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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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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晚安。”
蒋满盈直到回到宿舍床上,神思都还有些恍惚,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随着意识的潮汐起伏不定。他甚至不确定这句仿佛从遥远走廊尽头、或是隔着厚重梦境传来的、模糊而轻柔的“晚安”,是否真的出自那个叫江逾白的年轻管教之口,还是仅仅是他过度疲惫、渴望温暖的大脑产生的幻觉。他几乎是紧张地、带着一种近乎胆怯的试探,用力攥了一下手心里那个小狐狸侧影吊坠——那冰凉的、坚硬的、带着细微纹路的触感,瞬间刺痛了他敏感的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不是幻觉。
这个认知,让他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心弦松弛了一丝。他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混合着后怕、庆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虚弱感。他不知道自己这声“晚安”是在回应谁,是那个或许真的说了、或许只是他幻听的江逾白,还是……还是那个他此刻最想、却又最不敢想的人。但无论如何,他还是郑重地、对着冰冷的空气,对着这片无边的黑暗,低声这样回应了一声。仿佛完成了一个必要的仪式。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侧身上床,动作尽量放轻,不惊扰这深沉的寂静,也不愿打破自己内心这片刻脆弱的、因“失而复得”而带来的奇异平静。他将自己小心翼翼地裹进了那床轻薄的、几乎没有什么御寒能力的被子里。身体依旧是冰凉的,被褥也带着夜晚的寒气,但似乎……没那么难忍了。那份刺骨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冰冷,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驱散了一些。他知道,那是因为脖颈上重新戴着的、手心里紧紧攥着的那个小东西——
它回来了。真的回来了。甚至……变得更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近乎贪婪地抚摸着那光滑微凉的金属表面,从狐狸尖翘的耳朵,口里衔着的玫瑰,到流畅的脊背线条,再到蜷缩的尾巴。每一个细微的弧度,每一道雕刻的纹路,都熟悉得令他心悸,也陌生得让他心慌——陌生,是因为它似乎更完整,更坚固,那皮绳……手指顺着皮绳向上,触及脖颈后那个崭新的、结实而精巧的扣结。触感完全不同了。之前是很光滑,而现在……这皮绳的质地更柔韧,编织得更细密……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耀眼的蕨形闪电撕裂了浓稠的夜幕,将黑暗的室内瞬间照亮了一瞬,如同白昼。在那转瞬即逝的强光中,一切无所遁形。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更细致地抚过那崭新柔韧的皮绳,摸到那个结实而精巧的扣结。
心里那个关于“大概是江逾白那个热心肠的年轻管教,看他吊坠坏了,顺手帮忙修好,甚至可能从哪儿找了段新皮绳给换上”的解释,在此刻,在这道仿佛能照见一切细节的闪电下,似乎变得摇摇欲坠,无法完全说服他自己。那皮绳的质感,那结扣的方式……隐隐透着一种超出“顺手帮忙”范畴的细致……
闪电过后,更沉的黑暗和更近的闷雷声席卷而来。他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得近乎奢侈的的猜测和念头,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无论如何,它回来了。以更好的、更坚固的样子回来了。没有丢失在混乱的入所流程里,没有躺在那个冰冷的塑封袋中与他永久隔绝,没有被任何人收缴或丢弃。它此刻就在他的脖颈上,贴着他的皮肤,在他的手心里,真实地存在着,带着温度,带着重量。
这就够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这片给予他这微小“恩赐”的无名黑暗,无声地、郑重地重复。
真的,足够了。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但关于到底是该将它放在心口,还是握在手心,他着实纠结了很久。心口是它原本的位置,贴着心脏,感受每一次跳动,仿佛那个人也在回应。可他那只左手,那只有着陈年旧伤、此刻在闷雷声中酸胀疼痛不已的左手,实在太冷了,也太疼了,像一块失去温度的冰,又像有无数细针在里面搅动。而他的心口,只要知道它在那里,被妥帖地佩戴着,守护着,似乎就没那么空了,那么冷了。
所以他最终决定,将它紧紧握在残疾的、冰冷疼痛的左手手心,然后,将紧握的拳头,轻轻贴在微凉的唇边。仿佛这是一个沉默的亲吻,一个无言的契约,一个从掌心到唇畔、再渗入血脉的、关于守护和坚持的仪式。然后,他近乎满足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冰冷的薄被里,用体温和意念,构筑一个微小的、只属于他和掌心这点温暖的避难所。
这一夜,或许依然漫长,冰冷,窗外雷声滚滚,风暴即将来临,未知的恐惧和身体各处的伤痛如影随形。但至少,他不再是一无所有了。有一件东西,失而复得,甚至被“修补”得更好,以一种沉默而坚定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或者说,回到了一个更能给予他力量和慰藉的位置。
这本身,就是一种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实实在在的、活下去的凭据。一个锚点,将他这艘在惊涛骇浪中即将散架的小船,暂时地、勉强地,系在了这冰冷现实的岸边,不至于立刻被绝望的漩涡彻底吞噬。
雷声越来越近,风暴,即将来临。
但他有小狐狸,就够了。它像一只上古的、沉默而忠诚的守护神兽,无声地镇守着他这片荒芜冰冷的灵魂之地。
砰!砰!砰!
