯着那具尸体的蒋满盈,低声对贾灿说:“我去看看小白。”然后,他也快步走了出去,追着江逾白离开的方向去了。
医务室里,只剩下蒋满盈、贾灿,以及门口被眼前这骇人一幕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更大喧哗和议论的人群。
“天啊!死人了!”
“是……是那个实习生!昨天还活蹦乱跳的!”
“胸口那是什么?纸?被钉在上面的?”
“呕……太吓人了……”
人群骚动,甚至有胆大的、或者好奇心重的,试图更往前凑,想看清楚点。
“出去!”
一声冰冷、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的低喝,突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蒋满盈几乎是在梁卓明转身出去的瞬间,就猛地抬起了头。他脸上残留的惊恐和苍白迅速被一种近乎诡异的冰冷和沉静覆盖,仿佛瞬间切换了人格。从一个濒临崩溃的创伤患者,变成了一个身处犯罪现场、需要立刻控制局面的警务人员。
“都出去!不要破坏现场!往后退!保持距离!禁止拍照!所有无关人员,立刻退到医务室外!不要触碰任何物品!”
他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喊和紧张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威严,瞬间压过了嘈杂的议论声。那是属于警察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现场保护意识。处境越凶险,越复杂,越超出掌控,他就会越冷静,是那种近乎抽离的、将情绪与思考完全割裂的冷静。
卧底那几年刀头舔血、生死一线的生涯,早已让他被迫训练出了这种能力——情绪脑负责感受恐惧、痛苦、绝望,而思考脑则可以在极致的压力下,依然高速、冰冷、精确地运转,分析局面,评估风险,寻找线索,计算生路。
在急剧的、血腥的变故冲击之下,他反而更快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入“工作状态”。他一边用衣角下摆将自己滴血不住的右手草草缠住,勉强止血,一边目光平静至近乎冰冷地将尸表情况(姿态、面色、尸僵程度、衣着、胸前的纸张和固定方式)和周围环境(散落的器械、撞倒的柜子、血迹分布、可能的足迹)都极其迅速而细致地扫视了一遍,大脑如同精密仪器般开始处理信息: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尸僵明显,结合温度,可能数小时),死因可疑(胸口的纸张和手术钉明显是他杀且带有强烈仪式性和侮辱性),第一现场可能性(柜内?移尸?),可能的作案工具(手术钉来源),以及……那张纸。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地、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和了然,落在了那封被不锈钢手术钉残忍地钉在尸体胸前的、刺眼无比的《遗体捐赠志愿书》上。
这是针对他的。
这个结论,如同冰水灌顶,瞬间清晰。这手段……太恶毒,太阴损,让他心底一阵发寒。这不仅仅是杀人栽赃,这是要彻底地、从人格和尊严上,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利用他刚刚失控、且有“攻击性”的“前科”,利用这诡异至连他自己都没法解释的“第一发现人”身份,利用这极具侮辱性和指向性的“捐赠书”……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能最大程度激发旁人怀疑、恶意揣测和舆论风暴的点上,环环相扣,毒辣无比。
周围的人显然也迅速得出了类似的、更简单粗暴的结论。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这次,音量更低,却更加清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恶意:
“天啊……是他干的吧?”
“我看就是!这人都硬了,死了得有好几个小时了。”
“我凌晨一点多巡夜的时候,还见过这小子活蹦乱跳地从值班室出来呢。”
“那就是一点之后死的呗。那个时候……所里监控系统和电力不都瘫痪了吗?五点多,快六点才刚修好……”
“咦惹,这不就是……昨天说说蒋……他是‘大体老师’的那个实习生么?这就……‘被捐赠’了?”
“我的天,还真是他!这……这是报复?杀人灭口?!”
甚至,还有一个声音,带着某种“洞察内幕”般的了然,刻意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人都听清的语调响起:“这手笔……系统被黑,电力被毁,制造完美的时间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移尸、布置现场……怎么听着,怎么像贾大昨天跟人说的……那位姚副支队长——‘寻爷’的拿手好戏呢?再加上这遗体捐赠书,这么‘艺术化’、这么有‘仪式感’地摆在这里……不会是舅甥俩内外策应,一个在外面制造混乱、切断耳目,一个在里面趁机动手,搞的谋杀案吧?就为了报复昨天那实习生两句玩笑话吧?”
