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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   “贾大,那个姚副支队长,似乎给了蒋满盈什么东西……像是银行卡之类的。”
      医务室内,戒治管理大队大队长贾灿坐在一张矮凳上,高大的身形显得有些局促,但他动作却异常耐心细致。正拿着温热的湿巾,细致地、一点一点地擦着菌菌做完康复训练后,小手上不小心蹭到的、用来训练抓握的、可水洗的无毒彩泥痕迹。孩子的手很小,很软,在他宽大的掌心显得格外脆弱。听到下属带着点邀功和请示意味的汇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口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哦。那你搜出来呗。然后,按流程,登记上交呗。”他用湿巾最后擦拭了一下菌菌的指尖,确认干净了,才将那团用过的湿巾捏在手里,继续用那种平淡无奇的语调说,“顺便,起草个官方通告,就写……嗯,我想想,‘市局网侦支队副支队长姚烁同志,于X年X月X日探访期间,违规向学员蒋满盈转交私人物品(疑似银行卡),此行为严重违反《强制隔离戒毒所管理规定》第XX条之规定,干扰正常戒治秩序,造成不良影响。为严肃纪律,特此通报批评,以儆效尤’。写好了,打印出来,盖上咱们所里的公章,所里公告栏贴一份,再给市局网侦支队传真一份,务必请他们领导签收。”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细节需要补充,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哦,对了,别忘了用所里的官方□□,给姚副支队本人也发一条通知。措辞可以稍微‘客气’、‘委婉’点,就写:‘姚副支队长您好,您于X月X日探访学员蒋满盈期间,疑似存在转交私人物品(疑似银行卡)之行为,此行为违反我所管理规定,相关物品已被查获登记。念在初犯,且未造成实质影响,此次暂不予追究。但为维护所内严格管理秩序,保障戒治工作严肃性,请您务必理解并遵守相关规定。若再有类似行为,我们将不得不按规定,暂停您对学员蒋满盈的探访权限。’你看,流程清晰,有理有据,多好,多正规。”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起眼,看向那名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邀功,渐渐变得有些僵硬、甚至开始发白的民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然后,你就可以猜猜看,明天早上,不,或许都用不到明天早上,就在今晚,甚至可能就在你这份‘官方通告’发出去之后的几分钟内,咱们强戒所的安防系统、门禁系统、监控系统、乃至整个所里的电力系统、网络、通讯信号……会不会集体‘突发性故障’、‘原因不明瘫痪’?会不会所有电脑屏幕同时蓝屏,或者开始循环播放《小星星》?会不会所有电子锁失灵,该开的开不了,该关的关不上?会不会监控画面突然集体黑屏,或者被替换成……呃,比如《熊出没》?”
      “那多好,”贾灿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期待般的“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个有趣的、即将到来的集体团建活动,“咱们就慢慢修呗。所里不是有技术科么?实在不行,打报告,申请市局信通处的专家支援嘛。大不了,全员留下,陪着技术科的兄弟们一起,多加一会儿班,熬几个通宵嘛。反正昨晚那场雷暴,导致备用电路跳闸、系统不稳,咱们不也刚陪着抢修、排查、恢复了大半个晚上么?都修出经验了,流程也熟了。下一回,说不定效率更高,恢复更快呢。这也算是一种……熟能生巧的进步,对吧?对提升咱们所的应急处突能力,说不定还有帮助。”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那名脸色越来越白的下属,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但那眼神却锐利如刀,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
      “这系统隔三差五出点‘意外’、‘故障’,次数多了,咱们应对突发状况的流程不就越来越完善、预案不就越来越细致了?将来上级领导来检查,或者搞什么应急处突预案演练,说不定咱们所还能因为‘反应迅速、处置得当、经验丰富、屡经考验’,评个先进,拿个表彰什么的。想想,用几次系统全面瘫痪的代价,换一个集体表彰,多划算,是不是?”
      那民警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发干,艰难地试图反驳,或者说,是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理性的稻草:“不、不能吧……贾大,您这说得也太……而且,就算他技术再厉害,入侵系统,总会留下痕迹的,他不怕被追踪溯源、被追责么?他毕竟是公职人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啊……”
      “痕迹?”贾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他将用过的湿巾团成一个小团,手腕一抖,精准地扔进了几步外的医疗垃圾桶。“我告诉你,他就是当着你的面,用你桌上的办公电脑,敲几下键盘,入侵了咱们的核心数据库,把所有学员的档案信息、评估记录、奖惩情况全都改得面目全非,再把所有监控探头的实时画面,统一换成‘熊出没’循环播放,你也发现不了任何‘痕迹’。你真以为他那‘寻爷’的名号,是□□农场偷菜偷出来的,或者玩网游打怪刷副本送的?”
      那民警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似乎还是有些不甘心,或者说,难以接受这种超越常规认知的“威胁”,他梗着脖子,又找出一个“依据”:“那……那当年,他不还是被……被抓住了吗?这说明,他也不是无所不能,还是有弱点的,能被抓住的!”
