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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   “蒋警官,结束会见了吧?”
      蒋满盈还沉浸在那场短暂、激烈、充满颠覆性却又虚幻得不真实的会面所带来的冰火交织的恍惚感中,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坚硬冰冷的卡片边缘,直到探访室的门被再次轻轻敲响,然后“吱呀”一声被推开。是那个年轻管教江逾白,此刻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惯有的、混合着活泼与关切的真诚笑容,声音清亮,打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那赶紧回去吃饭吧,别再耽误了,不然一会儿又该低血糖晕倒了,那可就不好了。您这身体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蒋满盈像是被这声音从深水中拉出来,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门口。他的眼神还有些失焦,仿佛灵魂还没完全归位。
      江逾白也没在意他这片刻的愣神,大概是以为他还没从会见中缓过劲儿。他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走廊方向,似乎是在重温刚才与某人擦肩而过的画面,然后回过头,带着点心有余悸的感慨说道:“我刚过来的时候,在门口正好碰见姚副支队出去,那气场,好家伙……简直和贾大一样吓人,黑着脸,眼神跟刀子似的,给我吓得差点连路都不会走了,贴着墙根溜过来的……”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这样说人家的舅舅,尤其还是位领导,似乎很不礼貌,赶紧吐了吐舌头,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不过说真的,蒋警官,您和姚副支长得也太像了吧,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不是亲舅甥都没人信。我都愣了一下,还以为是我看花眼了呢。”
      蒋满盈听着江逾白的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像?是啊,太像了。就是因为这该死的像,才有了九年的恨,和刚才那场……难以形容的会面。
      江逾白似乎没察觉到蒋满盈内心的惊涛骇浪,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白和比较:“就是气质差好多……蒋警官您就很沉静,很内敛,姚副支队长气场比较……强大”他本来下意识想说“吓人”,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换了个相对中性的词,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真实的想法,“很有压迫感,一看就是那种说一不二的领导,难怪能当副支队长。”
      江逾白见蒋满盈只是沉默地听着,并不接话,也不在意,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顺手把门在身后带上了些,隔绝了走廊里一部分若有若无的嘈杂和窥探的目光。“本来我是要去超市给您买点面包饼干的,但看您身上那么多伤,又刚经过急救,我也不知道您现在具体能吃什么、该吃什么,心里没底,万一买错了,吃出问题来,那就更麻烦了。所以我就赶紧先跑了一趟医务室问梁医生。梁医生说,超市那些东西没营养不健康,你这身子现在虚得很,最需要补充优质蛋白和维生素。正好,他给菌菌中午做的营养餐还剩下一些,他就给热了热,仔细分装好让我给您拿过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伸到前边,献宝似的将一个看起来干干净净、提着带子的保温饭盒捧到蒋满盈跟前,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一点小小的得意:“走吧,我们回宿舍吃吧,那儿安静点,您也能好好坐着休息,不用在这儿对着空桌子。”
      蒋满盈看着他手里那个饭盒,又看了看他脸上毫不作伪的关切,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他答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干涩:“麻烦江管教带路。”然后,他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起身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将一直攥在手心、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温热的银行卡,借着身体和桌面的遮挡,指尖灵巧地翻转,迅速而隐蔽地塞进了左手手腕内侧、学员服略显宽大的衣袖深处,卡片的硬质边缘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跟在江逾白身后,走出探访室,穿过那条灯光惨白、空气凝滞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江逾白走在前面半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梁医生叮嘱的、关于饭后要休息、注意观察之类的话。
      就在他们即将拐向通往宿舍区的岔路时,蒋满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走廊一侧的墙壁上,钉着一排老旧的、漆色斑驳脱落的敞开式信件分拣箱,每个箱子上用模糊的红色油漆标注着字母,大部分都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无人清理使用,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就在江逾白的身影因转弯而短暂地、几乎完全遮挡住侧后方监控探头和远处几个民警视线的瞬间——那个时机稍纵即逝——蒋满盈背在身后的左手动了。手腕以一个极其轻微、却精准无比的角度一抖一弹,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那张坚硬的、带着他掌心最后一丝温度的塑料卡片,便如同被施了魔法,从他微微汗湿的指尖滑脱。它贴着冰凉的、漆色斑驳的墙壁,划出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无声无息地溜进了旁边那个标着模糊字母“J”的信箱投递口。
      “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他自己和江逾白的脚步声完全掩盖的轻响。金属卡片边缘擦过亚克力隔板内壁,随即落入了箱内那片更深的黑暗和经年积累的厚厚灰尘之中,瞬间被吞没,再无半点声息,也再不见踪影。