挟着雷霆之势的闷雷,不再是遥远的闷响,而是近在咫尺的爆裂,撼动着年久失修的窗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不,那声音密集狂暴得像是冰雹,肆无忌惮、毫无怜悯地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如同万千石子同时击打,将他从刚刚获得的、那一点点脆弱的安宁和温暖中,生生拽了出来,拽向记忆深处最混沌、最黑暗的深渊——
剧痛!
意识在瞬间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又因这极致的痛苦而获得一种扭曲的、短暂的清明。视野是血红模糊的,耳朵里灌满了冰雹砸落的巨响和……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残破的手肘,被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螺纹钢,以一种精准而残忍的方式“咬”住,旋转,碾磨——
“说,为什么放走她们?!”怒吼几乎被冰雹声淹没,却又无比清晰地炸响在脑海。
“啊——!”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毛骨悚然的惨叫,在空旷的废楼里激烈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反弹回来,更添绝望。
他铁锈般、颤栗的牙关,带着冰雹砸落时渗进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凉气,半天才能艰难地咬合,挤出破碎的字句:“我、就、放、了!”
血红,模糊的视线,好半天才能将那个居高临下的身影锁定。需要极其费力,才能控制着酸麻、颤栗到不受控制的牙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
“我妈……就是这么被拐到八峰山的!”这句话像是用尽了肺里所有的空气,带着一代人的血泪。
“我……就因为你们这群畜生……成了个杂种!”唾沫和血水一起喷出,“成了个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骂到抬不起头的杂种!”
“你干尽丧尽天良的缺德事……这回你要不打死我……”他猛地昂起头,尽管视线模糊,却死死“钉”着对方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和挑衅,“我见一次,放一次!”
“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他几乎是在嘶嚎,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快意,“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死!”
“死?没那么容易!给我好好拷问,看他的嘴有多硬!”
一声钝响,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紧接着,愤怒的讯问砸了下来:“说!你是不是条子的卧底?!”。
他猛地抽了一口凉气,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他瞥向自己以诡异角度弯曲的肘关节,血肉模糊中,甚至能看到白骨茬。他抬起眼,视线死死锁住问话的人,竟然从剧痛中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我要是……还是警察……第一个抓的就是你……”。
“是不是条子派你到我这的?!”问话声未落,一记重击狠狠捣在他的小腹。
剧烈的绞痛让他蜷缩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他干呕着,半晌才缓过一口气,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却带着淬了毒般的遗憾:“呵……要是抓了你们这群杂碎……就能让我当回警察……我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暴虐一脚朝他腹部踹来。
一股爆炸性的力量瞬间撕裂了他的意识。他和那把沉重铁椅的联结,在此刻成了无法摆脱的诅咒——失衡、腾空、然后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轰然向后栽去!
世界在他仅存一线的视野里疯狂旋转、颠倒。
紧接着,是头颅撞向水泥地的闷响,眼前炸开一片昏黑的金星。
“呃啊——!”
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惨嚎从他被咬烂的喉咙里挤出。那不是被踹的腹部传来的钝痛,而是手臂关节处清晰的、即将被撕裂的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钳拧进了他的神经中枢。
天旋地转。废楼腐朽的天花板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摇晃。
腹部的绞痛此刻才海啸般席卷而来,与手臂的撕裂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瞬间窒息。血液倒涌进口鼻,充满了铁锈般的腥甜。他被困在椅子和自己的体重之下,连一丝缓解痛苦的蜷缩都做不到,像一只被捕猎夹咬住的老鼠。
“你是不是条子?!”
意识开始漂浮,疼痛变得麻木。他感到牙关在打颤,不再完全听从使唤。“我……很希望……我是……”这几乎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也最无力的渴望。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是。
“说!你是不是条子!”
更多的砸落。世界在他耳边嗡鸣、旋转。
“我……很……希望……希望我是……”
乏味而单调的问答,在空旷的废楼里一遍遍重复,如同钝刀割肉。他的话音逐渐涣散,与清晰的意识一同,沉入黑暗,又被更剧烈的疼痛强行扯回一丝光亮。
清醒与昏厥,在这废楼里,交叠反复,永无止境。
后来,他们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
“不怕死?那这个呢?”