      “抓住?”贾灿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而深邃,仿佛透过眼前的民警,看到了更远的往事和人性幽微之处,“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技术本身,或许没有弱点。但操纵技术的人——一定有‘弱点’。而且,往往是非常致命、非常人性化的‘弱点’。只要掌握了这个‘弱点’,抓人,有时候比抓一只扑腾的鸡还容易。是人,就有软肋,有在乎的东西,有无法割舍的牵绊。只要精准拿住了软肋,不愁他不乖乖就范,束手就擒。”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下属:
      “那你觉得,他现在,还有这个‘软肋’吗?”
      民警下意识地回答:“那他的现在的软肋,不就是蒋满盈么?他外甥在我们这儿关着,他不也没办法,得按规矩来探视,甚至……”他甚至想说,甚至得看我们脸色。
      “从前那套‘拿软肋威胁’的法子有用,是因为姚清不知所踪,生死不明,他需要借助公安系统庞大的人脉网络和信息资源去找人。这是交换,是各取所需。所以,他愿意被‘框’在那身警服里,愿意遵守一些明面上的规则。现在,”贾灿打断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敲在人心上,“人,他明确知道,就在这儿呢。活生生的,看得见,甚至刚才还摸得着。你说,他还有什么可犹豫、可顾忌的?一个已经没什么可失去、唯一在意的软肋还被你们用‘规则’拿捏着、刺激着的人,你觉得,规矩、后果,这些词,对他还有多少约束力?”
      他看着下属眼中逐渐升起的惊悸,缓缓问道:
      “你猜猜,如果当年,姚烁不是通过‘正规渠道’、不是借助系统,而是靠他自己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先一步找到了那些拐走他姐姐的人贩子,以及后来……买到她的蒋连峰,他会怎么做?会仅仅是把人扭送公安机关,然后等着漫长的司法审判吗?”
      他不需要下属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笃定:
      “杀人,不一定非得用刀,用枪,见血。法律之外,规则之下,有的是比刀子、子弹,更无形、也更让人痛苦和绝望的‘武器’。对于一个顶级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黑客而言,摧毁一个人赖以生存的一切——财富、名誉、社会关系、信用记录、甚至是精神世界和生存希望——可能比扣动扳机,更需要技术含量,也……更‘解恨’。你觉得,以他的性格和手段,他会选哪种?是让仇人痛快地死,还是让他们活着,却失去一切,生不如死?”
      年轻民警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那是一种对未知的、超越常规暴力的深深畏惧。
      “所以,”贾灿总结道,语尤其是——目的纯粹、心无旁骛、只为一人而疯的疯子。他们的逻辑,跟正常人不一样。他们的底线,可能低到你无法想象,也可能高到你触不可及。但唯一确定的是,谁动了他要护着的人,他就有能力,也有决心,让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当然,如果你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包括但不限于:社会性死亡,财务全清零,隐私全曝光,家人受牵连,以及未来几十年可能都无法摆脱的、如影随形的、各种意想不到的、令人崩溃的‘小麻烦’、‘大事故’,那就另当别论了,尽管去试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民警苍白的脸,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蒋满盈,我劝你们也都客气着点,没事别去招惹。他现在表现出来的一切隐忍、顺从、甚至有点逆来顺受的样子,都只是表象。是他性格里天生的沉静克制,和渗入骨血的教养与礼貌在起作用。这绝对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胆识不够,更不是因为他好欺负,可以任由你们拿捏搓扁。”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他从来就不是兔子,是“狸猫”,看着漂亮温顺,甚至可爱无害,但真被惹急了,出手,就是奔着一击致命去的。你们要真做的过分了,触碰到了他不能碰的底线,我敢说,他的反击手段,绝对不比他那个舅舅姚烁少,只会更隐蔽,更精准,也更……狠。因为他是在真正的泥潭里滚过、从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群里杀出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怎么让人疼,怎么让人怕,怎么让人……从内心深处感到恐惧和绝望,生不如死。懂吗?”
      他看着下属眼中越来越浓的惊惧,语气加重:
      “你们要是心里没个谱儿,就自己掂量掂量,你们和朱期延的差别有多大。那个纵横黑白两道近二十年、根基深厚、狡诈凶残、让多少人都闻风丧胆的老豺狼朱期延,是折在谁手里的?能一手主导、步步为营、最终将那种人物扳倒,连根拔起的,可绝对不是什么天真无辜、毫无城府、任人搓圆捏扁的角色。嗯?”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
      “朱期延,就是折在了他这副极具欺骗性的表象上,到临死前最后一刻,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甚至不敢、也不愿相信,他最宠爱、最信任、委以重任的干儿子,会是卧底,是插在他心口最致命的那把刀。我们这些普通人,就不要再不自量力,去做这种愚蠢的试探和挑衅了。明白吗?”