      江逾白走在前面,毫无所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转述梁医生的话:“……梁医生还说,您这身体得慢慢养,急不来,尤其要注意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食堂的饭菜要是有不合口的,或者不够,就跟我说,我想办法……”
      蒋满盈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个积满灰尘的“J”信箱,没有任何停留,脚步也未曾有丝毫迟滞,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动作从未发生。他沉默地跟在江逾白身后,转过拐角,将那条藏着秘密的走廊,连同那张被遗弃在尘埃中的卡片,一起抛在了身后。
      指尖残留着一丝空落落的凉意,衣袖里没了那硬物的触感,心里却似乎也没有轻松多少,反而更沉了。像是亲手埋葬了什么,又像是主动切断了一根刚刚系上、还未来得及感受其温暖的线。
      回到404宿舍,江逾白将保温饭盒放到房间中央那张公用的大桌子上,又将旁边一把折叠椅拿过来展开放好。蒋满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藏卡的手,就这一会儿功夫,那卡片在掌心硌出的、浅浅的红痕竟然已经消失不见了,皮肤恢复了苍白,仿佛那坚硬的触感、那场会面、那张卡,都只是一场虚幻的、随时会消散的梦——
      江逾白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保温饭盒的卡扣,将里边几个分隔开、还冒着温热雾气的小碗一个个拿出来,揭开盖子,一边嘴里不停地介绍道:“番茄炖牛腩,芦笋炒口蘑,海带豆腐汤和软米饭,”江逾白一边摆,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脸上带着笑,“都是菌菌爱吃的,也不知道您爱不爱吃?不过梁医生手艺是真好,闻着就香!总之,先填饱肚子要紧。这肯定比咱们食堂好吃多了……”说到食堂,他脸上露出年轻人独有的、真情实意的“嫌弃”,“咱们那食堂的饭,可太难吃了。只能说勉强填饱肚子,口味什么的就别奢望了……唉,也不知道厨师是怎么把那么多食材都做得一个味道的。”
      蒋满盈僵坐在椅子上,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眼前的饭菜,在江逾白将一个擦过的塑料勺子递给他后,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没完全从刚才那场剧烈的情感风暴中回过神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空茫的困惑,低声问道:
      “江管教,我刚才……去哪里了?”
      江逾白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探访啊。我们不是刚从探访室回来么?”
      “和谁?”蒋满盈追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确认,目光紧紧锁住江逾白。
      “不是……您的舅舅姚副支队长吗?”江逾白更困惑了,“蒋警官,您没事吧?”
      听到“姚副支队长”和“舅舅”这两个词从江逾白嘴里清晰地说出来,蒋满盈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一直空茫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落到了实处。他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但眼底那层厚重的冰壳,仿佛被这简单的确认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有了一丝生气。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两口海带豆腐汤,味道意外的很好,让他不由想起师父今早凌晨三点救起来给他炖的汤,但那在未来的两年里只能是思念,眼前的都是不敢想象的美好,清淡却鲜美,温度也恰到好处。一连喝了小半碗后,酸苦的口腔和空烧的胃里都好受了很多。才又转向另外的牛腩和口蘑,温暖的食物滑过干涩的食道,落入空荡荡、因为紧张和情绪波动而微微痉挛的胃里,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定的舒适感,也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
      他低头,默默地、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江逾白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没有催促,脸上带着温和的、放心的神色。
      吃了大概小半碗,蒋满盈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再次看向江逾白,眼神里的困惑似乎并未完全散去,又像是需要再次确认某个至关重要的、关乎现实与幻觉边界的事实。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又问了一遍:
      “我刚才是去探访了吧?”
      “对啊,蒋警官,您这都问第二遍了,咋了?”江逾白这次真的有些担心了,眉头微微蹙起,身体前倾,仔细看着蒋满盈的脸色,“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晕?还是……”
      “和谁?”蒋满盈打断他,固执地重复着那个问题,目光紧紧盯着江逾白的眼睛,仿佛要从那里找到最确凿的答案。
      “姚副支队长啊,您的舅舅,姚烁副支队长。”江逾白耐心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答,语气里带上了更多的不安,“您……真的不记得了?就在刚才,就在那间探访室,你们谈了得有小二十分钟呢。姚副支出去的时候,我还跟他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千真万确。”
      蒋满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直到从江逾白那双清澈的、写满真诚和担忧的眼睛里,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玩笑或不确定。他才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这个事实,牢牢地、不可撼动地钉进了自己的认知里。
      “好。”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字,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也更低,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吃饭,但握着勺子的手,似乎比刚才稳了一些。
      江逾白看着他这副明显不太对劲的样子,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蒋警官,你怎么了?难道是之前晕厥的后遗症?要不要我陪您去医务室再看看?让梁医生给检查一下?”