“管他是不是条子,沾上这东西,这辈子就完了。是,也不是了。”
他头脑昏沉,早已不辨时间方向,身上多处骨头断裂,双眼肿得只剩一条细缝。但此刻,他的意识却异常清晰——他看得清那根闪着寒光的针头,看清了橡胶管死死勒进他的胳膊。
“不……不要——!”这声嘶吼是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该叫我什么?”那个声音慢条斯理地问。
一瞬间,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干爹!干爹……求您,求您不要——”
“不要——!”他继续呼喊,乞求,但冰冷的针尖已经抵住了皮肤。
细密的刺痛透进脉管,“不!不要!……”他像困兽般挣扎起来,“老杂种!你不是要我替你做事?一个毒虫你敢用吗?!”
“是有点不放心,”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但可以多点‘信任’。”
“你废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笑意不减,“但可以多点‘信任’。”
“好孩子,告诉干爹,为什么放走她们?”
“我说了!因为我妈!你们丧尽天良!我见不得!我就是见不得!不……不要——”
“见不得?”那笑意掺杂了冷意,然后猝然变得锐利,“继续”。
他们都说那是天堂。
只有他知道,
他堕入了地狱,
无间地狱——
若非地狱,他怎会被绑在铁椅上,只有一只左手被抽出,吊在半空,承受这永无止境的折磨?
“看,外面的风景多好,好好欣赏吧。”
不是地狱吗?他努力睁开眼——
废楼外,冰雹疯狂砸落,树木凄厉摇摆,麦田东倒西歪,鸟雀无处可躲……
这算不上美景,但至少是人间。
不,就是地狱。
在药物的控制下,连昏迷都成了奢望。
他清晰地感知着:剧痛要将他撕碎,欣快又将他包裹,心脏时而骤停,时而狂跳。
他要死了吧?
他怎么还不死!
铺天盖地的疲惫,刻骨铭心的无力……
“风景好看吗?”声音尖锐地刺破耳膜,像强心针般让他已停摆的心脏重新鼓动,“提不起精神?那我再帮帮你。”。
然后,是更多、更说不清的药物,被注射进他的身体。
他的躯体,俨然成了他们玩乐的试验场。
疲惫。
昏迷。
疼痛。
是疼痛!
他喜欢的疼痛!
“这可是好东西,打了就不疼了。”那声音充满蛊惑。
可他喜欢疼痛。疼痛代表清醒,疼痛代表救赎。
疼痛,就是他的极乐天堂!
可他们只想将他拖进地狱——
他激烈地挣扎,疯狂地叫喊,可没有用,他的身体被几条皮带完全固定在一张铁床上——
欣快!该死的欣快,淹没了他的疼痛。
夺走了他的天堂——
不间断地、一次次地,在他刚刚从药物造成的虚幻中挣扎出一丝清明,重新感受到断裂骨头和撕裂伤口那尖锐而宝贵的痛苦时,那象征“清醒”和“自我”的疼痛天堂,就会被再次无情地夺走,被拖回那黑洞洞的、无休无止的、沉沦的、令人作呕的地狱——
“吱嘎——”
“吱嘎——”
只要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仿佛地狱之门被推开,他的疼痛,他的救赎,他赖以生存的天堂,就会被夺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吱嘎——”
噩梦如同最劣质的录影带,一遍又一遍地卡在这最恐怖的片段,反复重播、回放。梦中,他整个人都已经被冷汗浸透,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不住地颤抖着、战栗着,每一块肌肉都因极致的恐惧而痉挛……
清晨六点,天光未明,窗外雷雨已歇,但阴云未散。因为昨夜雷暴导致广播系统线路故障,信号还未修复,无法进行统一广播叫醒。值班管教只能依次手动打开各间学员宿舍的门,高声催促起床。
当404宿舍那扇老旧、沉重的门板被管教推开时,门轴发出了熟悉的、令人牙酸的——
“吱嘎——!”
这现实中的、清晰无比的声响,与记忆中那扇象征无尽折磨的地狱之门的“嘎吱”声,在蒋满盈混沌未醒的意识深处,完美地、残酷地重叠在了一起!如同丧钟敲响,又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进并拧开了他最深处的恐惧之门,将他生生从那个深沉、恐怖、循环往复、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梦魇幻境中,狠狠拽了出来,砸向冰冷坚硬的现实!
