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

  •   “对了,蒋警官,”
      蒋满盈正兀自出神,门口忽然又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去而复返的江逾白。年轻人脸上带着点不甘心的好奇,压低声音问:“你还没说呢,你怎么会知道今晚会有雷阵雨呢?”
      蒋满盈一愣,没想到这孩子记性还挺好,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他怎么会知道?还不是因为左臂那陈年的旧伤,从早上到市局的时候就开始酸疼得厉害,当时疼可能是因为昨晚下过雨。到现在这个时候,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剧了,酸麻胀痛,像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按照以往的经验,这通常意味着天气有剧烈变化,空气里的湿度和气压变化会更剧烈,大概率是有雷雨,甚至可能是更强的雷暴。他这胳膊,比天气预报还要准,算是朱期延刻在他骨头里的“气象仪”。但这是肯定不能跟这孩子直说的,万一给他再大惊小怪地扯到医务室去,就麻烦了。
      他垂下眼帘,避开江逾白好奇的目光,随口编了个最普通、也最不会出错的理由,声音平淡无波:
      “在市局的时候,看了眼手机。”
      “哦,好吧。”江逾白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怀疑,点点头,准备再次离开。
      看人真的要走,蒋满盈突然想起饭盒和那顿温暖的晚餐,叫住他:“江管教,您替我谢谢梁医生,营养餐真的很好吃。”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还是沾了那小孩子的光,也替我谢谢那小孩子吧。”
      “哦哦,好嘞!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江逾白爽快地应下,脸上又绽开笑容,这次是真的转身跑走了,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窗外,远处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鸣,由远及近,预示着又一场风雨将至。他左臂的旧伤,在这雷声的伴奏下,似乎也呼应般地,传来一阵更清晰、更深入的钝痛。
      他缓缓地、脱力般地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床铺上,灰蓝色的粗糙布料摩擦着皮肤。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江逾白干净的声音,眼前晃动着那张单纯的笑脸,但更多的,是那场惨烈车祸的幻象,是“蜈蚣”那些人临死前可能的面容,是全局深不可测的眼神,是柳毅复杂的表情,是胸口隐隐作痛的伤口,是身上那些被当作“教学标本”议论的伤痕……
      还有,那个夭折的“逾越计划”,和眼前这个名叫“江逾白”的、干干净净的年轻人。
      巧合。只是巧合。
      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慢慢地、有些脱力地站起身来,动作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将折叠椅子仔细收好,椅腿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咔哒”声,然后放回墙边原处。直到这个时候,这间六人宿舍还是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和他自己的影子。他看了眼那三床折叠得整整齐齐、如同军营般规整的床铺,冰冷的灰色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心下漫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冰水般的孤独,瞬间淹没了刚刚因食物而短暂回暖的胃。
      下意识地,他蜷起手指,想要握紧什么,仿佛那样能汲取一点力量或慰藉。然而,掌心空空,指尖冰凉,没有带来熟悉的疼痛感。眼尾余光扫过去的时候,只有空空如也的掌纹褶皱。
      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他抬起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夜空。远处,雷声隐隐滚动,像是天边的闷鼓。左臂的旧伤应和着这雷声,传来一阵清晰而深入的酸痛,顺着神经一路蔓延,疼痛唤回了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暂时还不能随身拿着舅舅给的那张银行卡。目标太大,也太危险。在这所里,任何“多余”的私人物品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审视、盘问甚至搜身,尤其是现金和银行卡这类敏感东西。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和姚烁私下有联系,更不能让这张卡成为别人攻击舅舅、攻击他们刚刚才艰难重建的脆弱关系的“把柄”。那个积满灰尘、看似废弃的、标着“J”的信件箱,或许是个相对“安全”的临时藏匿点。等这段“风头”完全过去了,等所里的目光和议论不再时刻聚焦在他这个“特殊新人”身上,等他彻底融入这灰色的背景,变得“平常”之后,或许……再找机会拿出来。但现在,绝对不行。不能冒险,不能给舅舅,也给自己,带来任何潜在的祸端。
      不管是他主动选择藏起,还是被迫失去,他手上那点与舅舅之间刚刚艰难建立起来的、带着滚烫温度和沉甸甸承诺的、有形的物理联结,似乎又再次消散了,像指缝里流走的、带着温度的水,只剩下冰凉的、空落落的掌心。他再次蜷了蜷手指,指尖的冰凉一直蔓延到心底。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荒芜的心原上不受控制地奔驰、冲撞,将那些刻意压制的画面和声音重新翻搅上来。
      他又再想起师父、江衡师兄、小江涟、何从遇师兄、小执哥、岷仔……想起今天早上在市局门口,那场仓促、混乱、充满了未竟之言和沉重担忧的分别。一幕幕,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深刻得烙在灵魂上,带来尖锐的思念之痛。
      而最想的,还是那个人……
      杨慕。最普通的姓,最普通的名。组合在一起,却是最美妙的词语和音符。
      他真的好想他,想的心口发疼,那疼痛甚至盖过了伤口的钝痛,成为一种更深入、更无法排遣的煎熬。思念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想起来,看着看着杨慕要脱下警服,甚至说要调来这强戒所当管教时,自己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放出的那句混账到极点的狠话,此刻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带着当时绝望的颤音和此刻无尽的懊悔:
      “你不许去强戒所!少给我自作多情!当好你的刑侦支队长!你要敢让我在强戒所看见你……看见你穿上那身管教的皮,我立马一头撞死在强戒所大铁门上!让你上班第一天,就捧着我的尸体回家!让你做一辈子噩梦!梦里我也天天缠着你!你就记住,我蒋满盈就是你杨慕害死的!”。
      他的话……没有说绝说死吧?蒋满盈近乎偏执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剖析、咀嚼。他只说了“要是穿上管教那身皮”的可怕后果,没说不让来看他……没说不让以别的身份、别的方式来见他……杨慕那么聪明,洞察力那么强,一定能听出他话里那点绝望的乞求、恐惧,和未尽的余地吧?还是说……杨慕真的被他那些混账、绝情到极点的话彻底伤透了心,气狠了,对他彻底失望,决定再也不来了,再也不管他这个不知好歹、自甘堕落的“麻烦”了?