      蒋满盈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还剩大半的饭菜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坚持:“可能是有点。但不用看医生,我没事。让我自己……缓一缓就行。”
      “真的?”江逾白不放心地追问。
      “真的。”蒋满盈肯定地点点头,这次他抬起眼,看向江逾白,眼神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比刚才多了几分清明和坚持,“实在有问题,明天再看。现在,我想先吃完,然后……休息。”
      江逾白看着他虽然苍白但神情坚定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了解这种“倔”,在某些人身上格外明显,尤其是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他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吧……那您先吃饭,慢慢吃,不着急。我就在这儿等着,您吃完了叫我,我把饭盒给梁医生带回去。”
      蒋满盈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拿起勺子,继续一口一口,缓慢而认真地,吃着那份温暖的、带着善意的饭菜。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消化、确认刚才那场短暂却颠覆性的会面,确认那个被称为“舅舅”的人真实地来过,说过那些话,给过他一张卡,在他掌心写下过一串号码,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告诉他“以后有舅舅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刻进了脑子里,烫在了心上。
      可……还是不敢相信。像一场荒诞又美好的梦,怕一碰就碎。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饭盒内壁发出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并不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重。远处戒治管理办公楼的灯光,如同冰冷的星辰,点缀在沉沉的黑暗里。
      江逾白站在一旁,看着他安静吃饭的样子,心里的担忧却一点没减少,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越扩越大。他想起刚才在探访室门口,和姚副支队长擦肩而过时,对方那张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却又在眼角眉梢压抑着某种剧烈翻涌情绪的脸,那绝对不是愉快的表情,但也绝非单纯的愤怒。再看看眼前这个连刚刚见过谁、做过什么都记不太清、需要反复确认的蒋满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这对舅甥……一个急暴冷沉得像随时要炸的火药桶,一个破碎恍惚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盏,偏偏长得还那么像,一看就是血亲。刚才探访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把两人都弄成这副样子?他暗自决定,等蒋警官吃完,他收拾饭盒送回医务室的时候,得把这反常的情况原原本本跟梁医生说一遍,或者……看看有没有机会跟贾大提一句?这可不是小事,万一蒋警官真的撞坏了脑子,或者有什么严重的后遗症,耽误了治疗可不好。
      蒋满盈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的饭菜,胃里渐渐有了暖意,那股因为低血糖和情绪激动带来的眩晕恶心感也消退了不少。吃着吃着,刚才在探访室里那些纷乱的画面和声音,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想起舅舅出门前,那句低沉而郑重的话:“江家……真的把你养得很好。我会亲自上门,去郑重地道谢的。”江家……师父……
      好想师父啊,还有师兄和小江涟……虽然他们早上才分别,但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得像隔了一整个世纪。还是……好想好想。
      可是这种地方,四面高墙,电网环绕,铁门冰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他穿着这身象征着“强制隔离”、象征着污点与惩罚的灰蓝色学员服,头发被剃得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身上带着伤,脸色苍白憔悴,灵魂破碎不堪……他实在……不想让师父来。不想让师父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这副比在延凌时更狼狈、更“不堪”的样子。他宁可师父永远不要踏进这里一步,永远不要看到他穿着这身衣服,坐在这种地方。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师父……江家……
      江家?逾越计划的“逾越”。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靠在对面铁架床边、百无聊赖地轻轻转着手里黑色警棍的江逾白。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一丝疲惫,但眼神是清澈的。这个对他而言如同“除颤仪”一般、能带来一丝扭曲“安慰”的姓氏,还有这个巧合的、刺眼的“逾”字,像一根细微却无比尖锐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头早已千疮百孔的旧伤,带来隐秘而持久的痛楚,和一种无法言说的、近乎本能的恐惧与牵引。
      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不引起对方不必要的警觉或探究,他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软烂的米饭,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没有星月的夜空,用闲聊般的、带着一丝疲惫的语气,多余地问了一句:
      “今晚……是不是又有雷阵雨?”