“不要!走开!别过来——!”他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到极限,然后爆发出病态的力量,整个人如同被电击般从床上弹了起来!左手下意识地紧攥,只听见“啪”一声极其轻微、却在他耳中如同惊雷的脆响——掌心那枚黄铜小狐狸吊坠的皮绳,再次被他应激状态下失控的力量扯断了!
紧接着,因为弹起的动作过猛,加上神志不清,平衡全失,他整个人“砰”地一声闷响,从铁架床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左臂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些,都不足以唤醒他此刻彻底被恐惧、混乱和残留的梦魇所主宰、分不清现实与记忆的神识。
“这什么毛病啊?!”“毒瘾发了吧?这么大动静!”“赶紧按住啊!别让他伤到别人或者自己!”“吓死人了!刚才那一声叫的,我魂都飞了……”
陌生的面孔,带着惊疑、慌乱、甚至一丝厌恶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动、逼近。那强硬的、试图控制他的接近姿态,就想当初在废楼里一样!是那些狞笑着的恶魔!他们又来了!要来给他打针!要把他拖回地狱!
“别、别碰我!”他他像一头被困的、伤痕累累的野兽,拼命挣扎,挥舞着手臂,踢打着双腿,试图挣脱那些抓向他的手。但没人理会他破碎的呼喊和哀求,几只强有力的手,还是从不同方向伸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死死地、粗暴地按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水泥地,那冰冷肮脏的触感,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瞬间重叠!
又要被绑起来!又要被注射!又要失去一切!
“快!送医务室!”“赶紧通知值班管教!不,直接去叫贾大!这情况不对劲!”
混乱中,他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拖拽起来,不顾他疯狂的挣扎和踢打,强硬地往医务室的方向拖去。身体在地面和墙壁上磕碰,带来新的疼痛,却无法掩盖灵魂深处那灭顶的恐惧。
直到被拖到医务室门口,值班医生看到他那完全失控、充满攻击性且自伤倾向的状态,脸色严肃,立刻做出了判断。按照规定,也是出于基本的医疗安全原则,这种情况下,必须立即采取保护性约束措施,防止患者伤害自己或他人,并为后续评估和干预创造条件。
“快!约束带!准备镇静剂!”值班医生没有丝毫犹豫,快速而清晰地对旁边的助手下达指令。
“约束带”三个字,如同最后的催化剂,将他心底最深、最恐怖的记忆闸门彻底炸开!那些被皮带固定在铁床上,眼睁睁看着针头扎下,无法动弹、任人宰割的画面汹涌而来!
“不!别绑我!别绑我!放开!放开我!”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然一下子挣脱了两个人的钳制,踉跄着、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冲进了医务室!他撞翻了门口放着医疗器具的小推车,叮叮咣咣一阵乱响,器械药品散落一地。在极度的恐慌和混乱中,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点金属的寒光——是掉在地上的一把不锈钢镊子。
几乎没有思考,完全是求生和自卫的本能驱使。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弯腰,一把将那把冰冷的、坚硬的镊子抓在了手里!然后,他像是受惊的野兽找到了最后的庇护所,连滚爬爬地缩进了医务室最里面、缩进了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个铁皮柜,他把自己紧紧挤在柜子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紧紧依靠着冰冷的柜子,身体蜷缩到最小,将那只握着镊子的手,颤抖着、却死死地横在胸前,镊子尖锐的尖端对外,如同野兽最后的獠牙。
门外迅速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人,脚步声、呼喊声、询问声乱作一团。有人试图靠近门口,但看到他手里紧握的、对外比划的镊子,又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都别进来!退后!退后点!”有管教在喊,试图控制场面,防止刺激到他。
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耳朵里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眼前晃动着记忆与现实交织的、扭曲狰狞的面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泪水、还有不知哪里蹭到的污迹混合在苍白惊恐的脸上。眼神涣散而狂乱,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些逐渐围拢过来、却因为看到他手里的“武器”而一时不敢贸然上前的身影,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含混的、却充满绝望警告的嘶吼:
“别……别过来……别绑我……别打针……求你们了……别过来……”他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最深切的恐惧和绝望,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废楼冰冷铁床上,被皮带深深勒进皮肉,牢牢禁锢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针管逼近,任人摆布、无力反抗的囚徒。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单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更添寒意。左臂的旧伤、方才摔下床和挣扎时的各处磕碰淤伤、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源自噩梦和记忆闪回的幻痛,如同无数只毒虫,一齐啃噬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金属器械,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颤抖。那本来攥在手心的小狐狸吊坠,不知何时已从他无意识松开的掌心滑落,无声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静静地躺在散落的医疗器械、药瓶和从门口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之间,黄铜反射着微弱的光,如同一个曾短暂给予温暖却又在风暴中遗失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