      好像还不止这些。在那之前,在那走廊,他还说了更过分、更诛心的话,字字如刀,试图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我就直说吧,我喜欢的,只有你这身制服!不是你这个人!那是我……能靠近这身警服代表的‘光’的唯一方式!杨慕!你听清楚了,在我眼里,脱了这身衣服,你……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只看上你这身皮。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这、个、人。”
      “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么?”
      他只是为了阻止他辞职而已,他能听出他的言不由衷么?
      他只是为了阻止杨慕为他做出不可挽回的牺牲,为了把他推回安全的、光明的轨道而已。可杨慕……他能听出他那些话背后,近乎泣血的言不由衷和绝望的爱意么?
      好像没听出来。都气得当场跟他“剃头”明志,还……
      “那个该死的小白脸……没了。以后……再也没法害着你了。”
      那就算是……他们之间,一场惨烈而无声的、彻底的告别了吧?
      可当他扔了他道歉的黄玫瑰,又要去摘他送的小狐狸时,那人简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用身体和手臂将他牢牢困在自己与冰冷的墙壁之间,跟个偏执的疯子一样对他吼,“蒋满盈!你敢把我从你心口拿掉试试!你今天要是敢把它摘下来……我就永远把你圈在家里,锁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让你去!强戒所?你想都别想!以后你哪儿都别想去,就只能待在我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这么个疯球样子,这么强烈的、近乎毁灭的占有欲和失控,应该……是在乎的吧?是还爱着的吧?那……他会来看他的吧?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要不……改天找个机会,试着打个电话?就说……我把你的小狐狸吊坠给摘了,被管教收走了,看他会不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来?……虽然,不是他主动摘的,是被迫的。摘下去的那一刻,灵魂仿佛真的被剥离了一部分的、尖锐的疼痛,此刻还残留着……可转念又想到这是什么地方,这身灰蓝色的衣服,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何必让他来呢?何必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污了他的眼,伤了他的心?
      又想他,想到发疯。想他霸道又温柔、几乎要将他揉碎嵌进骨血里的拥抱,想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如同风雪中挺立的白杨木般清冽凛然、却又带着体温的温暖气息,想他叫他“小猫崽子”时,那低沉嗓音里带着的、不容置疑的宠溺和笑意。可同时,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不希望他来!这地方有什么好来的?冰冷,污浊,绝望,充满了不堪和罪恶。他不该来,不该被这里的气息沾染,不该为他这个“麻烦”再踏足泥潭一步。
      那个人,是他无边荒漠中,唯一的一朵玫瑰。可他手捧上的道歉的黄色玫瑰,似乎再次长出了更加尖锐的刺,狠狠地刺伤了他。毕竟,他真的说了太多、太伤人的混账话,字字句句都往最痛的地方戳。杨慕就是生气,就是心寒,就是对他彻底失望,再也不理他、再也不来看他了,也是正常的,是他咎由自取……他不会再来了吧?