      “嗯?”江逾白被他突然转换的话题弄得一愣,停下转警棍的动作,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空,挠了挠头,“蒋警官你怎么会知道?刚才在医务室等梁医生热饭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手机天气推送,好像还真是有雷暴雨预警。最近这天气诡异得很,一会儿雨夹雪,一会儿冰雹子,又是雷暴夜的,极端天气就没停过,跟老天爷要收人似的,弄得所里系统和电力接连出故障,不是跳闸就是短路,线路老化得厉害,每晚都要组织人手抢修到凌晨,所里还接二连三地出事,我们都已经熬了好几个大夜了,累死了。”
      他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明显的倦色:“就今天早上交接班后,实在撑不住,在值班室趴着眯了一会儿,然后打算交完班就回家补觉来着。结果……”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蒋满盈一眼,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窘迫和歉意,“听说……蒋警官您今天要入所,然后就……没忍住,想看看真人……结果就被贾大抓了个正着,罚今晚继续值守巡逻……唉。”他叹了口气,但随即又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蒋满盈,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只是,我真的是敬仰蒋警官您,您那新闻专访我都反复看了好几遍了,一想可能见到真人,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没想……”
      “我知道,没事。”蒋满盈轻轻打断了他后面的道歉,摇了摇头。他理解年轻人这种对“名人”、对“英雄”的好奇和崇敬,虽然这“崇敬”在此刻的他看来,充满了荒诞的讽刺和令人无地自容的悲哀。正好,这个话题可以自然地引向他真正想问的、那个盘桓在心头的刺。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江逾白,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为了转移刚才关于“围观”的尴尬,继续问道,语气带着闲聊的倦怠:“你这个‘逾’字,是……家里起的?还是自己改的?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他问得很随意,甚至带着点闲聊的倦怠感,仿佛只是为了填补对话的空白,或者转移刚才关于“围观”话题的尴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勺子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脏也在胸腔里,不易察觉地加快了跳动。
      江逾白一愣,觉得刚才的话题似乎确实有点敏感,需要赶紧转移,就连忙顺着蒋满盈的话头,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急于分享的劲儿接着说:“逾白逾白,字面意思,就是比白还要白呗。是我妈给起的,希望我清清白白做人,光‘白’还不够,还得‘逾白’,要超越一般的白。好像说是追求一种不染尘埃、超越普通白色的洁净和清白,寓意挺好的。这个字怎么了嘛?”
      “没……没什么。”蒋满盈摇摇头,目光低垂,看着手里已经空了的饭盒,声音很轻,几乎飘散在空气里。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江逾白那张还带着点未褪少年稚气的脸,问了一个似乎不太相干的问题:“你多大了?”
      “七月份就十九岁了,蒋警官,干嘛问这个?”江逾白有些困惑,但还是老实回答了。
      “不要这样叫我,不合规矩。”蒋满盈终于忍不住,再次低声纠正了一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借着这个空隙,脑子飞快地、几乎是机械地计算了一下。这孩子七月份十九岁,上初中大概在十三四岁,也就是大概五六年前。五六年前……师父的“逾越”资助计划,早就因为蒋连峰和他的缘故,在更早的时候就被迫中断、彻底取消了。时间上……似乎对不上。这孩子初中时期,那个计划应该已经不存在了。那么,他的名字里的“逾”字,和那个早已夭折、只存在于师父遗憾叹息和少数人记忆里的“逾越计划”,估计真的没什么关系。可能真的就只是巧合,一个寄托了母亲美好期望的、干净而单纯的名字。
      但心头那点不甘的、近乎偏执的疑虑,还是驱使着他,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中途……有改过名字么?或者,家里人有没有提过,这个名字是后来特意选的?”
      “没有啊。我生下来就叫江逾白,户口本上也是这个,从来没改过。干嘛这么问?蒋警官,您今天……好像对我的名字特别感兴趣?”江逾白的语气里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是觉得这位“偶像”的问题有点跳跃。
      “就觉得挺好听的。所以问问,是一次起好的,还是后来改的。”蒋满盈垂下眼帘,避开了对方清澈的目光,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饭盒里剩下的饭菜。
      “哦哦,蒋警官觉得好听嘛?”江逾白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脸上绽开一个有些腼腆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我也觉得挺好听的!不过以前学校的同学,还有所里好多同事,都觉得我名字‘难叫’吧,可能觉得‘逾’字不常见?或者念着有点拗口吧?不知道,反正都只叫我‘小白’,跟叫小狗的名字似的。哎……”他假装叹了口气,但眼睛还是弯弯的,显然并不真的在意,“不过,我也听习惯了,觉得还挺好的,挺亲昵的。蒋警官,您也别老叫我‘江管教’了,怪见外的,您也跟他们一样,叫我‘小白’就行!我听着顺耳!”