“对啊!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那看来刚才那发病……也是装的吧?故意演这么一出,好‘意外’发现尸体,当第一发现人,方便后续摘除自己的嫌疑?不然怎么能那么‘巧’,正好就撞倒那个藏尸的柜子?”
“啧……这心机也太深了,太可怕了……小白也是可怜见的,傻乎乎的,被拉着当见证人,都吓昏过去了……”
“谁说不是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蒋满盈不知道他们说的“系统被黑,电力被毁”具体指什么,但结合刚才零星听到的议论和此刻的情形,他大概能猜到,昨夜强戒所的监控和电力系统可能出了严重故障,有很长一段的“空窗期”。这无疑为凶手的行动和此刻的栽赃,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和证明。
他将冰冷的目光从那些充满恶意揣测的面孔上移开,最终,转向了身旁一直沉默、但显然已将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的贾灿。蒋满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贾大队长,初步判断,这是一起他杀案件,死亡时间估计在凌晨一点至清晨五点之间,与所内监控电力系统故障时间高度重合。尸体被刻意放置并展示,带有强烈的侮辱性和指向性。需要立即保护案发现场,禁止任何无关人员进入、触碰或破坏,并立即上报有管辖权的公安机关——临津分局刑侦部门处理。同时,建议将昨夜系统故障期间所有值班、巡逻人员,以及有作案条件的人员都暂时都留在所内,不要离开强戒所,方便刑侦人员到达现场后进行询问调查。”他不知道是想提醒对方这个刑侦的基本程序,还是想从对方那平静无波的眼中,寻求一丝哪怕最微弱的、基本的信任。他不会也认为,这事是他做的吧?
贾灿沉沉的、辨不清情绪的目光,终于从地上的尸体和那张刺眼的捐赠书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蒋满盈的脸上。这是第一次,两人有了明确、直接、且持续超过一秒的对视。但蒋满盈依然无法从那深邃的眼眸中读出任何明确的信息——没有信任,也没有怀疑,只有冰冷的平静。而且,不到十秒,贾灿的视线就再次移开了,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多余。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只是重复了蒋满盈的话,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保护现场,禁止无关人员靠近。立即上报临津分局,请求派员勘查。通知所领导。昨夜值班、巡逻、技术维修等相关人员,原地待命,准备接受问询。”
命令一下,门口立刻有反应过来的管教开始驱散越聚越多的人群,拉起临时警戒线,封锁医务室门口。
蒋满盈的心沉了沉,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补充道,声音清晰地传到贾灿和周围几个负责的民警耳中:
“并……请立即派人,将我,以及其他几位第一发现人——江逾白、梁医生,以及您自己,暂时单独隔离看管。在临津分局刑侦人员到达并完成初步、分别的现场问询和证据固定前,避免我们之间有任何交流,也避免与外界其他无关人员接触,防止串供或干扰调查。这是刑事案件现场处置的基本程序,也是……初步排除嫌疑、保护相关人员、确保调查客观性的必要步骤。”
他说得冷静而客观,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工作流程。将自己也列入需要“看管”的名单,是一种职业性的自觉,也是一种在此情境下保护自己的方式。他现在要一出事,那可真就坐实“畏罪自杀”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舅舅,他刚才认回来的舅舅,绝对不能出事……
贾灿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深深地看了蒋满盈一眼,这次,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捉摸的东西,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然后,他对旁边一名年长些的民警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民警立刻点头,开始安排人手,将蒋满盈带往另一处空闲的、可以暂时隔离的房间,并派人去通知和看管另外几位“第一发现人”。
蒋满盈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在两名民警的“陪同”下,低着头,一步步走出走出了这片混乱、血腥、充满恶意揣测的是非之地。他右手掌心的伤口还在透过粗糙的布条渗血,半边衣角都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左臂的旧伤因为刚才的撞击和用力,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钝痛。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和疲惫。
风暴,果然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加猛烈,更加恶毒,直接要将他,将他刚刚建立起一丝微弱、脆弱联系的舅舅,一同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