      民警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发干:“明、明白,贾大。”
      最后,他抛出一个更现实、也更令人悚然的问题:“而且,我敢跟你保证,就算你现在真的立刻带人去找他,按照程序把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再搜一遍,你也绝对不可能从他身上搜到那张所谓的‘卡’。如果你能搜到,这个大队长的位置,我让给你当,说话算话。”
      那民警吓得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敢不敢,贾大您说笑了……我、我哪有那个本事……”
      贾灿倒是不以为意,语气平淡地陈述着可能的结果:“你要么根本搜不到,要么,你搜到的‘结果’,对你更不利。你要是不信邪,非要较这个真,把事情做绝,逼到某个极致……最后,因为‘违规搜查’、‘过度执法’或者其他什么名目被抓到把柄、受到处理的,很可能不是他蒋满盈,而是你本人。”
      他盯着下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记住,蒋满盈是姚烁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亲情软肋,同样,姚烁,也是蒋满盈在这个世界上,所剩无几的、真正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你可以试试,去碰碰他这个软肋,哪怕只是流露出这个意向,或者开始有类似的行动苗头,你看看,那位看似任人揉捏、安静顺从的‘兔子’,或者‘小奶猫’,在察觉到你们可能要对他舅舅不利的时候,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他最后总结,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隐隐的警告:
      “在现实和虚拟这两重世界里,这舅甥两人,分开来看,各自都是顶尖的、不好惹的狠角色。单个拎出来,都已经够让人头疼了。你要是再不知死活,同时招惹他们两个,甚至试图利用一个去威胁另一个,逼得他们联起手来,互为表里,互相策应……那后果,绝对不是你我这个层面能承担得起,甚至可能是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
      “ 有些线,别去碰。有些人,别去惹。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事,对大家都好。懂了吗?”
      民警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分析和警告震得心神俱颤,后背完全被冷汗浸湿,他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懂、懂了,贾大!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去跟其他弟兄们也说说,让大家心里都有点数。”
      贾灿没再说话,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一直乖乖站在他腿边、仰着小脸、睁着清澈大眼睛安静听着他们说话、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很懂事没有打扰的菌菌身上。他弯下腰,牵起孩子软软的小手,语气瞬间又变得温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困不困呀?是不是到睡觉的点了?”
      留下那名民警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久久无法平静。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贾大会对那个看似普通的学员蒋满盈,以及他那看似暴躁的舅舅姚烁,抱着一种近乎“放任”甚至“忌惮”的态度。那不是纵容,而是基于对危险最清醒的认知,和对自己职责范围内“平安无事”的最高追求。
      有些“麻烦”,从一开始,就不该去碰。有些人,从始至终,都不能真把他们当成“弱者”看待。
      “菌菌不困。”等那民警魂不守舍地离开后,小孩子才摇了摇头,小声说。他抬起小手,拉了拉贾灿的手指,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用那种孩童特有的、直白而充满依赖的语气请求道:“大哥哥,我们去看看今天见到的那个大哥哥吧?就是被好多人抬着、送到医务室急救的那个大哥哥。”
      贾灿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孩子:“为什么突然想去看他?”
      “我觉得……他好好看……”孩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最直接的、不加任何功利色彩的审美和好感,眼睛亮晶晶的,“比电视里的哥哥还好看。而且,他好安静,像……像故事书里画的月亮,凉凉的,静静的。”
      “你这小不点儿,还分得清好看不好看呢?”贾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真正的笑意,似乎被孩子天真又准确的形容逗乐了,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那当然了。大哥哥就很好看啊。”这一句,显然是特指的贾灿。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依赖地蹭了蹭他的颈窝,语气理所当然,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喜爱。
      贾灿无奈地、纵容地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轻轻捏了捏孩子挺翘的小鼻子。“这个时候,他估计已经休息了。现在过去太打扰了,还是不要……”
      “我就想去嘛。”孩子不依不饶,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执拗的央求和孩童特有的敏锐直觉。他抬起小脸,清澈纯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贾灿,用一种近乎本能的、稚嫩却奇异地直击人心的语气说,小眉头微微蹙着,仿佛真的能感知到某种情绪:
      “我感觉……那个大哥哥,他看起来……好孤独……好难过……好悲伤……比菌菌以前找不到妈妈的时候,还要难过好多好多倍。孤独、难过、悲伤到……可能都睡不着,自己一个人偷偷哭……所以我们去看看他吧,就一下下,好不好?大哥哥?”
      “……”贾灿沉默了,抱着孩子的手臂似乎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了一些,仿佛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躯体能驱散一些他周身萦绕的、属于成年世界的冰冷与复杂。医务室外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不知来自何处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
      过了很久,久到孩子以为大哥哥不会答应,大眼睛里的期待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小嘴微微扁起,准备接受“不行”的答案时,才听到头顶上方,那低沉温和、仿佛带着一声几不可闻叹息的声音,轻轻地、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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