      这孩子……蒋满盈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才没见两回面,话都没说几句,甚至自己刚才还因为名字的事反复盘问,对方就已经“不见外”地、热情地让他叫昵称了。是太单纯,太没有戒心,还是……只是天性如此热情善良,对所有人都这样?又或者,是因为那份所谓的“崇敬”?
      肯定是不能答应的。他默默想。规矩就是规矩,身份就是身份。他不能再给自己、也给这个单纯的孩子,带来任何可能的麻烦或误解。
      他避开了“小白”这个称呼,也避开了江逾白那亮晶晶的、期待回应的眼神,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更深、也更冒险的问题,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知道江家么?”
      “哪个江家?”江逾白更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茫然,“我家嘛?我不就姓江吗?当然知道了,我爸妈,我爷爷奶奶,我都知道啊。怎么这么问?蒋警官,您……认识我家的人?”他脸上浮现出真正的困惑,还有一丝被偶像突然问起家人的、受宠若惊般的紧张。
      一看他这样子,蒋满盈心里那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是探究结果还是恐惧真相的火苗,彻底熄灭了。是他太疑神疑鬼了,被那个姓氏和那个“逾”字搅乱了心神,在极端压力和混乱情绪下,产生了不切实际的、近乎偏执的联想和恐惧。眼前这个孩子,眼神干净得像山泉水,笑容单纯得不含一丝杂质,对自己的家庭认知清晰而自然,完全没有丝毫隐藏或回避。他显然对“江家”这个指代,没有任何超出他自身家庭的联想。
      他不能,也不应该,再继续问下去了。再问,就真的像是在“查户口”,显得心怀不轨,或者精神不正常了。他好不容易才在这冰冷压抑、充满审视和议论的地方,遇到一个对他释放出些许善意、并且姓氏能让他感到一丝扭曲“安慰”的人,不能再把这孩子吓走了。
      “不是,是……”蒋满盈顿了顿,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和歉意,“算了。没什么。是我……问多了。抱歉,江管教。”
      江逾白虽然满心疑惑,但看蒋满盈脸色疲惫,似乎不愿多谈,也懂事地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吧……蒋警官,您吃完了吧,那我把饭盒拿回去了,待会还得去巡逻呢,您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嗯。”蒋满盈应了一声,看着江逾白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对方转身的刹那,他忽然鬼使神差地,对着那个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江管教,你、您很好的践行,甚至超过了你母亲的期望。不染尘埃,透彻清白。”
      江逾白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憨憨地笑了:“您……您不就是说我傻嘛。我同学他们都调侃我是傻白甜。我其实……也挺聪明的,真的,我成绩还挺不错的呢。”他试图为自己“正名”,但笑容依旧干净明亮。
      蒋满盈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是一个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眼神里少了些空洞,多了点真实的东西:“这并不是贬义评价。而且,能做傻白甜,”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江逾白耳朵里,“是一种幸福,也是一种幸运。总之,很好,很好很好。”
      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更加灿烂、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重重地点头:“嗯!我也觉得我挺幸运的。爸妈健康,家庭和睦,工作也顺利,还能和自己崇拜的偶像面对面聊天,最主要,还被偶像夸了……虽然名字好听不是我的功劳,是我妈会起名字。嘿嘿,但总归是夸嘛,我听着高兴!真的不能聊了,蒋警官,我还了饭盒,还得去巡逻了,不然要被贾大骂死了,我走啦,蒋警官,我们有空再聊!”
      他说着,拿起饭盒,朝蒋满盈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跑出了宿舍门,那身影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与这间冰冷压抑的宿舍格格不入。
      直到江逾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了好几分钟,他迟钝的、被各种情绪冲击得麻木的脑筋,才后知后觉地、缓慢地反应过来——
      这孩子刚才说的‘偶像’……不会是……
      他吧?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神经,带来一阵尖锐的荒谬感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可笑的、微弱的刺痛。
      不能吧?
      这太……荒唐了。
      简直让他哭笑不得,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恶贯满盈的“前卧底”,一个被送进强戒所的“前警察”,一个满身伤疤、灵魂破碎、连自己都厌恶的“残次品”……竟然会成为这样一个干净、单纯、前途光明的年轻管教的“偶像”?
      这比任何讽刺和嘲笑,都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这世界,真是……荒谬得让人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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