      算了,不来也好。这地方,真的没什么好来的。
      他几乎难以相信,他和杨慕分开,才不过几个小时……从早上在市局门口那场混乱的分别,到现在独自坐在这冰冷的强戒所宿舍里。这一天,真的好长好长啊,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充满了惊心动魄的转折、极致的羞辱、濒死的体验、血缘的冲击和此刻噬骨的孤独。一天都这么漫长、这么难过,那未来看不见尽头的两年……感觉真的无边无际,黑暗笼罩,望不到头。
      以前卧底的时候,日子也难熬,也黑暗,可那时候,杨慕还会把他从深渊边缘抓回去,用那种蛮横的、不容拒绝的方式,给他一点光亮,一点喘息的机会。那是他在深渊里挣扎时,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星光,是他坚持下去的、隐秘的、不敢言说的支撑。现在……现在再不可能了。星光被他亲手推开,推得远远的,或者,被这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彻底隔绝了。
      他现在抓不到任何属于杨慕的痕迹了。那件带着他气息、曾短暂包裹他、给予他虚幻庇护的白色衬衫,没了,被当作“个人物品”封存了。那条灰色的运动裤,也没了。贴在心口、带着他体温和承诺的小狐狸吊坠,没了,冰冷地躺在透明的塑封袋里。他甚至连杨慕身上那股独特的、白杨木般清冽又温暖的味道,都快要忘记了……记忆里的气息开始变得模糊,被这里浓重的消毒水、汗味和绝望的气息覆盖。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只有……刚才在医务室门口……那短暂一瞥的、旁观到的温情画面,贾大队长抱着那个小孩子时,与他记忆中某个遥远片段隐约重叠起来。还有,贾灿低头看怀里孩子时,那瞬间柔和下来的、褪去了所有冷硬棱角的侧脸线条,那带着纵容宠溺和无奈的笑容,那稳稳托着孩子、充满保护意味和力量感的手臂……那种感觉,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强势外壳下深藏的温柔与可靠,莫名地,让他想起杨慕。不是长相的相似,而是一种内在的、气质上的、难以言喻的共通特质——一种混合了强大、掌控力、责任感,与对特定对象才会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和温柔。
      该死的,他都知道。人都嫌他晦气。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他应该躲得远远的,像个真正的、合格的“罪人”一样,缩在角落里,不要再去窥探、肖想任何不属于自己的、干净温暖的东西。那只会让他显得更可笑,更不堪,更……肮脏。像阴沟里的老鼠,觊觎着阳光下的美食。
      可是……他的心,他的身体,都太空了,空得发冷,发疼,空得想要抓住一点什么,任何一点能让他暂时忘记冰冷和孤独的东西。哪怕是幻影,是错觉,是饮鸩止渴。
      贾大队长身上那种和杨慕隐隐相似的、让他感到安全、感到可以短暂卸下一点防备的气质,让他忍不住想……想靠近一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仰望一颗遥远的、温暖的星辰。总归是比再也见不到的、被高墙隔绝的杨慕,更近一点,更真实一点……吧?他知道这很荒谬,很危险,甚至是一种可悲的、卑劣的移情。
      但……他的心是在太空了,空得像一个巨大的、回响着冰冷风声的洞穴,冷得刺骨。他想要抓住一点东西,哪怕只是一点虚幻的影子,一点相似的气息,来稍微填满那无边的空洞,汲取一点点……哪怕是偷来的、短暂的、自欺欺人的暖意。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行走了太久、快要渴死的人,看到海市蜃楼,明知是幻影,也忍不住驻足凝望,幻想那一片绿洲的清凉,幻想甘泉的滋味。
      只是看看。远远的看看。不靠近,不说话,不打扰。这……没什么的吧?不会造成任何麻烦,不会打扰到任何人,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支撑,一个念想,一个能让他在这漫长而冰冷的、望不到头的两年里,不至于彻底冻僵、彻底溺毙的浮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他空虚冰冷的心脏,汲取着他最后一点理智和力气。他扶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双腿还在发软,后背的伤口也隐隐作痛,但他勉强支撑住了。他像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宿舍那扇小小的、装着冰冷铁栏杆的窗户。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封闭的、与世隔绝的院落。不远处的戒治管理办公楼,却灯火通明,在沉沉的、压抑的夜色中,像一个冰冷的、散发着规训与秩序光芒的钢铁堡垒,沉默而威严地矗立着。几扇窗户亮着刺眼的白光,里面有人影在晃动,模糊而忙碌,但距离太远,隔着夜色和玻璃,看不真切,也分不清谁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看到什么,也不知道看到了又能怎样,能得到什么。或许,只是想看看那亮着灯的地方,看看那个有着和杨慕相似气质的人,是否还在那里。或许,只是想感受一点点……属于“外面”的、正常世界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微光。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额头贴在冰凉的、带着灰尘和雨渍的玻璃上,目光空洞又异常专注地,望着那片不属于他的、却莫名吸引着他的灯火。仿佛那里,有他在这冰冷荒漠、无尽长夜中,唯一能想象到的、一点点类似“温暖”与“庇护”的微光。
      夜风呜咽着,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雨前特有的土腥味,让他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依旧固执地站在那里,微微踮着脚,额头抵着玻璃,目光执拗地望向那片灯火。
      在这片暂时无人注意的角落,在这沉沉迷夜和渐近的雷声中,他像一个躲在最深沉阴影里、偷偷窥视着不属于自己的光明与温暖的孩子,贪婪地、绝望地,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幻影,用这虚幻的凝望,来对抗内心那即将将他彻底吞噬的、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与孤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